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位勤奋的纽约市警局警员,也许是听见奇怪的声音,也许是看见哪户人家的
房门没关好上锁,才走进西区的一条巷子里。十五秒钟后,巷里走出的是另外一个
男人,身穿茶色套头毛线衫、紧身牛仔裤和棒球帽。
马勒里克脱去了拉里·伯克巡警的伪装,另有所图地走在百老汇大道上。此时
你若看见他的脸,一定会留意到他环顾四周时脸上出现的那种轻浮表情。你会猜想,
这又是一个四处游荡的落寞男人,一心想去逛逛西区的酒吧以重振中年后逐渐丧失
的自我和生殖能力。
他在一家位于地下室的酒吧门外驻足片刻,向内张望。他发现这是个暂避藏身
的好地方。他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等时间一过,再回到林肯·莱姆住处附近溜达
溜达,看看那场火能造成多大的损害。
他找了一张吧台最靠边的凳子,在离厨房很近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杯雪碧和火
鸡三明治。他环顾四周,酒吧内光线阴暗,烟雾弥漫,空中充斥着电子游戏机和一
架落满灰尘的点唱机所发出的声响。他闻到汗味、香水和消毒水味,听见一阵阵被
酒精诱发的笑声和漫无主题的嗡嗡的谈话声。这景象把他带回了过去,回到他的年
轻岁月,回到那座建立在沙漠上的城市里。
拉斯维加斯是一面在炫目灯光环绕下的镜子;即使凝视这面镜子几小时,看见
的却永远都是你自己,看见你脸上的青春痘、皱纹、虚荣心和对未来的迷茫。这是
个布满沙尘,生活环境险恶的地方,尽管“条带区”「注」有令人心醉神迷的繁华
幻象,但在驶过霓虹灯后一两个街区,这富丽堂皇的景象便迅速消退,无法扩散到
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拖车,破旧的小木屋,土黄色的长条形商场,典当订婚戒指、
西装夹克、人造假手和任何能换成钱的东西的当铺。
「注」条带区(Strip ),拉斯维加斯新市区,主要繁华地段是拉斯维加斯大
道。
而且,四处可见布满沙尘、无边无际的灰棕色沙漠。
这就是马勒里克出生的世界。
他父亲是穿黑西装的发牌员,母亲是赌场饭店里的服务员——直到她发福后,
才将她调为待在屋里的兑币员。他们是被赌场经理和度假客人视为蝼蚁的拉斯维加
斯服务员大军中的一分子,尽管一生都与潮水般的钱财共度,但他们都时时警觉到,
这些可以闻到油墨、香味和汗臭的钞票只是在他们手上停留极短暂的时间,最终还
是会像河川一般归于一个地方。
就像许多拉斯维加斯的小孩一样,由于双亲工作时间长又不固定轮班,他们都
学会了独立生活。而且,也正如各地那些生长在不幸家庭的孩子一样,他们往往都
会被某个地方吸引,在那里找到一些慰藉。
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就是“条带区”。
尊敬的观众朋友,现在我要解释一下有关“误导”这件事,说说我们是如何运
用魔术转移你的注意力的,运用动作、颜色、光线、意外和声音等方法,让你分心。
话说回来,误导并不只是魔术的一项技巧,事实上,它也在生活中也随处可见。我
们全都无可避免地会被闪亮夺目的东西吸引,远离无聊,远离一成不变,远离争吵
不休的家庭,远离沙漠边缘这炎热又让人窒息的时光,远离那些见你瘦小、懦弱便
欺侮追赶你、用硬得像蝎壳般的拳头殴打你的不良少年……
条带区是他的庇护所。
尤其是那里的魔术商店。在拉斯维加斯,这种魔术商店相当多,因为对世界各
地的魔术表演者而言,这里可说是魔术界的首都。这个男孩发现,这些商店并不只
是贩售道具商品而已,这里也是那些已正式登台演出或学习中的魔术师聚会聊天的
场所。他们会在这里闲聊,分享彼此的故事和经验。
男孩就是在这些商店中的一家,得知了一项和自己有关的重要事情——没错,
他可能瘦小又懦弱,而且跑得又慢,但是,他的手指却灵巧过人。在这些地方工作
的人——魔术商店的店员往往本身也是想当魔术师或已从魔术界退下来的人,偶尔
会对他露一手盖、夹、丢、藏等手部技巧,而他往往一学就会。有位店员便扬起眉
毛,对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你是天生的prestidigitator.”
这个男孩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位法国魔术师在十八世纪创造的词,”这个店员解释,presti就像presto,
是快速的意思;digit 是指手指。prestidigitation,意思就是‘快速的指头’,
我们称之为‘巧手戏法’。“
于是他渐渐明白,也许他除了是家里的怪胎,是学校里被欺负的可怜虫,他还
可以具备另一种身份。
每天下午三点十分离开学校后,他便直接到他最喜欢的那家店,在那儿闲晃和
偷学戏法,回家后也反复练习。后来,那家商店的经理便开始雇用他,请他在商店
后面的“魔术洞穴”为顾客示范教学或来段简短的戏法表演。
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踏上低矮的台阶走上舞台的情景。从
他可以在台上说话、演出的那一天开始,小胡迪尼——他的第一个艺名——便牢牢
把握住每一次上台的机会。他向观众展示戏法并愚弄他们,这能让他们感到眩晕和
愉悦,这些都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啊。当然,还有吓吓他们。他特别喜欢吓唬台下
的那些观众。
不过,有天他终于遭遇到了一点阻碍——来自他的母亲。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几
乎很少待在家里后,便闯进他的房间搜索翻查,想找出他一直往外跑的原因。“我
找到了这些钱,”有天傍晚当他从后门溜进来时,他母亲丢下吃了一半的晚餐站起
来,冲进厨房挡住他,“你怎么解释?”
“是从‘阿布拉卡达巴’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家魔术商店,就在热带街。我正想告诉你……”
“你跑到条带区去了?”
“妈,我只是去那家店,那是魔术商店。”
“你去那里做什么?喝酒吗?让我闻闻你的嘴。”
“不要!”他拒绝这位嘴上还留有意大利面酱残迹的胖女人的要求,因为她的
气味已经够吓人的了。
“如果他们在赌场逮到你,我就会丢掉工作。你爸爸也会丢掉工作。”
“我只是去魔术店而已,在那里表演魔术。那里的人偶尔会给我一点小费。”
“小费?这些钱也未免太多了吧?我以前当服务员的时候可从来没拿过这么多
小费。”
“因为我很厉害。”男孩说。
“我也是啊……表演?什么表演?”
“魔术。”他生气了。上星期他才刚告诉过她这件事。“你看好。”他立刻在
母亲面前露了一手纸牌戏法。
“你的确挺厉害的,”她点点头说,“不过因为你对我撒了谎,所以这些钱我
必须没收。”
“我没撒谎!”
“你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这就跟说谎一样。”
“妈!那是我的钱。”
“你说了谎,就必须付出代价。”
她费了点力气才把钱塞进被肚皮撑得很紧的牛仔裤口袋里。她犹豫了一下,又
说:“好吧,如果你告诉我一些事,我就还你十块钱。”
“什么事?”
“你说,你有没有看到你爸爸和蒂芙尼·罗姆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知道,别装了。她是黄沙酒店的服务员,两个月前和她丈夫一起来我们家
吃饭。记得吗?那天她穿黄色上衣。”
“我……”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昨天他们是不是一起开车去沙漠了?”
“我没看见他们。”
她仔细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觉得他并没有说谎。“如果你哪天看到了,一定要
赶快告诉我。”
说完,她便丢下他,回客厅继续吃她那盘酱汁已经冷却凝固的意大利面。
“妈,我的钱!”
“闭嘴,给你上一课,这就是双赌法「注」。”
「注」指需在一天内两次比赛中获胜才算赢的赌法。
有一天,这个男孩在阿布拉卡达巴正在进行一次小型魔术表演时,他赫然看见
有位身材瘦削、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的男人走进店里。他径直走向魔术洞穴,顿时,
店里所有的魔术师和店员都安静下来。此人是极著名的魔术师,向来以脾气暴躁和
擅长黑色恐怖的魔术闻名。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也会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的热带街
上,这让大家都大吃一惊。
在表演完毕后,这位魔术师招手让这个男孩过来,并朝舞台上用手写的海报撇
了个头。“你怎么称呼自己?小胡迪尼?”
“是的。”
“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这个名字而已。”
“你再露一手我看看。”他朝一张绒布桌点点头。
男孩照做了,不过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注视之下,他显得有些紧张。
这个人点了点头,似乎颇有赞许之意。一位十四岁的男孩居然会得到大师的赞
美,这让店里的魔术师们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你想学点功夫吗?”
男孩点点头,忍不住全身发抖。
“你把硬币给我。”
男孩摊开手掌,将硬币递了过去。这位魔术师低头一看,却皱着眉头说:“东
西呢?”
他的手中什么也没有。男孩满脸惊慌,魔术师却朗声大笑。刚才他小露一手,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硬币偷走,这些硬币早已在他自己的手掌中了。这让男孩大吃一
惊,因为他竟然毫无察觉。
“现在,我要把这个硬币举起来……”
男孩跟着抬起头,但他的本能突然开口告诉他:快把手掌合上!他要把硬币塞
回来了。截住他的动作,就可以让他在满满一屋子魔术师面前出丑。
然而,这位魔术师虽没低下头,却停住了动作。他低声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男孩眨着眼睛,惊讶地说:“我……”
“你再考虑一下。”他瞥了男孩的手掌一眼。
小胡迪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紧张地想要逮住这位伟大的魔术师的手。令他
惊讶的是,他发现这个人“已经”放了一样东西在他手掌上了,但并不是刚才那些
硬币,而是五把双刃刀片。如果小胡迪尼按照原计划握起拳头,那么他可能就得马
上去医院缝上十几针了。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说,把刀片从他手掌中拿走,瞬间就让它们消失了。
小胡迪尼把手摊开,让那个男人握着,用两根拇指抚摸。他感觉仿佛一股电流
从他的手上流过。
“你拥有一双伟大的手,”他低声说,只有男孩一个人可以听见,“你具备了
先天的条件,而且我知道你也很有决心……不过你还没有憧憬,目前还没有。”说
着,魔术师手中又出现了一把刀片。他用这把刀片切开一张纸,而纸张立即淌出了
鲜血。他把纸张揉成一团,然后摊开。纸张又完好如新,上面既无刀痕也没有血迹。
他把这张纸交给男孩,而他立刻发现这张纸上写有地址,是用红色墨水写的。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里面包含着嫉妒,也有发自内心的钦
佩。“来找我。”他凑上前,嘴唇几乎贴上了小胡迪的耳朵,低声说,“你还有很
多功夫要学,而我也有很多东西可以教你。”
男孩留下了魔术师的地址,但一直没有勇气去找他。后来,在他十五岁的生日
宴会上,他的母亲做了一件永远改变了他生活的事——她先发表一篇冗长唠叨的演
说,然后把一整盘意大利面砸在她丈夫身上,理由是最近她又得到一些他和那位恶
名昭彰的罗姆太太有关的情报。之后酒瓶乱飞,碎片满地,家中鸡飞狗跳。到最后,
警察都来了。
这男孩觉得他已经受够了。第二天,男孩便去拜访那位魔术师,而他也愿意收
下这个徒弟。这个时机选得刚刚好,因为两天后他就要开始展开全美巡回之旅,而
且急需一位助手。于是,小胡迪尼取出了他秘密账户里所有的钱,和大师胡迪尼当
年一样,离家出走,从此正式当上魔术师,不过,他们两个人之间倒有一点很大的
不同——哈里·胡迪尼那时离家的原因是为了赚钱养家,而且没多久就又重新和家
人团聚了,而小马勒里克却从此再也没见过他的家人。
“嗨,你好吗?”
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把他从遥远的记忆唤回现实中,回到这间上西区的酒吧。
她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他心想。她年届五十,因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唤回十年的青
春,才只好选择这个灯光昏暗的地方做为她的狩猎场所。她已在他旁边的高凳上坐
下,倾身向前,故意露出胸前的乳沟。
“什么?”
