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事实上,袁祖荫虽然表面上称是去外地打点生意,但实际上却是去会他的情妇
张小曼。已经四十多岁的袁祖荫,在外面包养的情妇却大概有五六个,而张小曼是
她们当中最年轻的,才二十岁出头,因为高考失败而到摩胜市打工的她,为了能轻
松地赚钱,宁可出卖自己的青春,成为这个足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的情妇之一。好
色的袁租荫过两三个月就会到那里去住上一两个星期,对家里人说是去外地打点生
意。殷柳雪对丈夫在外面所筑的几个小香巢也是心知肚明,只求他维护婚姻的尊严,
其他的也不去计较了。
他给张小曼购置的房子在摩胜市郊区,安排了人伺候她的生活起居。作为他最
得宠的情妇,张小曼当然要想尽办法施展自己的魅力来留住袁祖荫,这天一大早,
她早早起床,为袁祖荫准备好了早餐。只是她没想到,她此刻的一举一动,都被黑
影拿着的望远镜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下贱的女人……他们两个住在一起的时候,待在别墅里面的仆人都回到
市区去了……果然和我先前计算的一样啊。”黑影慢慢放下了望远镜,伏在树旁叹
了口气,说:“这一带的湿气越来越重了,虽然早做好了防范,不过……我必须耐
心点,时机还不成熟。必须要保证成功,不能功亏一篑。那个女人应该也不难对付,
只是要注意不让他们有报警的时间。成败在此一举了!”
玉娇,你的在天之灵要保佑我,让我亲手为你复仇……
席唯一是文兵的妻子,与蓦然认识也有很长时间了。关于她和她妹妹的矛盾,
蓦然也略有耳闻了。她们两姐妹本来感情是非常深厚的,唯生本来也有着很大的抱
负和理想,可是她因为不愿意过多地付出,沉溺于有钱人奢华生活的向往中,而放
弃了奋斗。相反的,她姐姐脚踏实地,反而获得了事业上的成功,现在是某企业的
专聘顾问。不过,唯一的缺点是太心高气傲,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回头,这点倒是
和她妹妹一样。
她接到了妹妹打来的电话,就知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生活在那种家庭,付
出的代价也会比一般人更多。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的不劳而获,她只看到
了有钱人风光的表面,却没看到他们背后的勾心斗角,尤其是在这个积淀着无数金
融黑幕的城市里。
她的未来会怎么样呢?唯一想到。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黑石?”坐在壁炉旁凝视着那炉火的非声,在
享受着逐渐驱赶走室内寒意的温暖,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当然记得啊,”黑石在一旁坐在摇椅上,看着一本《神曲》。
“是在玉娇的墓碑前吧。那个时候,看到在墓前哭得那么伤心的你,我立刻想
起你是当时那个在玉娇的灵堂晕倒的那个年轻人,马上就猜到你就是我妹妹过去和
我说过的那个重要的人。于是我便上前安慰你,因为你和我,都同样是深爱着玉娇
的人啊……当时由于你都已经泣不成声,几乎都晕了过去,实在令我感同身受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把你视为弟弟看待。”
“那天,当我跨入缟素的灵堂,看见玉娇的遗照的时候,我是没有办法相信,
她就这样离开了我的……更不要说是接受她自杀了的这个残酷现实了。醒来后已经
是一周以后了,那时候,跑到玉娇的墓碑前的我,遇见了你。你的眼神确实和玉娇
非常酷似,那个时候……我,我只想问你,为什么让她就这样死了,你为何没有能
好好地保护好她呢?杀死玉娇的人就是她自己,那让我连在憎恨中获得尉籍也没有
办法获得……”
他的回忆逐渐展开了。
“爸爸,难道你真那么讨厌玉娇吗?”
非声依然记得昔日,他不惜抛弃自尊,当着所有家人的面,跪在父亲的面前,
请求他成全他与玉娇。
“我想,您是不会在乎她只是一个秘书吧?大嫂她不也要普通人家的女儿吗?”
非声甚至不敢仰视父亲,他等待着父亲最后的裁决。
“那是不可能的!”父亲那毫不留情的话语,彻底打碎了非声的一线希望。
“我不同意,自然有我的考量!不要拿那个女人和唯生相提并论!”
非声抱着祈望的表情环顾四周,大哥依然是一言不发,大嫂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地看着他,而二哥更是以非常不屑的口气对他落井下石:“非声啊,那个小秘书脸
蛋是挺漂亮的,但是也不至于为了她忤逆爸爸吧?以我们袁家在社会上的地位,还
怕找不到合适自己的女人吗?”
