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

　　又一个春天悄悄来临。

　　几度花开花落，几度冬去春来。升冲观的道士们只有在跟着师傅上山采药时，才真
正感受到季节的更替。洗药桥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清的，孙隐山的瀑布白天黑夜都在哗哗
地飞溅，升冲观窗口的灯光彻夜不熄，八卦炉堂的火陷总是一片彤红，孙隐山上空的轻
烟漫雾风吹不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在这些年里，在小道士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不穿道士服装的青年，绵延的大围山
上，清亮的洞阳湖边，还有连云山那弯弯的山路上，都常常出现他的身影。他的足迹踏
遍了湘东大地的角角落落。

　　这是一个晴朗天，布谷鸟在树林里一声紧似一声地叫：“快快布谷，快快布谷！…
…”叫得年轻道士们的心怦怦直跳。

　　李畋跟着嘻嘻谈笑的道友们到洗药桥边来清洗草药。

　　在月亮溪边，有一排石墩，是道士们洗药的处所。不管哪一次来洗药，只要李畋在
场，道友们总是自觉让出那只最靠近浏河岸边的石礅。很多时候，道友们会相互对望一
眼，又偷偷打量着正蹲在水边洗药的李畋，禁不住窃笑。

　　而李畋却心存感激，有时对于道友们的取笑，使他脸红，使他难为情，但他心中却
暗暗地欣喜。

　　谁也看不见但却能想象到，在浏河对岸，会有一个女孩的目光常常朝这边眺望，那
目光清澈美丽，而且温柔，还带着几分调皮，越过河水，穿过烟雾。也许她就站在屋门
前的地坪里，也许正在天马山某一棵树下……不久，河面上就会出现一条船，船上会站
立着一个女孩，船儿是对直朝这边驶来，但后来，那条船开始迟迟疑疑，总是不经意地
转几个小弯儿，最后还是向洗药桥靠拢了。使人看到，她的船不是特意往这里来的，她
是在撑船给行人摆渡，或是要到城里来采买东西……这时，不仅李畋，就连道友们也有
些惊讶，那个天真烂漫、笑声清朗的女孩长高了许多，也变得有点文静而羞涩了。

　　好久好久没有看到那个女孩的到来，河面上的船当然常常驶来驶去，但撑船的人不
是女孩，而是唐爷。唐爷船经洗药桥时，总是和道士们乐哈哈地打招呼，隔得好远，大
家几乎是齐声喊：“唐爷您早啊！”

　　在那些和唐爷打招呼的道友中，只有李畋有些腼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竟不敢
像别的道友们那样大声地和唐爷说笑。有些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但紫云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玩了呢？河面上少了一个女孩的笑声，少了一个女孩的美
丽身影，浏河变得好空荡好落寞呀。有好几次，明明那个撑船人是一个女的，那船却不
驶过来，总是远远地来，远远地去，似乎转着弯儿，有些迟疑地要朝这边驶来，但还是
远远地走了！

　　只有浏河的水依然流着，静静地流。

　　这一天的傍晚，火红的夕阳映照着浏河，洗药桥上方的瀑布闪着一片红光，李畋独
自一人，来到桥边，他读书读得很累了，想来这里散一散心。

　　他情不自禁地朝河对岸望去。天马山沐浴在夕阳下，像一幅水墨画，有几只白色的
鸟在河的上空飞翔，衬着河水，衬着天马山，鸟的翅膀上都驼着一片金光。

　　河面上迅疾驶来了一只船！

　　船头上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红衫，双手划着船桨，那身影像一只火鸟，贴着水面向
这边飞来，又如一片飘然的红霞，在水面上浮过来。

　　李畋看得呆了，但李畋有些失望，那个撑船的女子，并不是紫云呀！

　　李畋转过身，在洗药桥边徘徊。望着对岸的天马山，再不敢看那只朝河这边驶过来
的船，更不敢注目船上撑篙的女子。

　　——“畋哥哥，我走不动了，我要你背，你背我嘛！”紫云撒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那一天，他和紫云走遍了西湖山，在树丛里钻来钻去，每人采了一篮蘑菇。说话间，
紫云一手挎着一篮蘑菇，一只胳膊勾住李畋的脖子，就顽皮地跳到了李畋的背上，竹篮
里的蘑菇全都撒到了地上。李畋说：“紫云别顽皮了，你看蘑菇都摔碎了，你看看……”