“只是来跟你问个好。我好像没在这儿见过你。”
“我才刚来纽约一两天而已。”
“啊,”她醉意朦胧地说:“我说,我需要来个火儿?”这句话传达出一个令
他感到不悦的信息,仿佛替她点烟是一种恩宠有加的特权似的。
“哦,没问题。”
他拿起打火机点着火。她用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导引火焰移向她的唇边,
火苗摇曳得十分厉害。
“谢了。”她仰头朝天喷出一道狭长的烟雾。但她一转头,却看见马勒里克已
把酒钱压在盘子边缘,打算离开这家酒吧。
她皱起眉头。
“我得走了,”他对她微笑说,“对了,这东西你留着吧。”
他交给她一个金属小打火机。她接过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眉头拧在一起。
这是她自己的打火机,刚才当她的身体贴近他时,他从她的皮包里摸走了这个打火
机。
马勒里克冷冷地说:“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这个东西。”
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吧台,不理会她羞辱的泪水已混着睫毛膏流下脸颊。他想到
那些他已执行或计划执行的残酷魔术——鲜血、肢解、火焰……但这次,却可能是
让他感到最满意的一次演出。
当她离莱姆的住处还有两个街区远时,就听见了警车尖锐的笛声。
在听见这些紧急车辆发出的电子笛声时,阿米莉亚·萨克斯不免多疑起来,以
为这声音是直接从莱姆家传来的。
当然不可能,她告诉自己。
没有那么巧的事。
然而,那些顶部射出的红蓝光线的车辆,却的确都聚集在中央公园西路,而那
里正是莱姆家的所在地。
别多心了,姑娘,她再次对自己说,这只是你的幻想,是受到在公园演出的奇
幻马戏团那面怪诞丑角旗帜的干扰,是受到那些戴面具的表演者和“魔法师”犯下
的连环杀人事件的影响。是这些事情汇合起来,才使她如此敏感多疑。
阴森……
别想那么多了。
她不停换手提着装满蒜味古巴食物的大购物袋,和卡拉继续沿着热闹的人行道
走下去,两个女人聊起父母、职业、奇幻马戏团。当然,也聊了一些关于男人的事。
砰,砰……
年轻的卡拉拿着特浓古巴咖啡边走边喝,她说,这杯咖啡她只喝了一口就爱上
它了,它的价格只有星巴克的一半,但浓度却是星巴克的两倍。“我的数学不是很
好,不过我觉得这样似乎比四倍还浓。”卡拉说,“说真的,我真喜欢这种发现,
生活中应该经常出现这种小惊喜,你觉得呢?”
可是萨克斯已无心听她说什么话了。另一辆救护车加速驶过。她默默在心中祷
告:让这辆救护车开过莱姆的家吧。
但它没有。救护车戛然停在莱姆那幢房子的街角。
“不……”她喃喃地说。
“怎么了?”卡拉纳闷。“出事了吗?”
萨克斯的心狂跳起来。她扔下食物袋,拔腿往那幢建筑狂奔。
“哦,林肯……”
卡拉跟着追上去,热咖啡溅出来弄湿她的手,于是她索性把这杯咖啡扔掉。她
奋力追上萨克斯。“到底怎么了?”
一转过街角,萨克斯便看见六辆消防车和救护车。
刚刚她还猜想莱姆可能又发生自主神经异常反射的病症,但眼前的情况看来显
然是火警。她抬头看向二楼,顿时惊讶地张大嘴巴。浓烟正不断从莱姆的卧室冒出。
老天,不!
萨克斯俯身钻过警方的警戒线,朝门口那群消防队员奔去。她跳上建筑物门前
的台阶,此时已完全感觉不到膝关节炎的痛楚了。她冲进大门,差点在大理石地板
上摔了一跤。莱姆住处的玄关和客厅看起来都安然无恙,但楼梯处却弥漫着白烟。
两名消防队员从楼上走下来,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来,似乎已宣告放弃了什么。
“林肯!”她尖叫一声。
便朝楼梯冲去。
对像莱姆这样的第四颈椎受伤的瘫痪者而言,他们可说已处在是否终生需要呼
吸器的临界线上——这得视从脑部通往横膈膜的神经是否受损而定。莱姆的情况是,
一开始他的肺部确实无法自主工作,因此只能依靠呼吸器,将导管直接插入他的胸
腔。莱姆非常痛恨这种机器,痛恨它机械式的打气抽气,痛恨这种不需要呼吸的奇
怪感觉,尽管他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无法感觉到。这种机器还有个讨厌的习性,就是
偶尔会出些故障,停止运转。
好在后来他的肺又恢复了工作,使他得以脱离人工呼吸器的束缚。医生说,他
之所以出现这种改善,是因为身体在创伤后自然稳定的结果。但莱姆心里很清楚真
正的答案——他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靠自己的意志力。把空气吸进肺里——没
错,一开始的空气量确实很少,但至少这是他自己的呼吸,是他这一生中所实现的
最伟大的事。于是,他更加努力运动,希望能增加身体的感觉,甚至让四肢能再度
活动,只不过,接下来的进展,却不足以让他感受到当医生第一次把他身上的呼吸
器拆下时的那种喜悦。
今晚,他躺在这间小客房里,回想着刚才眼前浓烟从烧着的布匹、纸张和塑料
升起,弥漫在他卧室里的情景。在惊慌中,他并没多想被烧死的感觉,只想到那可
怕的浓烟会像铁叉般戳进他的肺,夺走他在与病魔对抗过程中唯一获得的胜利果实。
仿佛“魔法师”对他这最脆弱的一点已早有察觉似的。
当托马斯、塞林托和库珀冲进卧室时,他第一个念头并非落在那两个警察抱来
的灭火器,而只专注于看护托马斯手上的绿色氧气筒。他心里只想着:先救我的肺!
火势尚未扑灭,托马斯便已将氧气罩盖上他的脸,而他立即深深吸了一口这甜
美的气体。他们护送他下楼后,紧急医疗小组和莱姆的私人医生都仔细给他做了检
查,替他清理和包扎他受到的一点点烧伤,又仔细寻找他身体上是否有被剃刀割伤
的伤口(结果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莱姆的睡衣里也没有任何刀片)。脊椎神经科医
生说莱姆的肺部并未受损,不过托马斯应该比平时更常替他翻身,以保持肺部的清
洁。
直到这时莱姆才渐渐恢复平静,但仍免不了有些焦虑。这名杀手所做的,是比
让他身体受到伤害更残忍的事。这次的攻击事件提醒了莱姆,他的生命是多么珍贵,
却也同时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未来是多么的不确定。
他讨厌这样的感觉,这种无助又身不由己的恐怖感受。
“林肯!”萨克斯奔进房间,往这张旧克林尼特隆医疗床上一坐,扑在他的胸
前,紧紧抱住他。他低下头,把脸抵在她的头发上。萨克斯哭了起来。在莱姆的印
象中,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大概只见她流过两次眼泪。
“别叫我的名字,”他轻声说:“记得吗?这样会招来噩运,咱们今天的运气
已经够糟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他话说的声音很小,心中感觉到一种毫无理性的恐惧,生
怕只要自己一大声说话,残留的烟雾分子就会穿刺而过,弄瘪他的肺泡。“那两只
鸟呢?”他问,心中只希望窗台上的那两只游隼不要出事。他并不介意它们换到别
的房子筑巢,但如果它们因为这场火而受伤或死亡的话,他一定会沮丧得要死。
“托马斯说它们都很好,现在已经飞到另一个窗台去了。”
她紧紧抱着他好一会儿,直到托马斯出现在门口。“该给你翻身了。”
萨克斯再次拥抱了他一下,然后才起身退后,让托马斯到床边帮莱姆做一些身
体运动。
“你去搜索现场,”莱姆对她说,“他肯定留下一些东西。那时他围了一条手
帕在我脖子上,还拿出了几个刀片。”
萨克斯说她会去做,便离开了房间,只剩托马斯留下,熟练地替他做一些清洁
肺部的运动。
二十分钟后,萨克斯回来了。她脱下特卫强服装,细心地叠好,放回刑案现场
鉴定箱中。
“找到的东西不多,”她回报,“只找到那条手帕和几个脚印,他现在穿的是
另一双爱步的新鞋。除此之外,其他东西就算他留下,也都已经气化了。哦,对了,
我还找到一个威士忌的空瓶子,但我猜这瓶酒应该是你的。”
“没错,是我的。”莱姆喃喃地说。通常他在这个时候都会开个玩笑,说一些
用十八年份的纯麦芽威士忌当导火线实在是最严厉的惩罚之类的笑话。但在今天这
个时候,他一点儿幽默感也生不出来。
他知道现场留下的证物不会很多。在一般火警现场找到的线索,通常只能说明
起火点和起火原因,而这两点他们已经知道了。尽管如此,莱姆仍觉得现场应该还
有别的东西。
“水管胶带呢?托马斯把它撕开就丢了。”
“没找到,应该是烧掉了。”
“你应该到床头的后面看看,‘魔法师’在那儿站过,他可能……”
“我看过了。”
“那么,就再去看一遍。你漏了东西,一定错过了。”
“我没有。”她简洁地回答。
“什么?”
“忘了刑案现场吧。我只能说……全烧焦了。”
“我们必须得把这件案子向前推进。”
“现在正要推进了,莱姆,我打算侦讯一下目击者。”
“有目击者?”他嘟囔道,“没人告诉我有目击者。”
“有。”
她走到门边,朝客厅那里召唤朗·塞林托过来加入他们。他缓缓走进房间。先
嗅了一下自己的夹克,然后皱起鼻头。“这件夹克花了我两百四十块,妈的,这下
可报销了。你有什么事吗?警员?”
“我想要侦讯目击者,警官,你带录音机了吗?”
“当然。”他拿出录音机递给她,“目击者在哪儿?”
莱姆说:“别管目击者了,萨克斯,你知道他们都是不可信的。还是专心研究
证物吧。”
“不,这次一定会得到一些好线索,我敢保证。”
莱姆瞄了房门口一眼。“嗯,目击者到底是谁?”
“是你。”萨克斯说,拉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我?这太荒谬了。”
“不,一点儿也不荒谬。”
“算了吧,你再去走一次格子。你一定漏了什么,刚才搜索得太快了。如果你
是新手的话……”
“我不是新手,我知道该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搜索现场,也知道该在何时停止搜
索,把时间拿去做更有效率的事。”她拿起塞林托的小录音机,检查过里面的带子
后,便按下了录音键。
“我是纽约市警察局巡警阿米莉亚·萨克斯,编号五八八五号。以下为侦讯目
击者林肯·莱姆的录音内容,他是中央公园西路三四五号发生的一〇二四攻击和一
〇二九纵火事件的目击者。侦讯日期为四月二十日星期六。”她把录音机放在莱姆
床边的桌子上。
但莱姆却睁大眼睛看着它,仿佛这台录音机是一条蛇。
“好了,”她说,“请你描述一下案发经过。”
“我已经跟朗——”
“现在告诉我。”
他露出讽刺的表情,两眼盯着天花板。“他是中等身材,男性,大约五十到五
十五岁,身穿警察制服。这次没留胡子,脖子和胸前有伤疤组织和斑痕。”
“他的领口是敞开的吗?你怎么可能看到他的胸部?”
“对不起,”他以更露骨的讽刺语调说,“他的脖子底端有伤疤组织,‘估计
’会一直向下延伸到胸口。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黏在一起。他有……‘看起来’
是棕色的眼珠。”
“很好,莱姆,”她说,“我们以前不知道他眼珠的颜色。”
“但我们也无法确定他有没有戴隐形眼镜。”他马上反驳,感觉这次让他得了
一分,“我可以回想得更清楚一些,不过需要一点东西帮忙。”他看向托马斯。
“什么东西?”
“我敢说,厨房里还有一瓶没有受到牵连的麦卡伦。”
“过会儿再说,”萨克斯说,“我需要你头脑保持清醒。”
“可是……”
她用指甲尖抠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现在,我想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他都
说了些什么?”
“我没办法记清楚,”他不耐烦地说,“都是一些疯狂的呓语,而且我也没心
情留意他了说些什么。”
“也许他说的话你会觉得很疯狂,但我敢打赌,他的话中一定有可以利用的线
索。”
“萨克斯,”他讽刺地问,“你不觉得我可能被吓坏了吗?我的意思是,也许
我那时根本心慌意乱,什么都搞不清楚。”
她碰了一下他的肩,他那里还有知觉。“我知道你不相信人证,但有时这些人
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访谈这些人是我的专长,莱姆。”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身份是巡警,终日混在街头的警察。
“我会引导你回想事情的经过,就像你带领我走格子一样。我们一定会找出一
些重要的线索。”
她站了起来,走到房门口高喊:“卡拉?”
没错,他不相信证人,即使是那些站在最有利位置、未曾亲自涉入事件的人也
一样。只要是和犯罪有关,尤其是遭受暴力攻击的被害人,都是不可信赖的。就连
现在,莱姆回想先前疑犯出现的情景,也只是想到一连串支离破碎的片断而已——
“魔法师”躲在他后面,站得高高的,点燃了火焰。威士忌的味道,烟雾冒起来的
画面。他根本毫无头绪,无法把疑犯从出现到离开的经过完整地回忆一遍。
正如卡拉所说,记忆只是一种幻觉。
一会儿后,卡拉走进了客房。“你没事吧,林肯?”
