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迪弄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
" 狐火" 历史开始
哦,天哪。
一台打字机?
初夏的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天气微微有点热。在费尔法克斯大街附近的塞尼
卡街,温陂? 沃茨叔叔正在沃茨男装店的后门口清理废品,他满头大汗,呼哧呼
哧的,用力地拖着那些纸盒子,把它们堆放在路边,好让哈蒙德市的清洁工来收
拾。纸盒子里装满了他多年都懒得清理的东西,在那一堆废品中,有一样东西最
引人注目,那是一台打字机。
一看见它,马迪大为吃惊,于是停下脚步。
一台打字机?要像垃圾一样被扔掉?
马迪好高兴,好开心,她停下脚步,仔细查看起来。这是一台安德伍德牌的
办公用打字机。黑色的立式打字机,体积大,很重,陈旧烂扁的样子,上面满是
灰尘,所以看起来很薄。它的键已经坏掉了,不知用了多少年。马迪很难辨认出
像a ,s ,e ,t ,o ,u 这几个字母;带子也松了,几乎透明,一半已经缠在
机器里面,很难弄出来。可是它看起来是多么漂亮,多么高贵啊!马迪,多少个
星期六的上午在街上巡游,希望在哪儿发现有什么宝藏,她的一生里可还从没有
发现任何东西,更不用说打字机了。
在她所有希望的东西中,马迪最想要的就是一台打字机了。
" 狐火" 还没有正式诞生以前,马迪神圣的职责就是做" 狐火" 的记录员,
她想的就是一台打字机。
很小的时候,马迪就相信她有一种神奇的写作天赋:知道如何写东西。如今
她相信这种神奇的力量赋予了眼前这台将要得到的打字机:知道如何打东西。
马迪蹲在路边,一直察看着那台打字机,这时温陂? 沃茨出现了。他腋窝里
夹着一堆旧报纸,嘴里嘀嘀咕咕的。他把旧报纸放到人行道边。他是一个大约四
十五岁的肥胖的男人,身穿一件硬挺的白衬衣,打着领带,裤子有一点点皱痕,
作为一家男装店的老板,即使像沃茨男装店这样的小店,他也会尽力使自己看起
来像一个真正的老板。马迪向上斜视着他,笑了笑,试图微笑,也许微笑成了她
的错误,不该微笑的,也许是她那恳求的声音:"-- 你要扔掉这台打字机吗?请
问能不能给我?"
温陂? 沃茨,真正的姓是沃尔特(" 沃尔顿" 的缩写)? 沃茨,他用一块皱
巴巴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一对精明贪婪的眼睛打量着马迪。他不是她的叔叔,
而是她那死去的父亲的叔叔:从记事起,马迪就记得塞尼卡街的沃茨家与费尔法
克斯大街的沃茨家,马迪,还有她的母亲没有什么来往。温陂? 沃茨狡猾地笑了
笑,说道:" 嗯?你想要我的打字机?我卖给你--五块钱。"
马迪瞪着他,心里好沮丧:" 可你不是要扔掉它吗?对你来说,它不过是一
堆垃圾,不是吗?"
温陂大笑道:" 垃圾,那你为何还要?"
" 哦,对我来说,它不是垃圾," 马迪一脸天真地说,"-- 我可以用它打字。
"
" 那就值五块钱。"
" 可你不是要扔掉吗?"
" 你有五块钱吗?我就不扔了,我卖给你。"
" 可是--"
" 我是商人,小美人儿。我不是那该死的救援队。"
于是,温陂? 沃茨开心地哈哈大笑,那笑声如同卡通片里的笑声,因为他本
身就是一个卡通类的人物:发亮的小眼睛,绯红的皮肤,将他的衬衣都撑得变形
的大肚皮。马迪觉得他几乎就是肥猪和盖世太保的混合体,可怕极了。她揣摸不
透他话里的意思,是戏弄,还是当真?在这条街上,温陂? 沃茨可是有名的爱开
玩笑的人,一个" 人物" ,一个人上人哩:打抱不平,心肠仁慈,说话风趣,慷
慨大方;或许他就是一个臭婊子养的崽,一眼精明,吝啬小气;情绪最坏的时候,
他当着外人侮辱他的老婆;不准黑人进他的商店,他叫他们" 黑鬼" 。马迪有点
害怕了,不喜欢他,但很奇怪的是,她又朝他走过去,如同我们总是向那些自认
为比我们优越的人靠拢过去,好像可以为我们作判断。毕竟,他们有着血缘关系
呀。
可是,她当面从不叫他" 温陂叔叔" ,她什么也不叫。
这下好了,他戏弄她的不幸,他将他那火腿般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他不停地
重复他的建议,她可以拿五块钱得到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 一手交钱,一手
交货" ," 绝对的便宜" 。你在哈蒙德市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一台那个价格的二
手打字机来了,更别提一台安德伍德牌的打字机了。
马迪最终明白,与他理论是没有希望的,她受不了了,仰起长腿式的脑袋,
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 此刻,我身上没有五块钱。我的意思是我一分钱也没有。
"
" 那找你妈去借呀。"
" 我--不能。"
" 嗯?为什么不能?"
