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错,悲剧的一天就是从沈仰慕的死开始的。
当家人赶到已经奄奄一息的仰慕身边的时候,沈君慨立刻就抱着浑身都是鲜血
的仰慕,问:“仰慕,你不要紧吧?”
“爸爸,听,听我说,刺我的人,是……是个并不存在的人……那个人并不存
在……”
“你,你说些什么呀?”
“小心啊,那个人……就在这个家族之中……那个人,看起来似乎存在,可实
际上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说完这几句话,他就断气了。
沈仰慕的死讯,很快轰动了摩胜市。
而李烈生和叶灵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找到蓦然。
几个月以前,叶灵裳以蓦然的表妹的身份正式在他面前现身了,蓦然具体了解
到了她的情况,尽管对她一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态度有些不满,可是找到了自己
的亲人,也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有关前情请参看本系列前三部)。
接着,她就告诉了他一件事情。
李烈生的真实身份是摩胜市的雨辰学院的历史讲师,他和灵裳都是当年高三时
的同学,他妹妹李怀月因为只小他一岁且早一年入学,因此也是那个班的同班同学。
烈生一直对他妹妹抱着极为深切的感情,而对当年历史毕业班的所有人而言,李怀
月都是一个美丽得不真实,美丽得可以让人感到心碎的女孩。当时许多男生都追求
过她,可她都一一拒绝了。即使是女生,对她也是非常友善,她是个实在没有办法
让人讨厌得起来的人,只要对她留下了印象,简直一生都难以忘怀。
她的美好,因为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因此蓦然只能从他们对怀月如此深刻
的情感中加以猜测和想象。可是,这样的她,却在七年前被人谋杀了,至今还是无
法抓到凶手。他们是希望蓦然可以进行调查的,蓦然感怀于他们二人的执着,于是
允诺会尝试。
当沈仰慕的死亡留言被公开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因为怀月在临死前,也说
过类似的话。她并非当场死亡,而是在送医院救治的途中死亡的。她临死前对烈生
说:“哥哥,不要去追查杀我的人是谁了,我告诉你好了,那个人,是一个根本不
存在的人。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说完这句话,她就死了。难道说,杀死了沈仰慕的凶手,就是杀死了怀月的凶
手吗?在新闻报道出沈仰慕的死的第二天,他们两人立刻来找蓦然,并约在了一家
高档餐厅的二楼见面。
蓦然赶到的时候,他们两人似乎已经焦急地等待许久了。
“蓦然,”烈生等不及他坐下来,就跑上来把他拉了过来。接着,还没等蓦然
坐稳,烈生就问:“蓦然,等你好久了,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先不考虑别的,首先,”蓦然胸有成竹地说:“凶手应该是内部人员,当然
理由你们也可以猜出来吧。”
“是,”和烈生不同,一直非常冷静的灵裳慢条斯理地说:“凶手很清楚沈家
的人所有的作息时间,才可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杀害了沈仰慕,而且事后也没
有发现可疑人物,以及财物没有损失来看,都可以判断凶手就是沈家内部的人。这
些我和烈生说过了,你有自己的看法吗?”
“你是说和李怀月几乎相同的死亡留言?”蓦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是冷静地
分析:“当然,凶手为同一人的可能性的确好象很高。可是,如此古怪的死亡留言
……想想也感觉奇怪,凶手怎么可能会‘不存在’呢?”
“是啊,”烈生急切地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会困惑了七年。这七年
里,不管如何理解那句话,也无法猜出凶手是谁。”
“先听我说,情况是不同的。李怀月明显不希望别人知道是是谁杀死了她,姑
且不讨论她这种反常行为的动机,但沈仰慕应该是希望别人知道凶手是谁的,否则
他不需要补一句‘在这个家族’中,他还要大家小心,换句话说他知道凶手还会杀
人,或者至少有这猜测,所以他不可能不希望沈家人追查凶手的身份。因此,如果
作为一种暗语,未免是有些矛盾的,因为前者是为了隐藏凶手,后者却是为了揭露
凶手,可是,却有着几乎相同的内容。”
“不过,还有其他的可能,”灵裳说:“也许怀月那句话是在说反话,她之所
以那么说,是因为她说那话的时候,凶手就在她身边。她担心如果直接说出名字对
方会狗急跳墙伤害烈生。我记得当时你身边的人,就是昭宇吧?是你和他一起发现
怀月的尸体然后送医院途中,她说那句话的。”
“你想说凶手是昭宇吗?”烈生紧张地问。
“恩,没错。这种可能不能完全排除吧?当然,我只是提供参考意见。”
“昭宇?”蓦然问:“就是你们说过的那个高三时的同学陆昭宇吧?”