“很好。”他喃喃地说。
萨克斯向卡拉解释,说希望她也来听听莱姆说的事,或许能从疑犯说的话中找
出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萨克斯又坐了下来,把椅子拉近床前。“咱们继续,
莱姆。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不要用专业术语。”
他犹豫了一下,瞄了一眼那台录音机。随后,他开始尝试回忆,把记得的事一
一说了出来。“魔法师”出现,承认他杀了那名警察,夺走他的制服,又告诉莱姆
那个警察尸体的事。
天气热得很……
一想到这里,莱姆便说:“当时他看起来就像在表演一场魔术,而把我当成协
助演出的表演者。”他脑海里再度响起那个人诡异的自言自语,于是他又说,“我
想起一件事了。他有气喘病,要不就是呼吸声特别重。他常常张嘴深呼吸,发出嘶
嘶的声音。”
“很好,”萨克斯说,“我在池塘边的现场也注意到了,但事后忘了提。他还
说了什么?”
莱姆看着客房黑乎乎的天花板,摇了摇头。“还不是就那些,他不是恐吓要烧
死我,就是威胁说要用刀划伤我……对了,你在搜索我卧室的时候,找到剃刀片了
吗?”
“没有。”
“你瞧,这就是我说的——证物。我知道那时他把一个刀片丢进我的睡裤里。
刚才医生没找到,所以一定是掉出来了。这才是你应该去仔细寻找的东西。”
“也许刀片根本不在你的裤子里,”卡拉说,“我知道这种戏法,他把刀片藏
回手掌里了。”
“呃,我的意思是,当你受人折磨的时候,其实是没办法太仔细听对方说了什
么话的。”
“别这样,莱姆,继续回想下去。那是今天傍晚的事,卡拉和我出去买晚餐。
你正在研究那些证物。托马斯带你上楼。你觉得累了。没错吧?”
“没有,”这位刑事鉴定家说,“我不觉得累,是他非要把我带到楼上不可。”
“我想你一定很不高兴。”
“没错。”
“所以你在卧室里一直醒着。”
他想到卧室的灯光,想到窗外游隼的剪影,想到托马斯关上了房门。
“那时相当安静……”萨克斯又说。
“才怪,当时一点都不安静,对街该死的马戏团一直吵不停。无论如何,我还
是设了闹钟……”
“设定当时是几点?”
“我不知道,知道几点钟很重要吗?”
“一个细节可以衍生出其他两个。”
莱姆皱起眉头。“这句话是从哪学来的?幸运签饼干吗?”
她笑了。“是我想出来的,不过听起来还不错,你觉得呢?下次你的书改版时,
可以考虑把这句话放进去。”
“我才不写关于证人的章节呢,”莱姆说,“我只写证物。”他反驳了她,再
次生出胜利的感觉。
“接下来,你刚开始是如何察觉他闯入卧室的?你听见什么声音吗?”
“不,我感觉有一阵风。一开始,我以为那是空调,但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弄出
来的。他偷偷往我的脖子和脸上吹气。”
“这是为了……为什么?”
“为了吓我,我猜,而且他成功了。”莱姆闭上眼睛,想起了当时的一些细节,
便点点头说,“我试图打电话给朗,但是他……”他瞄了卡拉一眼,“他识破了我
的意图。他一开始就恐吓说要杀我……不对,他恐吓说要刺瞎我,如果我敢求救的
话。我打电话的事被他识破后,我以为他真要这么做了。但是……很奇怪……他看
起来似乎大受感动。他竟然夸奖我的误导手法……”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思绪
又陷入了模糊地带。
“他是怎么闯进来的?”
“他和送格雷迪暗杀案证物的警察一起走进来的。”
“该死!”塞林托说,“从现在开始,想进这幢屋子的人一律要检查证件,所
有人都要。”
“他提到误导,”萨克斯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还夸奖你。除了这些,他还说
了什么吗?”
“我忘了,”莱姆喃喃地说,“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她轻声问。
“我、忘、了。”林肯·莱姆生气了,气萨克斯在逼他,气她不肯让他喝一杯
酒好麻痹那恐怖的感觉。他更气自己让她失望了。
但她也必须明白,逼他回想当时现场的情况是件残忍的事——这是强迫他回到
那大火之中,回到那一阵阵钻进他鼻孔、危及他珍贵肺脏的浓烟里……
等等。浓烟……
林肯·莱姆说:“火。”
“火?”
“我想起来了,他最常提到的就是这个字,看来他似乎对火相当着迷。他还提
到了一个魔术名,叫做……对了,叫‘燃烧的镜子’。据他说,这种魔术会在舞台
上燃起大火,而‘魔法师’必须从火中逃脱。我记得,他后来好像会变成恶魔,要
不,就是有人会变成恶魔。”
莱姆和萨克斯一起看向卡拉,而她则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表演,但并不常
见。舞台上需要的装置太多,而且相当危险。现在的剧场老板都不愿意让表演者演
出这个戏码了。”
“他继续讲到和火有关的事,说它是舞台上唯一不能造假的东西,又说观众一
看到火就会暗暗希望‘魔法师’被火烧死。对了,我又想起别的事了。他……”
“继续说,莱姆,你进行得很好。”
“别打岔,”他不高兴地说,“我不是说过那时他好像在表演节目吗?他似乎
有妄想症,一直盯着空白的墙壁,对看不见的人说话。他好像说‘什么的观众’,
我忘了他是怎么称呼他们的了。他是个疯子。”
“想象中的观众。”
“没错。等一下……我想起来了,他是说‘尊敬的观众朋友’。他就是那样对
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说:”尊敬的观众朋友‘。“
萨克斯皱起眉头,看了卡拉一眼,但这次卡拉也耸了耸肩。“我们经常会对观
众说话,这叫行话。在很久以前,表演者会说‘我尊贵的观众’或‘我最亲爱的女
士和先生’,不过大家都觉得这样太恶心虚伪,因此现在的行话就没那么讲规矩了。”
“莱姆,你继续说下去。”
“我没什么好说了,萨克斯,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都是模糊一片。”
“我敢说一定不止如此。这就像个很大的刑案现场,重要的线索就在里面,它
可能是解开整件案情的钥匙。你要换个方向想,才能够找出来。”她俯身靠近莱姆。
“现在,假设这里就是你的卧室,你躺在楼上的那张医疗床上。这时他站在什么地
方?”
这位刑事鉴定家点点头。“在那里,靠床尾的地方,面对我。他在我左边,靠
近房门的那侧。”
“他的姿势呢?”
“姿势?我不知道。”
“想一想。”
“我想是面对我的。他的双手动个不停,好像在公开演说一样。”
萨克斯站起来,依他刚才说的话站到那个位置。“是这里吗?”
“再近一点。”
她移动了一下。
“就是那里。”
她站在那儿,摆出疑犯当时的姿势,如此确实勾起了莱姆一些回忆。“我想起
一点儿了……他提到那些被害人,说他杀害他们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杀他们是……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所‘代表’的东西。”
萨克斯点点头,用笔记下重点作为录音之外的辅助。“代表?”她困惑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被害人一个是音乐家,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化妆师,他们的年
龄、性别、职业和住所都不同,看不出他们之中有任何关系。他们会代表什么?上
层中产阶级生活,城市居民,高等教育……也许其中有线索存在——他们被挑中的
也许有合理的原因。但是,谁知道呢?”
萨克斯皱起眉头说:“你说得不对。”
“什么?”
她缓缓地说:“你刚才对于记忆的描述并不正确。”
“我当然不可能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那时我身边又没有速记员。”
“我不是这个意思。”萨克斯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你把他说的话给‘
个性化’了。你用的是‘你的’语言,而不是他的。‘都市居民’、‘合理’……
我要知道的是当时他使用的语言。”
“我不记得他怎么说的,萨克斯。他说他攻击那些被害人并非为了他自己。仅
此而已。”
她摇摇头。“不对,我敢说他绝不会这么讲。”
“什么意思?”
“杀人者‘绝对不会’用‘被害人’称呼那些被他杀掉的人,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不会将他们人性化。至少,对‘魔法师’这样的疑犯来说,他绝不会这么做。”
“萨克斯,这是警校心理学教的屁话。”
“不,现实就是如此,莱姆。我们会认为他们是被害人,但疑犯只会认为他们
应该因为某个理由而必须死。你再想想,他一定没说‘被害人’,对不对?”
“这有什么差别?”
“因为他说过他们是某种代表,而我们必须找出那是什么。他到底怎么称呼那
些人?”
“我不记得了。”
“好吧,我知道他没说‘被害人’。那么,他有没有提过别的称呼?例如斯维
特兰娜、托尼……他怎么称呼谢丽尔·马斯顿?叫她金发女郎?律师?还是说那个
大胸的女人?我敢说他一定不会使用‘都市居民’这个字眼。”
莱姆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时情景。然而,他还是摇摇头。“我不……”
莱姆点点头。洛卡德是法国最早的警探和刑事鉴定家,他发现一条与刑事案现
场有关的原则,后人便以他的名字称呼。这条原则是:凡是刑事案现场,在疑犯和
被害人或现场本身之间,必然出现微量证物交换的现象。
“那好,我认为和证物一样,现场也会发生‘心理上’的交换现象。”
莱姆大笑起来,觉得这个想法疯狂透了。洛卡德是科学家,他绝对不愿看到有
人把他创出的原则应用在狡猾难以捉摸的人心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继续下去:“你的嘴并不是一开始就被贴上胶带的,对吧?”
“没错,是到最后才被贴上。”
“所以,这表示你和他有段沟通的经历。你参与了交换过程。”
“我?”
“不是吗?难道你没对他说任何话?”
“我当然说了。但这又如何?重要的是他说过的话。”
“我认为,他一定会说一些事来回应你。”
莱姆仔细盯着萨克斯。她的脸颊上沾有一块新月形的煤灰污痕,微翘的上唇上
方已淌出了汗珠。她坐得离他很近,虽然语气一直保持平静,但从她的坐姿中,他
能感觉到她因全神贯注而呈现出的紧张情绪。当然,她自己并未察觉,但莱姆知道,
此时她所感觉的,似乎正是过去他在数英里之外引导她勘查刑案现场时的那种心情。
“莱姆,你回想一下,”她说,“想想当你和疑犯独处的时候。并不一定单指
‘魔法师’,任何疑犯都可以,你会对他们说什么?你想从他们身上知道什么?”
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听来充满嘲讽和无奈。然而,萨克斯提出的问题的确引
出了他的一些回忆。“我想起来了!”他说,“我问他是谁?”
“好问题。他是怎么回答?”
“他说他是巫师……不,不只是巫师,而是某个特别的名词。”莱姆眯起眼睛,
努力让自己回到那个恐怖的场景,“他好像说他是什么巫师……好像是邪恶的西方
巫师。”他皱着眉想了一下,又说,“有了,他说他是北方的巫师。我记得他是这
么说的。”
“这个名词有任何意义吗?”萨克斯问卡拉。
“没有。”
“他说他可以从任何地方逃脱。唯一的例外是,他担心没办法逃过我们这一关
……呃,他指的人是我。他害怕我们会阻止他,所以才会来这里。他说必须在明天
中午以前先阻止我,那应该是他再度杀人的时间。不对,等等。这是我个人的解释。
他并没说他什么时候会再去犯案。”
“不过你解释得很有道理,”塞林托说:“他刚开始每四小时杀一人,然后间
隔两小时。从今天中午过后就没新的被害人了,如果伯克不算的话。他现在正在休
养憩息,打算明天才再度作案。”
“我就是这么想的,朗。”
“北方的巫师,”萨克斯说,低头看着手中的记事簿,“我……”
莱姆又叹了口气。“萨克斯,我觉得真的够了。我完全被掏空了。”
萨克斯关掉录音机,俯身靠近莱姆,用纸巾拭去他额上的汗水。“我知道。但
我刚才要说的是,我想喝一杯酒。你觉得这句话如何?”
“要喝酒的话,一定要请你或卡拉来倒酒,”莱姆对她说,“千万别让那家伙
碰。”他小心眼儿地朝托马斯扭了个头。
“你想来点儿什么吗?”托马斯问卡拉。
莱姆说:“我敢说,她想喝爱尔兰‘咖啡’……为什么星巴克不卖这种东西呢?”
卡拉婉拒了莱姆的威士忌,只要一杯麦斯威尔或佛吉斯的速溶咖啡。
塞林托则问有没有东西可吃,因为他本来要吃的三明治和卡拉的咖啡一样,都
没能平安回到莱姆的这幢房子。
在看护托马斯离开客房到厨房去后,萨克斯把刚做好的笔记递给卡拉,请她把
她认为和“魔法师”描述有关的资料都记在写字板上。卡拉立即起身,带着笔记本
走进莱姆的客厅实验室。
“你刚才做得很好,”塞林托对萨克斯说,“侦讯得棒极了,我没见过哪位调
查警司能做得比你好。”
萨克斯点头表示心领了,脸上不带任何笑容。但莱姆看得出来,其实听到赞扬,
她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几分钟后,梅尔·库珀走进客房——他的脸也是脏乎乎的——举起一个塑料袋
说:“那辆马自达车上的证物全在这里。”这个袋子里装着一大张纸,看起来像是
对折起来的《纽约时报》。一看就知道这个现场不是萨克斯处理的:任何纸类证物
若是浸湿了的话,就应该装在纸袋或纤维网格容器里,而不能用塑料袋。用塑料袋
会促使霉菌生长,加快证物被毁的速度。
“他们就只找到这个?”莱姆问。
“到目前为止是。他们还没办法把车吊起来,太危险了。”
莱姆再问:“看得见报纸的日期吗?”