马迪回答不上来,温陂? 沃尔顿嘲笑着说," 你妈妈不会是被解雇了吧,她
不会不顾她的尊严吧。"
马迪的母亲与她的内亲关系一直不好,这可能是因为马迪的父亲当兵不在家
时,她的母亲行为不正;也许是停战后不久她就成了一名年轻的寡妇,寡妇的行
为自然遭到别人的非议。
关于这些事情,马迪是一无所知,或者知道很少,或者她根本不感兴趣。
很快,马迪说道," 我家里存放了三块钱,剩下的,我可以找事做挣来。这
周人家答应我去看小孩,"-- 是真的,可能是真的:虽然人家的答应还不明确,
但机会随时可能会有的。在哈蒙德,像马迪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很少有工作给她
们做的。" 我现在就去拿我的那三块钱来,剩下的,星期一给你,好不好?"
温陂叔叔的手倚着马迪的肩膀上,更重了,嘴里的热气喷到了马迪的脸上。
那热气里弥漫着嘲笑、同情以及烟草味、肉味。" 哼,宝贝儿,沃尔顿? 沃茨是
商人,不是那该死的慈善机构。"
" 哦,求求你了!"
" 赶快拿五块钱来,要不然黑鬼来了会将这东西拖走的。打字机是你的。太
便宜你了。" 他仍然倚着马迪的肩,马迪瞧得见他的眼睛,吝啬,精明透顶,温
陂叔叔补充道," 就像你说的,宝贝儿,你会打字,看在耶稣的份上,你还会是
个作家呢!"
马迪还是恳求他,温陂叔叔仍是嘲笑她,他们就像让一条快上钩的鱼咬断了
鱼线一样,终于,他做了一点点让步,他怎么也变得宽厚了一点点--她可以下午
带五块钱来拿这台打字机,如果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 诚恳" 。
" 哦,谢谢你," 马迪呼叫道,"-- 沃尔特叔叔!"
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鬼!
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当他感到有一个障碍挡在他和他的幸福之间,他是多
么绝望,可他又是多么急切,想将它除掉。于是,她一路小跑,跑呀,不断向前
看,又回头望,胆战心惊,看看有没有城市清洁车朝塞尼卡街一路开过来。那清
洁车像战船一样,灰色的,响声似雷鸣,咔嗒,咔嗒,穿过街道,散发出一股刺
鼻难闻的垃圾味和柴油味。车轮后,一个板着面孔的白人,一队肌肉结实的黑人,
夏天里,他们都光着上身,他们都吊挂在车尾。他们跳下来,拿起垃圾桶,把桶
里的垃圾倒在卡车里。黑人们冲着彼此大叫着,大笑着,欢呼号叫,声音穿透了
高墙,门窗,传进了住户人家,白人住户简直猜不出他们这帮黑鬼是高兴,还是
发怒,是要杀人,还是简单地在卖力干活?一想到他们要夺走温陂叔叔的打字机,
她的打字机,将它与那些垃圾拖走,马迪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是,他不会让他们拖走它的,她想。
他已经答应她了。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是吝啬,但还不至于那样小气吧。
过去的许多天里,马迪不上温陂? 沃茨的商店去,尽量避开他。万一他站在
他店门口,闲来无事,抽着雪茄,与人闲谈,她这时恰好经过他的店子,他吹着
口哨,尽管牙齿稀疏,好像没有认出她来;他朝街道上的其他女孩子和年轻的妇
女吹口哨,那哨声不太像是嘲弄,事实是很温柔的,但又不是让你觉得自豪的那
种。马迪猜想,这些时候,温陂叔叔并没有望见她--在他眼里,她只不过就是一
个女性罢了,夏日里光着腿、光着手臂的年轻的女性罢了。若是她站在她那" 狐
火" 帮的一伙人:兰娜、长腿或丽塔当中,温陂? 沃茨根本就不会花工夫来瞧她
一眼的。
但是,偶尔,塞尼卡街的沃茨家和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沃茨家总会在街上不可
避免地相遇,比方说,在圣? 安东尼教堂做弥撒时--马迪和她的母亲并不是经常
去教堂,但有时还是去;不迷信,马迪猜想--温陂? 沃茨和他那长着一张牛头犬
的脸的老婆咕哝着" 嗨" ,盯着她们,似笑非笑的,好像她们欠了他们的债一样,
马迪的母亲也咕哝着,声音冷冰冰的,听不清她说什么,僵硬地转身离去。有一
次,记得那是好多年前,马迪抓着她母亲的手臂,不耐烦地问她怎么回事,为什
么温陂叔叔和埃德娜婶婶不喜欢她们。马迪的母亲眉头一蹙,她一直以来就有紧
锁眉头的习惯,好像一点柔和的光也会刺伤她的眼睛似的。她摔掉女儿那只拽着
她手臂的手," 你想知道?--问他们去。"
我去问他们,见鬼吧。我也不会问你的,永远不。
这笔有关过去的令人伤感的买卖,很多年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或没有做什
么,或说了什么,或没有说什么,这都不重要了。可是她跟那笔买卖却脱不了干
系。
她跟那笔买卖脱不了干系,不完全是因为她自己。
长腿会说," 别提了。" 如果有人问及私人隐私,她就会目光警惕,说着"
别提了" ,捏一下或轻轻地碰一下你的胳膊,告诉你她是认真的。长腿很小的时
候,她的母亲突然死了,街坊邻居有不少关于她母亲的闲言碎语,但长腿从不谈
论这些事。若是你不知道她,你会想她该为她的母亲感到多么羞耻呀;你要知道
长腿总是非常傲慢的,即便" 狐火" 还未诞生之前,她就是很骄傲的;这就是长
腿- 萨多夫斯基的真实面目:傲慢。马迪? 沃茨也有她的自尊心。你可以打赌。
