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这才算将这副对子给对上了。现在将这上联抛出来，看看这个李畋是不是照葫芦画
瓢吧。
因为这副对子，在田里作田的这些人都听说过，要是李畋说出来的也是一模一样，
大家准会当作笑话传开，自己也能收回一点儿面子。于是他一字一顿地说：“石柱峰，
峰上生枫，风吹枫动峰不动。”
李畋一听不由得笑了，因为这副对子他早就听余先生说起过，就在他差一点将下联
脱口而出时，忽然改变了主意。要是说出现成的，准会被这位前辈取笑。这时李畋想起
有一天早晨在东风界过桥时，看到石桥的缝隙里生长出好些荞麦，当时还开出了细小的
白花，灵机一动，对子就出来了，他胸有成竹地说：“东风桥，桥上长荞，雨打荞摇桥
不摇！”
大伙一听先是吃一惊，细想一下，对得太好了，于是忍不住鼓起掌来，加上平时刘
文涛仗着自己喝了一些墨水，常常讥笑他们是黑脚杆子，这时遇上这个少年，可是扫了
刘文涛的威风了。大家于是狠劲地鼓起掌来。
刘文涛脸红得像鸡冠花，在众人的掌声和喝采声中，他双手打着拱说：“好小子，
果然名不虚传，我刘某人是真的服了，佩服佩服啊！”
刘文涛这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自己读了那么多书，活该还
是作田的命，在一个小孩子面前逞能都丢了脸面，还有什么资格去嘲讽旁人啊！
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李畋师生俩从容不迫地走了。
刘文涛和李畋对对子的事，一下子传遍了十里八乡，好多年都有人提起。
经过这一次对对子，一个新的打算在余清林的心中萌生了。
余清林说：“畋儿，明年春天县试，我想让你去参加，你有这个决心吗？”
李畋说：“我哪能去参考呀，那里都是成年人，我去，考官也不会让进去，还以为
我是去捣蛋的哪！再说，我才疏学浅，肚里可没装多少墨水啊！”
余清林说：“这样吧，你从现在起，专心专意地读好书，习好字，凭你的才华，我
想，你准能考得出很好的水平，你不会比成年人差的！我考上秀才时，也无非是一十六
岁嘛！”
后来余清林到了李家湾，还和李盛和燕儿说起这种打算，弄得一家人都挺吃惊，也
挺激动。
在学堂里，余清林额外给李畋加点“四书五经”，教会他做文章的技法，眼看李畋
的学问一天比一天长进。他想，到了县试时，他得让李畋创造出一个奇迹来。
过了中秋，过了重阳，一晃，年也过了。
各地的学童都在作着应试的准备。
农历二月，果园里的杏花开过，接着梨花、桃花和李花竞相开放。从大瑶张氏学堂，
一辆大篷马车，在乡亲们的锣鼓唢呐声中缓缓地走着，望子成龙的家长们，眼巴巴地望
着那载着他们希望的马车，后面还有长长的马队，缓缓地走上那条通往浏阳城的官道，
消失在春天的花丛中。
三位先生坐在马车上。后面跟着十余位去县城应考的学童。大瑶素来有尊教重学的
传统。在去县城应试的人员中，自然还有好几位成年学童。
李畋骑着家里那匹老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在这些队伍中，他是最小的。看上
去真是一个孩子。本来个儿不高，又长得清瘦。跟在去应试的队伍中，路人以为这个孩
子是跟着去玩的呢。他的心情当然有着说不出的激动。不管能不能考上，正如余先生所
说，去见识一下也是人生的一种有益的尝试。
张氏学堂的学童们租住在一家院落里。
李畋第一次来到县城，他对余先生说：“先生，原来城市只是房子多，很多很多的
房子连在一起，就叫做城市。我可不太喜欢城市。”
余清林说：“你好好歇息吧，明天就得考试，等考试完，我领你到处去转转，城市
到底比乡下热闹多了。那里还有花鼓戏、皮影戏，市上什么玩的吃的，五花八门，乡村
可是没有的！”
李畋说：“那好，我一定好好考试，到时候先生你一定带我去好好玩一玩啊！”
那些富家子弟，夜里只想着出去逛街，全被先生们挡在门口不让出去。
考点就设在县衙旁的一家大书院里。
李畋随着生员们鱼贯而入。门边有军士把守，显得非常肃穆。进了大门，由县衙督
学宣读考场纪律，接着就是所有学童一齐在孔圣人像前跪拜。接着才进入考场，各自归
到各自的考位上。
李畋发现，在参考的学童中，怎么还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啊，这些来参考的学童，
竟然比先生还老呀！哦，昨天在街上卖柿饼的一个瘦瘦的老头，这时竟然就坐在自己的
邻座！
瘦老头看到坐在自己旁边的考生是一个少年，先是吃惊，接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
下巴上的有些花白的胡须，一时显得神色黯然。也许他想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自从隋
文帝下达兴起科举取士的诏书后，他每次都参加考试，却累试不中的辛酸往事吧。
瘦老头看到李畋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着打个拱道：“公子莫要见
笑，老朽姓崔名文魁，科举不分年龄大小，真可谓后生可畏啊！祝你好运！”
李畋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怜悯，他说：“崔前辈，我衷心祝你这次能高中！”
崔文魁说：“感蒙公子这般看得起我，那就托你的福了，果真能够考上，我当报答
你今日知遇之恩啊！”他说着，眼里闪出激动的泪花来。
李畋再也不敢看崔文魁的样子，也不打算和他再说下去，于是安慰他说：“前辈，
养一会神吧，等会考官就来发考卷了，您好好考吧！”