库珀检查了一下这张湿漉漉的纸,“是两天前的。”
“那么这张报纸是‘魔法师’的,”莱姆指出,“这辆车是在这个日期之前被
偷的。为什么有人只留下一张而不是整份报纸呢?”这个问题,正如莱姆提过的许
多问题一样,完全是出于修辞的目的,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因
为这张报纸上面必定有一篇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文章。因此这篇文章对我们也很重要。
当然,说不定他和那些糟老头一样,对报上的女性内衣广告有特殊嗜好。但就算真
是这样,这也是有帮助的线索。你能看出上面有些什么内容吗?”
“不行,现在还不能打开,太湿了。”
“好吧,那就送到文件实验室去。如果他们也没办法打开,至少可以用红外线
扫描报上的标题。”
库珀安排一位警员把这个证物送到纽约市警察局位于皇后区的犯罪实验室,又
打电话告知留守在那里的文件分析组长,要他用最快的速度检验。联系完后,他马
上回到实验室,把这张报纸换装到另一个较适合运送的袋子里。
托马斯端着饮料回来了,此外还准备了一盘三明治。塞林托立即朝这盘食物发
起猛攻。
几分钟后,卡拉也回来了,十分感激地从托马斯手中接过咖啡。她一边把糖加
进杯里,一边对萨克斯说:“刚才我在把那些线索写在写字板上的时候,突然闪过
了一个念头,所以我就拨了一通电话。我想,我已经知道那个人的真名了。”
“谁的真名?”莱姆边啜饮他那杯苏格兰佳酿边问。
“当然是‘魔法师’的。”
整间客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卡拉用汤匙搅拌咖啡所发出的轻轻的声音。
“你知道他的名字?”塞林托问,“他是谁?”
“我想,这个人名叫埃里克·威尔。”
“怎么拼?”莱姆问。
“W-E-I-R.”她又把更多糖加进咖啡,然后说,“他是表演者,几年前还是一
名魔术师。我打电话给巴尔扎克先生,因为魔术界没人知道得比他更多。我把那个
人的描述资料告诉了他,也告诉他那个人今晚对林肯说的一些事。他变得有点古怪,
发了顿脾气,”她瞄了萨克斯一眼,“和今天早上一样,一开始他不想帮忙,不过
最后他还是冷静下来,告诉我这个人很像是威尔。”
“为什么?”萨克斯问。
“这个嘛,因为他差不多是那个年纪,五十出头。而且威尔向来以从事极危险
的表演闻名,熟练利刃和刀具的手部戏法。此外,他还是少数曾做过‘燃烧的镜子
’表演的魔术师之一。还记得我说过魔术师都有擅长的戏法吗?很难找到一个能精
通各种不同种类戏法的人——这个人不但要会魔术、脱逃术、变装术和手部戏法,
而且还懂得腹语术和心理学。结果,这些威尔正好全都学过。他还特别熟悉胡迪尼
的戏法,这个周末他所犯下的案件,有些手法正是源自或改良于胡迪尼的一些表演。
“然后,他还提到一件事——提到那位巫师。这个人是十九世纪的魔术师,名
叫约翰·亨利·安德森。‘北方的巫师’是他给自己取的外号。这个人是个天才,
但玩火的运气却不好。他的表演有几次差点儿被火弄砸。大卫告诉我,那个叫威尔
的人也曾在一场马戏团的大火中受过伤。”
“他身上的疤痕,”莱姆说,“正是被火烧伤的痕迹。”
“还有,他说话的声音也许不是气喘,”萨克斯推测说,“那场火说不定也造
成了他肺部的损伤。”
“那场意外是何时发生的?”塞林托问。
“三年前。威尔在排演时出事,马戏团的帐篷被烧毁,他的妻子也死于那场大
火。那时他们才刚结婚不久。除了他们两人,其他人的伤势都不严重。”
这是条好线索。“梅尔!”莱姆突然高喊,忘了这样可能会伤及他想小心保护
的肺,“梅尔!”
梅尔·库珀匆匆走进客房。“你的情况好多了,我听得出来。”
“你马上搜寻电脑资料库,去VICAP 、NCIC和州政府的资料库查询。要查的人
是埃里克·威尔,他是个表演者、魔术师、魔法师。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疑犯。”
“你找出他的名字了?”库珀大为惊讶地问。
莱姆指向卡拉。“是她查出来的。”
“哇!”
几分钟后,库珀捧了一叠打印的文件回来。他一边对众人说话,一边翻阅这些
文件。“资料不太多,”库珀说,“看来他似乎把生活的一切都刻意隐藏起来了。
他的全名是埃里克·艾伯特·威尔,一九五〇年十月生于拉斯维加斯。早年没有任
何纪录。威尔先在好几家马戏团、赌场和娱乐公司当表演助手,后来才独立表演,
成为魔术师和快速变装专家。三年前,他和玛丽·科斯格罗夫结婚,婚后在克利夫
兰的‘托马斯·豪斯伯和克勒兄弟马戏团’中演出。有一次在排演中,马戏团发生
一场大火。帐篷全被烧毁,他也严重烧伤——灼伤达到三级——而他的妻子也在这
次意外中罹难。此后就没有任何他的资料了。”
“追查一下威尔的家人。”
塞林托说这件事交给他。由于贝迪和索尔目前都还有要务分不开身,因此他便
打电话回总部找重案组的一些警探,要他们投入调查工作。
“这里还有一点资料,”库珀说,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打印文件,“在那场火灾
发生的前几年,威尔曾在新泽西州因为危害他人安全罪而遭到逮捕,并且入狱了三
十天。那次好像是舞台上出了差错,造成台下许多观众严重灼伤。随后剧团经理便
遭民事诉讼缠身,被人控告必须赔偿剧院毁损和工作人员受伤所造成的损失,威尔
本人也因为没遵守合约而吃了官司。那次的事件过后,有次剧团经理发现威尔在表
演中使用了真枪和真子弹,他不理会经理的劝告,于是遭到开除。”库珀又翻看了
几页内容,然后继续说,“这里有份文件,上面记载了那场大火中两个助手的名字。
一个人住在雷诺市,另一个在拉斯维加斯。我已通过内华达州警局查到了他们的电
话。”
“现在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莱姆瞥了一眼时钟,“把电话扩音器接上,托
马斯。”
“不行,今晚发生太多事了,现在你需要休息。”
“我们只打两个电话,然后就乖乖睡觉,我保证。”
这位看护踌躇起来。
“求你了,多谢。”
托马斯点点头,随后走出客房。再回来时,他已搬来了电话,把线路接好,然
后把控制器放在莱姆床边的桌子上。“十分钟后,我就会把总电路关上。”看护语
带威胁地说,口气严肃得让莱姆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公平合理。”
塞林托吃掉了第二个三明治,然后开始拨电话。电话传出的是亚瑟·罗塞的妻
子录下的电话应答机留言,说他们家人此时都不在,请来电者留言。塞林托照做了,
接着又拨了另一位助手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约翰·济丁便接起电话。塞林托向他解释说目前正在调查一
起刑事案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他。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小小的扩音器中
传出那个男人紧张的声音。“呃,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是纽约市警察局吗?”
“没错。”
“好,我想应该可以。”
塞林托问:“你曾经为一个名叫埃里克·威尔的人工作,对吗?”
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端的声音又断断续续说:“威尔先生?嗯,是的。为什
么问这个?”他的声音既尖又高,听起来就像刚喝过十几杯咖啡。
“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为什么你要问我他的事?”
“我说过了,这是刑事案件的调查需要,他很可能有重大嫌疑。”
“我的天啊……什么刑事案?你想知道他什么事?”
“只是几个很普通的问题,”塞林托说,“你最近和他联络过吗?”
电话那端又没声音了。莱姆知道,此时这个紧张不安的男人一定在思索究竟是
该全盘吐露事情还是漫天扯谎。
“先生?”塞林托说。
“好的,这实在可笑极了,你居然会问我他的事。”他的语速飞快,就像一大
把玻璃珠落在金属板上,“老实告诉你,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威尔先生的消息了。我
以为他已经死了。我最后一次为他工作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火,那是在俄亥俄州。
他被烧伤了,伤得很重。他从那次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我们都以为他死了。不
过,在六七个星期之前,他竟然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从哪里打的?”莱姆问。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不是每个接到电话的人都会问‘你从哪打来的?
’至少一开始不会。这点我想都没想过。你们每次都会这么问吗?”
莱姆再问:“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好的、好的。他打电话来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跟发生火灾意外的那个马戏
团的人联络。那是豪斯伯马戏团,不过它在俄亥俄州,而且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豪斯伯后来就没再经营马戏团了,那场火灾让他垮了台,现在马戏团已转手,改为
其他类型的表演。我住在雷诺市,怎么可能和那边的人联系呢?所以我告诉他我没
有,而他就马上那个了,你知道的。”
莱姆皱起眉头。
萨克斯猜:“是发脾气吗?”
“哦,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继续说吧,”莱姆说,努力忍住不耐烦的情绪,“告诉我们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个,只有这些了。我正要告诉你,我的意思是,只有这么一点小事。是
这样的,他说话的方式就和过去一样,还是那副老样子……你知道他打电话来都怎
么说吗?”
“怎么说?”莱姆接话。
“他第一句话总是说‘我是埃里克’,而不是‘你好’或‘约翰,最近好吗?
还记得我吧?’他绝不会,而总是说:”我是埃里克。‘从那次火灾后我就再也没
和他说过话,而他打电话来怎么说?还是:“我是埃里克。’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了,
我离开了他,拼命地努力工作……而他打电话来的态度就像我还在替他工作。我知
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那时他的口气好像有些事情是我的责任一样。就像你记下
了顾客点的菜,而当你把食物端上去时,他们却说那不是他们点的东西。但大家都
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们自己改变主意,然后把事情弄得好像是你搞错了一样。
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就是那个故意惹麻烦的人。”
萨克斯又说:“你能告诉我们有关他的事吗?比如他还有哪些朋友?常去什么
地方?有哪些爱好或是习惯?”
“没问题,”那飞快的语速又来了,“这些问题综合起来只有一个答案,那就
是魔术。”
“什么?”莱姆问。
“魔术就是他的朋友,他常去的地方和他的嗜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没别
的了,他早就全身心地投入他的职业里了。”
萨克斯问:“那么,他的思考方式呢?你知道他是怎么想事情的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三年了,从那场大火发生后,我每星期用两个五十分钟
的时间去想清楚这个人,但我无法办到。他还是在伤害我。我……”济丁突然发出
一阵刺耳又怪异的笑声,“你们听懂了吗?我刚才说‘伤害’,其实我真正的意思
是‘阴魂不散’,他就像鬼魂一样一直纠缠着我。弗洛伊德学派的人会怎么说?下
星期一上午九点我该再把这些事情和心理医生分享,对不对?我始终在他的纠缠下
无法脱身,而且对他那什么该死的思维方式一无所知。”
莱姆看见所有人都因这个人的胡言乱语而生气地皱起眉头,于是他说:“我们
听说他的妻子死于那场大火。你知道什么和她家人有关的事吗?”
“玛丽?我不清楚。火灾意外发生时,他们才刚刚结婚一两个星期。他们是真
心相爱的。我们以为她会使他安定下来,让他少来纠缠我们。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们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你知道还有谁认识他吗?能不能给我们几个名字?”
“亚瑟·罗塞是他的第一个助手,我是第二个。我们都是他的小鬼。大家管我
们叫‘埃里克的小鬼’,每个人都这么叫。”
莱姆说:“我们已经打电话给亚瑟了。还有别人吗?”
“我只想到一个人,他那时候是豪斯伯马戏团的经理。他叫爱德华·卡德斯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在芝加哥当制作人。”
塞林托抄下这个人名字的拼法,然后问:“威尔后来又打过电话找你吗?”
“没有。他也许只是不需要我了。但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就伸出魔爪伤害我,
纠缠我。”
我是埃里克……
“哎呀,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还得去熨制服,星期天一早要值班,实在很忙。”
对方挂断电话后,萨克斯慢慢走到电话扩音器前,压下断线按钮。“真受不了。”
她咕哝说。
“他需要多吃点药。”塞林托也说。
“不过,至少我们找到一条线索了,”莱姆说,“马上追查卡德斯基。”
梅尔·库珀再次离开客房,几分钟后回来时,他已打印出一些剧院公司的资料,
并查出卡德斯基目前是风城芝加哥南华尔街上的一位制作人。塞林托马上拨了电话。
不出所料,在星期六的晚上,接电话的只有应答机。于是,他录下了留言。
塞林托说:“他让助手的生活陷于不安,他的情绪不稳定,是受过伤的人。可
是,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变得如此令人生厌?”
