第十八章
雷胜组织全体专案组成员召开碰头会,海凌有些忐忑不安,因为那天擅自闯入
天豪公司,险些闹出事端,不知雷胜会怎样处置。还好他并没提这件事,只是通报
了最近一段时间全市公安机关围绕黑戒指113 案开展工作的情况。珠珠的死又有了
重大线索,雷胜他们那天进入天豪公司调查,另外一个清洁女工反映,珠珠失踪前
的那个晚上,正轮到值晚班,应该工作到晚上七点。她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大
约在六点半钟左右,公司里的人大多都下班了,她正准备离开,突然“毛蚬子”来
了电话,让珠珠到他办公室去,当时她觉得很奇怪,公司高层从没有人正眼瞅过她
俩,“毛蚬子”为何突发奇想要见珠珠,还说了一句真奇怪,珠珠说也许是要我清
理房间,她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换了衣服便回家了,第二天就听说珠珠失踪了。
雷胜他们得到这条线索,立即去找了“毛蚬子”,可是他却不见了人影。有的
人说出差了,有的人说去给翟俊亮办事了,但一直等到晚上,即没见到“毛蚬子”,
也没见到翟俊亮,打他们的手机都关了机。“毛蚬子”已构成重大嫌疑,雷胜准备
再次申请对天豪公司上技侦手段。
骆斌道:翟俊亮和“毛蚬子”会不会出逃了?
雷胜沉吟了片刻道:我已经查了翟俊亮的犯罪记录,他曾多次因流氓殴斗入狱,
最后一次入狱,为了保外就医的,不惜装疯卖傻,吃大便,吞玻璃碴,终于达到了
目的。此人阴险毒辣,反社会心理极强,不到最后关头,决不会善罢甘休,我想他
一定会再露面的。
此时,雷胜的手机响了,是孔吉本,说阚辛兵又有了新线索,请他去鲍鱼湾派
出所。雷胜乐得差点跳起来道:天无绝人之路,但愿这次能抓到阚辛兵,弄清黑戒
指113 案的真相。随后他吩咐道:骆斌,你带涛子和向辉再到天豪公司和“大苹果”
的住处,深入走访,想办法找出新的线索。另外看看翟俊亮有没有回到公司,如果
他在,直接向他要“毛蚬子”。海凌,你跟我去鲍鱼湾派出所,孔吉本不知从那里
查到阚辛兵有个舅舅在新疆喀什,于是发去了协查函,对方居然有了回音,寄来了
一份指纹,你带上仪器,我们过去做个比对。
听说要和雷胜一起去鲍鱼湾,海凌的心里涌起莫名的激动,近些日子,他无所
不在的目光,还有那天她挨了“大苹果”的打,雷胜挺身而出,呵退了拉偏架的
“祖宗”,让海凌找到了被保护、可依赖的感觉,她的心一次次被打动,甚至听见
自己苦心经营的心理防线崩坍的声音,真担心有一天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
不再是海凌,不再是一个刑警,而他也不再是队长,只是父亲、兄长抑或是情人。
每次想到情人这个字眼,她就会有一种犯罪感,可是翟马力的无情和向辉的不知所
以然,都使她对爱情感到迷茫和失望,她有时会下意识盼望黑戒指113 案永远不破,
让她继续生活在这梦魇般的案件中,而雷胜则是这黑色梦幻中唯一让她感到欣慰而
有意义的事情。此时坐在他的车上,在他的身边,海凌心里那面小小的风帆又盛满
了喜悦和希望,在一片只有她和雷胜了解的深黑色海面上悄悄滑行。
“帕拉丁”在滨海路上疾驰,雷胜一直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似乎在专心
地开着车,但海凌感觉得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矛盾,对雷胜此时的窘迫,她有些幸灾
乐祸,偶尔还故意看着他的侧影,试图让他更加窘迫。可雷胜只是跟方向盘叫着劲,
并不理会她的目光,这让海凌感到有些无趣,于是转过脸看着车窗外深灰的景色。
终于雷胜有了动静,他抓起烟盒咬出一支烟,点燃了狠吸了口道:有件事我要批评
你。
海凌低下了头道:我知道,不该擅自去找翟俊亮。
雷胜道:不止这些,你去的时候还喝了酒,要知道那是工作时间。
海凌道:酒是傅明安让我喝的,因为解剖后身上会有味道,还有为了杀菌。
雷胜道:如果你呆在解剖室里,谁都不会说什么,可是你酒后闹到翟俊亮那里,
同志们已经有了反映。
海凌立即想到了骆斌,也许这件事他已经通过“祖宗”捅到了“咪咪眼”政委
处,并且传遍了刑警队,想到这里,她更加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雷胜又道:你别以为这是件小事,如果翟俊亮抓住不放,以此向公安局发难,
刑警队里再有同志印证,就会直接影响你,进而波及到专案组。我们现在已经够难
的了,再为这件事耗费精力,会正中翟俊亮的下怀,拖延了破案进程。
海凌道:天豪那边有动静吗?
