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烈生和灵裳再度来到蓦然的家里。
蓦然最近几天睡眠都不是非常充足,他一方面要烦恼着案子的事情,另一方面
还要继续处理一些作品衍生出来的授权和周边的问题。而他们来访这天,是七月三
日,沈仰琦被杀的第三天。
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刚一进门,烈生就感觉蓦然不怎么有精神,他似乎非常疲
劳,而且好象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烈生大致上明白了几分,于是便对他说:“你
不用着急给我们结论,我们来,也只是单纯地看望你而已。你能帮我为怀月的事情
尽心,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知己。”
烈生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精神的样子,比起在阿岚山山庄那次,他现在变得随和
了许多,原先的一头长发也修剪成了短发,性格上也多少也些改变,他现在偶尔也
会露出非常可爱的笑容。但灵裳始终是保持着非常冷酷的表情,她让人不敢亲近,
与之敞开心扉详谈。蓦然让他们换了拖鞋,然后把他们请进了屋子,对厨房里喊道
:“凤婷,把冰箱里那只西瓜切成几块送过来。”接着,他招呼二人坐下。
房间里,空调的冷气似乎开得比较大一些,烈生对蓦然提出了这一点:“能不
能把温度调节地高一些呢?现在这样似乎挺冷的。”
蓦然点了点头,将放在电视机上的空调遥控器拿起来,调节了一下温度。他放
下遥控器后,转过头问烈生:“我听说沈仰琦的死了。真是可怜,沈夫人亲生的两
个孩子都死了,她一定悲痛欲绝了吧?我现在也已为人父,可以体会那种心情。”
“不过,那得是以她不是凶手为前提才可以啊,你不要太天真了,蓦然。”灵
裳冷冷地说出了这句话。
蓦然开始仔细端详着灵裳,尽管已经三十几岁。但她实在是非常美丽的,长长
的睫毛衬托着一对明媚的眼睛,她的神韵让人感觉她有着一种非常清澈的感觉,是
一种充满着恬静和倔强的气质。她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她却很善于言辞,说话非常
有说服力。她实在是很有吸引力的一个女人,即使是她的“冷”,也透露出她成熟
稳重的一面。可是,蓦然却多次听她母亲告诉他说,她丈夫和她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到底他们夫妻之间有怎样的问题?
“你怎么了?一直看着我?”灵裳似乎感觉到蓦然在观察着她,问:“你不坐
下来吗?温度不是调节好了吗?”
“啊,是的。”蓦然心中一边感叹灵裳眼神的锐利,一边坐在沙发上接过凤婷
端来的西瓜。
“烈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在这七年里,有没有过怀疑的对象呢?”
蓦然一边招呼他们吃西瓜,一边试探性地询问烈生:“你有没有过自己的想法呢?”
“没有。”烈生拿起西瓜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后,说:“我调查过所有怀月
身边的人,可无论是谁,都查不出任何杀害她的动机。”
“那么,”蓦然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提问方式:“她死后,她身边的人,
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和举动呢?”
“这,”烈生抬着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欲言又止地说:“有一件事情,的确
有点奇怪,可是我……我想和怀月应该……”
“你告诉他好了。”灵裳看了烈生一眼,她表现出了一种非常麻木的表情,用
自然的口吻说:“我无所谓。”
“你,真的不介意?”烈生似乎还无法确定,他又问了一遍。
灵裳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和蓦然说:“我说好了。那件事情发生过了一个月
后,我丈夫当时的未婚妻狄若可,她也是我们当初毕业班的同学,突然之间悔婚,
嫁给了另一个同学楚辉凡。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件事情
的确发生了,我丈夫曾楚白几乎发了疯,我们都知道他们两个是相恋多年的人,他
无法接受对方单方面的分手,于是他就想尽一切办法来挽回。可是后来,狄若可还
是嫁给了楚辉凡。于是,就在他们订婚那天,楚白就向我求婚,我当时很清楚他只
是和若可赌气,知道他并不是真心爱着我。可是我因为一直很喜欢他,一直渴望成
为他的新娘,于是我答应了。但是我知道,他根本没忘记若可,没有忘记他的初恋
情人。我只是他的妻子,并不是他的爱人。”
蓦然这才明白灵裳的婚姻的问题所在,这个婚姻本身就存在于不稳固的基础之
上,双方都缺欠考虑,因此现在出现了七年之痒。蓦然还打算再追问,灵裳已经岔
开话题:“如果你认为这件事情有调查的价值就去调查吧。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抓出
杀害沈仰慕和沈仰琦的凶手比较重要一些。蓦然,听着,沈仰慕所说的遗言,是关
键中的关键,你一定要仔细地考虑,然后得出结论。虽然我还没有想出这话到底有
怎样的意思,但是你应该可以找出答案的。”
“恩,我了解了。另外,”蓦然又问道:“灵裳,我,不是以一个‘侦探’的
立场,是以一个‘表兄’的立场和你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要继续维持你的婚姻呢?
