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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第五街区,人们都管他叫警官。他正朝着新的办公室走去,这是第十二
天。
还好,这里是巴黎。
在这个国家里,巴黎是他惟一喜欢的城市。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活的
地方和别处一样,吃着同样的食物,住着和周围同样的楼房,穿着和别人同样的衣
服。文化背景、文化遗产,一切都是一样的,随处可见的一样。
但是最终,生活在这个地方并没有那么简单,让·巴蒂斯特·亚当斯伯格光着
脚穿越了荆棘遍野的比利牛斯山。他原来在山上生活,后来当上了那里的警察,负
责处理谋杀案件,比如发生在石头村的谋杀案和通往矿藏道路上的谋杀案。脚下踩
着的每一块石头发出的声音,他都熟记在心。大山像个肌肉发达的老人,它的咄咄
逼人,他也明察秋毫。他从二十五岁起开始在警署工作,同事们都叫他“森林小妖”,
可能是觉得他野性十足,又不太爱交际,其实他也不知道准确的答案。他只是认为
这个绰号并不标新立异,也绝无赞美之意。
就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一个年轻的女督察,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很想拥抱
她一下,但是女督察大他十岁,他没有勇气这么做。当时,女督察对他的问题感到
很尴尬,说:“您自己去照照镜子,自然就会明白了。”晚上,他想起这句话,在
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矮小、强壮的身影和棕褐色的皮肤,感到有点恼火,因为他喜欢
白皮肤、高个子的人。第二天,他来到警署,对女上司说:“我照过镜子了,但是
仍然不明白您昨天那句话的意思。”
“亚当斯伯格,为什么总要讨论这些事情呢?为什么总要问这些问题呢?我们
现在的工作是要处理手表被盗案,我们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个,我不想对您的体态作
任何评论。”女督察有点疲倦,又有点失望地说。后来她又加了一句,“我的薪水
里不包括对您体态的评论。”
“那好吧,”亚当斯伯格说,“很抱歉,请您息怒。”
一个小时以后,他听到打字机停止了工作,女督察叫他过去,很气恼地对他说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我们这样称呼您,是因为您就像一个小野人,就是
这个原因。”他听完之后,回答道:“您的意思是说,我很原始、很丑陋吗?”
她表现出了更大的失望,说:“请不要逼着我说您很英俊,亚当斯伯格,接受
这个现实,好好生活吧!”她的声音里满是倦意,他听出来了。直到现在,他一想
起来还会不寒而栗,他觉得类似的事情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他还在等着下面会听
到什么,心里砰砰直跳:或许她会给他一个拥抱,或许她以后会以“你”来称呼他,
但是,她却只说了一句话,极其令人失望,“您好像对警署不感兴趣嘛,让·巴蒂
斯特,这里可不是森林。”
事实证明,女督察的话是错的。他在以后的五年时间里连续处理了四桩谋杀案,
采取的破案方法令同事瞠目结舌,他用的是一种不合常理的方法。“不要放过蛛丝
马迹,亚当斯伯格,”同事们对他说,“在现场处理问题时,你要想象一下事件的
整个过程,仔细观察墙壁,蹲下来把纸放在膝盖上,迅速画出草图,要表现出你天
生的那种敏锐的洞察力。然后,等一切都清楚了的时候,你要用平和而笃定的口吻
说:‘应该逮捕本堂神甫先生,为了不让小男孩说出秘密,他就掐死了这个小男孩。
’”
就这样他学会了破案,处理了四桩谋杀案的“森林小妖”当上了督察,后来又
当上了警官。他总是蹲着,裤子已经走了形,把纸放到膝盖上,在第一时间里画出
一幅很小的草图。半个月前,上级希望派他去巴黎工作。于是,他离开了这里的办
公室。二十年来,尽管警署不允许在办公室里乱画,但是他一直用铅笔涂鸦,几乎
画满了所有的墙壁。
有多少次,他在别人开口以前就已经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了。每次,当他感觉,
“现在这个家伙要讲话了”,而事实上,那个人真的开口说起他所猜到的内容时,
他会感到无法忍受。但是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忍受着,同时祈求上帝能够赐给他