这句话让萨克斯抬起头来。“我们打电话去问特里。”
特里·多宾斯是纽约市警察局的心理学专家。尽管那里的专家不止他一人,但
他却是唯一擅长行为分析的专家,这是他在弗吉尼亚州匡蒂科的联邦调查局学习和
磨炼出来的特长。多亏媒体和一些通俗小说的帮忙,使得大众对“心理描述”一词
耳熟能详,而且了解它的价值——但对莱姆来说,他觉得这种方式仅适用于某些类
型的犯罪。大致说来,一般罪犯的心理层面其实毫无神秘可言。不过,碰上这次既
不明白疑犯犯罪动机、也无法预料谁是下一个受害者的案件时,行为分析确实可以
帮上很大的忙。它能让侦察员获得一些线索,或找出对疑犯有一些认识的人,能预
估他的下一个动作,安排诱饵在适当的地点,执行跟踪,或回头参考过去一些相似
的犯罪。
塞林托马上翻开电话簿找到纽约市警察局那栏,直接打电话到多宾斯的住处。
“特里。”
“朗,你那里有麦克风回音,我猜林肯一定在那里。”
“没错。”莱姆发出声音。他向来喜欢多宾斯这个人,当年在他发生脊椎受伤
意外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他。莱姆记得,这个人对足球、歌剧和神秘难
解的人类心理三者的研究可说难分上下,而且同样热爱。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塞林托说,但口气一点也没抱歉的意思,“可是我
们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位难缠的疑犯。”
“是新闻上说的那个人吗?他今天早上在音乐学校杀害了一名学生?很可能又
杀了一位巡警?”
“没错。他还杀死了一名化妆师,也险些让一名骑马的女士丧了命。由于这些
被害人差异很大,两名女性,一名同性恋男性,没有任何性侵害行为,这使我们无
法从中判断出任何线索。而且,嫌疑犯还亲口告诉林肯,说他明天中午就要进行下
一次谋杀行动。”
“他‘亲口’告诉林肯?用电话?还是写信?”
“是当面说的。”莱姆说。
“嗯,肯定是一段很精彩的对话。”
“精彩到令你难以置信。”
塞林托和莱姆开始对多宾斯讲述这次案件的情节,尽可能把知道的一切都对他
讲了一遍。
多宾斯在提了好几个问题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我看出有两种力量
在驱使他,不过这两种力量会彼此强化,最后达到同样的结果……他还在从事表演
工作吗?”
“没有了,”卡拉说,“从那场大火后,他就没登台了,至少没有人听说过。”
“公开表演是一种影响深远的经历,”多宾斯说,“它具有很大的驱使性,因
此当一个曾经成功的人在表演上遭到挫败时,他所感到的失落感也会相对增大。演
员和音乐家——我猜,魔术师可能也一样——都会尽其所能延长他们的职业生涯。
所以刚才说的结果是:那场大火基本上已彻底毁掉了这个人的一切。”
消失者,莱姆想到了这个名词。
“因此,他现在的动机已不只是成功的野心、不只是想取悦他的观众,也不只
是把自己全身心地献给他的职业,除了这些,他还添加了愤怒。这是由于第二种力
量所引起的:那场大火让他身体有了残缺,伤了他的肺部,对身为公众人物的他,
会对这些缺陷特别敏感。这会使愤怒成倍地放大。我想,我们可以称之为‘歌剧魅
影综合征’。他会把自己视为怪物。”
“所以,他想报复?”
“没错,但这不一定像字面意思那么简单:那场火可说‘谋杀’了他——谋杀
了他旧有的自我——这样一来,他在谋杀他人时,或许会觉得舒服些;可以减少愤
怒累积在他心中的焦虑。”
“那么,为什么挑选这些人呢?”
“目前还无法知道。你再说一遍他们的职业?”
“一位音乐学校学生,一位化妆师和一位律师。不过,疑犯用‘骑马者’来代
指那位律师。”
“在他的愤怒之中,必然有一些附带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目前的
资料不够,还无法判断。但是,根据书中的说法,这些愤怒情绪的附带物,都会涉
及过去生活中的‘坩埚时刻’——指那些极重要、改变命运的时刻。也许他的妻子
是个音乐家,或他们是在音乐会上认识的。至于化妆师——也许是一种母亲的代表。
例如说,他可能觉得和她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坐在浴室里像个小男孩一样看
着她对着镜子化妆。至于马的部分?谁会知道呢?也许他和他父亲曾一起骑过马,
而他觉得开心极了。像这样的快乐时光,如今都由于那场大火而不复存在了,因此
他才可能把目标锁定在会勾起他回忆的那些人。要不,理由也可能完全相反:那些
被害人所代表的,正好是他最不愉快的经验。你们不是说他的妻子是在排演的时候
遇难吗?也许当时现场有音乐在演奏。”
“可是,他精心设计了作案的计划,跟踪这些人,找出他们并加以杀害。”莱
姆问,“这一定是经过好几个月的深思熟虑才能成形的。”
“思想是可以止痒的。”多宾斯说。
“还有一件事,特里,他会对想象中的观众说话……等等,我一直以为他是说
‘可贵’的观众,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是用‘尊敬的’这个字眼。他和他们说话
的样子,就像真的有人在现场一样。‘现在,尊敬的观众朋友,我们即将进行什么
什么什么。’”
“‘尊敬的’,”心理学家说,“这是很重要的。在他失去职业舞台、失去最
爱的人之后,他转变了他爱的对象,把他的爱转移到观众身上——一种不具人格的
多量化对象。对于只喜爱群体或大众的人来说,他们可能会漠视单独的个体,甚至
对他们造成威胁。这并不单指陌生的人,即使是他们的父母、伴侣、孩子,家庭成
员都一样。”
莱姆突然想到,约翰·济丁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被父亲虐待的孩子。
多宾斯继续说:“而在威尔的案例中,这种思绪模式更加危险。他并非对‘真
正’的观众说话,而是对想象中的人,这让我想到:真实的人们对他来说已不具任
何意义。即使他要大开杀戒,也不会因为屠杀的对象太多而心软。这家伙会成为相
当麻烦的人物。”
“谢谢你,特里。”
“如果你们逮到他,请通知我一下,我想要花点儿时间研究他的心理。”
挂断电话后,塞林托马上说:“也许我们可以……”
“去睡觉吧。”托马斯说。
“什么?”这位警探问。
“我说的不是‘可不可以’,而是‘必须如此’。林肯,你马上睡觉去,而其
他人,都给我离开。你看起来脸色既苍白又疲倦,在我的看护之下,绝对不允许有
人发生心血管或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如果你没忘记的话,我早在几小时前就要你
去睡觉了。”
“好吧、好吧。”莱姆妥协了。但老实说,他也真的累了。此外,尽管他没对
任何人讲,但先前那场火的确把他吓坏了。
于是,专案小组成员开始各自回家。当卡拉穿上夹克时,莱姆发觉她看起来一
副沮丧的样子。
“你没事吧?”萨克斯问。
她耸下一下肩。“为了要向巴尔扎克先生打听威尔的事,我已把实情告诉他了。
他非常不高兴,看来我回去之后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会写一张字条给他,”萨克斯开了个小玩笑,“给你写张假条。”
但这女孩只微笑了一下。
莱姆叫了起来。“写什么假条?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疑
犯是什么人。你回去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替他修修脑袋。”
卡拉更笑不出来了。“谢谢你。”
“你不会还想回店里吧?”萨克斯问。
“我必须回去一下。巴尔扎克先生对店里的事一窍不通,我得去把账单收据整
理一下,并且告诉他我明天计划要表演的节目。”
莱姆对她会如此敬畏巴尔扎克先生丝毫不觉得惊讶,从这件案子中,他已经知
道在魔术圈里,师父对徒弟的权力是极大的。他留意到她总是说“巴尔扎克先生”,
偶尔才叫他的名字“大卫”,而且绝不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他回想起,尽管魔术师
几乎已毁掉了约翰·济丁的生活,但那位助手在称呼这名凶手时,也同样使用了最
尊敬的称谓。
“你还是回家去吧,”萨克斯坚持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今天已经被杀死
一次了。”
卡拉又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我不会在店里停留太久的。”她走到
门边,又停下来说:“我明天下午有场表演,但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明天上午我
还是可以过来一趟。”
“先谢谢你了,”莱姆说,“不过我们会努力在中午以前逮住他,不会让你在
这里待太久。”
托马斯带着卡拉走出房门,穿过长廊从大门离开。
萨克斯也踏出客房门外,吸了一口仍带着烟味的空气。“咳!”她马上吐了出
来,然后飞速奔上楼。“我洗澡去了。”她喊道。
十分钟后,莱姆听见她走下楼梯的声音,但她并没有马上到客房来。屋子的另
一边传来砰磅的吱嘎声,然后是托马斯刻意放低音量的说话声。好一会儿后,她才
回到客房。她身上穿着黑色T 恤和丝绸内裤,这是她最喜欢的睡衣。但除此之外,
还多了两样平常睡觉时不会带在身边的装备:她的格洛克手枪和警用的制式长管手
电筒。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那家伙想进来太容易了,”她边爬上他旁边的床边说,“我检查过屋里的每
一个角落,用椅子顶住了所有的房门,又告诉托马斯,只要他一听见任何声音就放
声大叫,但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很有开枪射击的心情,但可不希望被我射中的
人是他。”
星期天上午在挫败中度过——搜索埃里克·威尔的行动停滞不前。
他们已知的是:在俄亥俄州那场大火之后,这位魔术师曾在当地一家医院的烧
伤中心住过几个星期,之后便不告而别,连出院手续都没有办理。有据可查的是,
不久他卖掉了在拉斯维加斯市区的房子,但没有更多消息表明他买了别的房屋。不
过,莱姆判断,在那个人们富得流油的城市,谁都可以轻轻松松地甩出成堆的钞票
找个沙漠买下一小块地,不会有人过问,也不会留下任何文件记录。
贝迪和索尔找到了威尔的岳母柯斯葛罗夫太太,可她也不知道威尔现在何处。
那次意外发生后,他从未和她联络过,甚至没有为她女儿的遇难向她表示过慰问和
哀悼之情。然而,她坚称,她对此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威尔是个既自私又残忍的
人,他迷恋她的女儿,肯定是对她施了催眠术才让她愿意嫁给他。不仅她,其他亲
戚也都和威尔没有联系。
库珀将这些有限的信息拼凑起来,再次上网搜索威尔,但找到的资料并不多。
VICAP 和NCIC都没有他的记录,其他资料也没透露新的信息。负责调查威尔家人的
警员发现,他是家里的独子,双亲都已过世,因此再也找不出任何与他有亲戚关系
的人。
接近中午的时候,威尔的另一位助手亚瑟·罗塞从拉斯维加斯回电给他们。当
得知他的前任老板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时,他丝毫没有感到诧异,而且回答的也是他
们已经知道的事:威尔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之一,但他把魔术看得太重,所以
也因危险表演和性情暴戾而出了名。身为徒弟的罗塞,至今仍觉得他的学徒生涯是
一场噩梦。
我刚才说“伤害”,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阴魂不散”,他就像鬼魂一样一直
纠缠着我。
“所有的年轻助手都会受到师父的影响,”罗塞在电话那端对他们说,“但我
的心理医生说,在与威尔的相处中,我们都被他催眠了。”
和济丁一样,他们两人竟然都接受了心理治疗。
“他说,我们和他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斯德哥尔摩效应’的关系,你知道那是
什么意思吗?”
莱姆说他对这种状况很熟悉:人质会和绑架者形成一种亲密关系,甚至会对绑
架者产生好感乃至萌生爱意。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萨克斯问。晋升评估测试已经结束,她今
天穿的是轻便装——牛仔裤和一件草绿色针织衫。
“在医院的烧伤中心,那是三年前的事。起初我还定期去探望他,但他满口都
是报复,要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或是对他表演那种魔术持反对意见的人。不久他
就失踪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罗塞又想起,两个月前威尔突然打了个电话找他。莱姆立刻想到,威尔差不多
在同一时间也打电话找过他的另一位助手。这个电话是罗塞的老婆接的。“他没留
电话,只说会再打来,但后来却没下文了。感谢上帝。坦白说,如果是我接了那个
电话,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你知道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吗?”
“不知道。我问过凯丝——我怕他回到这个城市来了——可她说他并没说,而
来电显示的号码是盲区。”
“他没告诉你妻子他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线索能透露他人在
哪里?”