二哥幸伦那龌龊的表情令非声作呕,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时代,他
还要面临这种家庭干涉自由恋爱的事情发生。心似乎凝结到了冰点,但是那份灼热
的,不断在心底涌动出来的狂热,却丝毫没有办法减少。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放弃,
他本来明明也对父亲的事业丝毫不感兴趣,从来也没有去过父亲的公司,他唯一与
父亲事业的交点就是玉娇,为了她,哪怕是要让他真的接受父亲的事业,也许他也
会考虑的。但是,哪怕提出这个条件,父亲也不答应。
“我想我也许说得还不够明白,”袁祖荫恶狠狠地掐灭手中的雪茄,对非声下
了最后通牒:“只要不是这个女人,你随便选任何女人,我都不会有意见!你听明
白了吗?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没有认真的意思,我倒是不反对,但若你认真起来,
非要结婚不可,那么我绝对不允许!这样好了,你将来结婚后,可以在外面把她当
做情人,这是我对你最大的让步,我不能让她当我的儿媳妇!”
听到父亲如此侮辱自己所爱的人,非声心头那份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他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斥责父亲:“你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肮脏下流!你在外
面保养情妇的事情,妈妈和我们都是知道的!你以为只要有钱,就可以随便地玩弄
女人,就可以践踏他人的自尊吗?玉娇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爱人,哪怕你是我父
亲,我也不允许你诋毁她!”
袁祖荫听到这番话,自然是被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身旁的一个烟灰缸就朝着非
声的头上扔去……
非声撩开前额的刘海,对一旁惊讶的黑石解释道:“看见了吧?这道伤疤?这
就是那个时候,我那位父亲给我留下的!与大哥和二哥不同,我实在无法忍受父亲
的一切!我生长在一个怎样的家庭!纵然锦衣玉食,可是却没有任何的幸福和温存,
家庭,更像是一个欲望的竞技场,人们在金钱面前泯灭良知,可以随便地侮辱,折
磨他人,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即便我,我只是希望和自己真心所爱的人生活在一
起,也没有办法实现!现在回想起来,玉娇那时候对我那么说,恐怕是爸爸找人去
威胁过她了……”
非声又仿佛回到了那对他而言,仅次于知晓玉娇死讯的痛苦的那天。
为了能彻底地反抗父亲,非声已经做出了与家庭断绝关系的决定。这天,是他
将与玉娇相爱的事情告诉父亲的第二天,烟灰缸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在下午玉娇
下班时间到他们经常见面的那家咖啡店去等玉娇,早上他已经打过电话给了她。然
而,当他看到神色忧郁的玉娇踏入店门的时候,他便有些不好的预感。
玉娇刚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非声,对不起,我今天是最后一次和你见
面了……你,你头上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父亲为难你?”
“不,不是的,”非声已经完全忘却了头上的伤口,他惊讶于玉娇所说的“最
后一次”。
“事实上,我已经被公司解雇了,所以我今天根本没去上班。”
“爸爸他……对不起,玉娇,我……”
“够了!你已经把我的生活彻底搅乱了!我是我们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自从父
母死后,哥哥他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他因为学历不高,所以没有办法像我一
样成为办公室的白领,当初拿到这份工作就很不容易了!没有了工作,你让我们家
以后怎么办?难道依靠你吗?就凭你画的那几张画?你一直说钱不好,钱不好,钱
有什么不好的?缺乏金钱的生活,你知道是多么悲惨吗?我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哥
哥我已经失业了!这全是拜你所赐!”
玉娇越来越激动,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到最后,她都哽咽到几乎说
不出话来。非声没有想到他和玉娇的爱情却反而伤害到了玉娇。
“我……我不可能再继续和你在一起了……非声,你就不能够脚踏实地地去找
一份工作吗?你为什么那么无视现实呢?当你失去家庭的经济补给,只怕你连自己
也养不活!”玉娇冷冷地讽刺着非声:“你根本一无是处!不过是个生活在自己的
想入非非之中的妄想家而已!”
“可是,我们明明是相爱的……”
“我根本不爱你的。”
非声的手被壁炉中的火灼到,才突然从回忆中苏醒过来。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
始,已经逐渐把手伸入壁炉中去。
“玉娇她……那句话应该不是真心的。”非声紧握住双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黑石认真地倾听着他的诉说,连一个字也不想遗漏。
“可是,她当时的确那么说了。她否认了爱情,因为她明白到,物质才是真正
实际的存在,爱情只是充裕物质基础之下的调剂品而已,哈哈,这就是现代人的价
值观!玉娇,她曾经也那么憧憬过我的生活,她也曾经欣赏过我的画,可那天,她
却对我不屑一顾,她彻底否定了我的价值……”
“反抗父权礼教家庭干涉自由婚姻的思潮,从五四时代就已经开始了,在那时
的人而言,爱情自然也就是最重要的思想武器之一,人们渴望思想解放……但是,
人们现在反而在倒退,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能和五四时期的优秀青年相提并论?可
是,我们也必须接受这现实,“黑石努力地安慰着非声:“你如果生在上个世纪初
的话,也许会在历史上留名也说不定,可惜你生错了时代啊……玉娇她,也许真的
是爱你的,但是她也必须面对她的现实,不管怎么样,对她来说……做出与你分手
的抉择,都不能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蓦然来到了文兵家里。
唯一会叫他来,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这几天因为查案子的缘故,出版社给了他
假期,这样的事情他们也都习以为常了,如果蓦然在新书出版前夕再度破获一起与
豪门有关的大案,无疑是对新书的最好宣传。
“你要喝哪种咖啡的,卡布基诺的还是黑咖啡啊?”唯一在他进门之后,立刻
就问了这个问题,她记得文兵常说蓦然是非常喜欢喝咖啡的。
“最近都不怎么喝了,帮我倒杯茶就可以了,”蓦然刚在客厅坐下,就看到了
墙上的大幅结婚照。
“时间过得好快啊,从文兵刚告诉我他谈恋爱了的时候,我根本还没有认识你,
你们结婚也不到半年的时间,新婚的生活还算不错吧?”
