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当海凌苏醒过来时,依然不能接受妈妈已经去世的现实,原以为妈妈的病已经
拖了三年,对她的去世早有思想准备,并且多年来自己与她感情淡漠,真的到了那
一天,应该能够挺过来,可是事情全不如她所想。当医生宣布妈妈死亡的那一刻,
她觉得一个世界彻底坍塌了,医生、护士和海云都留在了外面,而自己却随着妈妈
被埋葬了,周围的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原来失去亲人的痛苦就像一堵白色的墙,
活着的人也已经与世间阴阳两隔了。
直到站在妈妈的葬礼上,海凌似乎才有些清醒,她看见了李局、傅明安、骆斌、
涛子、向辉,甚至还有“咪咪眼”政委和“祖宗”,几乎全刑警队的人都来了,唯
独少了雷胜,她的心如针扎般刺痛,自从喀什归来后,无论什么场合,什么地点,
雷胜在与不在,都是她心中的最痛,无法平复,无法摆脱。葬礼快结束了,大家沉
默着与海凌和海云握手准备离开。
突然门口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竟是翟俊亮,小红穿了黑色大衣,红着眼睛跟
在他身后,还有几个人抬着用鲜花扎成的花圈走了进来。看着翟俊亮苍白阴郁的脸,
海凌多日来无处发泄的痛苦、愤怒和委屈顿时涌上了心头,她冲到已摆放在妈妈遗
像前的花圈旁,用尽全身力气踢了过去,花瓣纷飞残落,在场的人都被惊呆了。向
辉上前抱住了泪流满面的海凌,骆斌和涛子则逼住了翟俊亮带来的人,翟俊亮呆立
了半天,脸色变得铁青,咬着牙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一群人正哭天抢地,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表达对死者的愧欠。翟俊亮刚走
出来,人群里忽然冲出了一个女人,居然是“大苹果”,原来珠珠也在今天火化,
她和家属们正等着遗体告别。来到翟俊亮面前,“大苹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捣
蒜般磕着头,一边哭嚎着一边道:谢谢翟总,谢谢翟总,虽说二十万元买不回珠珠
的命,可毕竟给了我老婆子,孝顺的珠珠地下有知也能闭上眼睛了。翟俊亮一肚子
气正没处撒,抬起腿将“大苹果”踢倒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白领”和向辉陪着姐妹俩回到家里,一进门海凌就扑倒在床上,她仍不能从
那堵白色的墙里自拔,向辉坐在床前默默陪伴着她。
海云示意“白领”进了里屋,她在钢琴旁坐下来,神情庄重而超脱,“白领”
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搓着手,海云终于道: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白领”惶恐道:不用客气,他似乎已经预感到海云要说什么,脸色变得苍白。
海云静静地看着窗外,叹了口气道:我大概不是你期望中的人,这些天你也了
解了,在现实生活中我几乎是个废物,请你原谅。
“白领”小心翼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许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可以先
做普通朋友。
海云听了他的话,凄婉而决然道:了解越多只能让你越失望,并且我不会结婚
的。
“白领”道:为什么不结婚?
海云没有回答他的话,接着道:请你忘了我吧,不要再来了。
“白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很清楚,海云不比别的女孩,
她说的话就是她的真心,不会矫情,也不会故弄玄虚,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抖着嘴
唇道:好吧,我走了,说完慢慢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向辉见他出来,站起身道:你要回去?“白领”沉重地点了点头,向辉朝里屋
望了望,只看见海云的背影,于是站起身道:我送你,说着陪“白领”走了出去。
听见他们离开,海云走出来,站在窗前目送着雪地里的“白领”越走越远,海
凌挣扎着叫了声:姐,海云转过身,再也忍不住眼泪,抱住海凌轻轻抽泣了。
海凌道:姐,为什么?
海云哽咽道:我做不好妻子,更做不好儿媳妇,嫁给他总会有让他失望的时候,
谁能一辈子包容只会弹钢琴的妻子。
海凌道:难道你不爱他?