马迪的父亲名叫--不,她不允许她自己想到这个名字,就像她母亲的名字,
她也从来都是含糊不清地念出的,想到" 母亲" 这个词就够了。(因为" 狐火" ,
她变得意志坚强,她已长大,不要" 妈妈" 了--那个傻乎乎的婴儿叫的名字)为
什么会对一个死去的男人好奇,为什么要谴责他,她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
一名军人,他爱喝威士忌,喜欢在家里吵吵闹闹。她只知道家里连一张他的照片
也没有。事实是,马迪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了,但并没有得到好好的安葬,也没人
确定他的身份,连他的尸体都不知被搁在哪儿去了,也许像乳草属植物的种子到
处散播,再也收不回来了。也许在比利时,也许在欧洲,马迪心想,我恨他们所
有的人,但又不知他们到底是谁,只是知道,该死的,她的感受是多么强烈。
" 狐火" 燃烧,燃烧吧!
" 狐火" 就是现在!
" 我得到它了!我得到它了!只要五块钱!"
马迪手中抓着一把钱,那些满是汗味的毛票、硬币、铜美分,最明显的是--
从她的玻璃储钱罐拿出的三美元二十七美分,她很精明,将存钱罐打碎,把钱塞
进一只袜子里,那另外一美元七十三分是从邻居那儿借来的--温陂叔叔站在那儿,
怒目而视地笑着,是开心,还是恼怒,叫人猜不透。马迪迅速跑回来,一脸孩子
般的兴奋。那些清洁工,那些温陂叫的" 黑鬼" 来过了,已经走了。多亏他的菩
萨心肠,他将打字机拖到店子里面了。他就在他店子后面的办公室里等她。结果,
马迪好感激他,一路小跑回来。刚好一个温陂得接待的顾客进来了--刹那间,温
陂变得那样亲切有礼,那样笑声爽朗,那样多嘴多舌,真有点叫人猝不及防:眼
前的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有钱要花的白人绅士,尽管是也许吧--马迪独自回到
店里,没有去探究他怎么知道她会回来拿那台打字机的。他已经搬回了那台打字
机。
沃茨男装店是一个男人的地方,一个男人的世界:一个一个柜子,都是男人
的内衣、袜子、衬衣、外套,那些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密密麻麻,紧紧挨挨。一
股发霉的气味,混合着雪茄的烟味、汗味和头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飘洒着。
温陂? 沃茨的气味,不会弄错的,一定是他的气味,马迪不由自主地紧捏着她的
鼻子。可是,就在温陂的办公室放文件架的角落里,就在地板上,放着那台安德
伍德牌打字机……那可是她的打字机呀。
她在想,若是她弄到了那台打字机,长腿该会有多惊讶。" 狐火" 马上将会
拥有一个真正的、正式的记录员。如今我们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马迪蹲在打字机旁,不好意思地摸摸那些键。她的心怦怦地跳,好像那台安
德伍德牌打字机是一个活物一样。
温陂叔叔的办公室只有一扇窗户,从里可以望见后面的小巷,半路有一个破
烂的遮荫篷挡住了视线。办公室有一张敲扁了的金属制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乱七
八糟的文件、烟灰缸、糖果纸。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台新的打字机(温陂的老婆
罗斯就用这台打字机,做账,出送货单等)。这台新的打字机比那台安德伍德牌
打字机要小巧一些,漂亮一些。这里的气味浓烈刺鼻,马迪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动作笨拙地放进一张纸,开始打起来,她只用两个手指打字。当然,她不
晓得要怎么打:以前她从没有用过打字机。马德琳? 费思? 沃茨,1953年6 月22
日,纽约,哈蒙德。接下来,她用红色打出:" 狐火" 。" 狐火" 。" 狐火" 。
几个键粘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弄开,字母e 的一半也不见了,色带破旧,
很细,在输送的过程中,它总出问题,但这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在干活,马迪能
让它干活。这真是像变戏法,神了。
过了几分钟,温陂的顾客走了,他回到后面的办公室。马迪仓促地忙按x 键,
将" 狐火" 打出来--她正想着打的东西!她真是一个笨蛋!到隔壁找她的邻居借
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向他们投降,那不就承认她是多么依赖他们,是的,那个女
人奇怪地盯着马迪看,仿佛猜到了她有什么秘密。好几个月前,马迪有了她的新
朋友戈尔迪? 西费里德,马迪从不愿意说起那事," 轰- 轰" 不关你的事,关你
屁事,关你妈的屁事。如今她也不愿意说起买打字机的事。那女人曾问她是不是
有什么事,看着她,凝视着她那通红的脸庞。马迪说,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
有,她就需要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她立刻就要它。
" 那么,宝贝,你一直在弄那台打字机?你真的很喜欢它,嗯?"