“总之,”烈生把头转向蓦然,向他恳求:“我们会想办法把你想要的情报给
你。上次的那起‘附体’案件的线索,就是灵裳帮助你,侵入警方的电脑偷取资料
给你的。”
“黑客的事情不要再做了,毕竟这是不合法的,要获取资料不难。现在警察局
的老常答应我,如果有需要我协助调查的案件,会提供给我线索。恩,你们现在想
要我调查这起案件和李怀月被杀的联系?”
“我的建议是,”灵裳依旧毫无激情地说:“你先把它们作为不同的案件看待,
如果发现两者的确有联系再考虑下一步。如果抱着太主观的想法介入,你很可能会
有看漏的东西。你也可以考虑去沈家亲身调查,不过,沈家大多数人都很难相处,
但他们家很不欢迎外人。你有这个想法吗?”
“如果可以亲自介入,那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以我目前的身份很难介
入。”
“这并不难办,蓦然。我可以帮你安排和沈家的人见面,然后你对他们进行一
些询问。楚白他和沈家的人有一些来往,我可以让他帮忙。你可否考虑一下?毕竟
如果没有相应线索很难办事。你到现在为止已经连续三次破获连环杀人案,所以不
难说服他们。如何?”
于是,就这样,蓦然第四次卷入了谋杀案的侦察之中去。
两天后,在灵裳安排下,蓦然和沈家的两位成员——沈仰风同父同母的弟弟沈
仰寒和敏希与他在那家餐厅的老地方见面。蓦然本以为见面后二人都会表现得有些
拘谨,会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来,如果那样的话,蓦然反而会有些紧张,不知
道该如何开口。不过,正如灵裳所说,沈家人的性格都比较古怪,这一点,从他和
这两人的接触中就可以看出来。
他们对沈仰慕的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悲伤情绪。
在蓦然和他们二人面对面坐下后,他反而有些紧张。这时候,沈仰寒开口了。
“安先生,你不是有话要问我们吗?”
“啊,的确,的确如此,”蓦然想了想,问:“沈先生临死前有没有比较奇怪
的举动呢?”
“奇怪?在我们家,奇怪的定义和你们是不同的。”沈仰寒的回答让人一下有
些摸不着头脑,接着,他突然用双手顶着桌子,将脸凑近蓦然面前,说:“你认为,
什么是奇怪呢?”
“仰寒,安先生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你这样子会吓到他的,”敏希似乎有些
不满,她对仰寒说:“你还是别胡闹了!安先生,你可别见怪。事实上,他那天刚
从上海回来,当时看起来并没有问题,似乎是因为累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后来
我妹妹来找到了我,她好象感觉仰慕怪怪的,也不愿意搭理她。说实话,仰慕这个
人脾气一直很怪,而我妹妹自尊心又强,他们两个也经常有些争执。我妹妹看起来
还是挺委屈的,可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不是吗?我们也
不能过多地插手,仰慕的情绪向来阴晴不定,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我也只
能让我妹妹多忍让他……可是,这和他被杀没有关系吧?我不认为我妹妹会杀了他。 ”
“我只是问一下,没有那个意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怀疑都只是假设。”
蓦然总感觉敏希闪烁其词,似乎隐瞒了什么,可能涉及到隐私的问题,他于是也不
往深处询问。
“另外,有个很冒昧的问题……你们家,和一个名叫李怀月的人是否认识呢?”
“李怀月?”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这个人是谁啊?难道和仰慕的死有关
系?”
