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惨不忍睹,莱姆。”
阿米莉亚·萨克斯置身于这幢位于字母城中心的公寓,站在1J的门口,对着麦
克风说。
早些时候,朗·塞林托便已要求总部的所有接线员,如果纽约市内再发生任何
凶杀命案,立刻通知他。这件特殊命案的消息一传来,他们便断定这是“魔法师”
的杰作:凶手神秘地闯入被害人家中是一条值得注意的线索,但更关键的是,和今
天早上发生在音乐学校的命案一样,凶手又踩碎了被害人的手表。
两起命案的杀人手法倒是完全不同,这点让萨克斯立即把现场状况向莱姆做了
汇报。当塞林托在大厅指挥现场的警探和巡警时,萨克斯开始检查这名不幸的被害
人——托尼·卡尔沃特。他仰面朝天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四肢张开,手脚分别被绑
在茶几的四个桌腿上,腹部被人剖开,深度直达脊椎,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半。
萨克斯把被害人的死状描述给莱姆。
“嗯,”林肯·莱姆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前后一致。”
“一致?”
“我是说,他仍坚持采用魔术的手法。第一次杀人用绳索,这次是把人锯断。”
他的音量突然提高了,像在对屋内某个人说话,萨克斯推测应该是卡拉。“这是魔
术的手段,没错吧?把人从中锯开?”沉默了一会儿后,莱姆又对萨克斯说,“她
说这是典型的魔术手法。”
他说得没错,萨克斯心想。刚才她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完全没想到两件
命案的关联。
魔术手法……
叫分尸也许更恰当。
要客观,她对自己说。一位调查警司是绝对会让自己保持客观的。
不过,此时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莱姆,你觉得……”
“什么?”
“你觉得疑犯开始锯他时,他还是活着的吗?因为他的四肢全被绑在桌脚上,
像展开翅膀的鹰。”
“哦,你的意思是说死者或许会留下东西给我们,留下能指认杀手身份的线索?
这想法很好。”
“不,”她轻声说:“我只是在想死者的痛苦。”
“哦,是那个……”
那个……
“从现场血迹就能看出来了。”
接着,她注意到死者卡尔沃特的太阳穴上有明显的钝器外伤。伤处的血流得不
多,这表示当他的头颅被击碎后,心脏也立刻停止了跳动。
“不,莱姆,看来死者被切割是在他死后发生的事。”
她隐约听见莱姆在对托马斯说话,让他把这一点写在证物表上。莱姆还说了些
别的,但她没再留意。眼前被害人的惨状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绪,一时无法转移。不
过,这也是她自愿的。没错,她可以忘记死者,像刑案现场鉴定组的警员必须做到
的那样,而且她再过一会儿就会这么做了。只是,她觉得死者应该得到片刻的哀思
与敬重。她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出于任何灵魂或玄学上的观念,不是这样的,她这么
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只有这样做她的心才不会慢慢变冷,不会像这一行的大多数人
一样变成铁石心肠。
她似乎听见莱姆在对她说话。“你说什么?”她问。
“现场留下武器了吗?”
“没看到,不过我还没开始搜索。”
塞林托与一位调查警司及一名穿制服的警员从门口走进来。“我们和邻居谈过
了。”其中一名警员说,他朝尸体扭了扭头,接着又抬头仔细看了一眼。萨克斯猜
想,这名警员可能没有如此近距离观看这种大屠杀的经验。“被害人是同性恋,为
人很不错。这附近所有人都喜欢他,即使他是同性恋也没妨碍什么人或做出什么不
恰当的事。他们很久没见到有外人在这里出入了。”
萨克斯点点头,朝着麦克风说:“莱姆,看来死者并不认识凶手。”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吧?”莱姆说,“‘魔法师’挑中了类型完全不同的人。
不知他是哪一行的?”
“他做什么工作的?”她问现场警员。
“他是造型师,在百老汇的一家剧院工作。我们在后巷找到他的化妆箱,里面
都是发胶、粉底、刷子之类的东西,他好像正准备要去上班。”
不知道卡尔沃特以前有没有为商业摄影师工作过,萨克斯心想,如果他有的话,
说不定当年她在麦迪逊大道仙黛公司当模特儿时,就曾接受过他的造型化妆。和大
部分摄影师和广告公司的人比起来,只有造型化妆师才会把这些模特儿当人看待。
广告公司的人也许会说:“好吧,快给她涂上颜色,让我们看看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化妆师则会低声说:“很抱歉,我不知道她原来是一段篱笆。”
这里是属于第五分局的辖区,此时该分局的一位亚裔警探走进大门,他阖上手
机,用愉快的声音对现场的人说:“案子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塞林托咕哝道,“你们怎么会让嫌疑犯逃走?被害人自己打九
一一报案,你们赶来处理的人应该在十分钟内抵达现场吧?”
“我们六分钟就到了。”警探说。
那名调查警司说:“我们没开警笛,抵达这里后便守住了所有出入口。当我们
进入现场时,被害人的尸体还是温的,我说的是三十七度。我们挨家挨户地敲门,
但没见到疑犯的踪影。”
“有目击者吗?”
调查警司点点头。“我们进来的时候只在大厅遇到一个人,她是一个老太太,
就是她开门让我们进来的。等她回来后我们会再询问她,说不定她曾看见凶手的长
相。”
“她离开这里了吗?”塞林托问。
“是的。”
他们的对话全被莱姆听见了。“你知道他是谁了吧?”莱姆通过步话机对萨克
斯说。
“可恶。”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警探说:“别担心,我们已在每一户人家的门底下都塞了名片。这位老太太一
定住在其中的一扇门里,等她回来自然会和我们联络。”
“不,她不会回来了,”萨克斯叹口气说,“因为那个人就是凶手。”
“她?”调查警司提高了嗓门,随即笑了出来。
“她其实不是‘她’,”萨克斯向他解释,“‘她’只是看起来像个老太太。”
“喂,警员,”塞林托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吧,那家伙总不可能改变自
己的性别吧?”
“他能。你忘了卡拉怎么说的吗?她就是那个人,长官,敢打个赌吗?”
耳机中,她听见莱姆的声音说:“如果是我,就不会跟你赌。”
调查警司还在继续反驳。“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七十多岁,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购
物袋,里面装了菠萝……”
“你瞧。”她说,指着厨房的工作台,上面有两片尖尖的叶片。在叶片旁边还
有一小张用橡皮圈穿起来的卡片,上面写着:新鲜菠萝,都乐公司生产销售。
可恶,他们差点儿就逮到他了,刚才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还有,”莱姆又说,“他可能把杀人凶器也藏在购物袋里带走了。”
她把莱姆的话转述给这位脸色越来越差的第五分局警探。
“你没看清她的脸,对吧?”萨克斯问那名调查警司。
“没仔细看,只是扫了一眼而已。你也知道,老女人都是那副样子,脸上涂满
化妆品。整个脸上都是……那东西怎么称呼?我祖母的脸上也是涂满那种东西……”
“腮红?”萨克斯问。
“没错,还有画得很重的眉毛……好吧,我们马上去找她。她……他不可能跑
太远的。”
莱姆说:“萨克斯,疑犯一定会再度变装,说不定会把脱下来的衣物扔在附近。”
她对这位亚裔警探说:“他现在的打扮一定又变了,不过现场这位调查警司能
提供一些嫌疑犯所穿的女装的描述。你应该派人去搜查附近的垃圾桶和街巷。”
这位警探皱起眉头,冷冷地打量了萨克斯一番。塞林托对她抛来一个警告的目
光,提醒她:想当调查警司有一个要点,那就是在真正成为调查警司前,别表现得
像调查警司一样。然后,他才批准开始进行搜查,于是那位警探便拿起步话机开始
呼叫。
萨克斯穿上特卫强连身服,开始进行现场取证,搜查的范围包括公寓、走廊和
后巷——她在那儿找到一个让她琢磨不透的奇怪证物:一个黑色的玩具猫。接着是
搜查这名年轻死者的住所,尸体被运走后,她便开始整理证物。
她做完现场鉴定正打算去开车,却被塞林托叫住了。
“喂,等一下,警员。”他刚打完一个电话,从脸上的表情看来,刚才这段谈
话似乎令他很不愉快。“我得去和局长、署长开会谈谈‘魔法师’这件案子,不过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已经决定再增派一个人进专案小组,我想请你去接他过
来。”
“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要增加人手呢?”
“因为我们在四小时之内已有两具尸体,而疑犯却无影无踪,”他气急败坏地
说,“这表示,上级长官不高兴了。告诉你一件身为调查警司必须学会的事——当
你的上级不高兴,你也就不高兴了。”
叹息桥。
这座桥位于曼哈顿下城的中央街上,连接着曼哈顿拘留中心的两座高塔。
叹息桥——不知曾有多少人从上面走过。有身上背着上百条人命的黑手党老大
;有吓得六神无主的少年,他们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只是拿了一根萨米·索沙棒球
棍去对付那个把他妹妹肚子搞大的混蛋;有铤而走险的混混,为了四十二块钱而杀
害一名观光客,因为他需要快克、需要威士忌……
此时,阿米莉亚·萨克斯正走在这座天桥上,朝拘留所走去。这个拘留所的正
式名称叫伯纳德·B.克里克中心,但人们还是习惯用原本坐落在街对面的城市监狱
的绰号来称呼它——坟墓。萨克斯把名字报给守卫,解下身上的格洛克手枪——她
把随身带的那把私自携带的弹簧刀留在车上了,然后通过一扇哐哐作响的电动大门
进入安全大厅。她一进去,门便在她身后关上了。
几分钟后,她要找的那个男人从旁边一间囚犯会客室走出来。这个人体态端正,
年近四十,头上留着稀薄的棕发,随和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身穿蓝色衬衫
和牛仔裤,外罩一件黑色的运动夹克。
“嗨,阿米莉亚,你来了,”这个人慢条斯理地说,“我是要和你一起去见林
肯吗?”