一些有新鲜感的东西,而不是他早已经知道的东西。
让- 巴蒂斯特·亚当斯伯格坐在新警署对面的一家小酒馆里,搅拌着他的咖啡。
他现在是否明白人们叫他“森林小妖”的原因了呢?是的,在这里,他看得更透彻
一些。但是,这里的人们谈话总喜欢拐弯抹角,或者是正话反说,尤其是对他。惟
一一点可以确信的是,只有巴黎能够再现从前的矿区,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巴黎,一座石头堆积的城市。
这里有不少阿拉伯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也没什么,只要不去看就可以了。
这里有不少小花园,但也没什么,绕开就是了。这里一切都很好。但是这里病病怏
怏的灌木和一些生长在大棚里的蔬菜,亚当斯伯格可不喜欢。他还可以确定的是,
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改变,因为新同事看他的眼神会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比利牛斯山
的同样的目光,表现出一种极力隐藏的惊慌失措。他身后的窃窃私语、摇头否定、
令人不快的撅嘴,以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这一切动作便是明证。在寂静笼罩下
的所有这些动作都在说:这个家伙是谁?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与同事们握手,自我介绍、倾听对方的介绍,因为亚当斯
伯格做事总是轻手轻脚的。但是,过了十一天,新同事们仍然不和他接近,他不禁
自问,他们是怎样一群新新人类,是吃什么长大的,是怎样学会说话的,是怎样打
发空闲时间,又对什么感兴趣?十一天以来,在第五街区的警署里,处处可以看见
人们在交头接耳,就好像一场看不见的灾难正悄悄降临到平静的生活中。
与他刚开始在比利牛斯山警署工作的区别是,现在,他的好名声减少了很多工
作中的困难。但是,不要忘记,他不是巴黎本地人。昨天,他不经意间听到,队里
年纪最大的巴黎人低声说了一句话:“他是比利牛斯山来的,就好像是来自另外一
个世界呢!”
他本来应该在半个小时以前就到办公室的,但是现在,亚当斯伯格仍在警署对
面的小酒吧里不紧不慢地搅拌着他的咖啡。
他故意迟到,并不是因为他四十五岁的年纪和骄人的业绩,而是他习惯迟到。
在二十岁的时候,他就经常迟到;甚至出生的时候,也比预产期推迟了整整十三天
才来到人世。亚当斯伯格没有手表,但他却无法解释没有的原因,同时他也没有任
何理由反对手表的存在。同样地,他没有雨伞,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雨伞的存在。
这些并不能说明他随心所欲只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是因为,他现在比较反感的
东西,不知道应该付出怎样的努力去接受它。他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虽然他极
力想去讨得那个漂亮的女督察的欢心,但真正面对她时他却无所适从。人们都说,
亚当斯伯格的状况很令人失望,有的时候他自己也同意这个观点,但仅仅是有的时
候,并不是在所有的情况下。
今天,他的兴趣在于搅拌咖啡,慢慢地搅拌。三天以前,有个家伙在自家的布
料仓库里被害了。有三名督察负责处理这起案件,他们仔细分析了被害人所有的商
业伙伴之后,认为凶手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名。
亚当斯伯格见过死者的家属之后,对这起案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焦虑。那三名
督察在寻找一名涉嫌诈骗的顾客,他们甚至制定了一条详尽的追捕路线。后来,亚
当斯伯格见到了死者的女婿,帕特里斯·威尔努,一个相貌英俊、衣着讲究、思想
浪漫的年轻人。他做任何事情,亚当斯伯格都静静地看着,并以种种理由叫他去警
署谈话,已经有三次了,和他很随意地交谈,比如,“您怎么看待岳父的秃顶,是
否厌恶他那光秃秃的脑袋”;“您喜不喜欢纺织厂,如果发生严重的断电情况,您
将如何处理”;“对于那么多人都着迷于家谱的现象,您是如何理解的”等等。
最后一次谈话是在昨天,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您认为自己长得英俊吗?”亚当斯伯格问。
“要让我说‘不英俊’,似乎很难啊!”
