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甚至是不可理解的——没有光,没有手电筒,没有月
光,没有任何其他微弱的光线,眼前的东西却能被看见了。就好像图像并非来自
视觉,而是……更实际更逼真地来自大脑的想象。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图像的成形。
黑影开始聚拢成坚硬的线条,它们在不断地拼接、融合着,直到最后,形成
了一个突出于地面大约30厘米高的圆形围栏,是用石头做的。从石头的颜色和上
面附着的苔藓看来,这个围栏应该有一些年份了。当最后一个模糊的部分也变得
清晰时,我呆呆地看着眼前完全成形的物体,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我想叫,
但却叫不出声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防空洞里的——那口井。
“过去看看吧,井里有你要的答案。”马尔说。
“那是什么?”我颤抖着问,双手和双脚仿佛冻僵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但是马尔的声音久久没有响起。我感到,他已经离去了。尽管我从来也不知
道,他刚才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开始挪动脚步,向井边走去。井里悄然无声,只有一
团比我身处之黑暗更深的黑暗,然而却宛如缓缓蠕动的活物,黑得是那样令人毛
骨悚然。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向后退了几步,紧紧地盯着井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轻微的声响逐渐
变得像耳鸣般难以忍受。这个声音穿过黑暗,就像钻头般直刺耳膜的飞蛾的呻吟。
我忍不住蹲下来,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这声音之中,我感到了一股寒冷的恨意。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在遭受
仇恨的锉刀的折磨。这种仇恨不同于我体验过的任何一种仇恨,它好像是从地狱
刮出的狂风般,试图将我吞没、摧毁、嚼碎、撕烂。仇恨将我的双脚牢牢固定在
地面上,无法挪动一步,甚至连颤抖也不能。
会发生什么?我在心里惊恐地大叫着,会发生什么?这时候我看清楚了,是
晶晶,是晶晶,她真的没有死,满脸鲜血,披头散发,一步步地向我走来,我大
声地喊:“晶晶,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是吗,是我杀死你的吗,我
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我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但是她并没
有回答我,而是冷笑着,突然她的脸从额头开始溃烂,一片一片的皮肤掉了下来,
等快掉完的时候,从里面出现了另一张脸,竟然是于思。
又是一次猛然惊醒。胸腔里的心脏还在跳个不停,一时无法平复。但是眼前
的景象让我稍微地恢复了平静,我确实是昏倒在寝室里了,真不知道我晕了多久,
天色已经暗下来。我这才感觉到自己有点饿了,是啊,一天的时间什么也没有吃,
却已经做了两个噩梦,而且几乎昏死过去,这样下去我迟早会崩溃的。我亲眼看
到了晶晶和林子的尸体,但是寝室的状况又好像是晶晶回来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刚才的梦,对,晶晶背后隐藏的是于思。我现在坚信一点,我一定能在
于思的身上找到答案,于思现在成了我唯一的线索,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真
的是我杀死了晶晶和林子,我也一定要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于思
去了哪里呢?看情况,我在寝室里昏迷了至少一个下午,她没有回来过吗?如果
她回来,她应该会弄醒我的,她没有回来过,她又会去哪儿呢?张生,对,找到
张生应该就能找到于思,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一点。我想,我应
该饱餐一顿,然后找到于思了解真相。
等我走出寝室,天已经黑了下来,学校里面不时有小情侣牵手走过,不知道
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马尔。
我吃了一碗水饺,还吃了一笼包子,我很久没一顿吃这么多东西了,人吃饱
了,精神也好了很多,我感觉自己没有刚才那么虚弱了。
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张生、于思摊牌。我不想质问他们的背叛,我只想让
于思告诉我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一路上没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看来马尔说的是对的:人的言行举止,只
有少部分是意识在控制的,其他大部分都是由潜意识所主宰,而且是主动地运作,
人却没有觉察到。
我看到了墙上镜中的自己。我的脸在扭曲着。纠缠着的五官让我无法辨认出
那就是我。眼睛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蜡黄的脸上,汗珠隐
约可见。除此以外,这个可怜的人,这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人,她站在镜前
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孤魂野鬼。
在家门口,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客厅和卧室的灯竟然亮着,整个房间里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和怪异,沙发垫子跌落在地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一
只玻璃杯碎了一地,地板好像被擦洗过,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痕迹,但是又过于
慌张,所以来不及把碎了的玻璃杯收拾干净。一定是张生,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能
够进来,但他想掩饰的,是什么呢?