“嗨,罗兰,你说对了。”
罗兰·贝尔警探的夹克敞着,萨克斯一眼便瞥见他腰上的皮带。他和大家一样
服从规定,卸下武器才进拘留所,但她注意到贝尔的腰带上有两个空枪套。她回想
起以前他们在一起工作时,曾经常谈起“钉钉子”——南方人喜欢用这个词来指代
射击——的经验。射击是贝尔的兴趣之一,但对萨克斯来说,却是一种竞赛。
之前的那间囚犯会谈室里的还有另外两个男人,这时他们都走了出来,加入他
们的谈话。其中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是她认识的警探,路易斯·马丁内斯。他是个
沉默寡言的人,有着一双敏锐的眼睛。
第二个男人穿的是周末休闲服:卡其色长裤,黑色的艾祖德衬衫,外面套了一
件褪色的风衣。贝尔为他和萨克斯作了介绍,说他名叫查尔斯·格雷迪,但刚才萨
克斯见面就立刻认出他了。他是助理检察官,在纽约的执法机构中算是一位响当当
的人物。当别的检察官都早已转业或改调至其他更能获得利益的地方时,这位身材
瘦削,已近中年的哈佛法学院毕业生仍固执地留在州检察官办公室供职。许多新闻
媒体在提到他的时候,往往会用“斗牛犬”和“顽固到底”之类词来形容他,甚至
喜欢将他比作纽约的前市长鲁道夫·朱利安尼。但与这位市长不同的是,格雷迪没
有任何政治野心。他一直很满足于留在检察官办公室,沉醉于自己的爱好——他简
单地称之为“把坏蛋送进监狱”。
在这方面他可是声名卓著。他获得胜诉使被告被判有罪案件的记录,是这座城
市有史以来最高的。
至于贝尔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和格雷迪最近侦办的案件有关,因为州检察官
起诉了一名住在纽约州北部乡间小镇的保险经纪人。此人名叫安德鲁·康斯塔布尔,
现年四十五岁,在保险这一行里默默无闻,却因参加了当地的军事团体“爱国者会”
而名声大噪。他因涉嫌密谋恶意教唆杀人而被起诉,整件案子因为必须改变审判地
点,而移至纽约市开庭。
随着审判日期的临近,格雷迪不断收到不明人士的死亡威胁警告。接着,就在
几天前,格雷迪接到一个从弗雷德·德尔瑞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德尔瑞是联邦调
查局探员,经常与莱姆和塞林托合作。他最近秘密参加一项机密的反恐行动,但他
手下的探员却得到线报,获悉近日内可能会有人对格雷迪采取极端的暴力行动。这
个星期四晚上或星期五凌晨,有小偷进入了格雷迪的办公室,这终于迫使警方展开
行动,调罗兰·贝尔来负责保护检察官的生命安全。
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罗兰·贝尔是土生土长的北卡罗来纳州人,他一直与塞林
托合作,侦办凶杀案件及一些重大刑事案。除此之外,他还是纽约市警察局一个非
正式机构的负责人,这个机构简称为“SWAT”,但并不是众人皆知的“特殊武器战
术小组”,而是“保护证人小组”。
贝尔曾这样解释:“这是一种让某人在受到加害时活下去的专业技术。”
于是,贝尔身上便肩负了双重任务。他平日除了和塞林托与莱姆一起侦查刑事
案,还得担任保护证人的行动负责人。
此时,他已妥善安排好保护格雷迪的安全,而警察总局的最高长官——那位表
示不高兴的长官,下令全力搜捕“魔法师”。专案小组需要得力的人手,而贝尔自
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安德鲁·康斯塔布尔。”格雷迪对贝尔说,用头指向会谈室墙上那面
朦胧的玻璃窗。
萨克斯走到玻璃窗前,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身材瘦削、相貌奇特的犯人。他穿着
一件橙色的连身服,低着头坐在桌前,一直不停地轻轻点着头。
“看出什么了吗?”格雷迪又问。
“没有,”贝尔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土气,也很顽固,你知道
我的意思吗?但那个家伙还算有礼貌。事实上,查尔斯,我得这么说,我觉得他一
点儿也不认为自己有罪。”
“他当然不这么认为,”格雷迪做了个鬼脸,“要犯人承认自己有罪是很难的
事。”接着,他微微露出笑容说:“但这就是他们付给我高薪要我做的事。”尽管
格雷迪这么说,但其实他的薪水比刚进华尔街法律事务所的职员还少。
贝尔问:“关于你办公室失窃的事有任何进展吗?初步现场鉴定报告送来没有?
我想看看。”
“他们正在加紧做,到时我保证会让你拿到一份复本。”
贝尔说:“我现在有另一件案子要去处理,不过我手下的人都会留下来,保护
你和你的家人。保持电话联络。”
“谢谢你,警探。”格雷迪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和你的手下一起去
接我女儿,然后和你那位女朋友会合。你再说一次她住在哪里?”
“露西住在北卡罗来纳州。”
“她也是警察,没错吧?”
“没错,她是郡警察局的警长,田纳斯康纳镇。”
路易斯看出格雷迪检察官想朝大门走,于是马上站到他身旁。“查尔斯,麻烦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他走出安全管制区,从柜台的警卫那里领回自己的手枪,然
后小心翼翼地察看大门口和外面的天桥。
这时,有个斯文的声音从萨克斯身后传来。
“你好,小姐。”
萨克斯听出这句话带有一种特殊的轻快节奏,说话者显然拥有多年公共服务以
及经常与大众接触的经验。她转过头,看见安德鲁·康斯塔布尔正站在一名彪悍的
警卫员旁边。这名犯人相当高,腰杆挺得笔直,浓密的花白头发梳成了波浪状。站
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又矮又胖的律师。
他继续说:“你是为格雷迪工作,也来参与这件案子吗?”
“安德鲁。”他的律师警告他。
他点点头,但还是扬起眉毛,直视着萨克斯。
“这不是我的案子。”她轻蔑地回答。
“哦,不是吗?本来想告诉你我刚才对贝尔警探说的事呢。我真的不知道任何
与威胁格雷迪先生生命安全有关的事。”他转身看向贝尔,而贝尔瞪着他。尽管这
位北卡罗来纳州的警探有时看起来会有些害羞和腼腆,但在面对犯人的时候,他展
现出的永远是强硬的一面。比如现在,他就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你必须尽职地保护检察官,这点我完全明白。但是,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
出任何伤害格雷迪先生的事。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伟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
公平竞争。”一阵笑声,“我会在法庭上击败他,这是我即将要做的事——这得归
功于我身边这位相当杰出的年轻朋友。”他向自己的律师点点头,然后又以好奇的
目光看着贝尔,“我只是想说,警探,我想你也许有兴趣知道我的‘爱国者会’在
坎顿瀑布所做的一切。”
“我?”
“哦,我不是指那些没意义的疯狂阴谋,我是说我们真正做过的事。”
这位被告的辩护律师说:“安德鲁,够了,你最好保持沉默。”
“只是聊聊天,乔伊。”他仍看着贝尔,“你觉得怎么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贝尔严肃地说。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说一些涉及种族歧视或讽刺这位警探的南方血统之类的
话语,而只这么说:“国家权力、劳工大众、地方政府与联邦的对抗。警探,你该
去看看我们的网站。”他笑了出来。“人民期待纳粹,他们得到了托马斯·杰弗逊
和乔治·梅森「注」。”贝尔没有回答,这包围住众人的密闭空间里充斥着凝重的
沉默。刚说完话的犯人摇摇头,看似羞愧地苦笑了起来。“天啊,真抱歉……有时
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做出这种布道似的可笑行为。只要有人聚集在我身边,你看
看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一下就让大家讨厌我了。”
「注」乔治·梅森(GeorgeMason ,1725-1792 ),美国南部种植园主,政治
家。
警卫说:“我们走吧。”
“好的,那么……”这位犯人说,先向萨克斯点了个头,又对贝尔颔首致意。
他沿着长廊慢慢走远,脚上的镣铐轻轻发出碰撞声。他的律师也向检察官点点头—
—他们两人此时是相互敌对,却又彼此尊重和小心提防的对手——然后离开了安全
管制区。
过了一会儿,格雷迪、贝尔和萨克斯也跟着离开。
萨克斯说:“他看起来倒不像怪物。他是因为什么案子被起诉的?”
格雷迪说:“有烟酒枪械管制局的探员到纽约州北部卧底,调查一宗与军火有
关的案件,结果查出这可能是由康斯塔布尔策划的阴谋。他手下有一些人打算用九
一一报假案,引诱州警到郡里比较偏远的地方。如果赶来的州警是黑人,就绑架他
们,脱光他们的衣服,并用私刑处死。哦,对了,甚至有人建议割掉他们的生殖器。”
萨克斯在警界多年,早已不知处理过多少怪诞荒谬之事,但这时还是惊讶得直
眨眼睛。“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格雷迪点点头。“这只是刚开始,动用私刑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他们
打算,如果他们杀掉了足够多黑人州警,而新闻媒体也大肆报导的话,便会引起黑
人的抗议和暴动,而这正好给全国白人一个报复并清洗他们的好借口。他们甚至希
望拉丁裔和亚裔种族也加入黑人的行列,好让白种人的革命将他们一次驱逐干净。”
“如今这种时代还有这样的事?”
“你很惊讶吧。”
贝尔对路易斯点点头。“现在他交给你保护了,多加小心。”
“没问题。”警探回答。这位彪形大汉保护格雷迪离开拘留所大厅,而萨克斯
和贝尔则去登记柜台那里领回武器。当他们走在叹息桥上,朝刑事法庭走去时,萨
克斯把有关“魔法师”以及他行凶的经过全告诉了贝尔。
在听完她描述托尼·卡尔沃特惨死的情况后,贝尔不禁皱起眉头。“杀人动机?”
