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节
爷孙俩守在屋里正感到无聊，看见李氏父子的到来，都高兴得直叫起来。
唐爷笑得花白胡子直抖动，粗着嗓门说：“呀，猎神来得真好，这雨下得人心烦，
也没人来过渡，想喝一杯酒嘛，还无人碰杯，这下好啦，这下好啦，紫云，快些去将酒
拿出来，烫热了，给李伯和你畋哥哥散寒，记得在酒里撒些姜丝！”
李盛见了唐爷自然也很高兴。他解开带来的包袱，里面有两条麂子腿，一条是送给
孙道长的，一条是送给唐爷的。他拿出一条麂腿来，说：“我就知道唐爷会有酒喝，这
不，下酒菜都带来啦！”
李盛路过唐家洲的时候，总是在这里落脚，每次都少不了给唐爷带来猎物。唐爷也
不讲什么客气话，只是呵呵笑着接下来。他知道李盛的脾性，再说朋友之间讲那些客套
话反而显得生分。
他俩喝酒时有一个特点，越是喝到酒酣处，越是一言不发。拿起杯来，望着对方将
酒杯一碰，要是喝得快要醉了，连望也不望对方一眼，端着酒杯往前一碰，两人自然不
约而同地举起了杯子，听到清脆的一声杯子响，然后脖子一仰，就接着斟酒……有一次，
两人喝了一大坛子酒，唐爷又让紫云搬来一坛。调皮的紫云将酒坛里灌了白开水。两人
也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得津津有味。竟没有发现紫云捣的鬼。紫云独个人躲到房里去笑得
弯下了腰。后来紫云将他们喝的是白开水的事说出来，两人都说紫云是骗他们，“那是
好酒，绝对不是什么白开水……”
紫云却好像没有听见爷爷的吩咐，咯咯笑着说：“畋哥哥，你来，你来，我给你留
了很多很多杨梅，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呀！”
紫云撅着嘴巴，一双猫眼睛瞪着李畋，她见李畋在一旁发呆，转身进了灶屋，打开
碗柜子，拿出一只小瓷坛来，小心翼翼地揭开，将头埋下去仔细地闻闻。忽然眉头一皱，
眼泪就掉下来了。
将李畋吓了一跳；“紫云，怎么啦？这是什么呀？”
这时唐爷在堂屋里嘀咕，“这个死丫头，你的畋哥哥来了，你就不要爷爷了，也不
顾李伯了，叫你烫酒你装做没听见。唉呀，让你们玩吧，还是我自己来烫！”
唐爷走进灶屋里去取酒坛子，却见紫云正将一只坛子放在条桌上，正和畋儿诉说着
什么。
紫云说：“爷爷，我将杨梅放在这只坛子里，是留着给畋哥哥来吃的，怎么就全坏
啦！”
唐爷说：“死妹子哎，杨梅是留得的吗，你真是蠢到家了，坏了就坏了呗，几把杨
梅，下次再去摘一些给你畋哥吃就是了，别伤心啦！”
紫云说：“也活该，谁叫他这么久才来啊！可是等到再去摘杨梅，还要明年呀！您
才蠢呢，连这个都不知道！”
唐爷说：“好好好，爷爷蠢，爷爷老糊涂了，我们的紫云聪明，好不好呀！明年就
明年呗，明年摘了新鲜杨梅，我带着你送到大瑶去还不行吗？”
紫云立即破涕为笑了：“爷爷说话可要算数哦。哇，明年爷爷会带我去大瑶给畋哥
哥送杨梅，畋哥哥，你就等着吧，我明年一定给你摘好多好多的杨梅，又大又红的杨梅。
我知道天马山哪个地方的杨梅最好吃，我都没告诉同伙们，我只告诉你一个……”
唐爷忽然闻到一股浓厚的清香，这种清香有着酒香也有着杨梅的清香，他有些奇怪，
还没打开酒坛盖，怎么就有了酒香呢？他不经意地搬起条桌上放杨梅的瓦瓷坛，将坛子
侧转来，用调羹舀了一些稀烂了的杨梅，闻一闻，放到嘴边用舌头舔舔，忽然哈哈大笑
起来。“唉呀，你看我，紫云，你怎么说杨梅坏了呢，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些杨梅都变
成了酒啦，哈哈哈哈！我记起来了，那天我正要喝酒，有人喊渡，我就将碗里的酒往坛
子里一倒，谁知没注意却倒进了你的盛杨梅的坛子里啦，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
插柳柳成阴啊！”
紫云说：“爷爷你真坏，你得赔我的杨梅，那都是好大好红的杨梅，这一下，全被
你弄成杨梅水了！”
唐爷说：“乖孙女儿，你应当感谢爷爷才对，若不是我加进了酒，你那些杨梅呀，
怕是真的变成了杨梅水，早烂啦！”
这天中午，唐爷炒了几个小菜，加上一大盆麂子肉，请李氏父子一起吃饭喝酒。为
了安慰小孙女儿，唐爷破例多拿出两只小杯来，给畋儿和紫云每人也倒了一点杨梅酒，
乐呵呵地说：“嘿嘿，这是紫云摘来的杨梅，本来是要留给李畋吃的，没想到呀，左等
右等不见你们来，反而成了杨梅酒了，这下更好，你们两个小东西，也尝几口杨梅酒的
