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还有那双布鞋……它的真相又是什么?我所能见到的只是,蓝底,白花。它
放在那里,鞋尖朝外,仿佛正在等待着我穿上去……
梦?
我扭头去看台灯。灯罩里没有一点光亮。身上也没有毛巾毯。毛巾毯不知什
么时候被踢到地上。全身又酸又痛,脑袋也胀到了极点,轻飘飘的。像是身体已
经飘到了半空,某根神经却又死死地被拉住。总之难受得要死。
张生已经不在了。我猛然想起还有课要上的事情。怎么他早上起来没有叫我?
连窗帘也没有拉开?似乎他一清早便走得急急忙忙,屋子里毫无清晨的气息。浑
浊的空气仍然浑浊,如果闭上眼睛,便与昨晚没有任何分别。
手机没电了,不知道几点。睁着眼睛考虑了几分钟,最终决定不去上课。现
在这样,根本连床也懒得起。
然后,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屋内一切与昨天早上一模一样。不是吗?天亮了,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
来。尽管不那么明亮。这个城市也许从来就没有明亮过。没有灿烂的橙子般的阳
光。哪里都灰蒙蒙的。清晨的卧室也灰蒙蒙的,衣柜灰蒙蒙的。但毕竟没有改变。
不是吗?
是这样的吧?忍不住要反问。接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床边,侧耳细听了一
阵,又向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客厅的光线同样微弱,奄奄一息。但现在毕竟是白
天。这多么重要。
不是吗?
我在床头柜里找到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然后开机。开机画面之后,出现闪
烁不停的时间格式。那意思是,在手机没电的这段时间里,记忆体已经丧失了对
先前设定的记忆。必须重新做一道填空题。
所以我仍然不知道现在几点。而屋内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答案的凭据。没有电
视,没有电脑,除非打电话给谁,问道:喂,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似乎毫无必
要。于是我又按下取消。时间便被自作主张地被定为2000年1 月1 日。
放下手机。剩余的时间里我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同样的视角,同样的孤身
一人的我,同样的天花板。和梦里一模一样。除了时间和光线不同。这样的同一
背景的梦,我还是第一次碰见。那理应算是一个噩梦,我想。穿着布鞋的脚步声。
嚓,嚓。从厨房,一步,一步,来到床边。
我却什么也没看见。
想着想着我翻了个身,侧向张生睡过的那一边。天花板我已然盯得腻了,现
在盯着书桌旁灰白的墙壁在看。很不纯粹的灰白色,完全是光线原因所致。按理
说应与天花板有些相似,但又不是那样。必定有许多细节不同,但一时只觉得浑
浊。接着这浑浊突然传染得到处都是。整个早上的全部感觉就是浑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但目之所及,没有一样不是正常的。闭了闭眼睛,再睁
开仍然如此。然而心却莫名地,毫无理由地悬了起来。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就这样一直呆呆地看了不知有多久。完全无心留意墙壁的任何细节,只是
呆呆地看。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想。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仔细体会那种异样的感觉,
似乎希望能有所收获。
几分钟过去,接着又是几分钟。
然后,明白了那是什么——这里太安静了。
可以说是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声音。差点想伸手去证实一下,耳朵里
是不是被塞进了棉花。不仅是窗外,连走廊偶尔会响一下的关门声,脚步声,楼
下低低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甚至下水道理应每隔几分钟响起的水流声,一点都
没有。
屏住呼吸又细听了一阵,的确,这里安静得像是连时间都静止了。又或者,
整个世界沉沉地睡去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个。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更多的是害怕。的确害怕。害怕打破这也许尽管是表面的宁静,害怕一站起
来,一离开这张床,原本只是缓慢发生变化的什么,会突然急剧地运转起来,让
人措手不及。好像站在薄冰之上,稍一动作,冰面就会喀嚓喀嚓地裂开,随即掉
进彻骨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中去。
我的视线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句。无论如何要
起来看看。于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静得能感觉到皮肤上
有空气滑过。我坐起来,停了一停,确定在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之后,
随即双腿曲起,正打算伸向左边的地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