“说得对。”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总要我来这里吗?”
“可以。是因为您的岳父大人,当然了。您跟我说过的,您的岳父和您母亲一
起睡过觉,您对此很恼火,是吗?”
那个年轻人耸了耸肩膀,说:“除了把他杀死,我没有其他办法。但事实上,
我没有这么做。这话把我的心都提起来了。说实在的,我岳父就像一只野猪,连耳
朵上都长满了汗毛,让我觉得有点恶心。您听到这些,觉得好笑吗?”
“我不知道。曾经有一次,我看到我妈妈和我的一个同学睡在一起。尽管我很
爱我妈妈,也知道她是个忠贞的女人。我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只好轻
轻地关上门,我看到床上的小男人背上有颗红得发绿的青春痘,但是,也许我妈妈
没有看见吧。”
“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轰走他似乎太尴尬了。但是,如果您比我勇敢,
您会这么做的。”
“但是,这也没什么的啊。您看到您的母亲伤心了吗?”
“显然,非常伤心。”
“好了。这样也好,以后不要经常去看望她。”
然后,亚当斯伯格让年轻人回去了。
亚当斯伯格走进了警署。现在,他最欣赏的督察是阿德里安·当格拉尔,这个
男人相貌平平,衣着打扮却非常得体,肚子和屁股都已经下垂,喜欢喝酒,通常在
下午四点以后表现得不怎么可靠,有的时候,这一症状会在四点之前表现出来。但
是,他活得很真实,非常真实地存在,除了“真实”二字,亚当斯伯格还没能找出
其他更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他。当格拉尔早已经准备了一份被害纺织商的顾客清单,
放在亚当斯伯格的桌上。
“当格拉尔,我今天想见见死者的女婿,年轻人帕特里斯·威尔努。”
“还要见他,警官先生?您从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那里能发现什么?”
“您为什么要说是‘可怜的小家伙’呢?”
“他畏畏缩缩的,不停地挠着脑袋;他性情随和,所做的一切都努力想讨好您。
当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不知道您又要问什么的时候,他一脸的困惑,在那儿
轻轻地叹气。所以我说,他是个‘可怜的小家伙’。”
“您没有发现其他的吗,当格拉尔?”
当格拉尔摇了摇头。
“我有没有跟您讲过‘流口水的大狗’的故事?”亚当斯伯格问。
“没有,我想是没有。”
“听完这个故事以后,您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肮脏的警察。您得先坐一会儿,
我要慢慢地讲,慢慢地回忆,否则连我自己都要记不起来了。我是个易变的人,当
格拉尔。在我很小的时候,十一岁吧,就离开了家乡,去爬比利牛斯山。我不喜欢
狗,从小就不喜欢。那一天,一只流着口水的大狗在山间的小路上看着我。它先是
舔我的脚,接着又去舔我的手。这是一只傻乎乎的大狗,真是可怜。于是我对它说
:‘喂,听着,大狗,我要去远方,远得可能让我自己迷失方向,然后,我要试着
再走回来。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走,但是,上帝不允许你老是这样舔我,因为
我感到很恶心。’大狗听了这话,就跟着我走了。”
亚当斯伯格停了一下,点燃一支香烟,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撕下了一角。
他翘起二郎腿,在膝盖上画了幅草图。在瞄了一眼同事之后,又继续讲起来。
“我想继续讲大狗的故事,但这同样会让您听得不耐烦。我和大狗一路上都在
探讨小熊星座和金牛星座的问题,终于,我们到了一个被遗弃的羊舍。在那里,有
六个小孩,他们是另一个村子里的。我和他们很熟,经常在一起打架。他们见了我,
就说:‘这是你的宝贝?’我回答说:‘今天刚认识的。’最小的一个孩子抓着大
狗长长的毛,大狗很害怕,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小孩就这样一直把它拉到了悬
崖,说道:‘你的宝贝我可不喜欢,它真傻!’可怜的大狗没有反抗,只是低声呻