味道！”说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哎呀，这杨梅酒真的好喝，好清爽哦！”
紫云和畋儿两个孩子真的胆怯地端起酒杯，几乎是同时，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对方
一眼，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李畋倒没感到什么稀奇，因为他曾经在家里就偷喝过两次
酒。紫云可是第一次沾酒，酒刚到口里，她用小舌头添着嘴唇，眯着眼睛说；“哎呀，
这酒一点不好喝，比鲜杨梅差远啦！”
唐爷说：“那你是没有尝出味道来，你再喝一口试试！”
紫云真的又喝了一口，她咂巴着小嘴，直哈气。过了一会儿，紫云的小脸蛋变得彤
红彤红，就和杨梅一样鲜红，她伸出杯子，笑嘻嘻地说：“爷爷，我还要一杯杨梅酒！”
唐爷说：“你都喝了一杯酒了，可不能再喝了！”
李盛笑嘻嘻地给紫云斟了一小杯，说：“紫云这家伙真有意思，这下喝出瘾来了呢！”
紫云端着杯子，将杯子送到嘴边，几口就将那杯酒喝了，又伸出空杯子来，“爷爷，
我还要喝一杯，就喝一杯，这酒根本不醉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将杯子往爷
爷面前推，话讲到半句，就头往桌子边一靠，睡了过去。
唐爷哈哈笑着说：“我叫你再喝，再喝，这下却喝得睡着了。”
唐爷抱起紫云放到床上去，又返回来接着喝酒。
李畋也喝了两杯杨梅酒，这时感到脸发烧，全身发热，身子有些飘飘然的样子。
两个老人接着喝酒，一杯一杯地喝着，聊着，声音有时大有时小，喝得津津有味。
李畋想，要是还能喝三杯，那肯定更会飘然，说不定还能腾云驾雾呢。
唐爷说：“李畋少爷，进屋帮我看着点紫云，喝了点酒，别让摔到床下来，别让她
往外疯跑就是了！”
李畋答应一声，搬着一张凳子搁到床边，挨在那里坐着。
心想这紫云还真有趣，两小杯酒就醉，醉得脸彤红，饭没吃完竟就睡着了。你看她
睡得好香，长长的眉毛还一耸一耸的，小嘴巴不时地咂巴几下，李畋感到很好笑，说不
定她在梦中还在喝酒哪！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窗外传进均匀的雨声，堂屋里两个老人不时碰杯的响声，偶尔
传出他们交谈的声音。
李畋无意中听到唐爷说：“这个孩子，不是我的亲孙女儿，我连家都没成，哪来的
孙女儿呀，猎神，你不知道吧……”
李畋吃了一惊，紫云不是唐爷的亲孙女儿？他好奇地贴到门边去听，这一听不要紧，
使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唐爷说话虽然断断续续，李畋还是弄明白了紫云的来历。
八年前的一天清早，唐爷去河边摆渡时，发现在他的船舱里有一只蓝印花布的襁褓。
唐爷吃惊地过去一看，襁褓里一个婴儿正睡得香甜。唐爷这下可吃惊不小，是谁居
然将一个婴儿遗失在这船舱里，莫非是昨天坐船的人遗失的，或者是今天要过渡的人在
等船，先将婴儿放在这里，等一会儿就会来坐船不成？
唐爷四处张望，天气还很早，河岸边空无一人，这下唐爷有些手足无措了。这时婴
儿“哇啦”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河岸显得格外凄凉……
唐爷只好慌乱不安地抱起襁褓，摇晃着，喃喃地说：“不哭，哦哦，不哭……”
奇怪的是，那婴儿真的就闭上了嘴巴，又香甜地睡着了。
来摆渡的人开始多起来，唐爷逢人就问：“是谁将一个婴儿丢失在船上啊！”一群
妇女们非常好奇，世界上竟有这等事，居然将一个婴儿丢失了？她们打开襁褓一看，一
下子明白了。
是一个女婴。襁褓里留着婴儿的出身年月和时辰，有一个红布包，里面放着一串铜
钱，铜钱上刻着“武德通宝”的字样。这哪里是什么遗失了婴儿啊，分明是一个弃婴！
“唐爷啊，你真是糊涂，这是特意丢在船上留给唐爷的，你怎么还寻什么失主呢！”
“唐爷，你不正好没有孩子吗，这孩子与你有缘，你就将她扶养成人，等孩子长大
了，身边有个女儿不好吗？”
“唐爷，你就收养了这个婴儿吧，你看她长得多好看，也多可怜兮兮的呀！”
婴儿张开嘴，“哇哇”地哭了。任人们怎么抱着她摇晃，她还是起劲地哭。哭得船
上的人们心中一片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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