“主要和遗言有关。沈仰慕先生留下的遗言,说杀死他的人存在于这个家族之
中,却又说对方是个并不存在的人,我想,对于‘存在’,有没有特别的定义呢?
而另一方面,七年前,一个名为李怀月的二十四岁的女孩子被人杀害,她临死前所
留下的遗言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敏希的神情看起来非常地讶异,她似乎根本就无法想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
是,随即也就逐渐地镇定了下来,她似乎是带着嘲讽的口气说:“你还真是会开玩
笑,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呢?”她看起来根本就不相信会有如此荒
唐的事情。是啊,的确非常荒唐,七年前死去的怀月和如今的仰慕留下极为相似的
遗言。这似乎是天方夜谭。而仰寒则是一直漫无目的地揉搓着双手,心不在焉地环
顾四方,根本就没有把这谈话当一回事。
蓦然感觉和他们交流确实不容易,但也必须尝试。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
双膝处,心里思考着如何打开一个与他们能够彻底打开心扉地交谈的方法。
“没有要说的话了吗?”仰寒摇晃了几下脑袋,挥了挥手,招呼着服务生,高
声说着:“我来买单吧。”
“可是,”蓦然还希望可以从他身上找出些线索来,但是沈仰寒已经站起身,
将钱给了服务生。蓦然也站起身来,定了定神,说:“沈先生,我想还是让我来买
单好了,钱我给你,反正今天是我托曾夫人让你们来的。”
“没必要,”沈仰寒的眉头一下紧锁起来,他用不满的口气说:“难道你以为
我出不起吗?反正今天来这一趟也是因为觉得你有些见识,不过也和那些无能的警
察没有区别!算了,你还是回去写你的小说吧。”
蓦然又看了一眼敏希,她似乎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了,她收起皮包,一边起身一
边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不好意思了,安先生,我也要告辞了,如果还有问题,
那就以后再说吧。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情我不会和家里人说的,我公公一向很讨厌有
外人对我们家的事情刨根问底。”
“可是,我……”蓦然顿时感觉非常尴尬,还希望能多问出些有调查价值的线
索来,但两人已经走远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蓦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灵裳解释才好。而闷热的天气和餐厅空
调房的巨大反差,也让他感觉到烦躁不安起来了。他环顾四周,觉得还是先回家再
做打算。不知道怎么,今天感觉周围特别的喧闹,高温的天气很快就让他浑身都被
汗水浸湿了。真不知道最近几年夏天怎么会变得那么炎热,而这炎热的天气实在让
人根本就无法冷静地思考。回到家后,他立刻就去洗了个澡,然后开好空调,在房
间里躺着。
一个月前,他刚刚完成了自己最新的一部小说,所以这个月本来可以好好休假,
他答应烈生开始调查怀月的死,可是,没想到却突然发生了这起案件,完全打乱了
他所有的部署。现在根本没掌握到多少线索,所以很难细致地调查下去。到底该怎
么做呢?
无论天气再怎么炎热,在沈家的宅院中,冷酷和阴暗永远都是充斥于每个人的
心中。一切简直如同是这别墅本身的诅咒,即使有着富丽堂皇的房间,人的心所包
裹的也只是封闭的一切,根本就不会感受到温暖。这源于人们之间的互相敌视和仇
恨,源于人的猜忌和不信任,
这个家族,是一个酝酿悲剧的源头。
沈君慨独自坐在房间里抽着烟,窗台上的那盆向日葵早就已经枯萎了。他一向
习惯了一个人,冷清对他而言从不陌生。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只要一进门就可以
一目了然,那陈旧的书桌,布满灰尘的电脑,一直锁着永远不会打开的书架,还有
床头放着的那个丘比特的雕像。一切都还和昨日是相同的,人类真是奇怪,永远都
想抓住过去,现在对他们的吸引力往往都无法和过去比拟。沈君慨就是这样一个人。
烟快抽完了,他取下烟,狠狠地抖了抖烟灰,把它塞入烟灰缸里面。接着,他
靠着窗台,那唯一有热度的东西脱离了他,只在烟灰缸中飘出袅袅的烟雾。沈君慨
一直都很在意这扇窗户,他永远都喜欢看这扇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似乎这样可以
看得更远,更清楚一些。斜阳的余辉洒在他的脸庞上,着实让他感觉有点刺眼。
“如果是雅诗的话,她现在一定会帮我泡一杯咖啡,然后让我和她一起喝吧?