“她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些发颤,很难听清他说的话。我记得在那场
大火后,他的肺部好像受到损伤,这使他更令人恐惧。”
我深有同感,莱姆心想。
“他问最近我们有没有和爱德华·卡德斯基有关的消息——那场大火发生时,
此人是哈斯伯马戏团的舞台监督。他只问了这个。”
罗塞无法提供其他有用的线索,于是他们便结束了通话。
托马斯带着两位女警走进客厅。萨克斯向她们点头致意,并向莱姆做介绍。这
两位女警正是戴安·弗朗西斯科维奇和南希·奥索尼奥。
他记起,这两个人是昨天第一起命案发生时在场的巡警,后来他委派她们去追
查那副老式手铐的来源。
戴安说:“我们根据你的建议,走访了所有的零售商和博物馆主管。”她们的
制服虽仍保持挺括,但两人都神态疲惫。看来,她们的确认真地执行了这项任务,
而且很可能整晚都没睡。
“和你们想的一样,那副手铐确实是德比式的,”南希说,“这种手铐很罕见,
而且价格昂贵。不过我们还是整理出一份名单,一共有十二个人,他们……”
“哦,我的天啊,你看!”戴安指向证物板,上面有托马斯写下的一条线索:
·疑犯身份:埃里克·威尔南希立刻翻看手中的一沓文件。“上个月,埃里克·威
尔通过邮购,向西雅图的‘里奇威古董兵器店’购买了一副这种手铐。”
“收件地址呢?”莱姆兴奋地问。
“是丹佛的一个邮箱。我们查过了,但这个信箱的租约已经失效,没有记录可
查。”
“付款方式呢?”萨克斯问。
“现金。”南希和莱姆异口同声。莱姆接着说:“他才不会犯下任何愚蠢的错
误,完全不可能。这条线索也断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证明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莱姆向这两名女警道过谢后,萨克斯便送她们离开客厅出门。
电话铃又响了。来电区号看来很眼熟,但莱姆一时想不起来。“指令。接电话。
喂?”
“您好,我是州警局的兰辛警督,我想找罗兰·贝尔探员。他们告诉我这个电
话号码,说这里是他的临时指挥部。”
“嗨,哈维,”贝尔走到麦克风旁边说,“我在这儿。”他对莱姆解释道:
“是康斯塔布尔那件案子,他是我们在坎顿瀑布的联络人。”
兰辛继续说:“我今天早上收到你送来的证物,现在我们的刑事鉴定人员已开
始干活了。我们还派了两名探员去找了斯文森的老婆——她丈夫就是你们昨天傍晚
逮捕的那名牧师。她没说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我们的人也搜过他的住处,但找不到
任何他与康斯塔布尔或爱国者会的人有关的证物。”
“什么都没有吗?”贝尔叹了口气,“真糟糕。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粗心大意的
人。”
“也许爱国者会的人先去过了,抢先清理过那个地方。”
“还有另一种可能,老兄,我觉得我们好像缺少点儿运气。好吧,继续保持联
络。谢谢你了,哈维。”
“我们一有新的消息,一定会马上通知你。”
他们结束了通话。
“康斯塔布尔的案子和这件案子一样麻烦。”罗兰朝写字板扭了下头说。
前门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卡拉带着一大杯咖啡走进客厅,她的脸色十分憔悴,看起来比萨克斯还要疲惫。
塞林托正在滔滔不绝地转述珍妮·克莱格「注」的一篇关于减肥新科技的演说,
但却被另一通电话给打断了。
「注」珍妮·克莱格(JennyCraig,1932- ),美国减肥指导者,珍妮·克莱
格营养品公司的创始人。
“林肯吗?”扩音器噼啪作响,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贝迪。我们已经
将使用那种门卡的旅馆缩小到三家。花了这么多的时间……”
他的搭档索尔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调查发现,有许多月租型或长期投宿旅
馆也会使用这种卡片式钥匙。”
“这还没算上那些计时收费的休息型旅馆,但那些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必须把它们全查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有了结果。这张门卡
可能是,我说的是‘可能’,是切尔西旅馆、贝克曼旅馆和……和哪一家来着?”
“兰汉姆·阿姆斯旅馆。”他的搭档说。
“没错。只有这几家使用这种颜色的四十二型门卡。我们目前在贝克曼旅馆,
这里位于第三十四街和第五大道的路口。现在我们准备去试一试。”
“你说‘试一试’是什么意思?”莱姆问。
“该怎么说呢?”贝迪或索尔有点迟疑地说,“门卡在这边是有效的,但在另
一边就不行了。”
“什么意思?”莱姆再问。
“是这样的。只有旅馆房间门上的插口才能辨识这种门卡,拿到前台却不行。
前台的那种机器只能把密码刻录到空白门卡里,但无法告诉你已刻录好的门卡是属
于哪一个房间的。”
“为什么不能?这太荒唐了。”
“因为没人会想知道。”
“当然,除了我们。所以,我们现在要一间一间去试这张门卡了。”
“该死!”莱姆吼道。
“你说的正是我们的心里话。”他们其中一人说。
塞林托问:“好吧,需要我加派一点人手过去吗?”
“不用了。我们一次只能试一扇门,没别的方法可行。如果恰好房间里有一位
新入住的客人——”
“——这张门卡就失效了,这只会让我们的心情更糟。”
“喂,两位?”贝尔朝麦克风说。
“请说,罗兰。”
“我们听出你的声音了。”
“你们刚才提到兰汉姆·阿姆斯,那家旅馆在哪里?”
“在东七十五区,靠近莱克斯。”
“这个名字我觉得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地方我们排在第二位。”
“试完贝克曼旅馆就过去。”
“总共有六百八十二个房间,我们最好马上开始。”
他们结束通话,好让这对“双胞胎”警探开始展开这项艰巨的任务。
库珀的电脑响了一声,有电子邮件发送进来。他马上点开。“是华盛顿的联邦
调查局实验室……他们总算把‘魔法师’运动背包里那些金属碎屑的报告做出来了。
他们说,根据上面的痕迹,它与一种时钟的机械装置吻合。”
“那不是时钟,”莱姆说,“显而易见。”
“你怎么知道的?”贝尔问。
“那是导火索。”萨克斯严肃地说。
“我也这么认为。”莱姆说。
“一枚汽油炸弹?”库珀问,朝昨晚威尔留下的那块手绢“纪念品”扬了扬头,
这块手帕曾被浸泡过汽油。
“有可能。”
“他有足够的汽油,又对火十分着迷。他会去烧死下一个被害人。”
就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一样。
可以说那场火“谋杀”了他——过去的他——这样,他在谋杀他人时或许会觉
得舒服些,也可以降低他心中被愤怒累积起来的焦虑。
莱姆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下午即将来临……下一位被害人即将面临死亡。只
是,他会在何时作案呢?是十二点零一分?还是四点整?一股混杂了挫折和愤怒的
战栗从他的脑中生出,随后消失在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中。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也许,是根本没时间了。
然而,凭目前已知的证物线索,他推断不出半点结果。他觉得时间行进得异常
缓慢,有如静脉滴注的点滴。
收到一份传真文件。库珀马上读了出来。“是皇后区的文件实验室传来的,他
们已打开马自达车里的那份报纸。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圈起来的地方。报纸
上的新闻标题都在这里。”
他把这张传真贴在写字板上。
电力中断警察局停工四小时共和党大会于纽约市召开家长抗议女子学校安全设
施简陋民兵密谋杀人案周一开庭周末集会广筹慈善机构经费老少皆宜的春季娱乐州
长市长会晤共商新西区规划
“这里面肯定有一条具有特殊意义。”莱姆说。但是,是哪一条呢?嫌疑犯把
目标锁定在女子学校?还是锁定在集会上?警察局电力突然中断,会不会是因为他
去那里试验某种新装置造成的?尽管他们又取得了新的证物,但案情仍旧扑朔迷离。
莱姆的挫败感更重了。
塞林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怕是又发生了新的
谋杀。
现在已经是一点零三分了。
时间已进入下午,迈入杀戮时刻。
幸好,这个电话通知的显然不是坏消息。塞林托惊喜地扬起眉毛,对着电话说
:“太好了……真的吗?嗯,离这儿并不远。你能过来吗?”他把莱姆住处的地址
告诉电话那端的人,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谁打来的?”
“爱德华·卡德斯基,就是俄亥俄州那个威尔被烧伤的马戏团的经理。他现在
刚好在纽约,而且已经收到我们的留言,现在正要赶来和我们谈谈。”
这个男人健壮结实,中等身材,留着银灰色的胡子和同色卷发。
自从昨晚威尔突然造访后,莱姆变得有些敏感多疑。他和爱德华·卡德斯基打
过招呼后,便要求对他的身份进行查验。
“请别介意。”塞林托边核查边解释,由于疑犯有可能化妆成任何人,才不得
不如此麻烦。
卡德斯基很少遇到不认识他的人,更别说要他出示身份证明了,但他还是按照
要求,拿出伊利诺斯州核发的驾照递给塞林托。梅尔仔细比对了照片和眼前的人,
朝莱姆点了点头。他刚才已在线联络了伊利诺斯州的机动车辆管理所,调出这张驾
照的详细资料,上面也有这个人的照片,确定此人身份无误。
“你们留言说,有和埃里克·威尔有关的事情要问我?”卡德斯基说。他的目
光如老鹰般锐利,盛气凌人。
“没错。”
“这么说他还活着?”
这个人竟然这么问,顿时让莱姆泄了气。这说明,卡德斯基知道的事情似乎比
他们还少。
莱姆说:“他活得可好了,而且还是纽约市连续几宗凶杀案的嫌疑人。”
“不会吧!他杀了什么人?”
“几位市民,还有一名警察,”塞林托说,“我们希望你能提供一些线索以便
我们找到他。”
“自从那场大火发生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你们知道那件事吗?”
“知道一点儿,”萨克斯说,“你可以详细讲一讲。”
“要知道,他为了这件事怨恨我……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威尔和他的助手在我
们的马戏团中做魔术和快速变装的表演。哎,他们真的很棒。应该说,是令人赞叹
不已。但我们也连续几个月都接到投诉,马戏团的同事和观众都有。威尔会吓唬观
众,他就像一个独裁者,而他的助手都像是被他洗了脑,对他言听计从。魔术对他
而言就像宗教。经常有人在威尔彩排或正式表演中受伤,受伤的人甚至包括那些自
告奋勇上台的观众。但威尔根本不在乎,他认为魔术表演一定要有一点风险才能趋
于完美。他说魔术就像一块烙铁,会在你的灵魂上留下深深的烙印。”这位制作人
冷冷地笑了起来,“但在今天的娱乐事业中,这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对吧?所以我
和西德尼·凯勒——他是马戏团的老板——讨论之后决定只能开除他。于是,在一
个周日的早上,我让舞台经理去请他在日场演出之前离开。”
“是发生大火的那天吗?”莱姆问。
卡德斯基点点头。“经理发现威尔当时正在布置舞台,用了许多丙烷绳,准备
表演‘燃烧的镜子’这个节目。经理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他,但威尔毫不理睬——他
把经理推下舞台,继续布置他的表演机关。于是我冲上舞台,他一把揪住我。我们
并没有真的打起来,只是扭抱纠缠了一会儿。但那时有条丙烷绳松了。我们碰倒了
一把铁椅子,我猜,可能在撞击时产生了一点火花,结果引燃了汽油。他被烧伤,
而他的妻子则被烧死。整个马戏团的帐篷都毁了。我们商量过想起诉他,但他却溜
出医院,从此销声匿迹。”
“我们已知他在新泽西州有一个危害他人安全的犯罪记录,你知不知道他是否
在其他什么地方被逮捕过?”莱姆问。
“不知道。”卡德斯基摇摇头,“我真不该雇用他,但如果你看过他的表演,
你就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了。他是这一行里最棒的,观众或许会被他吓着,甚至
可说被他虐待,但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花钱买票看他的表演。你们真应该听听现场
的热烈掌声。”这位制作人看了一眼手表,一点四十五分。“真抱歉,我的演出再
过十五分钟就要开场了……我想,你们最好多派一点警车到那边去。既然威尔已在
附近出没,那么在我们周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派去哪里?”莱姆问。
“去我演出的地方。”他朝中央公园的方向扬了扬头。
“那是你的剧团?奇幻马戏团?”
“是啊。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你们不是派了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你们
肯定知道,奇幻马戏团就是以前的哈斯伯和凯勒兄弟马戏团。”
“什么?”塞林托问。
莱姆瞟了卡拉一眼,她连忙摇头。“昨晚我和巴尔扎克先生通话时他并没有告
诉我这件事。”
“在那场大火之后,”卡德斯基说,“我们将戏团进行了重组。鉴于太阳马戏
团当年的成功,我向西德尼·凯勒建议走他们过去的路线。于是,拿到保险理赔金
后,我们便成立了奇幻马戏团。”
“坏了,坏了,坏了。”莱姆瞪着证物表喃喃地说。“这就是威尔出现的动机,”
他大声宣布,“他的目标就是那个马戏团——奇幻马戏团。”
“什么?”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证物表上,寻找符合这个假设的线索。
最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狗!”
“什么?”萨克斯问。
“去他妈的狗!看看证物表,你们看!动物毛发和中央公园的泥土都出自狗丘!