雷胜道:还没有,按照翟俊亮的行事风格,尤其是现在,他恨不能找出我们的
漏洞干扰破案,可是很奇怪,这件事已经过去几天了,还没有领导为此找我,不知
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海凌松了一口气,自己挨批评倒无所谓,如果牵连到雷胜就惨了,他现在承受
着沉重的破案压力,再为自己的冲动担负责任,会令她无地自容。雷胜不再说什么,
专心开着车,海凌的心里又涌起阵阵感动,如果这件事落在涛子或其他人身上,雷
胜会怎样,海凌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捅了这么大的漏子,他不但没有在专案组的会
议上大发雷霆,还准备好了要承担责任,而对自己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到为止,她暗
暗发誓,决不再做为专案组增添麻烦的事情。
车子驶进鲍鱼湾村口,海凌看见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的
水靴,围艳丽的水粉头巾,在冬天里显得格外扎眼,尽管那鲜艳的色彩感染了周遭,
却又有些曲高和寡的落寞,让人看着心酸。海凌不禁喊道:是淑珍大姐。
雷胜有些不自在道:那个淑珍大姐?
海凌道:就是那个目击证人,她人可好了,一会儿,你停一下车,我要跟她打
个招呼。
雷胜似乎不情愿,又不好说什么,车子转眼来到淑珍身边,海凌摇下车窗喊道
:淑珍大姐。
淑珍回过头,看见他们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道:哦,你怎么来了,说着话还
呆呆地看着雷胜。
海凌见她并不热情,有些失望道:我们去派出所找孔所长,这是我们雷队长,
然后又转过头对雷胜道:这是淑珍大姐。
雷胜有些尴尬,勉强对她点了点头。淑珍则表情复杂,海凌见她望着雷胜发呆,
于是道:大姐,你这是要去赶海吗?
淑珍默然点点头。
海凌见她还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感到有些没趣,便道:大姐,没什么事我
们走了。
淑珍这才醒过神,竟脱口道: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海凌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是第一次见到雷胜,怎会这么唐突,于是道:不了,
大姐,我们还有急事,再见。
淑珍也连忙说了声再见,雷胜如释负重,赶紧发动车子离开了。
海凌用了一个多小时,将阚辛兵犯罪档案上的指纹、黑戒指113 案件现场遗留
的指纹和新疆喀什警方寄来的指纹,反复进行了比对,结果是完全一致,也就是说
目前被新疆喀什某派出所扣留的嫌疑人正是阚辛兵,海凌兴奋得跳起来,孔吉本灰
白的脸也涨得通红,对雷胜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新疆,抓回这个兔崽子,解解心头
之恨,在我的地盘上整事,害的弟兄们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雷胜道:也好,新疆喀什的派出所是你联系的,你去了事情也会好办,不过老
孔,你怎么会想到给新疆那面发协查通报。
孔吉本的脸更红了道:为了这个阚辛兵,我回石城村呆了十几天,摸清了他家
所有的人脉,向全国各地发了五十多份协查通报。他有个舅舅,五十年代去新疆支
边,先是在建设兵团,“文革”时期挨了整,精神受了刺激,后来尽管落实了政策,
他也不肯回来,在一个偏僻的村里落下脚,一直生活到现在。
雷胜感动道:破案真的离不开你们派出所扎实的基础工作,老哥,你立了大功。
孔吉本道:那还敢指望立功,管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撸我已算万幸,这次
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能整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就心满意足了。哎,对了,雷队,还有
一件事,我们要尽快出发去新疆,喀什那边派出所已经申请延长了留置期限,如果
我们去晚了,超过最后期限,他们就必须放人了。
雷胜腾地站起身对海凌道:给机场打电话,问一下航班的情况。
海凌打了电话,机场方面说明天下午有去新疆的航班。
孔吉本兴奋道:那好,明天我们机场见。
海凌看着孔吉本担心道:孔所长,你的脸色很难看,也瘦了很多,这么远的路
你能吃的消吗?