马迪站了起来。她数了数她的钱,好让温陂看清楚她的钱,每一分,都让他
看清。
温陂站在门道里,轻松闲散的样子,他注视着她,眼睛湿润,充满贪婪,"
什么?--五块钱?你没有弄丢一些吧?"
" 什么?你什么意思?"
" 我要八块,我没说吗?"
" 八--?"
" 我那台打字机要八块钱,那台该死的好打字机,你想给我五块钱?想愚弄
我不成?"
马迪沮丧地说," 可你说了五块钱的,你说了,我回去拿--"
" 见鬼,我没说。我说的是八块钱。我一定说了八,因为我指望是八哩。而
且,我得一路把这该死的东西拖回来--这可是劳力。" 温陂叔叔露齿而笑,用他
脖子上的围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他的小眯眼微微发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是开玩笑?--还是戏弄我?马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装出一点也不恼火
的样子。她说," 哦,温- 陂叔叔!"
温陂叔叔笑声尖利,仿佛她伸过手来,就要挨着他了,仿佛他从没有听过那
蠢猪般的名字一样。
" 嗨--你叫我什么?"
***
就这样,这桩买卖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一个多小时,有戏弄,有甜言蜜语
地哄骗,有威逼,有讨价还价:后来马迪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顾客进来买东
西,狡猾的温陂早就将前门锁好并在窗户上挂上了" 关门停业" 的牌子了。
好几回,他假装要宽容一点,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改变了主意--" 八块钱,
太便宜了,你晓得的," 他说道," 找找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好打字机。"
" 可你答应过的。"
" 我没有。"
" 你说过,你答应过。"
" 我没有,你听错了。"
" 噢,我没有!"
温陂耸耸肩,向上提提裤子,他的肚子奇大无比,就像手推车里堆放的货物,
往前拱着一样。他说," 宝贝,你想要这台打字机,对不对?"
" 不想。"
" 你不想要了?"
" 不想要。"
" 你肯定想。' 我可以打字,' 你说过。"
他们都沉默不语,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了。
马迪飞快地开动她的脑筋,可是她搞不懂温陂究竟想要什么,他的行为背后
到底有什么道理。他是一个成年人,对不对?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对不对?马迪
做出要走过他身边的样子,温陂正挡着门道,他绯红的皮肤,亮光光的,他的嘴
唇拉长成一丝微笑。发觉她当真了,温陂叹了一口气,语调平和地说,那平和的
语调里有一种诚心," 那好吧,你拥有了这台打字机。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
" 我可以得到这台打字机?我可以吗?"
" 不要八块,只要你五块。如果--"
" 如果什么?"
温陂没有答腔,一张脸挤压得皱巴巴的,痛苦不堪。
马迪怀疑地又问道:" 如果--如果什么?"
凝望着马迪,温陂舔了舔他的舌头,摸索着过来抓住她的手,合上他那胖乎
乎的、湿漉漉的手,想跟她握手?像成年人一样握手?可是为什么现在与她握手?
为什么?她默许了,不去想为什么,也不畏惧他,只是琢磨着。他靠近她,很温
存的,她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结果她没有选择,只好朝向他移过去。她双目圆睁,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 如果你是个好姑娘。"
他说得很慢,抑扬顿挫,很不自然。他一直盯着她,从没有向下瞥她一眼,
他仿佛不经意地拿起了她的手,碰到了他裤子的前面:触到了他那坚挺的阴茎。
马迪尖声喊叫起来。
仿佛不是受到了他的袭击,而是被他搔痒了一般--马迪猛地推开温陂,这就
如同一个小孩子虽然是既害怕又吃惊,但还是笑着、异常兴奋地推开一个挡着她
去路的胖男人。温陂也笑了,咕哝着,试着去搂住马迪的腰肢。这就像是一场游
戏,一场重新谈判的游戏。马迪用她的头去顶撞温陂的胸膛,一股臭气从他的胸
腔里涌出。
她要跑到商店的前面去,她临危不乱,还不忘拿走她放在桌子上的钱,那些
她刚才数过的钱。温陂? 沃茨在她身后叫住她," 我不会把那该死的狗屁东西留
到下星期六的--你要的话,就来拿。" 马迪已经气喘吁吁了,她试着打开门。她
的笑声就如同苏打水里的气泡嘶嘶地瘙痒着她的鼻子,她低声说道," 让我从这
儿出去,哦,让我从这儿出去,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妈的你。" 温陂,一边
提提裤子,一边喘着粗气,又偷偷摸摸地迅速地闪到她的身后。他虽然肥胖,可
他的动作几乎完美优雅。他脸上油光发亮,一缕无色的头发耷拉在他的眼睛上。
他大汗淋漓,满身臭味;他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他为马迪打开了锁,
还为她开了门,让她溜走了,他再三声明," 我不会把那该死的打字机留到下星
期六的,你听懂了?所以,你要它,你就来拿走它。价钱是八块。下次不要再骗
我。"
" 你当真?温陂? 沃茨?他不是你的什么叔叔吗?"