“不详。”
“他有效仿的对象吗?”
“答案同上。”
“疑犯的相貌呢?”贝尔再问。
“这点也不确定。”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我们判断这个人是白种男性,中等身材。”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目击凶手的人,对吧?”
“事实上,见过他的人还不少。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个深色头发、蓄着胡
子的五十多岁男人。第二次,他是个六十几岁的光头清洁工。接下来出现时,是个
七十几岁的老太太。”
贝尔看着萨克斯,以为她在开玩笑,等着她先忍不住笑出来。但萨克斯一直表
情严肃,他才主动问:“你没开玩笑?”
“这是事实,罗兰。”
“我的枪法虽好,”贝尔摇摇头,拍拍挂在右侧腰上的自动手枪说:“但总要
有个目标才行。”
那就要靠祈祷了。阿米莉亚·萨克斯心想。
第二个命案现场的证物已经送到了,梅尔·库珀立即把这些证物塑料袋和玻璃
瓶排放在莱姆客厅中间的工作台上。
塞林托也已从总局回来,他刚刚就“魔法师”一案开了一个严肃的会议。局长
和市长都想知道这件案子的细节和侦办进度,但塞林托却讲不出什么个细节,也提
不出任何进展。
莱姆已接到背景调查报告,奇幻马戏团那两位乌克兰魔术师都没有前科。而在
帐篷前站岗的两名警员也四处检查过,回报说并未发现任何线索或可疑活动。
不一会儿,萨克斯走进房间,旁边跟着举止稳重的罗兰·贝尔。当塞林托接获
上级指示要他多增加一位警探加入专案小组时,莱姆便立刻提议找贝尔——他的阅
历和经验都很丰富,而且又是枪法一流的神枪手,万一到时与嫌疑犯发生激战,他
可以做萨克斯强力的后援。
贝尔一一与房里的人打过招呼,但先前没有人对他提过卡拉。他用疑惑的目光
看着她,而卡拉则回答:“我和他一样,”她用头指了指莱姆,“也算是顾问。”
“很高兴认识你。”贝尔说,同时惊讶得直眨着眼睛,看着卡拉漫不经心地同
时玩着三枚硬币,在手指关节间来回翻动。
萨克斯开始与库珀一起研究证物。莱姆问:“这名死者是谁?”
“死者托尼·卡尔沃特,三十二岁,未婚。呃……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是‘
没有伴侣’。”
“与那位音乐学校学生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还不知道,”塞林托回答,“贝迪和索尔正在清查这一点。”
“他的职业是什么?”库珀问。
“百老汇的化妆造型师。”
而第一位被害人是音乐学校的学生,莱姆心想。一个是单身女性,一个是男同
性恋,他们的住处和工作领域都差得很远。造成他们遇害的共同点是什么呢?他问
:“有没有性用品?”
由于第一个命案现场并无性侵害的迹象,因此莱姆对萨克斯所说的一点儿也不
惊讶:“不,除非他带着记忆回家、上床……而且沉溺于此。”她走到写字板前,
把尸体的数码照片贴了上去。
莱姆驾着轮椅驶近写字板,仔细研究这几张恐怖的照片。
“真是令人恶心的变态。”塞林托骂道,提供了一个毫无建设性的结论。
“使用的武器是什么?”罗兰·贝尔问。
“看来像是横截锯。”库珀检查过几张伤口特写照片后说。
不管是在北卡罗来纳州或纽约,贝尔都已见过不少类似这样的屠杀场景,但他
还是摇摇头:“哦,这真是恐怖。”
在莱姆专心研究照片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似乎有某种不规则
的嘶嘶声从附近传来。他掉转头,看见卡拉就站在他身后,那声音正是她在惊骇之
下的呼吸声。她怔怔地看着卡尔沃特的尸体照片,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抓着头上的短
发,因受到惊吓而睁大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她无法止住下颌的颤抖,匆匆转身离开
写字板。
“你没事吧……”萨克斯说。
卡拉摆摆手,双眼紧闭,呼吸异常急促。
莱姆一见到她脸上的表情,便明白她正遭受极大的痛苦已经快到极限。对他来
说,这种恐怖是他在刑事案鉴定生涯中所必须承受的,但却不属于卡拉的世界。当
然,她在舞台上看似也会遭遇一些危难和惊险,不过那都只是幻觉。要一般市民主
动来面对这种令人血淋淋的景象,可以说是要求太高;而这对警方来说也是件可耻
的事,因为他们迫切需要她的协助,才使她面对这样的痛苦。然而,莱姆在见到她
脸上的惊骇表情后,便知道他们不能再逼她往下深入了。他甚至猜想,或许她马上
就要呕吐了。
萨克斯想上前扶住她,但被莱姆摇头制止了。他无声传达出的信息是:他知道
他们或许会失去这个女孩,他们必须让她退出。
但是,这次他判断错了。
卡拉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潜水员在离开船艇下水之前所做的那样,然后又转身
看向写字板,眼中射出坚毅的目光。她已控制住自己,下定决心再度面对这几张血
腥的照片。
在一番仔细观察后,她才点了点头。“P.T.赛尔比特。”她边说,边擦拭了一
下眼睛。
“这是人名吗?”萨克斯问。
卡拉点点头。“巴尔扎克先生曾表演过这个人的几种戏法。他是一九〇〇至一
九一〇年间的魔术师,曾做过类似的演出。这个戏法名称叫‘活锯女郎’,和这次
命案的情形相同,把人绑住,四肢分开,然后用锯子锯开。唯一不同的地方只在于
:凶手挑选了一名男性来进行这次表演。”她眨了眨眼睛,惊讶自己竟然会用“表
演”这个字眼。“我的意思是,实施这次犯罪。”
莱姆又问了一样的问题:“懂得这种戏法的人数有限吗?”
“没有,这个戏法太出名了,比‘消失者’还要著名,只要对魔术史稍有了解
的人一定都知道。”
他早已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但还是说:“托马斯,还是把这点写上去吧。”
说完,他又对萨克斯说:“好,现在告诉我们发生在卡尔沃特身上的事。”
“被害人似乎打算去上班,便从后门出去——附近邻居说这是他的习惯。他在
走过一条死巷的巷口时,看到了这个……”她指着一个装在塑料袋中的黑色玩具猫
说,“一只玩具猫。”
卡拉看了玩具猫一眼。“这是电动的,像机器人一样,我们把它叫做‘假物’。”
“假什么?”
“假……物。这是一种道具,用来欺骗观众让他们以为那是真的东西。就像一
把没有刃的刀,或一个内部有暗层的杯子。”
萨克斯按下玩具猫身上的开关,这只假猫便开始走动,不时还发出很像猫叫的
喵喵声。“被害人一定是看见了这只猫,才会走过去查看,说不定还以为这只猫受
伤了,”她继续说,“‘魔法师’就是利用这招诱使被害人走入死巷。”
“来源可查吗?”莱姆问库珀。
“香港新陆公司制造,我查过该公司的网站了,这种玩具的销售地点在全国有
好几百家。”
莱姆叹了口气。看来,“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已成为这个案子里最常出
现的一句话。
萨克斯又说下去:“于是卡尔沃特走向那只猫,蹲下查看。而疑犯这时躲在某
处,然后……”
“是镜子。”莱姆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卡拉,而卡拉点了点头。“魔术师经
常利用镜子,只要把它们放对角度,就能让藏在镜子后面的任何人或东西隐形。”
莱姆这时想起来,卡拉工作的那家商店就叫做“烟与镜”。
“但后来似乎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使被害人有机会逃走,”塞林托接过来
说了下去,“接下来就是比较戏剧化的部分了。我们查过九一一的报案录音,卡尔
沃特逃回公寓,回到自己的住处,然后打电话报警。他说攻击他的人就在屋外,而
所有的门都已锁上了。可就在这时候,电话突然断了,看来‘魔法师’那时已闯入
屋内。”
“也许是从窗户进去的……萨克斯,你检查过消防安全门吗?”
“没有。至于窗户,都是从里面锁上的。”
“好,但你还是应该去搜查一下消防门。”莱姆简短地说。
“他不会从那里进来,没那么多时间。”
“那么,他一定抢到了被害人家中的钥匙。”
“钥匙上没有他的指纹,”萨克斯说,“只有被害人的。”
“他一定有钥匙。”莱姆坚持。
“不,”卡拉说,“他是自己开锁进去的。”
“不可能,”莱姆说,“也许他以前曾潜入那里,早已准备好复制的钥匙。萨
克斯,你应该再回去检查一下,看看他是否……”
“锁是被他用工具打开的,”这位年轻女子固执地说,“这点我敢保证。”
莱姆摇摇头。“六十秒的时间能连开两道锁?根本不可能。”
卡拉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说,六十秒的时间绝对够他连开两道锁。
而且,说不定他花的时间更少。”
“好吧,那就先让我们假设他办不到,”莱姆不高兴地说,“然后……”
卡拉打断他的话。“先让我们假设他办到了。这点相当重要,绝对不可以遗漏。
这个事实可以帮助我们多了解他一点。有个很重要的信息——对他来说,门锁根本
就不在话下。”
莱姆瞄了塞林托一眼,而这位警探立刻说,“我得说,我在盗窃组服务时,逮
捕过十几个惯偷,但他们之中没有人有这么快的开锁速度。”
“巴尔扎克先生要我每星期练十个小时的开锁技术,”卡拉说,“我没带工具
来,但如果要我做的话,我一样能在三十秒内打开你的外门,用六十秒打开里面的
门,而且这是在我还没学会擦揉开锁的情况下。如果是‘魔法师’,他可以再把时
间缩短一半以上。我知道你们喜欢讲证据,什么事都得看证物,但如果你要阿米莉
亚回去搜索根本不存在的东西,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你确定?”塞林托问。
“百分之百。”
萨克斯瞟了莱姆一眼。他极不情愿地接受了卡拉的假设——但抛开工作不谈,
他倒是很高兴看到这个女孩的勇气,这非常有助于改善她初见莱姆时的“那种表情”
和“那种笑容”。他点点头,对托马斯说:“好吧,把这点写在表格上,就写我们
这位先生开锁技巧娴熟。”
萨克斯继续说:“现场找不到‘魔法师’用来击昏被害人的武器。从死者头上
的钝器外伤判断,嫌疑犯使用的可能是铁管,而且已被他带离了现场。”
指纹采集的结果送来了。从命案现场死者陈尸处以及“魔法师”有可能触摸过
的地方,一共采集到八十九枚指纹,但莱姆凑近一看,立即发现其中一些指纹的样
子很奇怪。他知道那是嫌疑犯的指套造成的,便懒得再去研究其余的指纹了。
他们把重点转到萨克斯从现场搜集回来的证物上,结果找出微量的矿物油,与
早上音乐学校的现场一样。此外,他们还发现更多的橡胶、化妆品和藻胶。
第五分局的姓关的警探打电话来,说他们已搜索过卡尔沃特住处附近的所有垃
圾箱,但没发现嫌疑犯换装所用的道具或杀人凶器。莱姆谢过他,请他继续搜查。
这位警探虽然答应了,但敷衍的口气让莱姆知道,搜查就到此为止了。
莱姆问萨克斯:“你说他弄碎了卡尔沃特的手表?”