就在窗户外面。”他用力朝前方伸着头。“他在骑马小径上不是为了观察谢丽尔·
马斯顿,而是在观察那个马戏团。那张报纸,在马自达汽车上找出的那张!你们看
看上面的标题:”老少皆宜的春季娱乐‘。快给那家报社打电话,看看那则消息是
否和奇幻马戏团有关。托马斯,打电话给彼得!快!“
这位看护有位好朋友在《纽约时报》当记者,这个年轻人过去曾帮过他们不少
忙。托马斯抄起电话打到报社,虽然彼得·霍汀斯是国际新闻部的记者,但他很快
就帮他们找到了答案。他把这个标题的内容告诉托马斯,由他转述给众人:“这则
新闻报道的就是那个马戏团,全部的细节都写出来了,包括演出时间、节目内容、
演员介绍,甚至还特辟了一个小版块专门介绍安全措施。”
“该死!”莱姆吼道,“他是在搜集情报……而那张通行证呢?可以让他在后
台自由出入。”莱姆眯起眼睛看着证物表。“有了!我明白了。那些被害人各自代
表的是什么?是马戏团里的工作。一位化妆师、一位马术骑师……至于第一位被害
人呢?没错,她虽然是学生,但兼职的工作是什么?是唱歌和逗小孩开心——和马
戏团里的小丑所做的一样。”
“至于谋杀所使用的方法,”萨克斯点出,“全是魔术技巧。”
“没错,他已经盯上你的马戏团了。特里·多宾斯说,他的根本动机是复仇。
妈的,他一定在你的剧场里埋好了炸弹。”
“我的上帝,”卡德斯基惊叫起来,“那里面有两千个人!而演出再过十分钟
就要开始了!”
音乐学校命案现场
·嫌疑犯外貌描述:棕发、假胡子,无明显特征,年约五十岁,中等身材,左
手无名指和小指粘连在一起。能快速换装扮成年老、秃头的清洁工。
·杀人动机不明。
·被害人:斯维特兰娜·拉斯尼诃夫。
·音乐学校全日制学生。
·正在调查其家庭、朋友、同学及同事关系,寻找可能的线索。
·无男友,无已知仇人。兼职工作为在儿童生日聚会上表演。
·附有扬声器的电路板。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纽约办事处实验室检验。
·数码录音器,可能录有嫌疑犯的声音。所有资科都已被销毁。
·录音器是一种‘秘密装置“,是自制物品。
·使用旧式手铐铐住被害人。
·德比式手铐。曾被苏格兰场使用。已派人前往新奥尔良的胡迪尼博物馆查访,
·上个月出售给埃里克·威尔。寄至丹佛的一个邮政信箱。无其他线索。
·被害人的手表被破坏,指针正好停在上午八点。
·棉线,用来绑住折叠椅。样式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用来制造枪声效果。已毁坏。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保险丝,型号普通。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现场警员汇报遇到强烈闪光。未发现可追查物品。
·闪光棉或闪光纸。
·来源过于广泛,无法追查。
·疑犯鞋子:十号爱步牌。
·丝质纤维,染成灰色,经过打磨去光处理。
·从快速变装的清洁工服装上掉落。
·疑犯可能戴棕色假发。
·红山核桃树和梅衣属地衣,主要生长地点均为中央公园。
·泥土中含有不寻常的矿物油。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化验。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黑色丝质布,72×48英寸,用于遮盖,无法追查来源。
·魔术师经常使用这种黑布。
·手上戴套子以掩盖指纹。
·魔术师用的指套。
·橡胶痕迹,蓖麻油,化妆品。
·舞台化妆用品。
·藻胶痕迹。
·用来铸造橡胶“装备”。
·凶手武器:白色丝织绳索,有黑色丝质内芯。
·绳索为魔术演出之用。可变色。无法追查来源。
·特殊绳结。
·已送至联邦调查局及海事博物馆——目前尚无进一步消息。
·胡迪尼表演使用的绳结,实际上无法解开。
·在门房登记簿上使用隐形墨水。
东村命案现场
·第二号被害人:托尼·卡尔沃特。
·剧院化妆造型师。
·无已知仇人。
·与第一位被害人无明显关系。
·无明显杀人动机。
·死因:·头部钝器外伤致命,死后尸体被锯成两半。
·疑犯扮成七十几岁老妇人逃亡。正在邻近地区进行搜索,寻找疑犯丢弃的衣
服和其他证物。
·尚未有发现。
·手表被破坏,时间停在正午十二点。
·固定模式?下一位被害人可能在下午四点遇害。
·疑犯躲藏在镜子后面。镜子无法追查来源。指纹已送联邦调查局。
·无相符比对。
·使用玩具猫(假物)以引诱被害人进入死巷,玩具无法追查来源。
·再次发现矿物油,与第一个现场相同。等待联邦调查局的化验报告。
·保养马鞍和皮革的“光洁”牌护理油。
·再次发现来自指套的橡胶和化妆品。
·再次发现藻胶。
·爱步牌鞋子被遗留在现场。
·鞋上有狗毛,可能为三种犬类。鞋子上有粪便。
·粪便为马粪,不是狗屎。
哈得孙河命案现场
·被害人:谢丽尔·马斯顿。
·律师。
·已离婚,但前夫并未涉嫌。
·行凶动机不明。
·疑犯使用的假名为“约翰”。颈部和胸口有疤痕。确认疑犯手掌有畸形现象。
·疑犯快速变装换上斜纹棉裤、正装衬衫、未留胡须,扮成商务人士模样;之
后又变装换上牛仔裤和哈雷T 恤,扮成摩托车手。
·作案车辆已沉入哈莱姆河。疑犯可能已逃脱。
·水管胶带,贴住被害人嘴巴用。无法追查来源。
·爆竹。模式同前。无法追查来源。
·铁链和扣环配件。无法追查来源。
·绳索。式样普通,无法追查来源。
·再度发现化妆品、橡胶和“光洁”。
·运动袋,中国制造。无法追查来源。内有:·迷奸药罗眠乐粉末。
·魔术师专用黏蜡,无法追查来源。
·铜片(?)碎屑,已送联邦调座局化验。
·有时钟装置,可能为炸弹定时器。
·普通墨水,黑色。
·海军蓝防风夹克一件,无姓名缩写或洗衣店记号。内有:·CTN 电视公司通
行证,所有人为斯坦利·谢弗斯坦(此人非疑犯——NCIC和VICAP 亦无其资料)。
·塑料门卡一张,俄亥俄州阿克伦市美国塑料卡片公司制造,型号为APC-42型,
上面无指纹。
·该公司董事长正在调阅销售资料。
·贝迪和索尔警探已开始查访市内各家旅馆。
·范围缩小至切尔西旅馆、贝克曼旅馆、兰汉姆·阿姆斯旅馆。仍在调查中。
·纽约贝德福车站河畔旅店收据一张,表明两周前的星期六,曾有四个人至该
餐厅用午餐,桌号为第十二,点的是:火鸡、肉卷、牛排和当日特餐。喝无酒精饮
料。餐厅人员已不记得这些客人是谁。(同谋?)
·魔法师被捕的小巷现场。
·开锁脱逃。
·唾液(钥匙藏于口中)。
·无法鉴定血型。
·小锯刀,用来割断束缚绳索。
·哈莱姆河现场:·泥土上的刹车痕迹,无其他证物。
·车上找到一张报纸一张,报上新闻标题有:电力中断 警察局停工四小时共
和党大会于纽约市召开家长抗议女子学校安全设施简陋民兵密谋杀人案周一开庭周
末集会广筹慈善机构经费老少皆宜的春季娱乐州长市长会晤共商新西区规划
林肯·莱姆遇袭现场
·被害人:林肯·莱姆。
·疑犯身份:埃里克·威尔。
·旧住处:拉斯维加斯。
·三年前于俄亥俄州被火烧伤。意外发生于哈斯伯和凯勒兄弟马戏团,制作人
为爱德华·卡德斯基。三度烧伤,就医后失踪。
·曾在新泽西州犯危害他人安全罪。
·对火焰着迷。
·精神状况异常,幻想面前有“尊敬的观众朋友”。
·喜欢表演危险性节目。
·妻子玛丽·柯斯葛罗夫,在当年的意外火灾中丧生。
·大火发生后便未再与她家人联络。
·威尔双亲已故,查无其他亲戚。
·自称为“北方的巫师”。
·攻击莱姆动机:因为他会阻止他周日午后的行动(下一位被害人?)。
·眼珠为棕色。
·心理状况描述(根据纽约市警局心理专家特里·多宾斯):出于复仇心态行
凶,但他本人可能并来察觉。心态失衡,总是愤懑不平。他借助杀人,可以缓解一
些失去妻子和表演生涯被断送的痛苦。
·威尔最近和旧日助手联络:居住在内华达州的约翰·济丁和亚瑟·罗塞,询
问有关火灾意外和涉及该事件的相关人员。助手形容威尔是疯狂、有支配欲、难以
自制、极具危险性但又十分聪明的人。
·警方正在联系火灾发生时的马戏团经理爱德华·卡德斯基。
·因被害人具代表性而引起行凶动机——也许代表他在大火发生之前的某些快
乐或痛苦时刻。
·浸泡过汽油的手帕,来源无法追查。
·爱步牌鞋子,来源无法追查。
魔法师描述
·嫌疑犯会利用误导来对付被害人和逃避警方追捕。
·生理误导(转移注意力)。
·心理误导(消除怀疑心)。
·逃离音乐学校方式近似“消失的人”戏法。过于普通无法追查。
·嫌疑犯身份很可能是魔术师。
·手部技法熟练。
·也懂得变换术(快速变装)。使用容易脱下的衣物,尼龙和丝质布料,光头
头套,指套和其他橡胶装备。可能为任何年纪、性别与人种。
·卡尔沃特之死是赛尔比特的“活锯女郎”戏法。
·精通开锁技巧(可能掌握“擦揉开锁法”)
·通晓脱逃术技巧。
·有动物表演经验。
·利用心理分析以取得被害人个人信息。
·利用手部戏法对被害人下药。
·企图使用胡迪尼的逃脱戏码“水缸折磨”杀害被害人。
·腹语术。
·用刀娴熟。
·熟悉“燃烧的镜子”。该表演十分罕见,高度危险。
他担心的不是火。
当爱德华·卡德斯基冲出林肯·莱姆的家门,挑最短的距离全速奔向奇幻马戏
团的帐篷时,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知道马戏团的帐篷采用了最新的防火材料,能
阻止大火燃烧,即使发生严重的火灾,火势蔓延的速度也不会太快。真正的危险是
惊慌,是数量庞大的人们在惊慌失措地逃命时彼此拉扯、碰撞、推挤和践踏而造成
的骨折、胸闷和窒息……
要拯救马戏团观众的性命,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不慌不忙地离开表演场地。
过去如果马戏团发生火情,戏团老板会给乐团指挥发一个暗号,让指挥马上带领乐
团演奏一曲活力十足的约翰·菲利普·苏泽「注」的军乐《星条旗永不落》,以此
警告小丑、杂技演员和现场的工作人员。此时,所有人都会进入紧急应变状态,镇
静地带领观众由各个逃生出口离开——当然,这些工作人员绝对不会只顾自己,
“弃船”逃生。
「注」约翰·菲利普·苏泽(JohnPhilipSousa ,1854-1932 ),美国管乐队
指挥和许多进行曲的作者。
多年来,由于马戏团帐篷内的疏散效率越来越高,这首在遇到紧急情况时才会
演奏的曲子已经很久不用了。但是,如果今天在马戏团中爆炸的是一枚炸弹,当那
些着了火的化学物质向四面八方飞溅时,该怎么办?