吟着求饶。它真的有点傻。坏小子朝它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大狗就这样掉下了悬崖。
于是我把包放在了地上,慢慢地放在了地上。我做事情很慢的,当格拉尔。”
“是的,”当格拉尔想说点什么,“我已经发现您这一点了。”这个人善变,
做事情又慢,可是他没敢这么说,因为亚当斯伯格是他的新任顶头上司。和所有的
人一样,当格拉尔听说了亚当斯伯格破解的一系列案件;和所有的人一样,听完之
后,他十分敬仰这位奇才办案的方式。这种崇拜和亚当斯伯格来到警署时留给他的
第一印象是完全不同的。现在,他看着亚当斯伯格都会感到惊讶,但只是惊讶他动
作和言语的缓慢。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家伙就感到很失望,因为他身材矮小、精瘦又
结实,很不起眼儿,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衣着又很不得体:变了形的衬衫外面打了
一条领带,衬衫的下摆随随便便地塞在裤子里。然后,流水一般平和而有磁性的声
音开始引诱着当格拉尔,他喜欢听亚当斯伯格讲话,他的声音使他安静,甚至能让
他睡着。“他的声音像是一种爱抚。”弗洛朗斯说,她是个女孩,选择的每一个字
都是经过思考的。卡斯托听了这话,说:“别告诉我他很帅啊!”弗洛朗斯带着一
脸的困惑,说:“等等,让我想想。”她总是这样回答。这是个谨慎的女孩,每次
开口说话之前都要仔细思考一番。如果她不确定的话,总要结结巴巴地说:“不是,
可看上去是这样,或者就是这样吧,我再想想。”她的同事们都笑了,弗洛朗斯却
是满脸的认真。当格拉尔说:“弗洛朗斯说得没错,显然是这样的。”年轻的警察
马尔隆想缓解尴尬的局面借机讨好弗洛朗斯,反倒说了一些更蠢的话,他也从来没
有说过什么好话。他耸耸肩膀,替马尔隆从没说过什么对头的话而感到遗憾。因为
这个小家伙在女人面前屡屡受挫,他以为男人之间不会过多注意对方;他听说男人
都是些下流坯子,一旦和女人睡觉就想把对方吃了,但是女人们似乎更糟糕,如果
一个男人不合她们的心意,她们是不会和他上床的。因此,就这样,不仅马尔隆成
天要被人评来评去,而且,他的确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睡过。
这是一种悲哀。
女人们真是难缠。当格拉尔认识一些女人,她们考察过以后就都选择离开了他。
为此他已经偷偷哭过几次了。不管怎么样,他知道,认真的姑娘弗洛朗斯对亚当斯
伯格的评价是正确的,而他本人也被这个男人的独特魅力吸引了,尽管这个小个子
男人比他矮两个头。他开始明白,亚当斯伯格要对他讲故事的愿望足以解释对方是
怎么处理谋杀案件的,可以说是一不留神透露出来的。这样说亚当斯伯格就可以了。
当格拉尔画得一手好漫画,只要同事提出要求,他都能根据每个人的特征画出
夸张的肖像画。比如,他就在卡斯托的嘴上做了一番文章。但是,他第一眼看到亚
当斯伯格,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画不好这张脸,因为它好像是六十张脸组合拼凑
在一起的:鼻子大得惊人,嘴巴是扭曲的、多变的,还有几分性感,眼睛是朦胧而
低垂的,上颌骨过于突出。如果在不破坏整张还算古典的脸的和谐的前提下,画出
那张似乎是从破烂堆里捡出来的嘴巴,那真是老天赐予的厚礼了。我们可以这样理
解,上帝在创造让- 巴蒂斯特的时候恰巧原材料用尽,只得从抽屉里拿出仅剩的一
点儿边角料,把那些从来没有组合在一起的鼻子、眼睛拼凑在一起(原材料充足的
话,上帝是不会这么做的),突然间,上帝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决定做一
些修改,于是他又使了神奇的一招,不可思议地成功创造了这张脸。当格拉尔在脑
海里搜索了许久,确定自己从没见到过这样一个脑袋,而且认定这张脸不可能用三
两笔就勾画出来。除非抓住本质特征,否则那些线条会让一副面孔失去本来的光彩。
这一会儿,当格拉尔总是想着那个在上帝的宝贝抽屉里的人。
“您还在听我讲话吗,还是已经睡着了?”亚当斯伯格问,“我发现,有时候,
