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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等了整整两天,才知道画圆圈的人遵守着某个规则,周末的时候不工作。
没错,直到星期一的夜里,他才又拿起了粉笔。’清晨六点的时候,有个巡警在尼
维尔十字路口发现了一个蓝色圆圈。
这次,亚当斯伯格和当格拉尔、孔蒂一起到达了现场。
圆圈里是一个拇指大小的塑料洋娃娃。这个小人躺在巨大的蓝色圆圈里,让人
隐约感到几分不安。亚当斯伯格想,当格拉尔现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傻瓜又向我们挑衅了。”他说,“谋杀案没过去几天,他现在又圈住了
一个洋娃娃……他肯定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这个娃娃,或者是他自己带过来的,好
像有点弄虚作假之嫌。”
“他并不傻,”亚当斯伯格说,“只是自尊心在作怪,于是就开始了对话。”
“对话? ”
“为了和我们对话,如果您想这么说也行。谋杀案发之后,他在过去的五天里
表现得很好,比我想象得都好。他改变了行动的路线,不会被人抓住。
现在,他开始讲话了,他说:‘我知道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但我一点儿也不害
怕。看,这就是证据。’然后,就是我们看到的,现在,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停止和
我们的对话。他已经染上了这个恶习——废话连篇。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自娱自乐了。”
“这个圆圈和以往的不大一样,”当格拉尔说,“画的方式不同于前面的圈。
但是,字迹是一样的,毫无疑问,看出来没有,笔画的方式不一样,孔蒂,嗯? ”
孔蒂摇了摇头。
“以前,”当格拉尔继续说,“圆圈是一笔画成的,就像是他走了一个圆圈,
同时圆圈也就画出来了,没有停笔。而昨天晚上画的,是两个半圆接在一起,就好
像他先从一半画起,然后又画了另外一半。才过去了五天,他不会就忘记了以前是
怎么画圆圈的吧? ”
“没错儿,”亚当斯伯格笑着说,“这是他的一个失误,韦科尔一洛里也会注
意到这个疏忽,他说得没错。”
第二天一早,亚当斯伯格一起床就往办公室打了电话。画圆圈的人在第五街区
的圣一雅克路上留下了痕迹,离玛德莱娜·夏特兰娜被谋杀的居里夫妇路只有一步
之遥。
“继续和他对话,”亚当斯伯格想到,那个家伙也许在说“没有什么东西能阻
止我在谋杀案发现场附近继续画圆圈”。他之所以没有在居里夫妇路上画圆圈,原
因很简单,他做事情很有分寸,很有品位,是个精细的人。
“圆圈里面是什么东西? ”亚当斯伯格在电话里问。
“是一团松散的乱七八糟的磁线圈。”
亚当斯伯格一边听着马尔隆的汇报,一边读着信。这封信是克里斯蒂娜写来的,
内容包含着一个世纪的激情:“我要离开你! 自私的家伙! 再也不要见到你! 傲慢
的家伙! ”整整六页纸,写满了这样的话。
“很好,咱们今天晚上走着瞧吧! ”他自言自语着,觉得自己很自私,但也知
道,通常真正要离开的人是绝对不会写上满满六页信纸说要离开的。一去不复返的
人会悄悄走掉,不辞而别,他的小甜心就是这么做的。同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口
袋外面露出手枪一角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有一位诗人,名字他已经记不得了,
就是这么说的。克里斯蒂娜会回来好好报复他一下的,具体的行动现在想起来还比
较困难。亚当斯伯格冲着淋浴的时候还在想,到时候他不能表现得太卑鄙,这个问
题他今天晚上要好好想想。
他邀请当格拉尔和孔蒂去圣一雅克路。这次,圆圈是一笔画出来的。松散的磁
线圈躺在巨大的圆圈中间,就像是早晨的太阳的肚肠。高大的当格拉尔站在那里,
金黄色的头发向后投下影子,看着他走过来。不知到底是因为当格拉尔疲倦的样子
还是他不屈不挠向命运挑战却屡遭失败的执著,或者是因为他那副高大的身躯弯腰、
起身的姿势,总之,今天早晨,当格拉尔令他感动。亚当斯伯格想再次说,他很爱
当格拉尔,真的。有的时候,亚当斯伯格会发表一些简短而又充满感情的见解,因
为实在太简短了,用在大人身上会让人感到很尴尬。虽然他通常会表现出一副冷冰
冰的样子,但是,他会夸某人长得好看( 即使是假话) ,这话倒是不少次被人听到。
这个时候,当格拉尔的身体正靠在一辆小汽车上,他西装笔挺,精神被一些秘