如果你有心有维持下去的话,那就必须要努力才行。不是吗?”
“啊,你是在关心我的婚姻?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努力过呢?”灵裳的眼神中突
然透露出一份悲凉,那是蓦然头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非常明确的情感。她的双手攥
得很紧,身体也微微地向下倾。虽然只说出那么一句话,但是蓦然已经渐渐感受到
了她目前的问题所在了。
“蓦然,别再说了,这是灵裳的伤心事。”烈生劝蓦然说:“还是别太刺激她
了,我们还是谈谈关于沈家目前的案子吧。说实话,掌握到的线索太少了,最大的
线索也只有沈仰慕那句深奥的,与我妹妹死前所留下的相似的遗言。如果可以将凶
手绳之以法的话,那么即使对方不是杀害怀月的凶手,或许也可以找到一些重要的
线索。比如,凶手拥有的相同的特征之类的……毕竟比起七年前,这案子更容易查
出来。”
蓦然头一次感到束手无策,他实在没有办法理解沈仰慕去世前说的遗言,他曾
考虑过是否他将那家族的人进行过某种分类,然后某个人不在那一类中,但是这种
事情如果只有他本人知道,他怎么可能指望有人可以抓出凶手来……而且,凶手如
果在那家里,他为何不说出凶手的名字呢?明明无心袒护凶手,却不说出凶手的名
字?
“我在想,”蓦然推断道:“也许沈仰慕不能说出凶手的名字?如果说了出来,
会有可怕的后果之类的?对了,发现他被刺伤的时候,沈家大部分人都在场吗?”
“这……报纸上也不会写得那么详细,如果你要知道,你就只能够去问他们家
的人了。要不让灵裳再帮你安排一下如何呢?”烈生再度提出见面的建议。
蓦然认为,目前要继续调查下去,是必须要多从沈家人身上取得一些线索的,
但是上次沈仰寒那副毫不配合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担心,于是问:“能不能约一个
比较容易相处的人出来呢?”
“如果要说容易相处……我们也没和他们在一起生活过,怎么能够说得出他们
是不是容易相处……而且,有可能约得出来的也只有沈仰寒和夏敏希,其他人和楚
白没那么好的交情。你如果要见,也只能见这两个人才行,其他人有些困难。”
“是这样子啊,真是的,那好吧,再帮我约出这两个人吧。”
于是,第二天中午。
沈仰寒正在琴室内弹奏着钢琴,他依然忘我地沉醉于悠扬的旋律之中,在那激
昂的乐章中表现出了他非凡卓越的才能。他那灵巧的手指在键盘是上健步如飞,令
人眼花缭乱。他也可以说是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父亲的才能,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
蓝。目前他正在弹奏的是他之前所写的曲子,那曲子的曲风非常悠扬婉转,但也夹
杂着一些哀伤的音调。正在他弹得如痴如醉的时候,敏希突然走了进来。
琴声戛然而止。仰寒停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敏
希,问她:“你怎么了?有事情吗?”
“你怎么不弹了?我认为你弹得非常好啊,”敏希走了进来,问他:“不如把
这首曲子弹完,我再和你说吧。”
“不需要了。仰琦的死是不是有进展了?如果是,你就说吧。印象中,大嫂你
是不会随便在我弹琴的时候来找我的,既然找我,一定和仰琦的死有关吧?我也希
望尽快找出凶手来。”
“是……上次和我们见面的安蓦然,他似乎希望和我们再见一面。看来他无论
如何也想探究真相,可能是为了那个叫李怀月的女人,而希望再和我们谈一谈吧。
你明天有时间吗?如果你想去,我现在打电话告诉曾夫人。”
“他也说过有没有线索之类的呢?”
“这……我不清楚,曾夫人在电话里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可是我想……以他的
能力而言,或许真可以解决这次事件呢。我想你对他也抱着期待吧,否则就不会上
次和我去见他了,不是吗?”
“恩,”仰寒此刻喘出一口气来。对她说:“我其实也并没有对他抱有太大希
望,上次去见他,也只是因为曾夫人的缘故。不过还是去一下吧,也许他有好的见
解也说不定。对了,不告诉爸妈吗?”
“最好还是别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爸爸的脾气。所以我想……你明天什么时候
有时间呢?”
仰寒仔细想了想,对她说:“那么,就等到明天下午三点好了,那个时候我就
有时间了。还是上次那家餐厅吗?”
“没错。既然说好时间了,那就不要迟到了。”
敏希点了点头,刚走出琴室,她就看见了紫夜站在她身后,顿时一惊,不自觉
到向后退了两步。
“让我也去见见安先生,好吗?”紫夜一脸的迫切和恳求,她似乎已经完全听
到了他们的谈话,对敏希说:“拜托你了,能不能答应我呢?姐姐,我想知道是谁
杀害了仰慕,我真的想知道啊!无论如何,你……”
“你,你先听我说,紫夜,”敏希一时也无法打定主意,决定先问问她的想法
:“你难道掌握了线索吗?如果你只想去旁听,回来我会告诉你的……你是仰慕的
妻子,你有听他说起过什么不存在的人吗?”