我一开始说话人们就要犯困,而且还要睡着。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比较轻,或者因
为语速比较慢吧,我也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我刚刚讲到,大狗掉下了悬崖。于是
我解下系在腰上的铁水壶,朝着小男孩的脑袋使劲地砸去。
然后我去寻找那只可怜的大狗,整整花了三个小时。可惜再看到它的时候,它
已经死了。当格拉尔,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显而易见,那个小男孩太残
忍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人的身上最不能有的东西,就是残忍。
我想对您说的就是,他有一张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脸,这么做完全是自己的
决定,没有让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但是,这个英俊的小男孩身上透着一股杀气。八
年之后,他把一个老奶奶砸死在钟座底下。别再问我什么了,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除了忧伤、受到侮辱、神经错乱和要得到什么东西之外,大部分的蓄意谋杀都是因
为凶手的残忍,或者是想从对方临死前的苦苦哀求中得到一种快感。是的,很多时
候并不能一下子看出这个人怎么样,但是通过几件事,我们就能感觉出来这个人不
好,比如会表现在过分苛求一件东西,节外生枝,有时这会转化成残忍。您能明白
我说的‘节外生枝’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与我的原则相反,”当格拉尔异常坚定地说,“我并不是强调原则,但
是我也不相信,就像奶牛的耳朵上有特殊标记一样,人也被这样或那样的东西打上
了烙印。然后,再凭直觉去判断谁是凶手。我知道,虽然我的话没有力量,但是我
们毕竟要根据蛛丝马迹追踪线索,根据证据做出裁决。至于节外生枝的直觉,我难
以接受这一点,这是导致司法判决错误的主观原因之一。”
“您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当格拉尔,我刚才并没说一切可以从人的脸上看出来,
我只是说,这是人的本性体现出来的一种可怕的东西。有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姑娘
在说脏话,就像看到有只蟑螂在桌上爬,于是我就急切地想知道,这个人在某个时
候会不会犯事。当然,这不仅仅是在犯罪的问题上,还反映在其他一些不太重要的
事情上。有些人想把自己事业或爱情的烦恼隐藏起来,我也能发现。当格拉尔,这
些是可以通过呼吸辨认的。”
当格拉尔抬起头,往日的无精打采一扫而光,说:“您只是听到了别人的几句
脏话,就认为她的嘴里透露着凶残,您觉得自己的感觉能反映当时的情景,但这些
是不够的。因为一切都是您自己的东西,您还认为有些人的残忍是假的。事实虽然
平淡无奇,但却是真实的,就是说,人性本恶,就像人都长头发一样,是不可避免
的,任何人都可能失足,都可能去杀人,我对此深信不疑。所有的男人都可能强奸
杀人,所有的女人也都可能自杀,就像上个月发生在盖- 吕萨克大街上的凶杀案那
样,要考虑到当事人的生活经历,考虑到当事人想要结束生命、离开人世的愿望,
因此没必要讲您那一套理论。”
“我已经跟您讲过,当格拉尔,”亚当斯伯格皱起眉头,停下了手中的速写画,
说,“听完了大狗的故事,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
“我们还是用‘可怕’来形容吧,”当格拉尔嘀咕了一句,“没有您想象得那
么严重。”
“这有什么严重的!我要告诉您的是,对您的那套理论我无能为力。我曾经尝
试过,可在我这一生中几次都失败了,也算个大灾难吧。不止一次,我相信一个人,
却发现自己错了,不管这个人是站着还是躺着,悲伤或是歇斯底里,真诚或是虚伪,
冷漠或是危险,总之,希望您能明白,我不止一次看走了眼。您能想象一下,这样