海云摇了摇头,泪水更多了道:正因为爱他,才一定要离开,其实爱情只有这
么多,想要它就不能再继续,生活会折磨得它千疮百孔,与其那样不如好好地保存
在心里,一生回味。
听了海云的话,海凌忽然觉得以前是多么小看了这个姐姐,她几乎从不出门,
也很少见人,可早已悟到了人生的一些本来面目,也许是那个叫巴赫的老头教给她
的。
此时向辉回来了,海云连忙擦了擦眼睛离开了海凌,默默走到钢琴边坐下,打
开琴盖,BW826 又轻柔地流淌出来,凄婉柔情,充满了离别的无奈和伤感,向辉被
深深地打动了,待海云停下来,他幽幽道:海云姐,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弟弟,我
们永远不分开。
海凌在那堵白色的墙里又昏睡了两天,海云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傍晚的时候,
向辉便会过来,带些吃的给她们。海云从不躲着向辉,知道他喜欢BW826 ,还常会
为他弹奏,俨然是自己的亲弟弟。今天向辉来的时候,海凌似乎恢复了一些,三个
人一起吃了饭,还和向辉听了海云弹巴赫。
见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向辉道:海凌姐,爸爸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海凌道:什么事?
向辉道:是好事,你打给他就知道了。
原来自从海凌在妈妈的葬礼上,踢碎了翟俊亮送的花圈,经李局多方努力,郑
局长终于同意海凌重回专案组。另外雷胜和骆斌连续提审了阚辛兵几次,没有得到
任何口供,果然不出傅明安所料,阚辛兵知道怎样都是一个死,索性咬牙到底,想
让他的卷宗零口供到检察院。于是在李局的建议下,决定请傅明安再审阚辛兵。为
了尽快让海凌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走出来,也为了让她积累办案经验,傅明安提出
和她一起审讯阚辛兵。
清晨海凌早早来到了刑警队,谁知傅明安比她来的还早,见到她也不多说,只
递给过来一张纸,上面一一列了现场的物证、阚辛兵的犯罪记录、性格特点,还有
在石城村和他过去住处的调查记录以及证人笔录,海凌不得不佩服傅明安强烈的专
业精神,看来他不会打无把握之仗。见她看完了,傅明安道:预审企图“零口供”
的案犯,要在证据方面作充分的准备,另外开始审讯时,你一定要逐一清楚地告知
他有聘请律师、可以辩解等项权利,宣读讯问笔录及将笔录、拘留证、逮捕证等法
律文书交给他签字的程序环节,都要一丝不苟。我已经建议雷胜在审讯室里安装了
摄像和录音设备,这样就能做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庭审才能顺利进
行。海凌将傅明安的话一一默记于心,跟随他走进了审讯室,雷胜等人则在监控设
备前,观看这场心理与智力较量的审讯。
阚辛兵坐在审讯椅里,脸色惨白,瞪着惊恐的眼睛,显然精神处于高度戒备状
态。海凌是第一次参与重大案犯的审讯,不免有些紧张,她努力克制着,按照傅明
安的吩咐,逐一告知了阚辛兵的各项权利,然后开始准备做询问笔录。
审讯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傅明安却掏出烟盒,悠闲地点了支烟,然后看了看
阚辛兵道:你也来一支?
阚辛兵愣住了,前些天雷胜他们提审时,连水都不给他喝,更别说吸烟了,他
惶惑地看着傅明安,大概在猜测他的意图。
傅明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烟递给他,又用打火机替他点燃了,阚辛兵立即
贪婪地吸起来,审讯室里的空气也缓和下来。傅明安回到座位上,仿佛漫不经心地
道:今天来提审,并不指望你说出什么,可是有一点你要清楚,我们现在掌握的证
据已经足够送你上法庭了,说完悠闲地抽起了烟。
阚辛兵的烟却僵在了半空,手也不停地抖起来。
傅明安见他又紧张了,似乎有些心满意足,继续不紧不慢道:米卢有一句话叫
态度决定一切,现在有两台摄像机对着你,态度如何也会在法庭上见。
听了这些话,阚辛兵尽管继续沉默着,但脸色已变得惨白,手里的烟也掉在了
地上。
傅明安继续不慌不忙道:不说话没关系,你可以好好思考,我看过你的档案,
为了哥们儿义气打架斗殴,你可总是冲在前面,觉得自己挺英雄是不是?
说到这里傅明安猛转话头,口气里仿佛藏了剑锋道:可是你知道“毛蚬子”够
不够哥们儿吗?