“是的。手表停在正午,只超过几秒而已。”
“上一个被害人遇害的时间是八点,看来,他是在按照时间表进行。说不定,
今天下午四点钟就会出现第三名被害人。”
现在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
库珀说:“镜子这方面也没有线索。查不出生产厂家——看来他是从镜框上取
下来的。镜子上面有一些真正的指纹,可是有些被疑犯的指套痕迹盖住了,因此我
猜这些指纹应该是出售这面镜子的店员或制造商留下的。不过,我还是会把它们全
部输进指纹自动识别系统做比对。”
“我还找到一双鞋子。”萨克斯说,一边从板条箱里取出了一个塑料袋。
“是他的吗?”
“大概是吧。这双鞋和我们在音乐学校发现的鞋印一样,都是爱步牌,而且同
样是十号。”
“奇怪,他为什么故意把鞋子留下来?”塞林托纳闷道。
莱姆猜道:“也许他认为我们已经知道他在第一个现场穿的是爱步牌鞋子,如
果他扮成老太太还穿着这双鞋,恐怕就会被赶至现场的警员识破。”
梅尔·库珀说:“我们从这双鞋的鞋面、鞋底和鞋尖的锯齿凹痕处采下不少痕
迹证物。”他打开一个袋子,把里面的物质全倒了出来。“还真不少呢。”他淡淡
地说了一声,随即俯身开始仔细检视这堆东西。
虽然这仅仅是一小堆残渣杂质,但对刑事鉴定人员而言,却大得像座山一样,
里面可能富含大量信息。“梅尔,放大出来看,”莱姆说,“我们一起看看里头到
底有什么。”
尽管科学仪器日新月异,但在刑事实验室中,最常使用的工具就是显微镜。而
且从理论上而言,现代的显微镜与十六世纪荷兰人安东尼·范·列文虎克「注」发
明的那台简陋的黄铜座显微镜比起来,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注」安东尼·范·列文虎克(AntonievanLeeuwenhoek ,1632-1723 ),荷
兰显微镜学家、微生物学的开拓者。
莱姆拥有一台老旧的扫描式电子显微镜,但现在已很少用了。他客厅临时搭建
的实验室里另有两台显微镜。其中一台是德国莱茨公司的复合式偏光显微镜,这台
型号虽旧,却是莱姆最信赖的设备。这种显微镜有三个观察孔——在观察者使用的
双眼接目镜中央,另有一个拍摄镜头。
第二台是库珀现在正在使用的立体显微镜,是他先前用来检验在第一个命案现
场找到的纤维所使用的工具。与其他显微镜比起来,这台显微镜的倍率并不高,只
适合用来检验三维的物体,例如昆虫、植物和矿物等。
电脑显示器上出现了显微镜下的影像,这是供莱姆和其他专案小组成员一起观
看的。
如果是刚接触刑事鉴定科学的学生,一定会马上把显微镜调到最高倍率,将证
物放至最大。但根据实践经验,最适当的检视倍率其实并不是很高。库珀一开始只
放大四倍,接着才调成放大三十倍。
“啊,焦点对准一点,对准一点。”莱姆叫道。
库珀调整接目镜上的高倍旋钮,显示器上的影像便立即变得清晰了。
“好了,就这样移动吧。”莱姆说。
库珀调整显微镜台上的控制钮,移动载玻片镜台。他轻轻转动,显示器上便有
数百个各种形状的物体慢慢掠过,有些色泽极暗,有些呈红色或绿色,有些是半透
明的。莱姆总有一种感觉,每当他透过显微镜的接目镜观察时,他会觉得自己就像
个偷窥狂,因窥视这未知的世界而兴奋不已。
而且,这个世界尚有许多事物有待探索。
“里面有毛发,”莱姆说,“是动物的。”他从毛发上的鳞片数量上得出这个
结论。
“什么动物?”萨克斯问。
“是狗,我肯定。”库珀先回答了,而莱姆的意见也与他一致。库珀立即上网,
不一会儿,便从纽约市警局的资料库中调出动物毛发的影像档案。“有两个品种符
合……不对,有三种。一种是毛发长度中等的品种,例如德国牧羊犬或玛利诺犬。
另外还有两种长毛品种,英国牧羊犬和伯瑞犬。”库珀把显示器上的影像固定了,
所有人便看见一团略带棕色纹理的棒状和管状物。
“那个长长的东西是什么?”塞林托问。
“是纤维吗?”萨克斯猜测。
莱姆看向塞林托说的那个东西。“是干草,或某种植物,但其他东西我就认不
出来了。梅尔,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验一下。”
没多久,气相色谱分析仪便完成化验结果,机器显示器上出现一张图表,里面
列有各项分析出来的物质:胆色素、粪胆素、尿胆素、吲哚、硝酸盐、粪臭素、硫
醇、硫化氢。
“啊!”
“啊?”塞林托问,“你说‘啊’是什么意思?”
“指令,显微镜一号。”
显示器又换回刚才的影像。
“这很明显……死了的细菌、半消化的纤维与野草。这是狗屎!哦,抱歉我说
了粗话,”他语带讥讽地说,“这是狗的粪便。看来,我们这位疑犯踩到他不该踩
的东西了。”
这是令人兴奋的发现。毛发和粪便都是典型的优良物证,只要他们在某个嫌疑
人身上,某个特定地点或某辆车上找到同样的痕迹,那么就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就
是“魔法师”或他曾经接触过的地方。
联邦调查局的自动指纹辨识系统已将报告送回,那块遗留在现场小巷镜子上的
指纹全都没有与之相符的比对,但这早已是众人预料中的事。
“现场还有什么东西?”莱姆问。
“没了,”萨克斯说,“就这些。”
在莱姆重新浏览一遍证物表的时候,楼下的门铃响了,托马斯前去应门。不一
会儿,他带了一位穿制服的警员进来。和许多第一次走进这位传说中的林肯·莱姆
隐居之地的年轻人一样,这名警员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踏入室内。“我想找
贝尔警探,他们说他到这里来了。”
“我就是。”贝尔说。
“这是查尔斯·格雷迪办公室盗窃案的现场鉴定报告。”
“谢谢你,小子。”贝尔接过公文袋,朝他点了点头。这位年轻人紧张地看了
林肯·莱姆一眼,便赶紧转身离开了。
贝尔抽出报告翻了一下,却耸了耸肩:“这不是我的专业。嘿,林肯,有没有
空帮我看一下?”
“没问题,罗兰,”莱姆说,“你把订书钉拆下来,文件放在那边那台翻页机
上,托马斯会帮你的。这是什么案子?是和安德鲁·康斯塔布尔有关的案子吗?”
“是的。”他把查尔斯·格雷迪办公室遭窃的事告诉莱姆。当看护托马斯把这
份现场鉴定报告放在架子上后,莱姆便把轮椅驶至翻页机前。他很仔细地看了第一
页,然后才说:“指令,翻页。”接着又继续看下去。
嫌疑犯侵入的方式很简单,他在走廊上打碎了办公室大门上的玻璃,然后伸手
进去打开了门锁,至于那扇介于秘书办公室和检察官个人办公室之间的木门,由于
门上有两个锁,再加上木门相当厚重,因此窃贼无法闯入。
现场鉴定小组的取证人员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在秘书办公室的桌面及其附
近,他们找到了一些纤维。不过,报告上只注明了它的颜色——大部分是白色,少
部分是黑色,而只有一根是红的——除此之外便无其他描述了。此外,他们还找到
两块微小的金箔碎片。
警方判断窃贼闯入的时间是在清洁工打扫完毕之后,因此这些纤维应该不是格
雷迪的秘书或其他在白天正常进入这间办公室的人留下的。现场鉴定组判断,这些
纤维极有可能来自嫌疑犯。
莱姆读完了最后一页。“就这样?”他问。
“看来是。”贝尔回答。
莱姆嘀咕了一声,然后说:“指令,电话,拨号佩雷蒂,逗号,文森特。”
佩雷蒂当年是由莱姆亲自录取进入现场鉴定小组的,当时莱姆认为他在刑事鉴
定上极具有天分。但事实证明,他更杰出的地方在于比刑事鉴定更深奥难懂的警察
局内部的政治艺术,这点与总是喜欢身先士卒亲临命案现场的莱姆完全不同。在莱
姆因伤退休后,佩雷蒂便接任了侦查资源组组长的职务。
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佩雷蒂接起电话便说:“林肯,你好吗?”