" 我回家后,我就洗我的手。两只手。哦,天哪!"
" 可你并没有碰到它。"
" 他还没有拉开拉链。他没空。"
" 要有空,你也不会碰它的。"
" 哦,不。哦,不,我没有。我没有碰到它。"
马迪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长腿的脸。她只觉得好恶心,好羞耻。她害怕她的
朋友那深邃的、贞洁的眼神。长腿很同情她:跟她自己一样几乎要难过死了。在
告诉长腿这件事时,马迪尽量少讲她自己的角色--你不会想到她是有多么的天真,
有多么的孩子气,有多么的信任他人,又是抱着多大的希望。笨猪,怎么就让温
陂? 沃茨的热乎乎的手握了她的手呢。
长腿思索着说," 这个家伙是个资本家,这点绝对不会错。蠢材!"
" 一个资本家?"
" 他卖东西是为了牟取更多的利润,而那些东西并不值那么多钱。"
马迪回想起塞里奥特神父的话来,他的话里充满轻蔑,她不明白怎么那些话
可以用在这儿了。
马迪犹豫了一下,说," 噢--可他怎么也得赚点钱,对吧?要不然他怎能交
房租?买食品?还有--"
" 你还为他辩护,那个好色鬼?"
" 我--"
" 你知道他是谁?--一个性变态者,就像巴亭金尔。"
马迪凝视着长腿,心情沮丧,一股热浪流遍了她的全身。
" 可是--我不是丽塔。"
这一会,长腿一直在来回踱步,十分不安。她用左手击着她的右拳,非常愤
怒。她穿一身男式衣服--长袖的格子花衬衣,牛仔裤,高帮的黑色跑鞋,没有穿
袜子--她满腔热情,富有权威,她那可爱的浅黄头发纠结在一起披在肩上,下巴
上的那块镰刀形的伤疤醒目可见,惨白兮兮的,衬托着她那苍白的皮肤。她向马
迪投去了可怜的一瞥,咬了咬下嘴唇,仿佛要忍住不笑一样,带着蔑视的样子,
说," 哦,马迪- 猴子,他妈的--我们都是丽塔。"
于是," 狐火" 帮召集秘密会议。
在长腿的一个秘密地点--在靠卡萨达加河上游的皮特大街的一个废弃的仓库
的楼上," 狐火" 帮召集了紧急会议。戈尔迪绕着手指,说," 让咱们去把它弄
回来," 她是说将马迪觊觎的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弄回来。因为马迪一直把那
台打字机看作是让" 狐火" 帮受到巨大欺骗的一件物品、一件财产。兰娜冷得发
抖,抱着自己,说," 嗨,我可不想去接近他:那个温陂? 沃茨叫我害怕,他看
我的样子叫我害怕,有一次,我还是一个小姑娘,他就不怀好意地对我眨眼,你
们知道吗?--我吓呆了,我想,我站在那儿,傻笑着,你们知道吗?--那个臭婊
子养的,他的眼睛鼓得圆圆的,他像是在戏弄我,那个私生子,从那以后我就怕
他,他好像知道我怕他一样,回头望望,感觉就像他会来抓你,你们都知道他那
肮脏的脑袋瓜里想的尽是什么,他让你觉得--" 兰娜说话好急,差不多是结结巴
巴的;由于激动,她的左眼也不知望到哪儿了,"-- 真恶心。你的心灵深处,你
的五脏六腑。" 丽塔也觉得好冷,但她并不惧怕,也不激动,眼里冒着勇敢的火
焰,说," 噢,让咱们去把它从他那弄回来--让咱们宰了那个婊子养的!"
沉默了一会,长腿说," 那好吧,亲爱的火球,就依你说的," 其他人放声
笑了起来,对丽塔的话感到有点吃惊,倒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丽塔? 奥黑根的
嘴里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既然" 狐火" 帮已经与她生命息息相关,所以,丽塔也就变了,明显地变了
一个人似的,仍然是胖乎乎的小胖鸭,乳房和臀部是摇摇晃晃的,但并不是肥胖
;仍然比街区的同龄人矮一些,但并不是真的矮;不再是极度害羞,也不再是那
么温驯,更不再是那帮野小子们叫的" 飞机" 或" 傻呆" 了。丽塔在" 狐火" 帮
里的名字是" 红" 或" 火球" 。如果叫她" 红" 或叫她" 火球" ,她都会兴奋不
已,这样的名字就像是爱抚,在她的生命里是那样新颖、那样奇异。
望见她的姐妹们、甚至长腿都对她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丽塔哭了。她用她的
拳头狠狠地捶她的膝盖," 噢。让咱们!他妈的,让咱们!咱们去宰了他!统统
地把他们宰了!"