人群一定会同时涌向出口,会有上千人在推挤践踏中丧生。
爱德华·卡德斯基奔进帐篷,看见两千六百人已端坐在观众席上,热切期待地
盼望他的演出赶快开始。
他的演出。
他就是这么想的:这是他一手创造的节目。卡德斯基曾在杂耍节目中演过沿街
叫卖的小贩,在三流城市中的二流剧场里拉幕跑腿;在一些靠卖苦力气赚钱的地方
性马戏团里当过掌管工资和票务的经理。他努力奋斗多年,才超越了普通庸俗花哨
的巡回马戏团的水平,制作出这些广受好评的节目。他曾一度达到这个目标,那是
在哈斯伯和凯勒兄弟马戏团——被埃里克·威尔毁掉的那个戏团。现在,他又凭借
奇幻马戏团再次做到了。这些节目已是举世闻名,他有了好名声,甚至有了些许威
望。即使是那些只去歌剧院、只看新闻和音乐频道的人,也不敢小觑他。
他还记得当时哈斯伯帐篷中炙人的烈焰和那些有如雪花般飘落的死灰色的烟灰。
他记得火焰的咆哮,在那阵令人惊恐的噪音声中,他一手建立的剧团就这么在他的
面前缓缓崩塌。然而,今天的情况和上次有一点不同:三年前马戏团的帐篷是空的,
但今天却有上千位男女老幼会葬身火海。
一看到卡德斯基忧心忡忡的目光,他的助理凯瑟琳·杜妮便匆匆跟了上来。她
是一位年轻的黑发女郎,在来这里为他工作之前,曾在迪斯尼的主题公园担任级别
颇高的管理职务。她拥有一项过人的天赋:能像心电感应一样察觉卡德斯基心中的
念头。“怎么了?”她小声问。
他把从林肯·莱姆和警方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她,而她马上将目光扫向帐篷,
和他一样徒劳地搜寻炸弹可能安放的地点和未知的受害人。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她简短地问。
他想了想,随即做出指示。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做完这些你马上走,离开
这里。”
“可你会留下来吗?万一……”
“你快去照我说的做。”他固执地说,同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温柔地说:
“我会跟你在外面会合,我不会有事的。”
她想上前拥抱他,但他用目光制止了。他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希望观众
中有人留意到他们的举动从而察觉出有什么异常。“你慢慢走,保持微笑。记住,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们都是表演者。”
凯瑟琳点点头,先找到灯光师,然后再到乐团指挥那里传达了卡德斯基的指示。
交代完毕后,她走向帐篷的主出入口,站在门边。
卡德斯基拉直领带,调整西服上的纽扣,然后看向乐团,点头示意。鼓声响起。
演出开始了,他心想。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大步走进圆形场地,观众便开始安静下来。他走到场地的
圆心中央,鼓声戛然而止,不久,两道白色光束便集中在他身上。虽然这是他交代
过的,他让凯瑟琳去和灯光师说用主灯照射他,但这一瞬间他仍然吓了一跳,以为
这道亮光是汽油炸弹爆炸所产生的强光。
但他的笑容却没有一丝波动,而且立刻就恢复了镇定。他将无线麦克风举到嘴
边,开始对观众说:“午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欢迎来到奇幻马戏团。”从容、
友善且颇具威仪。“我们今天为各位准备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在开始之前,我有件
事想麻烦各位,请各位多多包涵。虽然有些许不便,但我想,为了能使演出达到最
佳效果,这样做还是值得的。我们待会儿在帐篷外面有一个特别节目,实在抱歉…
…我们曾试图把广场酒店搬进来,可是酒店的管理部门不准我们这么做,因为有些
住宿的客人会不高兴。”
观众席响起一阵笑声。
“所以,我请大家拿好自己的票根,起身走到外面的中央公园去。”
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想知道外面会表演什么节目。
他微笑说:“请各位在外面随便找个位置,只要能看见中央公园南路上的那些
大楼,你们就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待会儿的表演。”
看台上的观众此时全兴奋地说笑起来。他说的是什么表演?会不会是有哪个不
怕死的人在摩天大楼之间表演高空走钢丝?
“那么,就请第一排的观众开始。请各位保持秩序,从最近的出口依次离开。”
观众席上的灯光亮了。他看见凯瑟琳站在大门口,面带微笑地引导观众离开帐
篷。求你了,他在心中默默对她喊道,你快出去!快跑!
观众们高声嬉笑着纷纷起身——在耀眼的灯光下,他只能模糊地看出他们的身
影。他们望着同伴,考虑该让谁先走,该从哪个出口离开。而后他们牵着小孩的手,
拿着手袋和爆米花纸筒,检查入场票根是不是还在手上。
卡德斯基微笑看着他们起身,从容走向出口离开帐篷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他
心里想的却是:一九〇三年十二月,在伊利诺斯州的芝加哥市,埃德·弗伊的著名
歌舞杂耍团在易洛魁剧场举行日场演出。一盏聚光灯引燃大火,火势迅速从舞台蔓
延至观众席。场内两千名观众慌乱奔向出口,踩踏拥挤将出口彻底堵死,连消防队
都无法进入抢救。在这场事故中,六百多名观众惨死。
一九四四年七月,在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市,也有一场日场演出。正当林林
班「注」中著名的瓦琳达家族要开始最受欢迎的高空走钢丝表演时,帐篷东南边突
然起火。大火很快便吞噬了整座帐篷——因为帐篷用汽油和石蜡做过防水处理,短
短几分钟内,就有超过一百五十名观众因为烧伤、窒息或踩踏而丧生。
「注」美国知名马戏班,最早由林林兄弟五人组成(AlbertC.1852-1916 ,AlfredT.1861-1919,
Charles1863-1926,John1866-1936 ,Otto1858-1911 ),故名林林班,后更名为
林林兄弟、巴纳和巴雷马戏团(RinglingBros.andBarnum&Bailey)。
不只是芝加哥和哈特福德,还有许多城市也发生过类似的不幸事件。数年来,
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剧场或马戏团的火灾中丧生。今天呢?这里会有怎样的结局?难
道奇幻马戏团——他一手创建的戏团,将会以那种悲惨的形式被人们记住吗?
观众们秩序井然地离开帐篷,但为了避免引起惊慌而产生的代价是疏散过于缓
慢。现在还有许多人待在帐篷里,而且,似乎还有很多人仍留在座位上,宁可错过
公园里的精彩演出也不愿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等大部分人都离开后,他还得亲自
去告诉这些人事情的真相。
炸弹究竟何时才会引爆?也许不会马上爆炸。威尔应该会给迟到的观众机会,
给他们时间找好位置坐下——这样杀伤力才能达到最大。现在的时间是两点十分,
也许他会把引爆时间设在整数的时间,比如两点一刻或两点半。
还有,炸弹藏在哪里呢?
他毫无头绪,不知道希望杀伤力达到最大的威尔会把炸弹安放在什么地方。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表演场,看向挤在大门口的群众,他看见了凯瑟琳的身影—
—她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但他还不能走。无论怎样,他也要把帐篷里的人疏散完毕,即使必须动手强拉,
他也得把剩下的观众全弄出去,只要里面还有人在,就算帐篷已开始起火,他也要
冲回去抢救仍留在里面的人。他将是最后一个离开帐篷的人。
他咧开嘴对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举起麦克风,继续劝说观众外面正有一场精
彩的演出在等着他们。这时,一个嘹亮的乐声打断了他的话。他回头看向乐队席,
那些乐手完全按照卡德斯基的指示,此刻都已撤离出去了,只剩乐团指挥仍站在有
时会播放一些预先录好音乐的电脑音控台前。他们目光交汇,卡德斯基对他点了点
头表示同意。于是,这位阅历丰富的马戏团乐队老指挥立刻放进一卷录音带,将音
量调大。帐篷内顿时响起《星条旗永不落》的军乐声。
阿米莉亚·萨克斯从拥挤的出口挤进奇幻马戏团,奔向帐篷中央。她听见嘹亮
的军乐声,看见爱德华·卡德斯基正拿着麦克风,用热情洋溢的口吻鼓励观众赶紧
出去欣赏一场特别演出——她知道,这一定是为了避免造成惊慌而编造的借口。
真是个聪明的主意,她心想,同时也在想象着这么多人如果同时涌向出口将会
造成的可怕场景。
萨克斯是第一位赶到现场的警员,而外面逐渐接近的警笛声告诉她其他救援人
员即将陆续抵达。但她不愿坐等,立刻独自展开搜索。她环顾四周,思考何处才是
安置炸弹的最佳地点。她心想,若想造成最大的伤害,疑犯一定会把炸弹安放在出
口附近的座位下面。
“这个”或“这些”炸弹肯定很笨重。和火药或塑料炸药不同,若想用汽油弹
造成严重损伤,那么炸弹本身的体积必须足够大。这种炸弹可能藏在大号购物袋或
大纸箱中,甚至藏在油桶里面。她瞥见一个塑料垃圾桶,桶身很大,估计至少有五
十加仑的容量。这个垃圾桶就放在主要出口旁边,此时正有几十个打算离开帐篷的
人缓缓从它旁边走过。萨克斯发现,在帐篷里,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个像这样的垃
圾桶,而这种深绿色的容器均是藏放炸弹的极佳选择。
她奔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垃圾桶。垃圾桶上有一个呈倒V 字形的旋转盖,使她无
法看见桶内的情况。但她知道打开盖子并不会触动或引燃雷管,因为他们已由那些
铜屑得知,疑犯使用的是定时器。她从后兜里掏出一把小手电,将光束打进这个肮
脏、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里。桶里已有半桶的纸屑、食品包装纸和空纸杯,无法看
见垃圾桶底部。她只好轻轻把桶抬了一下——这太轻了,即使是一加仑的汽油也不
止这个分量。
她抬头看向帐篷其他地方。帐篷里面还有几百个人,他们正缓慢地从出口离开。
她一口气连续检查了十几个垃圾桶,又立刻奔向下一个。
但她突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凝视前方。在主看台底下、靠近帐篷南侧出口的
地方,有一个约四英尺见方的物体,上面罩了一块黑色的防水布。她立刻想起用布
匹使自己隐身是威尔惯用的伎俩。不管这块防水布下盖的是什么东西,实际上就等
于隐了形,而且,这东西的大小也足以存放几百加仑的汽油。
在这个物体附近约二十英尺外的地方还有一大群观众。
帐篷外,警车的笛声越来越响亮,随后因已到达帐篷附近而渐渐安静下来。消
防队员和警察开始进入现场。她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警员亮出警徽,问:“防爆小
组来了没有?”
“大概再过五六分钟就到了。”
她点点头,让他们去仔细检查所有的垃圾桶,自己则朝那个被防水布盖住的箱
子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
炸弹并没有爆炸。但惊慌的情绪却像炸弹一样迅速地炸开了。
萨克斯无法确定是什么引发了这场惊慌。也许是停在帐篷外的紧急救援车辆和
拨开人群推挤而入的消防队员,让有些观众产生不安的情绪。紧跟着,萨克斯听见
正门外传来一连串响亮的爆裂声——她记起这是昨天便听过的声音,是那面喜剧人
物的巨大旗帜被强风吹动而发出的猎猎声响。然而,在帐篷出口附近的观众却误以
为外面有人开枪射击而惊慌失措地急忙退回帐篷,想从别的出口离开。一时间,帐
篷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这声音极大,就像是在惊恐之下倒抽一口气。先是一
种低沉的沙沙声,继而变成一阵嗡嗡的喧哗。
随后,惊慌的波涛汹涌地蔓延开来。
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拼命朝出口挤去。萨克斯突然被身后恐慌的人潮推挤向
前,颧骨重重地撞上前方一个男人的肩膀,撞得她头晕目眩。惊恐的喊叫声越来越
大,人们捕风捉影地高喊:着火了、有炸弹、恐怖分子袭击之类的消息。
“别推!”她高喊一声,但没人听她的话。人群已变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上千的个体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尽管里面有些人想要脱离这毁灭性的团体,但在周
围人群不断地拥挤下,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洪流中,成为这群疯狂向出口光亮处涌去
的人群中的一分子。
萨克斯身边有两个男孩,他们的脸涨得通红,上面布满了惊恐。她好不容易才
把胳膊从这两个少年的夹挤下抽出,脑袋又被人猛推了一下。她一低头,瞥见地上
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当即倒抽一口气,以为是个小孩已被人踩踏在地。但幸好,
那只是一块炸开的气球碎片。她看见地上还有一个婴儿奶瓶、一块绿色的布、四散
的爆米花、一个小丑面具以及一个已在众人的践踏下成了碎片的随身听。如果有人
在这个时候跌倒的话,一定会在几秒钟之内就被众人踩死。然而此时,萨克斯却感
觉自己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几乎失去控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无助地倒向地面。
她的双脚确实已完全离开了地面,像个三明治一样被两个大汗淋漓的身体夹起
——一个是穿着鲜红艾祖德衬衫、将一个啜泣的小孩高举过头的大个子男人,另一
个是似乎快昏过去的女人。尖叫声变得更巨大响亮了,小孩和大人的声音全混在一
起,这使惊慌的情绪愈发不可收拾。热气紧紧地裹着她,很快就让她无法呼吸,胸
口负荷的压力已接近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危险程度。幽闭恐惧症——阿米莉亚·萨克
斯最恐惧的事物之一——现在已张开它坚实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她觉得自己已被
一种难以承受的幽闭感吞噬了。
只要你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但是,现在她怎么也动不了。她被一群潮湿而强有力的躯体裹挟在其中。此时,
这已不能算是人类的身体了,而是一堆由肌肉、汗水、拳头、唾液和腿脚组成的物
体,这个物体不断用力地将她向它的深处挤压。
不!不要!让我动起来吧!让我把手抽出来、让我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她觉得自己看见了血,看见了模糊的肌肉。
也许这都来自她的身上。
在恐惧、惊慌和窒息中,阿米莉亚·萨克斯觉得自己就快昏过去了。
不!千万不能倒在他们脚下!不能倒下!
求求你!
她完全无法呼吸,一丝空气都无法进入她的肺部。接着,就在自己眼前只有几
英寸远的地方,她看见一个人的膝盖。膝盖砰地撞上她的脸颊,并像生根一般黏在
她的脸上。她闻到牛仔裤的肮脏臭味,看见一只已磨损的靴子。
千万别让我倒下!
但这时她才意识到,也许她已经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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