“很好。文森特,我……”
“你在忙‘魔法师’那个案子,对吧?进展如何?”
“仍在进行中。我打电话来是有别的事。现在罗兰·贝尔在我这里,我刚拿到
格雷迪办公室遭人侵入一案的报告……”
“哦,那是与安德鲁·康斯塔布尔一案有关的案子。没错,那件案子与格雷迪
的安全有关。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我正在看这份报告,但这份报告只是初步的。我需要更多信息。鉴定小组在
现场找到一些纤维,我想知道这些纤维的成分、长度、直径、色温、所用染料,以
及正确的数量。”
“等等,我去拿笔。”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请讲。”
“我还需要地板上所有脚印的静电采样照片,需要知道在秘书办公桌、柜子和
书架上的所有东西。我想知道在所有表面、抽屉和墙上的东西,想知道它们确切的
位置。”
“所有疑犯触摸过的东西?好,我想应该没问题。我会……”
“不对,文森特,是办公室的所有东西,在里面的‘一切’东西。纸夹、那位
秘书孩子的照片、放在最上层抽屉里的模型。我才不管疑犯到底有没有触摸过。”
这些话令佩雷蒂有些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说:“我会找人照你的话做。”
莱姆想不通为什么佩雷蒂不亲自去做,如果是他,即使他身为侦查资源组的组
长,也一定会立刻亲自去把这些事情都完成。
但现在他的身份只是顾问,对侦查资源组的影响力已极为有限。“谢谢你,文
森特。”
“别客气。”电话那端的男人冷冷地说。
电话挂断后,莱姆对贝尔说:“目前我帮不上什么忙,罗兰,除非有更多的资
料。”
他又看了一眼报告。纤维和乌合之众……谜题。但在这个时刻,他们必须把重
点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莱姆自身尚且面临许多待解的谜题,而且时间已经不够用了。
那两只被踩碎的手表停住的时间就写在证物表上,提醒他——在“魔法师”找到下
一位被害者前,他们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了。
音乐学校命案现场
·嫌疑犯外貌描述:棕发、假胡子、无明显特征。年约五十岁,中等身材,左
手无名指和小指粘连在一起。能快速换装扮成年老、秃头的清洁工。
·杀人动机不明。
·被害人: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音乐学校全日制学生。
·正在调查其家庭、朋友、同学及同事关系,寻找可能的线索。
·无男友、无已知仇人。兼职工作为在儿童生日聚会上表演。
·附有扬声器的电路板。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实验室检验。
·数码录音器,可能录有嫌疑犯的声音。所有资料都已被销毁。
·录音器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自制物品。
·使用旧式手铐铐住被害人。
·德比式手铐,曾被苏格兰场使用。已派人前往新奥尔良的胡迪尼博物馆查访。
·被害人的手表被破坏,指针正好停在上午八点。
·棉线,用来绑住折叠椅。样式普通,来源无法追查。
·爆竹,用来制造枪声效果。已毁坏。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保险丝,型号普通。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现场警员汇报遇到强烈闪光。未发现可追查物品。
·闪光棉或闪光纸。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疑犯鞋子:十号爱步牌。
·丝质纤维,染成灰色,经过打磨去光处理。
·从快速变装的清洁工服装上掉落。
·疑犯可能戴棕色假发。
·红山核桃树和梅衣属地衣,主要生长地点均为中央公园。
·泥土中含有不寻常的矿物油。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化验。
·黑色丝质布,72×48英寸,用于遮盖,无法追查来源。
·魔术师经常使用这种黑布。
·手上戴套子以掩盖指纹。
·魔术师用的指套。
·橡胶痕迹,蓖麻油,化妆品。
·舞台化妆用品。
·藻胶痕迹。
·用来铸造橡胶“装备”。
·凶手武器:白色丝织绳索,有黑色丝质内芯。
·绳索为魔术演出之用。可变色。无法追查来源。
·特殊绳结。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及海事博物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
·胡迪尼表演使用的绳结,实际上无法解开。
·在门房登记簿上使用隐形墨水。
东村命案现场
·第二号被害人:托尼·卡尔沃特。
·剧院化妆造型师。
·无已知仇人。
·与第一位被害人无明显关系。
·无明显杀人动机。
·死因:·头部钝器外伤致命,死后尸体被锯成两半。
·疑犯扮成七十几岁老妇人逃亡。正在邻近地区进行搜索,寻找疑犯丢弃的衣
服和其他证物。
·尚未有发现。
·手表被破坏,时间停在正午十二点。
·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点遇害。
·疑犯躲藏在镜子后面。镜子无法追查来源。指纹已送联邦调查局。
·无相符比对。
·使用玩具猫(假物)以引诱被害人进入死巷。玩具无法追查来源。
·再次发现矿物油,与第一个现场相同。等待联邦调查局的化验报告。
·再次发现来自指套的橡胶和化妆品。
·再次发现藻胶。
·爱步牌鞋子被遗留在现场。
·鞋上有狗毛,可能为三种犬类。鞋子上有粪便。
魔法师描述
·嫌疑犯会利用误导来对付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
·生理误导(转移注意力)。
·心理误导(消除怀疑心)。
·逃离音乐学校方式近似“消失的人”戏法。过于普通无法追查。
·嫌疑犯身份很可能是魔术师。
·手部技法熟练。
·也懂得变换术(快速变装)。使用容易脱下的衣物,尼龙和丝质布料,光头
头套,指套和其他橡胶装备。可能为任何年纪、性别与人种。
·卡尔沃特之死是赛尔比特的“活锯女郎”戏法。
·精通开锁技巧(可能掌握“擦揉开锁法”)
一九〇〇年,曼哈顿的马匹数量已超过十万。而且,即使是在一百年前,这座
岛上的空间就已弥足珍贵,因此当时便出现了许多两层或三层楼的马厩,许多家畜
都被豢养在好几层的兽房里。
这种多层马厩迄今仍存在于纽约市内,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上西区的“哈默斯泰
德骑术学院”。这所学院的大楼建于一八八五年,至今仍保存完好。学院的平地部
分是一个大操场,作为骑术课程或马术表演活动之用,操场四周,便是数百座大大
小小的马厩。你或许会以为,在二十一世纪,像曼哈顿这样的市区根本不可能存在
这种大型繁忙的马厩,但如果你注意到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远的中央公园中,有一
条长达六英里、保养良好的骑马专用小径,应该就不会觉得太意外了。
这所学院共有九十匹马,有些是私人所有,有些则可供大众租借。这时,其中
一匹出租马匹便由一位红发少女牵着走下马厩前的陡坡,等待租马的人前来领取。
在每星期六的这个时刻,当谢丽尔·马斯顿看着这匹高大、活泼、臀部布满斑
点的阿巴卢萨「注」时,她总会升起一种兴奋之情。
「注」阿巴卢萨(Appaloosa ),马种名,特征为后半身皮毛上布有杂纹斑点。
“嗨,小唐尼。”她轻轻呼唤这匹马的小名。这匹马的真正的名字是唐璜·迪
·米德堡,而马斯顿总爱说,它是喜欢为女性服务的绅士。这虽是玩笑话,却也是
事实:如果坐在这匹马上的是男性骑手,它就会忸怩不安、不停地嘶鸣,抗拒着不
肯前进,但一旦马斯顿骑上马背,它便立刻乖乖地任她摆布了。
“一小时后见。”她对红发少女说,随即跨上马背,握住柔软的缰绳,感受着
她胯下马匹身上那令人惊异的肌肉。
她轻轻抚摸过马儿的胸口,便骑马上路,他们一起走出八十六街,慢慢朝东走
向中央公园。马蹄铁掌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哒声,吸引了路旁不少人好奇的
眼光,他们纷纷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匹高大的骏马,以及这位穿着马裤、红
色夹克,头戴黑色天鹅绒头盔、帽后垂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发辫、高高坐在马背上的
尖脸女人。
在越过马路进入中央公园时,马斯顿转头往南方望去,看见中城那幢她一周在
里面花五十个小时埋头于公司法事务的办公大楼。原本,她只要一想到工作,就会
有千百种思绪排山倒海般涌来,想到一个同事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些“当务之急”的
案子。但在现在这个时刻,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干扰她。她坐在马背上,坐在造物主
最伟大的作品上,这时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干扰她的。小唐尼沿着开满水仙、迎春花
和丁香花的小径上缓缓前行,此刻她感受到的只有迎面而来的温暖阳光和泥土的芬
芳。
这是春天第一个美丽的日子。
在前半小时里,她慢慢沿着湖畔前行。人与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动物,各有各
的强大与聪明,却能彼此互补,产生如此独一无二的密切关系。马斯顿陶醉在这种
喜悦的关系中,享受一小段恣意快跑的乐趣,来到公园北边靠近哈莱姆区偏僻地带
的一个急弯处,才把速度放慢,缓缓前进。
这是一段完全平静祥和的时光。
直到意外发生。
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在她放慢速度,打算穿过两座灌木丛之间的空隙
时,突然有一只鸽子直直撞向小唐尼的脸。唐尼发出一声嘶鸣,戛然停住脚步,使
马斯顿整个人差点向前飞出去。它接着又立起,使她又差点从它的臀部滑下去。
她紧紧抓住马鬃和鞍部的边缘,才没从八英尺高的马背跌落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吁!唐尼,”她高声叫着,轻拍它的脖子想安抚它,“没事的,小唐尼。吁!”