结果她们都笑了,一直心情沮丧、觉得羞愧的马迪也跟着笑了起来。所有"
狐火" 帮的姐妹们都笑了,笑得肆无忌惮,笑声中的悲戚--那个家伙碰了她,他
的确碰了她,哦,天哪,她的手触到了他--这一切都随着她们的笑声远去,好像
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星期一下午将近关门时分,在塞尼卡大街上的沃茨男装店的遮阳篷下,温陂
? 沃茨懒洋洋地抽着一支雪茄,抱怨着隔壁冈特肉店里屠宰牲畜的热烘烘的气味。
他们都长着小脑袋,大肚皮,肥嘟嘟的脸,不安分的眼,两人是这条街上的老朋
友,即使不是朋友,也算得上是老相识,同是做生意的,却不是竞争对手。温陂
? 沃茨穿着浆硬的白衬衣、打着领带,穿着一条暖和而合身的裤子,他明显地感
到热,不停地用一条湿漉漉的手帕擦他的额头、颈后背,他诅咒着这热天。他很
不高兴,快五点钟了,一天里还没什么生意,他就一个劲地责骂天气。整个城市
闷热潮湿,热烘烘的,懒洋洋的,河边上吹来的一丝丝风也不管用。事实上,河
里散发出浓烈的带有盐味的臭味:漂浮的垃圾、腐烂的鱼尸、未经处理的污水--"
看在基督的份上,就像住在黑鬼的街区," 温陂观望着,他的屠夫朋友哈欠连天,
吐了一口唾沫,算是同意他的观点。
天要黑了,屠夫转身回到他的店子去关门,温陂仍然在他的遮阳篷下抽他的
雪茄,很是烦躁不安,他的眉头一皱起,给过路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他是不是在
努力地想问题,可他在想什么呢?--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脚趾,他眨了眨眼,皱了
皱眉,流着汗。也许他在沉思老哈里? 杜鲁门是如何下令向日本人扔原子弹的,
那是多好的一种感觉,他也多想干一干这种事,也许他自己去打开按纽,无论做
什么,转动杠杆,原子弹就从飞机里溜出去了,如同一只巨大的狡猾的老鹰下蛋
一样。天哪,就是如此。不同的只是老哈里开始得太晚,又结束得太快了而已。
只是,你的一生过后,无论是什么,你都会回想起那些该死的原子弹的。你
会说,至少,我回忆过了,而且人人都会去回忆的。
就在温陂? 沃茨吞云吐雾、想入非非的时候,马迪? 沃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
来,真的出人意料,她正横穿过马路,一直朝他的方向走来。
马迪十四岁。她穿一身粗糙的夏装:不成型的T 恤衫,松松垮垮的卡其布短
裤,橡皮带的凉鞋。那双凉鞋是从上街区沃尔伍思店前面的人行道边的地摊上买
的,那里一堆这样的廉价凉鞋。她瘦骨嶙峋,胸脯平平,眼睛乌黑而警觉,可现
在她的眼睛闪亮而无辜,走起路来,像孩子似的,一蹦一跳,说起话来,兴高采
烈。温陂一时还不能完全形容出这个女孩来,只觉得一看见她,心里就有一种内
疚感,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腹股沟里有一阵兴奋。他用食指和拇指握着雪茄,夹
在嘴里。他清醒过来了,他开始警觉,他在留意这个女孩。
马迪一路朝温陂小跑过来,高声叫道:" 噢,温陂叔叔,我弄到钱了!八块
钱!"
温陂目不转睛地盯着向他跑来的马迪,琢磨不透这个女孩为什么又折回来了。
很显然,他觉得太突然了,自己一点防备也没有。他说道,"'温陂' ,你什么意
思?我叫' 沃尔特' ,该死的。"
马迪咯咯地笑了," 哟,' 沃尔特' ,' 沃尔特' 叔叔,那好吧?" 温陂恼
怒地盯着她,不知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她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或许她并没有
忘记,只是回来?
她是回来跟我做那笔交易吗?
他伸出舌头,警惕地说," 咳,宝贝--我告诉过你,对不?你也许想一分不
花得到那台打字机?是不是?"