旁边的派出所民警道:自从出了黑戒指113 案,孔所长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分昼夜地干,前几天还晕倒过,让他去医院,可他就是不听。
雷胜道:老孔,如果身体吃不消,就别勉强了。
孔吉本道:别听他们瞎说,没那么严重,哎,老弟,看起来你我一个命,这案
子要是没有个眉目,你能睡着觉。
雷胜听他这么说,只好道:那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去新疆。
与孔吉本道了别,海凌和雷胜上了“帕拉丁”,因为不虚此行,阚辛兵终于又
有了下落,尤其是觉得自己也算将功补过,海凌的心情好起来,可是雷胜似乎并不
如此,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色沉郁,像是有什么心事。海凌有些
纳闷,于是试探道:案子有起色了,难道你不高兴?
雷胜摇摇头,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去新疆吧。
海凌愣住了,雷胜的口气听起来有些暧昧,再说去新疆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
事,雷胜却突兀地说出来,还特意用了你和我,表示了从未有过的亲近,这是海凌
始料不及的,又联想到今天雷胜完全可以带老刘过来,却换了她,这其中的心意让
海凌不敢触碰,她甚至听见了两个人的心理防线在寂静的“帕拉丁”里碎裂的声音,
她被骇住了。
向来回程都要比来程短,转眼间已经到了鲍鱼湾村口,雷胜见她不说话又道:
有什么困难吗?
海凌赶紧摇摇头,雷胜转过头看了她片刻,海凌更窘了,脸红了起来,雷胜不
再说什么,突然转了方向盘离开大路,上了炮台山的盘山道。海凌疑惑地看着他,
雷胜依然不说话,眼睛注视着前方。
车子在一处稍显开阔平坦的山路边停下来,雷胜熄了火跳下车,海凌也下了车
跟着他走到悬崖边,那里有一棵大芙蓉树,茂密的枝条让人怀念它曾经满树嫣红的
日子,如今遭了冬天的劫难,已变成了干枯的黑褐色,它却依然沉默地挺立着,执
著地等待春天的到来。悬崖下是一片宽阔的海滩,此时正是落潮时分,海水退去了,
几个赶海的人正在布满海菜的黑色礁石间忙碌着,海凌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水粉色头
巾,脱口道:是淑珍大姐在下面赶海。
雷胜从烟盒里咬出一支烟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道:你知道他们在赶什么?