然而,它还是发狂般地抬起前腿,不断用后腿站立。难道刚才那只鸟弄伤它的
眼睛了?她关心这匹马的安危,但心中也产生了相当的恐惧。小径两旁全是一颗颗
突起的石块,如果小唐尼再继续这样站立下去,便极有可能踏上不平坦的地面,失
去平衡而摔倒——而且极有可能把她压在下面。她知道在骑乘活动中发生严重意外
受伤的人,几乎都不是因为摔下马背,而是因人马一起摔倒而被夹在几百公斤重的
马匹与坚硬的地面之间造成的。
“唐尼!”她吓得大叫。但它又再次以后腿站立而起,保持这个姿势,在慌乱
中慢慢接近了石块突起的区域。
“天啊!”马斯顿尖叫起来,“不、不……”
她知道她已无法再控制它了。它的后蹄已踏到了石块,马斯顿感觉到它身上的
肌肉因惊慌而颤抖。它大声嘶鸣,知道它也已察觉自己即将失去平衡了。
她知道自己就要摔断双腿了。说不定,她上半身的骨头都会跌个粉碎。
她似乎已经感受到那即将到来的剧痛,同时也感受到马儿即将承受的痛楚。
“不!唐尼……”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慢跑装的男人不知从灌木丛的什么地方忽然跳出来。他睁
大双眼看着马,然后飞跃上前一把抓住了衔铁和缰绳。
“快走开!”马斯顿喊道,“它失去控制了!”
这个人一定会被它踢中脑袋的。
“你快点躲……”
然而……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身材瘦削的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直视着这匹马棕色的眼睛。他低声说
了几个她无法听清的字眼,然后,这匹阿巴卢萨马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小唐
尼不再站立,四只脚全稳稳地踩回了地面,尽管它仍有些不安,身上的颤抖亦未完
全停止——正如她此时怦怦狂跳的心脏一般——不过最糟糕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这个男人抱住马头往下拉,贴近自己的脸颊,又对它说了几句话。
等马完全平静后,他才退后几步,再次称赞了几句,这才抬起头看着她。“你
没事吧?”他问。
“没事,”马斯顿摸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这发生得太突然
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它被一只鸟吓着了。那只鸟直接朝它的脸飞来,不知道有没有撞到它的眼睛。”
男人上前仔细检视。“看起来好像没事。虽然我不是兽医,不过没见着任何伤
口。”
“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她问,“难道你懂……?”
“你是说我能和马说话?”他回答,笑了起来,羞涩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对他
来说,看马匹的眼睛似乎比看人来得自在。“当然不是。不过我经常骑马,我猜,
我大概具有能使马镇定下来的特质吧。”
“我还以为它要摔倒了。”
他害羞地对她微微一笑。“我还真希望懂得一些能让你镇静下来的话。”
“对我的马有效的话,对我一样有用。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小径上又来了一位骑士。这位蓄有胡子的男人牵着小唐尼离开小径,让后面过
来的那匹栗色母马通过。
他仔细地打量着马斯顿的这匹马。“它叫什么名字?”
“唐璜。”
“这是你从哈默斯泰德租来的?还是自己养的?”
“租来的,不过我觉得它就像我养的马一样。我每星期都骑它。”
“我也经常租马来骑。马真是一种美丽的动物。”
马斯顿现在总算完全平静下来了,开始仔细观察眼前这个人。他是个英俊的男
人,大约五十出头,蓄有整齐的胡子,两道粗厚的眉毛在鼻梁上方交会。她看见他
的脖子和胸部有似乎伤疤的痕迹,而且左手有些变形。不过,她并不怎么在意这些
缺憾,因为这个男人也喜欢马,光凭这一点便已对她构成了极大的吸引力。谢丽尔
·马斯顿已离婚四年,今年三十八岁的她,知道此时他们彼此都在互相打量。
他微微一笑,避开她的眼光。“我想……”他的声音又含混起来,于是他索性
拍拍小唐尼如波浪般起伏的脊背,以填补这段沉默的空白。
马斯顿扬扬眉毛。“你想说什么?”她鼓励他说下去。
“嗯……你大概要骑到黄昏吧,可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终于克服羞
怯,鼓足勇气说,“我只是在想,如果约你一起去喝咖啡的话,是不是太冒昧。”
“当然不,”她回答,很高兴见到他如此勇敢的态度,但她也立刻补了一句,
好让他了解一下自己的安排,“我还剩二十分钟左右,得先把这趟马骑完……如果
让你等二十分钟,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不会,不会。我二十分钟后会在马厩等你。”
“那好。”谢丽尔说,“啊,我忘了问了,你的马术是英式的还是美式的?”
“老实说,我骑的是无鞍马,我以前是职业骑手。”
“真的吗?在哪儿表演?”
“信不信由你,”他害羞地回答,“我的马术在马戏团里学的。”
库珀的电脑发出哔的一声,表示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是我们联邦调查局的朋友发来的。”他立刻点开这封邮件,看完后说,“是
矿物油的化验报告,这种油是商业用油,品牌名是‘光洁’,用途为保养马鞍、缰
绳、皮革喂食袋等与马术有关的制品。”
马术……
莱姆驾着“暴风箭”轮椅转了一下,朝写字板上的证物表看去。
“哎,错了、错了……”
“怎么了?”萨克斯问。
“我把‘魔法师’鞋子上的粪便弄错了。”
“怎么回事?”
“那不是狗粪,而是马的!看看里面的植物成分。我到底在想什么?狗是肉食
动物的,怎么会去吃草料呢?……好,我们重新想想。从泥土、粪便和其他证物,
都足以把他锁定在中央公园……还有那些毛发。你们知道犬丘吗?这个地方也在中
央公园。”
“那个区域就在对面,”塞林托说,“很多人都去那儿遛狗。”
“卡拉,”莱姆高声问,“奇幻马戏团有马吗?”
“没有,”她说,“他们不做动物表演。”
“好,那就先把马戏团排除……这么说,他还可能去什么地方呢?犬丘紧挨着
那条骑马专用的小径,应该没错吧?也许这样猜很大胆,但他有可能到那儿去观察
骑马的人,其中或许有一位将成为他的目标。这个人不一定是下一个被害者,但暂
且先这么假设——因为这是眼下我们唯一能肯定的线索。”
塞林托说:“我记得这个地区有一座马厩,没错吧?”
“我在附近见过,”萨克斯说,“好像是在第八十街。”
“去查查,”莱姆叫道,“快派人去。”
萨克斯瞄了一眼时钟。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嗯,时间应该够,我们还
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去寻找下一个牺牲者。”
“很好,”塞林托说,“我会派跟踪小组去公园和马厩附近布线。如果他们能
在两点半之前就位,就有充裕的时间盯住疑犯。”
这时,莱姆注意到卡拉皱起了眉头。“怎么了?”他问。
“呃……我不认为你们有这么多时间。”
“为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有关误导的事吗?”
“我记得。”
“还有一种误导的方式是利用时间。变戏法的人会故意让观众认为在某个时间
将会发生某件事,但其实这件事是发生在另一个时间。举例来说,魔术师会以相同
的时间间隔重复某个动作,这样观众潜意识里便自然会认为他的动作只会在这些特
定的时间点上发生。但如果表演者突然缩短间隔,提早做出这个动作,观众便完全
不会留意他所做的事。时间误导这个招数很常见,魔术师总是会故意让观众抓住时
间的间隔。”
“就像故意踩碎被害人的手表?”萨克斯问。
“没错。”
莱姆问:“所以,你认为我们等不到四点了?”
卡拉耸耸肩。“也不一定。说不定他打算杀前三个人都间隔四小时,直到第四
名才突然缩短成一个小时。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莱姆断然说,“你是怎么想的,卡拉?如果你是
嫌疑犯,你打算怎么做?”
莱姆突然让她模拟凶手的心态,让她不由得难堪地笑了笑。在经过一番令人尴
尬的思考后,她说:“他现在一定知道你们已看到那两块手表,他知道你们是聪明
人,不需要再暗示太多。如果我是他,我不会等到四点才下手杀三个人,而是现在
就动手了。”
“你说得很好,”莱姆说,“别管跟踪小组和便衣警察了,朗,你马上打电话
给霍曼,让他派特勤小组的人到公园去,要立刻全部出动。”
“林肯,这样会打草惊蛇吧?如果他只是变了装在那儿观察呢?”