" 你说过八快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马迪手里抓着一把钱,她骄傲地,有一点紧张地拿出来给他看:两张皱巴巴
的纸票,其余的是硬币,还有几个分币。
" 不错,我说过,可我还说过别的," 温陂笑着说,他突然想到" 重新谈判
" 这场游戏的行话,他们又回到了起点,他是这场谈判的负责人。他将烟灰弹到
阴沟里,咕哝着," 好吧--让我瞧瞧。那个该死的老东西放在我的办公室占地方,
最好是有人买走它,没有什么理由不让你买走。"
于是,温陂领着马迪进了他的商店。他有点心不在焉,可一点也没有引起马
迪的怀疑。他十分镇定,环视了街道周围,注意到街上没有人在观望他们,他就
锁好门,悄悄地将" 关门停业" 的牌子挂在了窗户上。他向上提提他的裤子,一
半斥责地说," 沃尔特? 沃茨决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那情形就好像他们两人一
直在争论这件事似的。
在商店后面的一个办公室的文件架边,灯光昏暗,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就
放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跟星期六一样,它还被放在那儿,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肥胖的温陂偷偷摸摸地移动着他的脚步,将百叶窗摇下来,一直放到窗台的
边沿下。他关上门,使得两扇门紧紧地关闭,与大街隔离起来。
为了打破这沉默的气氛,他含含糊糊、嘀嘀咕咕地说," 嗯,哈,还是有一
些说话算数的人的,无论什么样的情况下。"
马迪一直蹲在地上看那台打字机,她的打字机,仿佛是她的一件心爱的玩具。
那台笨重的、老式的机械,是她的。她似乎意识到温陂? 沃茨正在她头上凝视着
她那苗条的后背,她那藏在T 恤下的细嫩的白色肌肤里小巧的、精致的、凸起的
脊梁骨,他也凝视她的臀部看,她那卡其布料短裤里的臀部是那么小巧,那么光
滑,那么完美好看,两片手掌大的瓜一样。
温陂弯下身子,说:" 你究竟多大了?"
马迪一直在忙弄着那些缠绕的色带,她顾不上抬头看他,说:" 够大了。"
" 唷?干什么?"
" 打字。"
" 打字?"
温陂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可马迪并没有跟他一块笑。她一本正经地,他妈的,
察看着那台打字机。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她有点头脑简单,或是脑瓜子有毛病。
怎样才好呢?哦,想到了,他有了好主意。
他说," 宝贝,你不必蠢弄它了,保证它能干活,它的确是好的,只是需要
擦点油,换根新色带,我会为你修好那该死的东西的,行不?只要我们相互了解,
行不?"
马迪向上偷看了他一眼。她一脸表情神秘古怪,满怀希望。他说," 那好,
唷--你是付现金,还是想法子一分不花呢?如果给现金,就是十块,宝贝。如果
想一分不花,就什么也别想。"
马迪说," 什么?十块?可是--"
" 如果想一分不花,就什么也别想。"
" 你说过八块的,你答应过--"
" 那是上星期六。今天是星期一。我们的经济是如此迅猛发展,价格当然也
跟着要提高啦。这就是通货膨胀。这就是利益。一台真正的安德伍德牌办公用打
字机,十块钱,真是太便宜了。" 他停了停,伸长他的舌头,狡猾地说," 当然
啦,一分钱不付是最便宜不过了。对不对?"
" 我只有八块钱。我--"
" 哦,看在基督的份上,宝贝,不要耍我了。只要你待在这儿,你可以一分
不花就得到这该死的东西。"
刚才这一会儿,温陂一直在用他的膝轻轻地推马迪。他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
但他仍然微笑着,脸上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慢慢地,他解开他的裤子,很
慢很慢地,解开他的拉链上的纽扣,他喃喃自语,没有人更有理性,"-- 你考虑
一下我,你就不必做任何事了,不必付我任何钱的,你知道,考虑考虑,我们会
明白,我们要明白的,宝贝,行不?我猜想我们会彼此了解的,不是吗?" 马迪
蹲伏在他的面前,斜瞟了他一眼。她紧紧地咬住她那苍白的嘴唇,看起来--几乎
是--好像是在对他微笑。这时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呜咽,他从他的裤子里伸
出一根煮得通红的香肠,一个丑陋的、血管模糊的、充血的东西,他将它显示出
来,就像是展示一件他引以自豪的奖品一样,他庞大的身躯震颤着立在他的脚趾
头上,双眼的瞳仁发黑放大,他低声说道," 过来呀,宝贝,不要再耍我了,你
和我两人都清楚你为什么在这儿--"
马迪大声喊叫," 哦,是吗?你清楚?"
她匆忙地站起身来,用力去推开百叶窗,于是百叶窗被打开了,一直开到了
天花板边。马迪放声呼叫。刹那间,等候在小巷里的姑娘们展开了一场她们事先
精心安排的袭击战:她们手持大木板,用它捶打窗户,几秒钟内,窗户就被打破
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散。这是一次爆炸,这是一个喜庆的节日。" 狐火" 帮的姑
娘们宛如小狗热切地扑向猎物一般冲了进来,有长腿,有戈尔迪,有兰娜,有凶
猛的、小红眼的火球,马迪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个。五个姑娘扑在温陂? 沃茨的身
上,折腾他,他吓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她们撕扯着他
的裤子,裤子破了,阴茎暴露出来,大大的,如同一根棒子,不过它已经渐渐地
在萎缩、在消退。
她们都碰到了它。
***
这场袭击战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马迪对此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会尽可能忠
实地将它记载在" 狐火" 的笔记本里--或许只用三四分钟就写完了。或许似乎要
更长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写到温陂? 沃茨,被她们打倒在地板上,受伤惨重,
活像一条被丢弃在海滩边的一动不动的死鱼一般,这一点看起来一定是永远不可
更改的了。
" 狐火" 复仇!