阚辛兵听到“毛蚬子”三个字,脸色刷地变得蜡黄,额上也沁出了汗珠。
傅明安啪地一声拍案而起道:你以为公安局是吃干饭的,一个区区“毛蚬子”
收拾不了?
海凌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叫绝,傅明安的这些话,既能让阚辛兵联想到“毛蚬子”
已经被抓了,又让他摸不到头绪,无法判断虚实。
傅明安依然不急,收了话锋语重心长道:要不要我把现在掌握的证据再说一遍,
你衡量一下够判个什么罪。说完也不顾阚辛兵的反应,抓住炮台山仓库现场遗留指
纹、脚印和石城村的证人证言,一字一句地砸给了他。最后又道:还有一份天豪公
司保洁工的证言要不要听听?
话说到这里,海凌都糊涂了,珠珠已经死了如何提供证言,忽然她又明白了,
傅明安推断珠珠也许见过阚辛兵,所以才被“毛蚬子”杀害了。如果情况确实如此,
这里就是阚辛兵的“七寸”。
果然对面的阚辛兵汗如雨下,终于哆嗦着开了口:你再给我一支烟,让我想想。
傅明安道:你拿公安局的人当菩萨呀,“毛蚬子”的口供足够枪毙你两个来回,
受了别人的指使又被人家当了炮盔,还在这里充英雄,死都没人给你收尸。
阚辛兵再也沉不住气了,激动得口冒白沫道:这个王八犊子,说好了事成之后
给我二十万,却只给了十万,犯了事又拿我当替罪羊。
傅明安立即接道:我们也不相信他的话,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清楚,也
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于是阚辛兵一五一十地说清了黑戒指113 案的始末。
他是很早以前在街头流氓殴斗中认识“毛蚬子”的,当时两帮人混战,瘦小的
阚辛兵被砍倒在地,如不及时爬起来,很快就会成为一堆乱肉。本性残忍的“毛蚬
子”不知为何忽然发了善心,顺手将他拖起来,阚辛兵才捡了条命。不过两人已经
很多年不来往了,前些日子“毛蚬子”突然费尽周折找到了他,说有“一大票”要
做,阚辛兵碍于他曾救过自己的命,并且“毛蚬子”的报价也确实太具诱惑力,于
是便答应下来,深夜窜到炮台山仓库杀了更夫,偷出了放射源。
凌晨三点左右,阚辛兵赶到了天豪公司,“毛蚬子”撵走了保安,自己在大堂
里等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知当阚辛兵正将铅罐交给“毛蚬子”的时候,珠珠没
头没脑地闯了进来,见他俩发愣,她居然笑着说,睡到半夜忽然想起了卫生间里有
个暖气阀门没有关,怕挨到早晨,公司里会水漫金山,所以便匆匆赶来了。看着她
的背影“毛蚬子”咬牙切齿道:这个傻╳娘们。越不顺利越是倒霉掉底,“毛蚬子”
提着铅罐准备送去藏匿,却发现面包车的电瓶没有电了,只好让阚辛兵在后面推,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动了车子,看着连冻带吓的阚辛兵,又因为翟俊亮嫌
报价太高只给了他十万元,“毛蚬子”有些不忍,于是道:走吧,跟我去海天别墅,
早晨一起吃点饭。
傅明安走出审讯室,雷胜兴奋地迎上来道:太精彩了,我们一定好好学习。
傅明安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带人去海天别墅,我分析“毛蚬子”很有
可能藏在那里。
雷胜道:我马上带人出发。
傅明安道:还有在全市发通缉令,车站、码头、机场、高速公路收费口,所有
要道加强堵截,决不能让他逃出英纳市。
雷胜道:我也已经布置了。
海天别墅在英纳市郊国际旅游度假区的一个偏僻山沟里,雷胜他们开车转了半
天,才找到了别墅的入口处,一块斑驳不堪的招牌隐在树丛里,幸好是在冬天,树
叶褪尽了才露出来,若是盛夏季节根本无法找到。一条柏油路孤零零地伸进树丛,
“帕拉丁”在山沟里辗转盘桓,直到柏油路的尽头,才出现了一扇紧闭的铁栅栏门。
涛子停下车,几个人悄悄凑到了门前,只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别墅依山而建,面向
大海,夏日里绿茵浓浓的“爬墙虎”已经凋零了,枯黄残败的枝叶如蛛网般缠绕在
别墅四周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冷清狰狞。雷胜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爬上铁栅栏门跳
进了院子里,刚刚走到别墅门口,旁边的简易房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雷胜飞起一
脚将他踹倒在地,骆斌和涛子扑上去摁住了他,向辉则守住了别墅大门。
雷胜仔细一看,此人民工打扮,于是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他哆嗦着道:看门的。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
骆斌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脖子道:英纳市公安局的,老实说还有没有别人?