海凌摇摇头,雷胜道:这个季节多是在赶香玻螺,就是咱们在火车上吃的那种,
其实还有更好的吃法,秋天腌了萝卜,晾干后放在大缸里,冬天的时候拿出来,先
切成细丝,再用水泡涨,拌上新挑好的玻螺肉,撒上香油和蒜末,萝卜又脆又鲜亮,
玻螺肉香而筋道,是老百姓的美味。
海凌道:再说下去,口水都要出来了。
雷胜不搭她的话,出神地看着下面的海滩和赶海的人,顾自说道:小时候在这
个季节里,我们几个傻小子会从家里拿块玉米饼,再拿把钩子,退潮后跑到海滩上,
用钩子撬开礁石上的牡蛎,咬一口玉米饼,吃一口牡蛎肉,那才叫原汁原味,直吃
到肚子滚圆冰凉。夏天的时候,找个废轮胎绑上网兜,拖进海水里,戴上水镜,一
个猛子扎下去,鲍鱼海参就成了囊中之物,整个夏天泡在海水里,跟非洲人一样黑
一样壮。那个时候妹妹整天跟着我,尽管挺累赘,但她乖巧听话,什么事都依着我,
惹了祸帮我在妈眼前瞒,实在瞒不住挨了打,她会哭得像泪人,比自己挨打还伤心。
海凌道:就是那个童养媳吗?
雷胜点点头,眼睛渐渐湿润起来,海凌看着他迷惑了,在她的心目中,雷胜是
钢铸铁打的,怎会也有这般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在眼前,一湾浅滩,几个赶海的人,
就让他潸然泪下,这太出人意料了。两个人默默站了许久,直到海凌说,太冷了,
我们该回去了,雷胜才掐灭了烟,离开了那棵芙蓉树。
与雷胜分了手,已是傍晚时分,海凌觉得心里空虚异常,不知该如何度过又一
个孤单失眠的夜晚。宿舍里的一张床,一件警服棉衣,怎抵北方初冬的严寒,一想
到午夜停了暖气后冰窖般的宿舍里,只有卫生间嘀嗒的清冷水声敲击心房,回去的
脚步便滞涩的难以挪动,可是又能去那里呢。她不想去医院,多年来的冷战瓦解了,
在见妈妈和海云需要重新调整心情,而此时她脆弱而疲惫,实在勉为其难。
浅灰色的天空随着夜色的降临,像失望人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来,大街上川流
不息的人们行色匆匆,奔向一盏盏亮起的橘黄色灯光里。情侣们紧紧相拥,寒冷的
北风让他们贴近了身体,是否也贴近了心,是否还会有一个火热的夜晚。街口绿色
的信号灯亮起来了,可是海凌却没有通过的理由,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经过她的身
旁,艳红的围巾衬着他白皙的面孔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他困惑地看了海凌一眼,
风一般擦肩而过,消失在对面街口的拐角处。海凌的心轻轻呻吟了,一声向辉,几
乎唤出了所有的辛酸,她终于想起了一个去处,那个夏日里开满玫瑰的小院、那间
有着自己画像的小屋。她无法停下脚步,尽管知道这样闯进向辉的家,有失礼貌,
过于唐突,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也许他们父子不在家,也许向辉打开门淡着表情
问她,有什么事吗?一万种不要去的理由,抵不住心头微弱的呻吟,在这干而冷的
冬季,她太需要一份温暖,一丝关照。
当见到向辉时,她的心已被寒冬风干了,失去了知觉,唯有如此,她才能抵御
向辉的冷面冷语,才能放下自尊来这里乞求一点温情。可是在开门的瞬间,向辉的
惊喜如阳光般吹开了海凌心头的阴霾,从他身后探过头的傅明安,也高兴的一迭声
道:快进来,快进来呀。进了屋,海凌看了看傅明安,见他的手上身上沾满了白面,
显得有些滑稽,不禁笑了,向辉道:我爸正在包饺子,刚才还说要不要明天带给你。
海凌心里一热,差点掉下了泪,她赶紧掩饰道:傅叔,我来帮你,说完脱下外
衣洗了手,走到面案前熟练地擀起了饺子皮。
傅明安惊讶地看着她道:现在的女孩子谁还学这些,多嫌烦。海凌道:这又不
难,只要有耐心就够了。
傅明安道:是呀,生活里的那件事不是麻烦,都需要足够的耐心,速冻的饺子
不管怎么做都不好吃,你知道为什么?