“我认为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告诉特勤小组的人,要他们去找……谁知道
他妈的要他们去找什么?你就尽你所能,把疑犯的样子向他们描述一下吧。”
五十来岁的杀手,六十来岁的清洁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库珀从显示器前抬起头。“找到马厩了,是哈默斯泰德骑术学院。”
确定地点后,贝尔、塞林托和萨克斯立即起身往房门口走。卡拉说:“我也想
去。”
“不行。”莱姆说。
“也许那里有一些只有我才能注意到的东西。如果有人快速换装或做出一些魔
术动作,我可以一眼就识破。”
“不,太危险了。普通市民不能参与警方的逮捕行动,这是规定。”
“我才不管什么规定,”这位年轻女郎俯身看着莱姆,用反抗的语气说,“我
一定要去帮忙。”
“卡拉……”
莱姆想反驳,但还没开口就被卡拉的动作堵了回去。她看着贴在写字板上的现
场照片,看了托尼·卡尔沃特和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的尸体照片一眼,然后又
回头冷冷地盯着莱姆。这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足以提醒莱姆:是他要求她留在这
里,是他要求她走进这个残酷的世界,是他把她从纯真少女变成一位能直视这些恐
怖景象而不皱一下眉头的人。
“好吧,”莱姆说,然后又朝萨克斯点了一下头,“不过你要寸步不离地看着
她。”
她相当谨慎。马勒里克通过观察发现,正如一般在曼哈顿刚刚和某位男性邂逅
的女性一样,即使这位巧遇的对象再羞涩、再友善,而且又能将受惊失控的马安抚
住,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迅速突破她的小心提防。
不过,谢丽尔·马斯顿还是慢慢地放松了,她开心地听他讲述一个又一个当年
在马戏团里骑无鞍马的故事。在这些经过渲染的故事中,她的戒备一点一点地消除
了。
哈默斯泰德的马夫和值班兽医给小唐尼做过检查,发现它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马勒里克便和他下一位完全不知情的表演者一起离开马厩,来到这家位于河畔大道
上的餐厅。
现在,这个女人正在和“约翰”——这是他在这次约会中所扮演的角色——亲
切地聊天,谈她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谈她早年对马的钟爱,谈她过去拥有或骑过
的马匹,谈她想在弗吉尼亚州的米德尔堡买一座避暑庄园的愿望。为了能配合上她
的话题,他偶尔说一些和马有关的知识——这全是他在马戏团中的魔术师生涯中所
学到的。动物在魔术界永远占有重要的地位,魔术师会将它们催眠,把它们变不见,
或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十九世纪的魔术师最常表演的戏法,是把一只公鸡
变成鸭子——这种戏法相当简单,只要给鸭子套上能快速脱下的公鸡服装便行了。
在那个不怎么讲政治敏感的年代,杀死动物然后再让它复活也是相当受欢迎的戏法
——实际上动物根本没受到任何伤害。毕竟,对魔术师来说,他们没必要为了创造
出死亡的幻象而真的杀死一头动物,因为这样花费太高了。
马勒里克今天在中央公园用来勾引谢丽尔·马斯顿的手法,是从二十世纪初擅
长利用动物表演的魔术大师霍华德·瑟斯顿的一项著名魔术演变而来。但是,马勒
里克的表演不一定能得到瑟斯顿的称赞,因为这名魔术师在表演中会将动物当做人
类助手一般善待,像对待家庭成员一样爱护,但马勒里克却不像他这么人道。他刚
才徒手抓了一只鸽子,轻轻抚摸它的脖子和侧腹,直到鸽子陷入催眠状态为止——
这是魔术师已使用多年的技巧,可以制造出它已死的假象。当谢丽尔·马斯顿骑马
出现时,他便拿起鸽子用力砸向马的脸部。然而,小唐尼之所以会惊慌、痛苦地突
然用后腿站立,其实与这只鸽子无关,而是因为一个足以伤害马的听觉的超音波高
频发生器。当马勒里克从灌木丛中现身,“解救”谢丽尔时,他先关掉了这个超音
波发生器,这样当他抓住缰绳的时候,马就自然平静下来了。
现在,一点一点地,马斯顿的戒心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他们两人有太多相似
之处。
或者说,看似如此。
她之所以会有这种错觉,是因为马勒里克使用心灵魔术的结果。这虽然不是他
的强项,但他的能力已足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当然,这里所说的“心灵魔术”并非
真的利用心灵感应去解读一个人的内心想法,而只是采用了心理学的技巧,来推测
出事情的真相。马勒里克现在就和最厉害的心灵魔术师一样,他使用的手法叫做
“读身术”,这是相对于“读心术”而言的一种技术。此时他一边提出问题,一边
仔细地留意谢丽尔身体姿态和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以及她的手部动作。这些动作有
的他无法参透,有的却能传达出明显的事实。
例如,他故意提到最近有位朋友刚离婚,并立即从她的肢体语言判断出她也有
这种经历,而且是受伤害的那一方。于是,他皱起眉头,对她坦白自己也离了婚,
是因为妻子有外遇而离开了他。这件事曾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不过现在他已经
痊愈了。
“我放弃了一艘船,”她说,同样露出痛苦的表情,“为了离开那个混账,我
连那艘二十四英尺长的帆船都放弃了。”
马勒里克还会使用“巴纳姆陈述法”「注」,让她误以为他们有更多的相似之
处。这种手法最典型的例子是:一位心灵魔术师认真地打量求教者,严肃地跟对方
说:“我认为你的个性通常是属于外向型的,但偶尔你也会发现自己相当害羞。”
「注」巴纳姆陈述法(BarnumStatement ),指陈述者提出某条适用于任何人
身上的论述,但宣称此论述为听者之独特个性,而使听者深信不疑。最常见的例子
便是报纸杂志上的星座命理解析。
这样的分析相当精辟,然而,却几乎适用于所有人。
很快,他们的谈话开始围绕家庭成员展开。约翰和谢丽尔都没有孩子,都养猫,
父母都离了婚,而且都喜欢打网球。看看,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共同点!简直是天
造地设的一对……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心想,尽管他可以不必这么匆忙。就算警方已经找到了
什么线索,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的事,但他们一定认为他会等到四点才会杀害下一
个人,而现在才两点而已。不过,基于个人理由,他还是渴望能尽快开始他的下一
场表演。
尊敬的观众,你们也许认为魔术世界和现实世界是绝不会交汇的,但这并非事
实。
我想起了约翰·穆赫兰,他曾是著名的魔术师,也是魔术杂志《斯芬克斯》的
编辑。但是,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却突然宣告退休,从此远离了魔术界和媒体。
没人知道原因,谣言随之而起。有人说,他开始为美国情报局工作,教授间谍
如何利用魔术技巧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使用药物,让疑心最重的敌人也不知道
自己何时被下了药。
尊敬的观众,你们看见我手中有什么东西吗?请仔细看着我的手指。什么都没
有,对吧?我的手看起来是空的。当然,你们一定会猜测,其实我的手上是藏着东
西的……
现在,马勒里克使用的正是穆赫兰的那招下药技巧,他用左手拿起汤匙,假装
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以吸引谢丽尔的目光。她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却给了马勒里
克充分的时间,利用右手伸手取糖的动作,把一个小胶囊里的粉末全倒入她的咖啡
杯中。
约翰·穆赫兰绝对会以他为荣的。
只过了一会儿,马勒里克便知道药粉已经发挥作用了,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身体开始左右摇晃,但是她并未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种药真是好东西,
此药是著名的迷奸药罗眠乐「注」——被害人要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会知道自己被
下了药。然而,以谢丽尔·马斯顿的情况来说,她永远不会有机会发现了。
「注」罗眠乐(Rohypnol),医学名称为氟硝西泮,一种麻醉性安眠药物。
他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嘿,你想去看个有趣的东西吗?”
“有趣?”她昏昏沉沉地问,接着两眼不停地眨着,毫无顾忌地笑起来。
他付了账,然后对她说:“我刚买了一艘船。”
她愉快地笑着。“船?我喜欢船。是什么样的船?”
“帆船,有三十八英尺长。以前我和前妻有过一艘,”马勒里克悲凉地告诉她,
“但离婚后就归她了。”
“约翰,你没开玩笑吧!”她说,疲倦地笑着,“我和前夫也有过一艘!而离
婚后也归他了。”
“真的吗?”他笑着回答,从座位上站起身,“嘿,我们一起到河边去,到那
里你就能看到了。”
“我真想马上飞过去。”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搀住他的胳膊。
他扶着她走出餐厅大门。这次的剂量刚刚好,她已经完全顺从,但又不会在到
达哈得孙河岸边的灌木丛之前昏过去。
他们一起朝河滨公园走去。“你刚才提到了船。”她说,整个人已如喝醉一般。
“没错。”
“我前夫和我有过一艘。”她说。
“我知道,”马勒里克说,“你说过了。”
“哦?我说过了吗?”谢丽尔又笑了。
“等等,”他说,“我得去拿个东西。”
他走到他的汽车旁——那辆偷来的马自达,从后座拿出一个大运动包,然后锁
好车。运动包中传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谢丽尔看了一眼,似乎有话想问,但
立刻就忘记想说什么了。
“我们往这边走。”马勒里克拉着她走向十字路口,穿过人行天桥,走上公园
大道,再往下走到河岸边一块杂草丛生的荒芜地带。
他放开她的手,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他的双手从她的腋下穿过,指尖触到了
她的胸部,感觉到她把头一歪,无力地靠着他的肩膀。
“看那边。”她举起晃动的手,指着哈得孙河说。在金光闪闪的暗蓝色河面上,
航行着数十艘帆船和游艇。
马勒里克说:“我的船就在那里。”
“我喜欢船。”
“我也是。”他轻声说。
“真的吗?”她笑了,然后又喃喃地说,她和前夫也有过一艘,但离婚后已经
归他所有了。
这家骑术学院可以说是旧日纽约的一个画面。
在浓烈的马厩气味中,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目光穿过拱门进入这座木头建筑的
内部,落在里面的马匹和马背上的骑手身上——这些人身穿褐色裤子,黑色或红色
的马术夹克,头戴天鹅绒头盔。
在骑术学院的大厅中,已经聚集了五六名从附近二十分局调来的制服警员。除
此之外,还有更多警力投入了中央公园,他们在朗·塞林托的指挥下沿着骑马小径
部署,全力寻找那个狡猾的嫌疑犯。
萨克斯和贝尔走进办公室,贝尔掏出金色盾形警徽,出示给柜台后的一个女人
看。这个女人抬起头,看到外面的一群警察,便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吗?”
“小姐,你们保养马鞍和皮革用的是‘光洁’牌吗?”
她看向办公室里的一位助理,那人点点头说:“是的,我们经常使用,而且用
量相当大。”
贝尔又问:“今天我们在一个命案现场发现‘光洁’的残迹,又找到一些马匹
的粪便。我们据此判断作案的凶手可能会盯上你们这里的某位工作人员或骑手。”
“不会吧!谁被他盯上了?”
“很抱歉,目前我们无法确定,甚至连疑犯的相貌都还不敢肯定。我们只知道
嫌疑犯中等身材,白种人,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他可能蓄有胡子,棕色头发,但
这点我们不能确定,只知道这个人的左手可能有点畸形。我们希望你通知这里的所
有工作人员和常来的客人,问问他们是否注意到符合上述特征的人,问问有没有人
发觉自己好像被人跟踪或受到威胁。”
“没问题,”她不安地说,“我会尽力的,放心好了。”
贝尔带了几名巡警从一扇老木门走进气味刺鼻的铺满锯木屑的骑马场。“我们
进去搜查一下。”他回头对萨克斯喊。
萨克斯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看了一下卡拉是否安全。卡拉一个人坐在
塞林托的车上,那辆车停在街边,紧邻着萨克斯的那辆卡马诺跑车,车身上没有任
何警用标志。刚才萨克斯极力坚持,一定要卡拉留在安全的地方。
罗伯特·胡迪打败了那些人。不过,他们差点儿把他杀了。
你放心,我敢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萨克斯看了一眼挂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她用步话机呼叫总部,请他们接通莱
姆家的电话。不一会儿,莱姆的声音便出现了。“萨克斯,朗那边的人在中央公园
毫无发现,你那儿的情况如何?”