看门人立即慌了道:有,有,不过已经走了。
涛子将他揪起来道:是不是天豪公司老板的保镖“毛蚬子”?
那人道:是,是,他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今天早晨闲得无聊正在院子里溜跶,
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去了那里?
他没有说,不过看样子不会再来了,拖了个行李箱走的。
他住在几楼?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几个人来到“毛蚬子”住过的房间,只见里面到处都是啤酒罐和光碟。雷胜气
得猛跺了一下脚,然后拨通了傅明安的电话道:人已经跑了。
傅明安道:什么时候跑的?
今天早晨,我怀疑我们内部有人给翟俊亮报信,否则怎会这么巧。
傅明安道:你先别这么说,注意影响,既然人跑了,就仔细搜查房间,看看能
不能发现新的证据。
大家在房间里仔细地搜查着,忙了半天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雷胜站在屋中
央沉思着,突然,他的目光被窗台上的一条蓝色的裤子吸引住了,于是走过去拿起
来仔细看着。
涛子道:雷队,像是“毛蚬子”的。
雷胜点了点头。那条裤子已经被胡乱洗过了,扔在窗台上忘了带走,雷胜翻过
来掉过去看了半天,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抓起裤脚迎着阳光仔细端详着,一块油
渍呈现出来,尽管被洗过了,依然清晰可见。雷胜的嘴角露出了笑容道:我要他铁
证如山,赖也赖不掉。
骆斌问道:发现了什么?
雷胜举着裤脚道:我怀疑“毛蚬子”杀害珠珠抛尸时,穿得就是这条裤子。
向辉道:我明白了,那里是化学厂的排污口,人走进去,裤脚就会沾上含有重
油的污水。
雷胜道:骆斌,你立即带裤子回去,海凌提取了污水样本,让她马上送去化验,
我带涛子和向辉去找翟俊亮要人,这回看他怎么狡辩。
来到天豪公司,小红挡住了他们,雷胜压了压火气,由她进翟俊亮的办公室通
报。过了一会儿,小红走出来道:翟总只想见雷队长,涛子刚想发火,被向辉止住
了,雷胜独自走了进去。
翟俊亮阴沉着脸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冷语道:你又来干什么?
雷胜凑到他跟前一字一顿道:我们已经掌握了“毛蚬子”犯罪的确凿证据,你
要是明智的话,尽早交出他。
翟俊亮呼地一声跳起来道: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见得多了,有本事你现在就
把我抓起来,否则就别在这儿大呼小叫。
雷胜的眼睛冒出了火道:告诉你,我最少治你个窝藏罪。再说自己做下的事,
应该最清楚,这点罪名肯定不够消受的吧,什么叫法网恢恢,难道只有到了脑袋落
地的时候才能明白。
翟俊亮瞪着雷胜目露凶光道:你做的事情自己也该最清楚。
雷胜突然意识到他指得是海凌,尽管没有根据,但男人之间的心理较量暗示了
这一点。当他从市局督察部门得知,“大苹果”举报翟俊亮和海凌曾经是初恋情人,
他还不相信,此时看着翟俊亮的目光,才明白这是真的。看来翟俊亮不但没有忘记
海凌,还从内部听说了他和海凌之间的绯闻,原来海凌不接受向辉的感情,也没见
她交别的男朋友,都是为了这个所谓的初恋情人。想到海凌第一次来天豪公司见到
翟俊亮后的反常表现,还有听骆斌他们说,海凌在妈妈的葬礼上踢碎了翟俊亮送的
花圈,尤其是在喀什之夜,她对自己反常的情绪宣泄,全都是为眼前的这个混蛋而
心碎。雷胜几乎咬碎了牙齿,两个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雄性之间本能的怒火,即
将演化成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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