这时听到学院外面一通鼓响，所有的考生全都紧张起来，考场上立刻鸦雀无声。
门外响起噔噔的脚步声。
每一间考室门口都站立着县衙的兵士。
接着就是考官进场，发试卷。
李畋平生第一次的科考就这样开始了——也许是他平生最后的一次参加科举考试。
隋大业13年五月，端阳节刚刚过去，整个大瑶方圆数十里，全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喜
气笼罩。
李畋中了秀才的消息不翼而飞，立时传遍了十里八乡。
当喜讯刚刚传到大瑶时，那时的李畋正身披锦绣，骑着高头大马，与中了秀才的其
余七名学童，被人群簇拥着，在浏阳街市上走马游街。并排还有一个队伍，胸前挂着彩
球的，是秀才们的启蒙先生。
锣鼓声、唢呐声震天响。街市上有腰鼓队、高跷队，还有狮子灯和龙灯，简直比过
春节还热闹。当秀才队伍中出现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时，街两边的老百姓疯狂地往前
涌，都想亲眼目睹这个神童的风采。
李畋被欢乐和喜悦包围了。这种荣耀和惊喜突如其来，事先根本没能想到，简直令
人怀疑是真实还是在梦中。十三岁的李畋满面红光，骑在马上任人群簇拥着往前。
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来，他挤得满头大汗，双手捧着一捧柿饼，嘶
哑着嗓子大叫：“小兄弟，崔某恭喜你高中了啊！这些柿饼送给你尝尝……”
——昨天看红榜时，李畋急于寻找的并非自己的名字，而是希望能够寻找到崔文魁
的大名。但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一直寻到名字的最后，也没见一个姓
崔的。他心里不由一沉，知道那个可怜的崔文魁又榜上无名。那个连路费都没有，连饭
店也住不起，靠着带些柿子边卖边解决吃食的老考生，最后还是希望成了泡影。
他在人群中四处寻找那个同自己邻座的崔文魁，但一直没见他的身影，此刻却在这
里出现了，出现在向他祝贺的人群中。
崔文魄终于冲到了跟前，将手中的柿饼高高地举过头顶，突然他头往后一仰，双目
紧闭，身子又向前一扑，“哇”地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洒出来，一头栽倒在地……
人群立刻一阵惊呼。
李畋赶紧下马，扶起崔文魁，崔文魁坐在地上，用衣袖擦了一把流着血的嘴角，喘
息着说：“不要紧，不要紧，老崔丢脸了，但老崔不后悔，老崔给你挂了红了……”身
边的柿饼散落在地上，柿饼上沾着点点菲红。
崔文魁微笑着，居然又踉踉跄跄站立起来，挤出人群，口里仍在喃喃自语，“明年，
明年我一定能考上，一定能……”
李畋追过去，拉住崔文魁的衣袖，说：“崔前辈，你身子有病，不要在街上卖柿饼
了，快些回家去吧，回家后找一个医生看看，养好身子才能读好书，考试才有希望啊！”
李畋说着，从身上摸了一阵，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才不到一两的散碎银子。
这时余先生跟过来了，拿出张大人临赴考时送的一锭银子递给李畋，李畋便一发将
它送给了崔文魁。
崔文魁感动得痛哭流涕，他信誓旦旦地说：“好人定有好报，我宁可考不上，也要
祈求观音菩萨保佑，你以后定能高中状元！”
崔文魁在春风中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这时队伍依然停在那里，等着李畋。
李畋和余先生快速转身，骑上马，于是队伍又向前行进。锣鼓敲得更响，唢呐吹得
更欢，街上的人流越来越拥挤。这是浏阳每一届秀才游街中最为热闹的一次。
但李畋心中的喜悦感荡然无存。
李畋心想，要是自己不来考试，也许崔文魁正好能考上？他立即又否认了自己的这
种想法。他是怎么样在人群的簇拥中游完了街，怎么样走回住所，似乎没留下多少印象，
唯有崔文魁在大街上那一幕，永久不能释怀。唉，人世间的事情真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几家欢乐几家愁呀！
在城里热闹过几天后，回到了家乡又是一番热闹。
自己家里一直开着流水席。
家里本来很穷，那些十里八乡的富绅人家都来祝贺，都送来礼包，大锭大锭的银子
送来作为贺礼。要是不收，还说是瞧人家不起。李盛和燕儿商量，银子收下，就将这些
银子请人买来一条猪杀了，买来各种菜蔬和酒，做饭招待来客。
夜深人静了。一家人累得浑身无力，但心中高兴。
李畋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忙着准备接待第二天的客人，很晚很晚才上床休息。
忽然有人敲门。
“砰，砰砰！砰砰砰！……”敲门声先是小心翼翼，接着便重重地敲击，在夜晚尤
其显得响。
李盛全家从睡梦中惊醒。这么晚了，是谁来祝贺啊，一定是远客吧。李盛一边答应
着，一边点燃桐油灯，将门打开。
门外来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一见李盛，双手抱拳，激动地说：“恩公别来无恙啊！”
李盛说：“您是——？快请进屋里坐吧！”
那人说：“恩公，您难道忘了吗？五年前，一个骑着马的差人，被一只豹子追击，
豹子追上来，一口咬住我的一条腿，将我拖下马来，是您一箭将豹子射倒，救过我一命
啊！我就是在县衙当差的王得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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