海凌摇摇头。
傅明安道:饺子是团圆温馨的象征,少了家的味道,就缺了最重要的调料。
海凌想了想道:还真是这么回事。
向辉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傻傻地看着他们。傅明安道:小懒蛋,从来不会
伸伸手。
向辉道:这不是有海凌姐吗。
三个人在橘黄的灯光下,说着话很快包好了饺子,海凌抢着进了厨房,开了煤
气烧上水,傅明安要帮忙,海凌将他推回客厅道:今天您负责和向辉看电视,这些
事情交给我。海凌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忙碌着,尽管这些天疲惫不堪,她还是觉得
有使不完的劲。饺子煮好了,屋里弥漫着鲜香味,向辉摆上了筷子,轮到海凌那双,
他认真地放了又放,直到满意为止。三个人围坐在橘黄的灯光下,傅明安道:俗话
说上船饺子下船面,明天就要去新疆了,这算给你们送行。海凌有些不好意思,向
辉只傻傻地望住她微笑。吃过了饭,尽管有傅明安拦着,海凌还是做完了所有的家
务,连厨房的灶台也被她擦得露出了底色,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回报向辉父子的热情。
干完了活回到客厅,傅明安道:一起坐坐,看会儿电视,再让向辉送你回去,海凌
应了坐下来。
电视里正在热播韩国偶像连续剧,主人公们正在忙着误会再误会,解释了再解
释,不知何时才算个完。海凌不愿意沉迷其中,尤其在向辉面前,她觉得有些尴尬,
于是拿起水果刀为傅明安削了苹果,刚递给他,手机响了起来,海凌看了看号码,
并不熟悉,她犹豫了片刻,不想破坏了眼前的温馨气氛,向辉却一直看着她,无奈
只好接了电话,竟是小红,一句海凌姐,便有些哽咽了,海凌愣住了,那天被保安
拖出翟俊亮的办公室后,她在走廊里隐约听见屋里传出了异样的动静,当时还担心
是不是小红挨了打。此时听着她的抽泣声,海凌心里一阵酸楚,但又不想与她亲近,
于是冷着口气应了句:什么事?小红有些失望,又努力调整了口气道:你不是想知
道“毛蚬子”的下落吗?
海凌腾地站起身道:你清楚这件事?
小红道:我在喜客咖啡馆,你能来一下吗?
海凌道:好吧,我马上过去。
收了电话,向辉巴巴地望着她,海凌明白,他想知道这么晚了是谁打电话给她,
海凌想说是姐姐,又不忍心骗他,说是小红吧,又无法解释,再说还不知小红是真
是假,如果落了空,更不好解释了。于是她对傅明安道:我该回去了。
傅明安问道:要不要向辉送你?
海凌道:不用了。
傅明安道将她送到了门口,向辉没有动,依然在客厅里呆呆地看着电视,海凌
见他失望的样子,只好对傅明安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声音故意提高了些,
希望向辉能明白她的心意。
红色的喜客咖啡馆在冬夜幽静的小巷里,像个幽怨的贵妇妖艳而落寞,又像支
点燃了被遗忘的香烟,明暗之间是万般的惆怅。小红见海凌走进来,慌忙站起身让
了座,服务员走过来问海凌要点什么,她见小红的面前是一大杯浮着冰块和柠檬的
矿泉水,于是道:也要矿泉水吧。
小红对服务员道:一瓶法国依云。
海凌接道:不要冰块。
两个人坐着有些尴尬,海凌本就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又觉得自己和小红是不能
调和的两类人,虽然没有瞧不起她,本能上还是有一种撇清的意识,所以找不到什
么话题闲聊,想直接问她“毛蚬子”事情,又觉得太不近人情。
小红不自然地理了理长发,原来她的脸上有一块青紫的伤痕,便试图用长发遮
住它。
海凌看着她的伤痕,立即想到了翟俊亮,问道:是他打得?
小红低头沉默着,海凌心里不禁一阵自责,看来她是为自己挨了打。
服务员送来了矿泉水,小红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绿色小瓶,仰起头朝眼睛里滴眼
药水,海凌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显然哭了很久,海凌想安慰她,
又无从开口,只得喝了一口水。小红也端起杯子,大口地喝起来,根本不在意那水
有多冰,海凌看着都发抖。放下杯子,小红又拿出绿色小瓶滴眼药水,这样反复几
次,海凌忍不住问道:你戴了隐形眼镜?