哼,不过,她始终是死了。她只能陪伴我那么短的日子。”沈君慨在这时候往往会
忘记他的年龄,那窗外的景色,好象也回到了过去一样。那沙地,那秋千,那木马,
似乎都是触手可及的,可是,现在却只能在回忆中搜寻那模糊的影象了。有时候,
会感觉恍惚,似乎它们都回来了,但更多的时候,是迷茫,似乎一切根本就没有存
在过。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褶皱的衬衫,这件衣服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还和记忆中一样
明艳。人类可以抓住的回忆,实在太少了……如果这个家可以回到过去,回到过去
……
“你又在回忆往事了?”门开了,梅竹轻轻地走了进来。她似乎在后面观察他
很久了。
“仰慕的死,你没有上心吗?难道就因为她不是许雅诗为你生下的,你就不把
他当成你的儿子看待了吗?”梅竹永远都是用那阴沉的声音和他说着话,那口气也
一直都带着埋怨的色彩。
沈君慨没有表露出什么感情,他一板一眼地说:“我不是让你敲门后再进来吗?”
梅竹冷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中充斥着轻蔑和不屑,更带着一份伤感:“不要对
我发号施令了,我只是你的女佣吗?你永远怀念着死了的人,那为什么还娶我?你
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你不是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我空虚寂寞,你贪恋虚荣,我们只是各自取得自
己想要的而已。类似的话,你还要说多久?出去!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你要我出去吗?”梅竹往后退了一步,扶住身后的墙壁,捂住额头,她低沉
地笑了几声,在这偌大的房子里显得有些骇人,她突然抓起床头那个雕像,不假思
索地往沈君慨的身上扔了过去,扯着嗓子嚎叫着:“你这个王八蛋!你的良心被狗
吃了!我梅竹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抚养他们,让你在事业上没有后顾之忧!你把我
当做什么了?消遣品?”
那雕像在地上摔碎了,发出清脆的声音。沈君慨内心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刹那爆
发了,他回过头,对准梅竹就是一耳光,打得她立刻站立不稳,倒在床上,一下感
到头晕眼花,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君慨就把她拉起来,双眼紧盯着她看,如同一只
愤怒的狮子要吃掉它的猎物一般。
“你这个疯女人!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你帮我生孩子,雅诗也可以帮我生孩
子!你对我来说连消遣品也不如,我只是拿你来填补雅诗的空缺,你还感觉不出来
吗?你居然还对我吼叫?仰慕死了,你也疯了吗?”
这时候,仰寒刚好回来,刚一打开门,就听到父亲那愤怒的吼声。他连忙跑到
父亲的房间内,只见继母拼命捶打着父亲,嘴里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他连忙
上去拉开继母,对她好心劝解:“梅姨(他从来都没叫过她妈妈),到底发生什么
事情了?仰慕才刚去世,你们怎么就……”
“去问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爸爸!他糟蹋了我的青春,他从来没有忘记你那个死
了还阴魂不散的妈妈!他心里一直有她,他不把我当一回事看待,他根本就是在戏
弄我,折磨我,他该下地狱,我恨死了他,我恨……我恨……”
梅竹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迁怒仰寒,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仰寒的手臂上,因为
是夏天,他穿的是短袖,因此很快就留下一道道血印,但梅竹似乎毫无感觉,她依
然在那里破口大骂,终于忍无可忍的沈君慨猛拉住梅竹的手臂到墙角边,狠狠地把
她按住,说:“你要发疯,等帮仰慕办好了丧事再说!不要再让他在天上也不安宁,
好不好?”
“好,这可是你说的,”梅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死死地盯着沈君慨,仿佛要
把他完全看穿一般,说出一句话来:“我等着啊,我等着……”
暮色渐渐开始覆盖着上空,今天晚上,依然是那么地黑暗,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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