密的烦恼所困扰。他的手插进口袋里,指头把里面的几枚硬币弄得叮当作响。他的
手头紧了,亚当斯伯格想。当格拉尔说过他有四个孩子,但是亚当斯伯格在办公室
里听说,实际上是五个孩子,都和当格拉尔住在三间房子里,靠父亲有限的薪水度
日。没有一个人同情过当格拉尔,亚当斯伯格也没有。这么可怜的家伙竟然得不到
别人的同情,真是难以想象。但是,因为他的智慧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两米的
保护圈,人们只要进入这个圈子,说话就会小心许多。当格拉尔对别人表现出一种
谨慎的防范,而不是乐于助人的行动。亚当斯伯格想,如果玛蒂尔德要对自己有个
正确的评价,就会不断去请教她的“哲学家朋友”自己的保护圈要有多大。玛蒂尔
德的情况,她的“哲学家朋友”似乎了解很多,可能他也参加了多丹·布丰的晚宴,
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地址,去看望亚当斯伯格,问一些问题,而警察会在暗中采取一
些迂回战术,拐弯抹角。一般来说,这事儿难不倒亚当斯伯格,他想亲自尝试一下。
“有一个证人,”当格拉尔说,“我出发的时候他已经在警署了,他等到我,
把看到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他都看到了什么呢? ”
“在夜里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从他身后跑了过去。
今天早晨,他听了广播,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描述了一下,画圆圈的人是个
上了年纪、瘦弱、行动敏捷、秃顶的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挎包。”
“就是这些吗? ”
“还有,凡是他经过的地方都有一股淡淡的醋的味道。”
“醋味? 不是烂苹果的味吗? ”
“不,是醋味。”
当格拉尔又恢复了好心情。
“有一千个证人就有一千个鼻子。”他笑着说,同时伸展了一下长长的手臂,
“有一千个鼻子,就有一千个判断;有一千个判断,就有一千个对童年的回忆。对
于有的人来说,是一股烂苹果味;换一个人,就变成了醋味;明天又会有人说是肉
豆蔻味、鞋油味、熟过了头的草莓味、爽身粉味、窗帘上的灰尘味、润喉糖浆味、
醋渍小黄瓜味……画圆圈的人应该散发着一股童年的气息。”
“或者能不能说是壁橱里的味道呢? ”亚当斯伯格说。
“为什么要说到壁橱呢? ”
“我不知道。童年的味道,难道不是藏在壁橱里的吗? 壁橱,就这样,永恒不
变,所有的味道都混杂在一起,那里就是一切,就是整个世界。”
“我听晕了。”当格拉尔说。
“不要这样。”
当格拉尔知道,亚当斯伯格的思维又开始动荡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就是说,他的头脑里原本已经混乱不堪的逻辑结构又被打乱了。于是,当格拉尔提
议回警署。
“我不能跟您一起回去,当格拉尔。我不在的时候,录下说有醋味的证人的完
整陈述。我想去听听玛蒂尔德·福雷斯捷的哲学朋友都说了些什么。”
“我觉得,玛蒂尔德女士的话您并不在意。”
“我在意的,当格拉尔。我同意您的意见,她是横向穿过马路的,但是,她并
不让我担心。”
不管怎样,当格拉尔知道,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位警官先生感到十分担心。于
是他也就不再挖掘其中的差别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流口水的可怜的大狗和接下来
的故事已经并将继续让他深深记在心上。有关这个命令的其他秘密,他也终有一天
会发现。没错,这事儿现在困扰着当格拉尔。他对亚当斯伯格了解越多,就越是看
不懂他做了什么和要做什么。亚当斯伯格就像一只夜蛾,艰难地飞翔,疯狂、能干、
疲惫,想要抓住他,但是恰恰相反,他本想抓住亚当斯伯格。这种模糊、这种大概,
以及他眼神里时不时透露出来的或垂死挣扎或热情奔放的瞬间,让自己想要离开他
或是靠近他。他想,看懂了亚当斯伯格的眼神,他就能看到事物动荡之后失去了原
有的轮廓的样子,就像夏天里的大树那样随着热浪摇摆。就像人们不能看清楚广袤
的天空一样,他也不会再幻想着能把每个人看得真真切切。这样活着就没有那么累
了。只有白葡萄酒能让当格拉尔拥有片刻的安宁,虽然他知道这份安宁来得并不真
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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