小红苦笑着摇摇头道:才读了八年书,还是一边玩一边念的,那会用得着眼镜。
听他这么说,海凌明白了,她是用药水在人前掩饰泪水。说出了这句话,小红
似乎有些轻松,用纸巾拧了拧鼻子道:初中刚毕业,我就出来混了。
海凌困惑道:混什么?
小红道:歌舞厅、迪吧、模特儿学校,还能有什么地方要我们这种人,后来认
识了翟俊亮。听到这里,海凌的脸一沉刚想说别提他,可又下意识地想知道翟俊亮
的事情,于是终于没有说话,只端起杯子喝了口矿泉水。小红又喝了一大口水,朝
眼睛里滴了药水接着道:自从认识他,钱是管着花,就是拿我不当人,想打就打想
骂就骂,有时带我去歌厅,当着我的面就跟那些陪侍女胡闹,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
住流下了泪,自嘲道:其实我也没好到那里,过去也一样,和不相识的男人醉死梦
生。原指望跟了翟俊亮,好好做个女人,可他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稍有不顺就是
打,过后再送车送名表。有时我真想逃得远远的,让他找不到,可就是没有勇气。
即使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一想到离开他,心就像撕裂般的痛。过去混歌厅,我没有
觉得下贱,现在才明白自己有多贱,不断地挨他打,还是离不开他。说到这里,小
红又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仿佛要把眼泪都喝进心里结成冰。
海凌的心冷到了底,这些日子,每当想起翟马力曾经为自己暴打“大苹果”、
背着她去医院,还有海边的初吻和黑戒指,心里便痛苦不堪,痛苦过后又存有一丝
幻想:翟马力跟小红只是工作关系,这么多年他没结婚,也许像肥皂剧,他们之间
只是有些误会,忽然有一天就会前嫌尽释了。可此时听了小红的述说,她的幻想彻
底破灭了,不但因为翟马力已经有了小红,还有他的糜烂生活和流氓处世哲学,都
跟海凌不可调和,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永远的平行线,根本不可能有交点,做了十年
的噩梦终于彻底醒了。她想起了那枚黑戒指,也许它的颜色已经预言了现在的结局,
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丢失,正是告诉她这段爱情注定会破灭,可是她却执迷不悟,苦
苦等待着最后的结局。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地荒唐,连哭都没有理由了。
小红的杯子里只剩下了冰块,她出神地看着它们慢慢地融化,许久道:也许有
一天你们抓了他,我不想离开他也必须离开了,到那时就解脱了。
海凌立即警觉起来,小红一定知道翟俊亮的底细,于是道:你不是要告诉我
“毛蚬子”的下落吗?
小红刚要开口,突然手机响了,她立即紧张起来,抖着手找了半天,才从手袋
里掏出手机,迫不及待打开道:喂,对方显然是翟俊亮,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小
红不断地掉泪,不断地应着好、好。看着小红委屈而卑微的样子,海凌只觉得苍凉
无比,难道这就是女人的命运,永远无法摆脱爱情的桎梏,就像自己,守着一个初
吻整整十年,眼见着由少女变成了大龄女,盼来的却只是一把辛酸泪水。
此时小红因为紧张和兴奋,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连那块青紫的伤痕都浅淡
了,她慌里慌张道:翟俊亮知道我经常来这里,已经到了街口,如果闯进来看见我
约了你,会剥了我的皮,对不起海凌姐,我得赶紧走了,说着慌乱地叫了结账,又
慌乱地收拾了手袋,穿上了大衣。
海凌见她真的要离开,赶紧拦住她道:你还没告诉我“毛蚬子”的下落。
小红道:他去南方了,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海凌追了她道:南方那个城市,什么时候回来?
小红头也没回:不知道,说完便冲出了门,小巷里顿时响起了高跟鞋敲打出的
急促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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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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