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南川河绕过一座座山峦,从从容容向前流去,汇入清幽幽的渌江。
在它的身后,留下一片肥沃的土地。这里无论种什么,都能长得繁茂。只要你舍得
流汗水,这一片土地从来都不会辜负你。不过这里千百年来,因为人烟稀少,加上山多,
遍地是高不见天空的树木,甚至有好多山上从未有过行人的踪迹。
这里无疑是野物和飞禽的天堂。
在这里居住的人家,大多是猎户。自从隋朝末年以后,因为北方灾民的大迁徙,这
里才陆陆续续来了许多的人家。于是一栋栋的屋子建起来了,一片一片的荒地开垦出来
了。偌大一片盆地,分为了大瑶、中瑶和小瑶。在那些山坡下,竹林边,散散落落地居
住着操着各地口音的人家。
这里离城市远,一直荒无人烟,确乎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但既然有了人家,既然
形成了村落,县衙便自然派人来管理,所谓管理,无非就是来收取赋税,来抽壮丁服徭
役,由于连年战乱,赋税繁多,那些北方农民,跑到这里来谋生,无论打下的猎物还是
种下的庄稼,或是做点小生意或是做手工艺,都逃不脱官府的盘剥,这就是农民的命运
所在。
绝大多数人家,无论怎么舍得下力气,舍得流汗水,依然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填不饱的肚腹,穿不暖的身躯。
既然有了村落的形成,也就自然会有贫有富,这是一种自然规律。
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有人开始到野外挖野菜充饥了。
十来年过去,这儿稀稀落落成为了好大一个村落,这就是浏阳的大瑶村。
夜色扑落下来了。
这是春末夏初的夜晚——隋仁寿四年四月十八日,一个不平常的夜晚。
大瑶家家户户开始亮起昏黄的油灯。
村庄里不时传来狗的吠声,还有树林里夜鸟扑打翅膀的声响。村庄显得极其地静谧。
在一所三间土砖茅屋里,一盏油灯昏黄地摇曳着。窗户还是过年时用毛皮纸贴着的,
有了好几个窟隆,夜风吹来,破裂的窗纸发出哗哗的响声,似乎增加了这个夜晚的寒意。
在这间屋子里,一个女人在床上呻吟,另一个中年女人俯在床边说:“要忍住,对,
憋气,憋气,再使劲,使劲……”
年轻女人的额头上闪着豆大的汗珠,双眼紧闭,咬着嘴唇,牙齿将上嘴唇咬出了血
丝。那个腹中的婴儿几次往外钻,但几次都没有钻出来,接生婆只是一个劲地安慰床上
的产妇,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灶堂里火光闪烁,一个小女孩不时地给火堂里添着柴禾。
一个比小女孩大几岁的少年静静地坐在火堂边,一言不发。
小女孩说:“哥,妈妈又要给我们生下一个弟弟了吗?”
少年白了小女孩一眼,说:“谁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人还没生出来哦!”
男孩叫李伟,女孩叫李琴。他们是兄妹俩。
一个中年男子这时推门进屋子里来,他看看冒着热气的炉锅,望了一眼两个孩子,
有些难过地说:“伟儿,琴儿,都深夜了,你们去睡吧!”
于是将铁炉锅从索钩上取下来,将它搁在燃烧着的火炭上,这样锅里的水就不会冷
却。
两个孩子不大情愿地进里屋去了,琴儿说:“爹,要是妈妈生了,就喊我,我得看
看生下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中年汉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瞪了她一眼。小女孩有些委屈地,也有些极不情愿地进
里屋去了。当她虚掩房门时,还禁不住撇了撇嘴,表示对父亲的不满。中年汉子哪里晓
得,两个孩子哪里会去睡觉呢?
中年汉子哪管得上两个孩子的心绪,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灶屋里和台阶上来回
地穿行。一时到屋里坐一坐,一时又到窗外站一站,听一听屋子里的动静。女人生孩子,
男人是不能进屋里去的,他只能在窗外听动静。悬着的一颗心好像阵阵发痛。
他今年不到五十岁,岁月的沧桑过早地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皱纹。
这个中年汉子就是当年在战场上挥枪杀敌,也曾为报父仇刺杀杨广的李盛。
他高大的身躯有些驼了,从神情看,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的勇武和帅气,纯悴就是一
个身材高大的农民。这些年来,生活的重担简直要将他压跨了。他本来不会作田,还是
以狩猎为主,但狩猎也得交税,也得服徭役;大家日子都难熬,即使打了野物,上好的
皮毛也卖不了几个钱。逢时过节,他将那些制好的毛皮送往浏阳城或醴陵城去卖,换回
来粮食和布匹。但女人接连生下了两个孩子,一家三口一日三餐都难以对付。燕儿上山
采药,本来打算开药庄,但乡亲们即使生了病,来买药,也大多拿不出现钱来,连肚子
都填不饱,哪里有钱买药啊!
本来日子就艰难,眼看第三个孩子又要落生了,这日子将怎么过下去呀,自己哪里
有能力将第三个孩子养大成人呢?
李盛这时心中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隐隐感到有些发痛。
眼看妻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李盛心中的石头也一天比一天沉。
他好多次对燕儿说:“孩子他娘,我们怎么能养得活孩子,这世道太不好熬了,孩
子生下来,我们就送人吧,让他到能吃饱饭的人家去过日子。”
女人从来没有答应过他。每次总是说:“既然生下来了,就不要送给别人家了,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际上李盛并不知道,燕儿曾经偷偷地服草药堕过胎,痛得她死去活来,但这个胎
儿就是没能堕下来,就只好让他生下来了。生活一天比一天难,一家三口糊嘴都糊不住,
真的生下来第三个孩子,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眼看产期一天比一天近,当李盛再次说,孩子生下来就只好去送人时,燕儿再也没
有反对,而是默默地流着泪,表示默许。
一旦燕儿不表示反对了,李盛反而感到难受。一个大男人,一身本领,居然养不活
妻子和儿女,生下孩子还得去送掉,这是什么世道啊!
……
屋子里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哭声惊天动地,在初夏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仿佛将全世界都震动了。
李盛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朝着屋子里奔去……
“恭喜恭喜,生了个崽,生了个崽!李家又添男丁了!”肖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丁成双,日子旺呀,快进来看看吧!”
李盛转过头朝肖婆婆苦笑着,“真的辛苦您了,辛苦您了!”说着又禁不住转过身
来,朝着窗外的夜空欲哭无泪!几个大孩子贫病交加而死的惨景不时在他脑海里浮现。
随着自己年龄的增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增多,凭着现在自己的
能力,无论如何是难以养活这个孩子。我将怎么办,怎么办呢?
房门打开,琴儿高兴地说:“爹爹,妈妈生了,生了个弟弟!”
李盛像一个木头人似地站着,没有回答女儿的话。
李盛迟疑地进了屋里去。
昏暗的灯光下,妻子头缠罗布,斜躺在床头,一床破被子将她紧紧地裹着。枕头边,
婴儿静静地裹在襁褓中。李盛朝着这个刚刚降生的小儿子望去,心中不免一惊。这是什
么婴儿呀,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嘴唇蠕动着,活像一只红皮老鼠……
妻有气无力地说:“他爹,你得快点儿拿出主意来,这到底该怎么办?要是将孩子
送出去,就得赶快些啊!”燕儿知道,一旦和孩子相处时间久了,会更加重难舍的痛苦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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