“这里的经理正在通知学院里的工作人员和顾客,罗兰带着组员去马厩搜索了。”
说完,萨克斯瞄了那名女经理一眼,看见她正被一群职员围着,每个人都皱起了眉
头,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其中,有一名红头发的圆脸女孩突然惊讶地捂住嘴,然
后用力点了点头。
“等等,莱姆,这里好像有线索了。”
经理招手示意萨克斯过去,那位红发少女立即对她说:“我不知道这件事重不
重要,但我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
“你叫什么名字?”
“特雷西?”她回答的口气像在发问一样,“我是这里的马童?”
“说下去。”
“好的。我想说的是,我知道有一位客人每个星期六都固定来骑马,她叫谢丽
尔·马斯顿。”
莱姆的声音顿时在萨克斯耳边响起。“都是在同一个时间吗?快问她这个人是
不是每周都在固定的时间来。”
萨克斯转达了这个问题。
“没错,她都在固定时间来,”少女说,“你知道吗,她像时钟一样准,几年
来都是如此。”
莱姆通过麦克风提醒萨克斯:“有固定习惯的人比较容易下手。让她说下去。”
“特雷西,你再说说她的事。”
“她今天不是来骑马吗?不是半小时前才把马归还吗?唐璜是她最心爱的马,
刚才她把它牵回来交给我,说希望我和兽医仔细给唐璜做个检查,因为先前有一只
飞鸟撞上它的脸,让它受到了惊吓。在我们给它检查的时候,她对我们提到一个男
人,说刚才多亏了他才使唐尼平静下来。我们做完检查,告诉她唐尼一点儿事也没
有,可她还一直在说那个男人,说那个男人很有趣,她兴奋极了,因为她待会儿要
和他一起去喝咖啡,还说那个男人说不定懂马语。我看见他就站在楼下等她,然后,
我发现一件事——他的手是怎么回事?他似乎有点儿刻意隐藏。看起来,那个人好
像只有三根手指。”
“就是他!”萨克斯说,“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她指向西边,完全和中央公园相反的方向。“应该是往那边走。”
“让她描述清楚那个男人的长相。”莱姆叫道。
这个女孩说,那个男人留着胡子,眉毛相当奇特。“两条眉毛好像连在一起。”
如果要改变容貌,最重要的就是眉毛。只要把眉毛一变,整张脸就会有六七成
不同了。
“衣着打扮呢?”她问。
“穿风衣,慢跑鞋,运动长裤。”
“什么颜色?”
“夹克和裤子都是暗色的,好像是深蓝色或黑色。我看不到他夹克里面穿什么
衣服。”
贝尔带着刚才那些警员回来了,一个劲嘟囔着:“什么狗屁也没发现。”
“这里有线索了。”她告诉他那名女骑手和那个留胡子男人的事,然后又问红
发少女:“你确定她真的不认识那个男人?”
“绝对不认识。马斯顿小姐和我认识好几年了,她说过她现在根本不约会,她
早就不相信男人了。她的前夫欺骗了她,离婚时还将他们共有的帆船占为己有。她
一直无法走出这个伤痛的阴影。”
各位朋友,最优秀的魔术师,懂得在表演中设计出一套“程序”。程序的意思
是事先计划好流程,然后逐步小心进行——以确保每次表演都能在最后掀起高潮。
在我们今天的第三个节目中,我们已在中央公园看到由骏马小唐尼领衔演出的
动物魔术,接着我们稍稍放慢了速度,展示了一些典型的手部技法,又附带结合了
一点心灵魔术的表演。
现在,该回到脱逃术上了。
我们即将见到的,可称得上是哈里·胡迪尼最著名的脱逃术。在这个由他自创
的表演中,他先将自己捆绑起来,倒吊着塞入一个灌满水的狭窄水缸里。他只有几
分钟时间可以用腰部力量曲身上来解开脚腕上的绳结,打开水缸上的盖子逃生,否
则便会溺毙而亡。
当然,这个水缸是经过巧妙设计的。表面上看起来是保护水缸玻璃不致碎裂的
杆柱,实际上是供他抓握之用,好让他借力弯起身体,触到他的脚踝。至于锁住他
双脚和水缸上盖的锁,都暗藏隐秘的解锁开关,可以令他在瞬间解开。
我们这次重新演出这位逃脱大师最著名的节目,不必多说,没有提供上述的那
些机关,我们的表演者必须全靠自己的本领。此外,这次我还加上一些个人自创的
小小变化。当然,这都是为了你们,希望各位能享受最好的观赏效果。
现在,向胡迪尼先生致敬的好戏,“水缸折磨”即将开始。
马勒里克没戴胡须,身穿斜纹裤和白色衬衫,里面还穿了一件白色T 恤。他把
铁链紧紧地缠在谢丽尔·马斯顿的身上,先从脚踝开始,然后是胸部,最后是双手。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又四下查看一番。他们现在藏身于一片浓密的灌木丛中,
无论从马路或河面上都看不见他们,附近也没有任何人经过。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污水塘,离哈得孙河很近。过去这里显然是一个游艇港湾,
但由于垃圾和沙石淤积,形成了这个直径大约十英尺,弥漫着恶臭的小水塘。水塘
的一端有一个生锈的码头,码头中央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起重机,过去这是用来将船
只吊离水面的。现在,马勒里克将一条绳索甩上起重机,将垂下来的绳索尾端绑在
谢丽尔脚腕的铁链上。
脱逃术专家都喜欢铁链。它有强烈的视觉效果,看起来似乎比丝线或绳索更难
对付,因此脱逃术专家都像受虐狂般地爱用这种东西。此外,铁链的重量也足以把
一个被绑起来的表演者沉入水面之下。
“不、不、不要……”女人昏沉沉地说。
他一面抚摸她的头发,一面观察绑好的铁链。铁链绑得简单而结实。胡迪尼曾
写道:“说来奇怪,我发现越是能满足观众视觉享受的,其实越容易逃脱。”
这是实话,马勒里克已通过亲身经验证明了这一点。粗壮的绳索和铁链一圈圈
缠在魔术师身上,尽管具有良好的戏剧效果,但实际上却十分容易逃脱。相对而言,
如果只用几条铁链简单地捆绑锁牢,反而难以挣脱。现在这位表演者身上捆绑的铁
链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要……”女人喃喃地哀求,“疼,别这样!……你为什么……”
马勒里克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接着站直身子,牢牢抓住绳索慢慢拉动。绳索
吊起这位哀泣不止的女律师的双脚,将她倒吊离地,然后再慢慢降下,缓缓接近那
片漆黑的水面。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七十九街和八十街之间的西区学院中央广场上正有一
个热闹的小工艺品集市。游人众多,在人群中,根本无法发现疑犯和即将遇害的牺
牲者的踪影。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附近人流如织、数不胜数的餐厅和咖啡馆里,每一家
都可能是“魔法师”选择的地方,而此刻他可能正对谢丽尔·马斯顿提议,要带她
去开车兜风或到她的住处小坐片刻。
在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五十条小巷将这里分隔成上百个区域,每条小巷都僻
静无人,条条都是极佳的谋杀场所。
萨克斯、贝尔和卡拉在街上拼命奔跑,不断将视线投向集市、餐厅和每一条小
巷,投向每一个他们想到值得搜寻的地方。
但一无所获。
然而,在漫长的绝望之后,终于出现了一道曙光。
这两位警察和卡拉走进河畔大道的“伊莱咖啡店”,扫视咖啡馆中的人群。此
时,萨克斯突然抓住贝尔的手臂,用头示意收银台,上面有一顶黑色的骑士绒帽和
一条脏兮兮的皮质马鞭。
萨克斯冲向咖啡馆经理,抓住这位肤色黝黑的中东人问:“这是一个女人落下
的吗?”
“是的。就在十分钟之前,她……”
“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对吗?”
“是的。”
“那个男人有胡子、穿慢跑装?”
“没错。她忘了帽子和马鞭,就掉在那张桌子旁的地上。”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吗?”贝尔问。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
“他们去哪儿了?”萨克斯急问。
“好!好……我听他说,他要带她去看船。但我希望他最好把她送回家。”
“什么意思?”萨克斯问。
“那个女人看起来生病了。我猜,所以她才会忘了把帽子和马鞭带走。”
“生病?”
“她连站都站不稳,你懂我的意思吗?她看起来就像喝醉了,可是他们只喝了
咖啡而已。她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好的,一切正常。”
“他对她下药了。”萨克斯低声对贝尔说。
“下药?”咖啡馆经理问,“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克斯问:“他们刚才坐的是哪张桌子?”
经理伸手指向一张桌子,现在正有四个女人坐在那儿,边吃东西边七嘴八舌地
聊天。
“对不起,打扰一下。”萨克斯走过去对她们说,同时将这个座位飞快地检查
了一遍。她没看见桌面或桌子底下有任何明显的证物。
“我们得赶紧去找她。”她对贝尔说。
“既然他提到船,我们就往西找,到哈得孙河去。”
萨克斯扭头指向“魔法师”和谢丽尔坐过的位置。“这是刑事案现场——别清
扫或擦拭地面。还有,马上把她们移到另一桌去。”她指着那四位睁大眼睛,全部
安静下来的女人大声吩咐,然后转身冲出咖啡馆,奔入耀眼的阳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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