“张生。张生。”我叫了两声,没有人答应,他好像不在。厨房、卫生间和
卧室里也都没有人。这么晚,他去哪儿了呢?
突然,那熟悉的滴水声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
难道又是噩梦,又是幻觉?我颤抖着走进厨房,看到水龙头是关着的,又走
到卫生间,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原来问题出在这里,盥洗池的水龙头没有关紧,
水在一滴一滴地流,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连忙上前拧紧了龙头。然而这时,
我看见盥洗池的下水口竟然有一些女人的头发,比我的头发长了许多,而滴答滴
答的水声此刻又在身后响起。
为了求证,也为了安心,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厨房。厨房的水龙头关得很
紧。但我还是冲上去拧了又拧,直到手腕生疼。然而滴答滴答的水声并没有消失,
仍然顽固而有规律地继续着,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耀武扬威一
般。房间里仅有的两个水龙头都看过了,那声音又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最后,我转向了卧室。这次我无比确定,声音的确从那里传来。
可卧室怎么会有滴水的声音?那里除了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和
一个小的写字台,没有别的了。我挪动脚步,来到卧室门前。日光灯暗青色的光,
将我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妖异,斜铺在苍白的墙壁上。滴答滴答的滴水声还在继续。
那时我看到了墙上镜中的自己。我的脸在扭曲着,纠缠着的五官让我无法辨
认出那就是我。眼睛里布满猩红的血丝,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蜡黄的脸上,汗
珠隐约可见。除此以外,这个可怜的人,这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人,她站在
镜前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孤魂野鬼。
没有任何时刻能比现在更让我怜悯自己。
卧室的地板很滑,好像也被擦洗过,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但是滴答
滴答的水声格外清晰,应该就在这附近。这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到底隐
藏着什么……我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我赫然发现,在衣柜顶端的缝隙里夹着几根黑色的长发,暗红的
血顺着衣柜的门边一滴一滴地敲打在光滑的地板上。似乎有一道视线正从衣柜的
缝隙中盯着我。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转身跑掉。但我仍然长吸了一口气,走到
衣柜前,缓缓伸出已经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此时的衣柜把手也显得格外冰冷,
似乎有一股诡异的寒气正从皮肤浸透到身体里去。我咬了咬牙,猛地拉开衣柜…
…
“啊——”我无法遏止地发出一声尖叫!
我从未看过如此恐怖的画面,也许想也不曾想象过。
于思半跪在衣柜里,但双膝却并没有紧靠在底部,仿佛被什么东西吊着。尽
管有些面目全非,但是从她的衣服、身材和尚且完好的半张脸就可以毫不费力地
认出,她是于思。
她浑身都是鲜血,一把刀从她的左眼刺入,从后脑穿出,刀把上的血已经开
始凝固,黑色的长发完全散落着。一些头发被衣柜的门边夹着,呈现出一种奇异
的卷曲状。血仍然从她的身体里,从那些数也数不过来的刀孔里汩汩涌出。难以
想象杀死她的人对她有多大的仇恨。那些刀伤,有些血已经凝聚成血块,但是新
的血涌出又凝聚,像一条条暗红河流错综迷离地在身体上蔓延。她左边的脸已经
完全血肉模糊了,面部表情因为痛苦而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右边的眼睛
大睁着,似乎是在临死之前知道了什么足以让她绝望的消息。最后,我看见,她
的脖子上绕着一根绳子,在后面打上结,吊在衣柜里,这样做应该是为了将尸体
固定,使尸体不会突然倒下来,而无法关闭衣柜的门。
这么说,被擦洗过的客厅和卧室,盥洗池中女人的长发,应该和于思有关。
可能于思是在客厅被杀死的,然后被拖到卧室吊在衣柜里。之后凶手又将客厅和
卧室擦洗干净,而后仓促离开。凶手会是谁呢?
难道……又是我??
我瘫倒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甚至直直地看着于思的尸体时,连害怕的力
气也没有了。
那时我只想到了马尔。我需要他,需要他来帮我解释这一切。又或者是,安
慰也好。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拨了马尔的号码。
“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刚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竟无法控制地号啕大哭起来,好像所有的委屈、恐惧、
茫然和慌乱都在这一时刻爆发出来。
“你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这让我感觉到一丝温暖,还有安全。我稳定了一下情
绪,说我在家里,但是于思死了,死在我家的衣柜里。
“啊,怎么会这样,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等着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马尔离这里还有很远,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到这里。
但是一想到他正在来的路上,我还是多多少少感到一些安慰。我尽力不去看于思
的尸体。但越是这么想,目光仿佛越不受控制般向那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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