会产生什么麻烦吗?当我从头到尾看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时,祈祷了好几次,希望事
情不是那样,人们能带给我一些惊喜。从小到大我也经历了很多,可以这么说,我
了解的总是开始,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期望;很快,事情的结果呈现在我面前,就像
是一部忧伤的电影。人们总要猜测着结局,谁会爱上谁,谁又会出事。于是,虽然
还在看着电影,却早已感到了厌烦。”
“我们都应该承认,您是凭直觉做事的,”当格拉尔说,“当然用在您身上应
该叫做‘警官敏锐的洞察力’,但即便这样,我们还是不应该使用它,这样太危险
了,也叫人无法接受。不,即使是认识了二十年,也不可能真正了解对方。”
亚当斯伯格托着下巴,香烟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说:“以前人们对我的评
价,请您统统从头脑中清除掉,当格拉尔,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人就是人,不是简单的小昆虫。”当格拉尔说。
“我同意,我热爱人类,才不会在乎那些小虫子在想什么做什么,但是,那些
小虫子也有生存的权利,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解释的生存的权利。”
“是这样的。”当格拉尔承认。
“您犯过什么司法错误吗,当格拉尔?”亚当斯伯格说着,还是一边吸烟,一
边作画。
“您看过我的档案?”当格拉尔看了看对面的亚当斯伯格问道。
“如果我对您说,我没有看过,您就会说我故弄玄虚。但是,我的确没有看过,
怎么了?”
“犯过一次。因为一个年轻姑娘。当时她工作的那家珠宝商店发生了一起入室
抢劫案。那时,我确信她是这起案件的同谋。很明显,从她的行为举止,从她遮遮
掩掩的邪恶的表情,我正是凭借着‘做警察的敏锐的洞察力’做出了判断!她在监
狱里关了三年,出来以后两个月,在自己家里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方式自杀了。但是,
没过多久,调查结果证明,她与入室抢劫案一点关联也没有。现在,什么狗屁直觉,
我才不会相信呢!从那以后,我宁可犹豫不决,宁可业绩平平,却再也不会凭主观
想象办案了。”
当格拉尔说完这话,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亚当斯伯格说,“请不要忘记,传被害人的女婿威尔努来警署。”
亚当斯伯格停了一下,他感到有点不安。在经历了刚才的谈话之后,知道自己
的决定很难让当格拉尔接受,于是他讲话的语气更加低沉了。
“然后,把他关起来。”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警官先生。”当格拉尔问。
亚当斯伯格的下唇紧贴着牙齿,说:“他的女友在为他辩护,虽然两个人的口
径相同,但我确定他俩在谋杀案发当晚没有一起去饭店。单独审问他们两个,从上
第一道菜到上第二道菜之间用了多长时间,当时有没有吉他手在舞台上演出,您点
的葡萄酒是放在哪儿的,桌子的左边还是右边,葡萄酒是什么牌子的,酒杯是什么
形状的,桌布是什么颜色的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您就会从他俩的答案中发现马脚。
然后,去清点一下他所有的鞋子,实在不行的话去问问他母亲请来的保姆,您会发
现少了一双鞋,正是他在案发当晚穿的那双。因为仓库附近在施工,建筑工地上又
是泥又是土的,肯定会留下一串脚印。这个小伙子一点也不傻,他知道怎么为自己
开脱。去他家附近的下水道找找看吧,会有收获的。从下水道口到他家门口的那一
段路,他肯定是只穿着袜子走过去的。”
“听您的意思,我分析一下,这可怜的家伙犯事儿了。”
“我想是的。”亚当斯伯格低声说。
“他有什么犯罪表现? ”
“凶残!”
“您觉得表现得明显吗?”
“是的,当格拉尔。”
但是,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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