　　紫云却趴在李畋背上不肯下来，他担心她会摔下去，只好老实地将一只手朝后反过
去搂住她的一条腿，缓缓地沿着山路往下走……

　　“畋哥哥，我还要，我要树顶上那一条枝上的，你看，那条枝上的杨梅最红最大，
肯定最甜！”

　　李畋爬在高高的杨梅树上，将一把一把的杨梅往地上抛下去，紫云咯咯笑着，合着
手掌接那些从天从降的杨梅。她的怀兜子被杨梅胀得鼓鼓的了，她一边接杨梅，还一边
吃，嘴角和两腮都被杨梅汁染红了。李畋忍不住在树上笑起来，有一次差一点儿掉下了
杨梅树……

　　那声音，那情景仿佛近在眼前，又仿佛梦中那样遥远。

　　“畋哥，畋哥——”声音怎么这样低，这样小，是一种回忆还是确实有人在喊自己？

　　李畋转过身来，一条船已靠在水边，船头上站着的，分明是紫云！

　　李畋望着站立船头的紫云，忽然发现自己满腔的话语全都跑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胸
口竟然打鼓似地激跳。紫云怎么不知不觉就长成大姑娘了！是呀，自己到升冲观学徒，
不知不觉间八年过去了。

　　李畋强压住自己内心的不安，笑着说：“哦，紫云，你怎么来啦！”

　　紫云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用手指头扭着自己衣襟前的一粒布纽扣，
吞吞吞吐吐地说：“畋大哥，爹说，好久没见你来看他了，他有些不放心，让我来问一
问，你可好？”

　　李畋说：“哦，这一段我跟着师傅去大围山采药，前天才归来呢。我一定会过河来
看望大爷和你的啊！唐爷身体可康健？”

　　紫云说；“我爷爷他好呀！只是常常念叨你呢！”

　　李畋问几句，紫云就答几句，接着他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中，似乎是不期而遇，其实是紫云花了很多的心机才找到了
这么个机会。当李畋和道友们一起在洗药桥边洗药时，紫云总是偷偷地往这边张望，想
看一看李畋的身影，只要看到了李畋，她的心似乎就放下了一半。但她却不敢撑着船来
看李畋了，因为人长大了，胆量反而小得可怜呀！

　　李畋打量着紫云，她高挑的身材，红扑扑的瓜子脸，穿着一件红衫子，青色长裤高
高地挽起，一双白嫩的小腿像剥了壳的笋子，有点儿往一边斜地立在船头上。紫云怎么
一下子就长那么大啦，她已不是那个顽皮的小姑娘了，不是那个顽皮地要自己背的小女
孩了。她出落得这么漂亮呀！

　　“哦，真没想到，紫云你都长大了长高了，都成大姑娘了！”

　　紫云微笑地望着李畋，感到李畋的话问得有些可笑，我怎么是忽然间就长大了呢，
人家都16岁了，你自己的嘴唇边，不是都长出胡子来了吗！不知道为什么，紫云的脸忽
然胀得彤红，她嗫嚅着说：“畋大哥，我没有什么事，我只是路过这儿，我走啦！爷爷
让我告诉你，你在深山采药多多保重……”

　　紫云伸出船篙抵住岸边，使劲撑了一下，那船便离岸而去……

　　“我走了，畋大哥！”紫云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那灿烂的一笑，在晚霞的辉映中，
火光似地一闪。

　　李畋久久站在岸边，一直望着紫云的身影像一片红霞，融入对岸的山水之中。

　　对岸的天马山下，一群白鹭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像一阵雨似地散向河滩。

　　孙隐山的的鸟雀大概是要归巢了，一齐鸣叫起来，在那些热烈的鸟叫声中，只有布
谷鸟的叫声显得那么特别，叫得人心里慌慌的。

　　李畋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人长大了，那些两小无猜的欢声笑语也随之飘散。他当时
多想跳到紫云的船上去，跟着她一起在浏河上荡漾，一起去看她的爷爷，用那种小杯喝
杨梅酒，让紫云醉得脸色彤红。一起上天马山采蘑菇，将竹篮装得满满的。他还想爬上
高高的杨梅树，为她摘又大又红的杨梅，还想跳到河水中，为她抓来鱼虾和螃蟹，让她
养在鱼缸里。紫云，你还能跳到我的背上要我背吗？你还能在我面前撒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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