“也还是老样子,他还是经常夜不归宿,警察这个职业是全年无休的,你妻子
有抱怨过你吗?”唯一端来茶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凤婷啊?她一向只顾着女儿,哪里会在意这个呀,何况我们结婚那么多年,
都是那么过的。喂,水倒得太烫了吧?”
“好了,你也回答我吧,”唯一也坐了下来,开始询问起来:“文兵他到底为
什么要委托你调查这件事情?唯生的性格我最清楚了,她一心考虑着她在袁家的地
位,这次又误会我别有居心,可是我不一样啊……她啊……只怕开始有被害妄想症
了……”
“别那么说啊,”蓦然一边对着手中的水杯吹气,一边回答道:“我也是公事
公办,没有针对谁,你妹妹会那么想,只是因为她把所有人都看成和她自己一样罢
了。今天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呢,你妹妹真的很难相处吗?”
“那倒也不是啦,她本来也不是打算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最初,她的确
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进行一番打拼,不过呢……她也经历了一些事情,才变成现在
这个样子的……事实上呢,她读大学的那段时间,有一个男生曾经非常迷恋着她,
并且他们好像也交往过一段日子,那个男生甚至为了她,放弃了一个与他青梅竹马
的,本来感情还算不错的女朋友。接着,她进入了袁氏公司就职了一段时间,就业
的压力实在是很大,同事之间的互相斗争,让她原本就野心勃勃的性格受到了进一
步的增长,但是到了后来,她突然对我说,她明白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无论怎
么做,她始终有一天还是会从原有地位上被其他人取代,但是,如果成为这个企业
未来的女主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她就选择去诱惑这个企业的少东家,也
就是她现在的丈夫袁诸南。那个男生自然也被她无情抛弃了……真是的,我和你说
这些做什么?”
“是吗?你和你妹妹还真是差太大了啊……”
“唯生的做法,我当初也是非常反感,多次劝说她不应该这样做,但是她就是
不听我的。她现在是如愿以偿了,可她良心上能够感到安宁吗?蓝凝当初是铁了心
要和她在一起,他人真的很好,对唯生一直也是温柔体贴的……现在说这些也没有
用了。”
“蓝凝?他就是那个男生吗?”
“啊,没错,他刚知道那件事情的时候很难接受的样子啊,可是当时那种几乎
绝望的状况,我还能怎么办呢?而……蓝凝他,现在也没有结婚,似乎还对唯生有
某种期待……所谓人生自是有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完全就体现在他身上了…
…我们,是不是把话题扯太远了点?”
蓦然慢慢喝下一口水,温度总算是可以入口了,刚咽下水,他立刻说道:“说
起来,你到底想要问我什么?”
“是这样的,你好像是为了查一宗失踪案件去袁家的,而唯生口口声声说那人
的失踪与他们家是没有关系的,到底是……你是否方便透露呢?”
“其实也就是搜集一下资料,我并没有对他们提出任何的结论,失踪的人是袁
氏企业的一名经理,而……这又牵扯到许多事情与袁家有些关系,不过都是些间接
的关系……这个人的失踪,也没有正式立案……坦白讲,我现在与其说是在查一个
人的失踪,不如说在查一个半年前自杀的女性的背后隐情……”
“说得很复杂嘛……你怎么总是接到这样的案子啊?听文兵说,许多案子让你
一查,都可以查出惊天内幕出来,这样一来,我还真的有一点担心唯生会受到牵连
……”
“如果还没有什么大事的话,我先告辞了,还必须要针对袁家进一步展开调查
呢。再见了。”
接着,也不等唯一的反应,蓦然就离开了。
刚走到电梯口,唯一追出来,说:“安蓦然,无论如何,希望你可以帮到我妹
妹!”
“我只是个侦探而已……到底可以帮到别人多少,我也不知道。”蓦然说完后,
便进了电梯。恰好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啊,怎么样?你有查到点什么线索吗?”
“蓦然,刚才我本来想询问一下袁诸南关于余无音的事情,可是他一直缄口不
言……”
“亏你以前还是记者呢……算了,我现在赶过来,你在袁氏企业再找几个员工
问问看,也许会有线索。毕竟我们是警察的协查人员嘛。”
“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刚从唯一家出来。”
“你……没和她说什么吧?”
“当然了,你做了我助手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啊。蓝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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