“他……我不知道,他去上海之前几天,都一直在电脑前打字,我也不知道他
在做些什么。不过,我记得,他好象曾经提到过一次安蓦然这个名字。”
“真,真的?他什么时候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一开始不认为这和他被杀害有关系,可现在想想,总觉得……你带我去见
安先生,好不好?我一定可以为你们提供线索的!拜托你了,姐姐。”
“我……我也无能为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可是,听我说紫夜,你说
的是真的吗?”
“是的。”紫夜非常自信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三人准时出现在了上次的餐厅里面。
蓦然早就已经在自己预订好的桌子上等了一会儿,当他得知夏紫夜也愿意来提
供线索的时候,他感到很兴奋,也许这次有希望了。当三人如期而至的时候,蓦然
很快去注意了夏紫夜。他印象中,沈家的人应该都是让人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他
们应该都是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可夏紫夜却并非如此,她看起来和夏敏希年
龄差距并不大,都和她一样留了一头长发,眉宇间的确非常酷似,然而她却并不像
她姐姐那样冷若冰霜,她看起来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她的脸上非常明显地表现出
了焦急和迫切的心情,几乎是丝毫不加以掩饰的。
相比之下,蓦然倒更乐意和她交流。在一张靠着窗的餐桌上,安蓦然和沈仰寒
坐在一边,而夏紫夜和夏敏希则坐在另外一边。服务生走了过来,蓦然将菜单递给
了敏希,说:“夏小姐,你来点吧,这家店的拿铁是非常不错的。”
“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情……随便吧。”敏希没有接过菜单,而是非常直接地问
:“安先生,这次找我们出来,是因为你有了新的想法吗?”
“我认为……这世界上不存在幽灵和鬼魅,”蓦然也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
看法:“所以不存在的人,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杀害,这从物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所以,客观地说,我认为凶手可能是不存在于某个沈仰慕所处于的领域,而那个人
没有进入这个领域,又或者……是你们家族中,具有着明显不合群的特质的人,又
或者……是与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是啊,就和智力游戏一样,我过去玩过,画出了几个几何图形,然后区分其
不同于其他图形的地方,是这样吧?安先生?”
“的确如此,所以我想,你们家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敏希摇了摇头,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家的每个人虽然都喜欢艺术,但涉及
的领域都不太相同,所以也没有明显有着什么不同的地方……而且,如果是这样,
仰慕应该会说,是某个与其他人不同的人,这样我们思考起来还比较容易点。一个
将死的人,有必要拐弯抹角的吗?”
“没错,的确如此。我也考虑过其他的想法,我想问一下,他临死前,身边有
哪些人呢?”
敏希回答:“所有人都在。”
这时候,紫夜突然急切地问蓦然:“安先生,仰慕生前,你和他见过面吗?”
“没有,”蓦然一听,顿时预感到她可能知道些什么,于是不失时机地问:
“夏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事实上,在他去上海之前的一段日子里,他曾经长期在电脑前工作,这是很
不可思议的,因为他这个人很少接触电脑,连上网都很少见。可是,那段日子他却
很认真地在使用电脑打字,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他也从来不告诉我。不过,有一
天,我在他心情比较好的时候问他,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告
诉我说:‘紫夜,你知道吗?我可是很希望安蓦然能够了解我’。”
“了解?他真这样说吗?”
“没错,他真的没有联系过你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过。你有没有在他死后查看过他的电脑呢?”
“有啊,可是没有发现很特殊的东西,所以我才感觉到……这和他的死也许有
关系,甚至可能与凶手的动机以及他的遗言有关系。”
蓦然感觉到抓住了一根重要的绳子,一根联系着真相的绳子。
“我知道了,”蓦然点了点头,说:“这件事情非常有价值。夏小姐,我会想
办法查出凶手是谁的。”
“安先生,”敏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发问了:“冒昧地问一下,你说的那个
叫李怀月的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呢?你是为了什么而介入调查的?是因为想查出
她的死和我们这里发生的凶杀案件的联系吗?”
蓦然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告诉他们怀月的事情,但他认为也许是一条不错的线索,
于是告诉他们:“事实上,李怀月是我表妹的朋友,她希望我调查她的死,而就在
我帮助她展开调查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仰慕被杀的案件,所以我才……”
“我明白了,”敏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这时候,咖啡送到了,她拿起调羹,
搅拌着杯中浑浊的液体,说:“看起来很好喝呢。”
究竟是谁呢?是谁杀了沈仰慕兄妹?蓦然抱着这个疑问,也把自己的咖啡端起,
慢慢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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