" 狐火" 决不说抱歉!
她们用拳头重击他,撕裂他--他的衣服,他的皮肉。她们踢了他。还有一点
要记下的,那就是,当马迪自己气喘吁吁,力不从心,狂乱地想将其他人的手拖
出来时,突然,她担心起温陂? 沃茨或许患有心脏病,或是中风什么的,可是她
的" 狐火" 姐妹们根本就不理睬她,仍在那里高声地喊叫,哇哇地怪叫,爆发出
一阵阵狂野的笑声。" 轰- 轰" 鬣狗般嚎叫,她骑在温陂的身上,此刻温陂的裤
子已经不见了," 轰- 轰" 在他那垫子般的肚皮上骑上骑下,啪啪地打它、压它、
挤它,残忍极了," 你这个狗日的胖家伙!你这个狗日的阴茎!" 长腿眼里燃烧
着一股幸福的狂喜,她拽着温陂的头发,将他的头触到地板上," 砰!砰!砰!
" 那撞击的响声非常富有节奏感--温陂叔叔的头发稀薄,脑袋中间是空的,周围
蓄得很长,以便用头发盖住他的头,所以他的头发长得足够让长腿去拽--兰娜是
所有姐妹中最文静的,不过,她也去抓温陂的衬衣,弄破了她的好几个修剪了的
指甲,她抓住温陂那光光的、油油的胸膛,她笑了,两眼对称,里面充满真诚和
喜悦。最野蛮的要属火球了,她那一头卷曲的红发像有静电一样,生动活泼,虽
然她的脸色苍白而湿冷。她是那样热切地将温陂的裤子用力地脱掉,只让他留下
一条运动短裤,让他露出光光的屁股、双膝、脚踝以及双脚。她一心一意地踢他,
疯狂地踢他。他向她回踢,想踢开她保护他自己,但是他没有任何能力来保护自
己来抵抗" 狐火" 帮的疯狂报复了。
可怜的温陂叔叔!--他一定是害怕被发现,既然他从不大声喊叫,索性就不
呼喊救命了,只是呜咽着,透不过气来,恳求道,"-- 姑娘们!--不!--噢,求
求你们了!--别打了!--不!--姑娘们!--"
长腿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撞击地面,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长腿哈哈大笑,
野蛮而凶狠地说道," 谁是你叫的' 姑娘们' ,你这个老色鬼!可恶的老流氓!
你知道什么!"
兰娜像一只老虎一样,抓住他那暴露在外的肉体,所到之处,鲜血直流;红
发火球奥黑根,像恶狠狠地揉面团一样,拼命地挤压他的屁股,他的肚子,还有
他的生殖器。最嚣张的是" 轰- 轰" 。她手舞足蹈,高兴得直尖叫,高高地提起
她的膝盖,往下狠狠地抵压他的胸部,如此之狠,使得他根本就不能呼吸,他只
能呻吟着," 噢--噢--" 他的眼皮直往上翻。
猝然间,他不抵抗了,不再挣扎,不再猛烈地翻腾。
不过,他还没有死,他仍然在呼吸,像一只风箱,吃力地、没有节奏地吞气
吐声,鼻子抽着,粘乎乎的,湿巴巴的,很可能是鼻子破了,因为他的鼻子在流
血,鲜血溅得到处都是,他自己身上,他的攻击者的光腿上、手臂上,浸透了她
们的衣服。马迪真的很担心,于是她恳请她的" 狐火" 姐妹们住手,她们毕竟不
想要他死,对不?--于是,她们极不情愿地从温陂的身体上站起来,火球最后还
残忍地踢了他那萎缩的阴茎一脚。到此,这场攻击总算结束了。
长腿用双手将头发从脸上掠开,宣布," 行了。--够了。" 她朝她的那些跨
过温陂身体的姐妹们微笑着,温陂的身体此刻一动不动," 某个人一旦倒下,还
攻击他,就犯规了。你们知道--一旦他出局。"
" 轰- 轰" 得意地笑了,她擦了擦她的两只手,那手上满是从温陂那件撕烂
的白衬衣上弄的血迹,是她搬走了" 狐火" 的战利品,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
不用任何姐妹们的帮助。马迪也感到非常光荣,最后那荣耀的时刻--但太糟糕了
:温陂叔叔已经神志不清,没有看见--拿过来她放在那桌子上的钱,那些纸票和
硬币,不多不少,正好八块,并且戏剧般地让那些钱从她的手指头溜向温陂那光
光的被指甲抓过的胸膛。
好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
这就是马迪? 沃茨如何弄到她的安德伍德牌打字机的经过。就这样," 狐火
少女帮自白书" 正式开始被一丝不苟地打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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