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天,沈家的两个儿子沈仰风和沈仰寒都正好休息在家。
在用早餐的时候,沈君慨在其他人都上班去以后,对两个儿子说:“仰风,仰
寒,吃完早饭,到我房间来,我认为有些事情是该和你们兄弟谈谈了。你们不管有
任何事情都得来,我们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不商量一下是不行的了。”说完后,
他拿出手帕抹了抹嘴,起身往楼上走去了。
仰风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开始感觉到父亲的语气有了一些变化,他猜测父亲
是为了那个“不存在的凶手”要和他们谈谈。仰寒此刻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认为
父亲是想和他们讨论一下这个凶手的真面目究竟是谁。
沈君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过去一向不喜欢耀眼的阳光射入房间,所以一直
拉着窗帘。但是他今天却把窗帘拉开,让光线进入了他生活的“王国”。接着,他
走到床前,看了看摆放在床头的那个丘比特的雕塑,上次被梅竹扔了一次以后,裂
开了一个口子。他爱怜地抚摸着那道裂痕,一时出了神,居然都没有听到仰风的敲
门声。
“爸,我们来了。”这是仰风的声音。沈君慨连忙放下了雕塑,去开了门。接
着,他走到了书桌前,指着他放在桌子前的两把椅子,说:“你们坐吧。事实上,
我早想和你们谈了,可是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太好。梅竹的心情不好我也可以理解,
但有时候我真有点怕她……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两兄弟坐吧。”仰风和仰寒很
少看到父亲用如此温和的口气和他们说话,一时都有些不习惯,愣了半天才坐了下
来。
“仰慕和仰琦都被这个家的某个人杀害了,你们也知道,”沈君慨的表情看起
来有些沉痛,说话的时候有点哽咽,他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过去那个阴沉的沈
君慨,他对两兄弟说:“我现在的孩子只有你们两个了,所以我需要你们两个,不
是吗?所以我想问问你们,我知道你们和仰慕的接触不多,可是我想你们一起长大,
不可能对他没有任何了解吧?那么,你们是如何理解那个‘不存在的凶手’的?仰
风,你是兄长,你先说好了。”
仰风突然被这样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搔了搔脑袋,托着下巴想了一下,
说:“所谓不存在……也许并非从物理的角度上来说是不存在,而是说从人类的认
识上来说是不存在的,那会不会是一个与虚构人物有关系的人呢?比如说,我们家
庭成员的人的名字、性格或者爱好,与某些文学作品中虚构的人物有着某些联系呢?
如果是这样,也许可以勉强解释得通。”
“恩,或许有道理,但是我们家有谁的名字和虚构的人物有关系吗?”沈君慨
直截了当地问:“而且,也不清楚是怎样的虚构人物啊?”
“虚构出来的人物……”仰寒看仰风想不出来,于是说:“应该是些耳熟能详
的人物吧?可即使如此,虚构出来的文学形象实在是太多了,如果硬要想,无异于
大海捞针……也许仰慕要传达的是更直接一些的信息。也许,凶手是一个他想象中
非常温和的人,一个他认为不会杀人的人……人们常常在发现一个人产生了巨大变
化后说:‘我过去认识的XXX 已经不存在了’,会不会是这个意思?如果真是这样
的话,那么紫夜的嫌疑就比较大了……你也知道吧,爸爸,当初他刚刚娶了紫夜的
时候,曾经是认为紫夜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但是仰慕最近和紫夜显然也产生了
些矛盾……姑且不去追究矛盾的根本原因所在,至少他们的确有着矛盾存在,这是
不争的事实。所以,也许紫夜厌倦了和仰慕的生活而决定杀害他,杀死了他以后,
他内心对紫夜充满了憎恨,认为当初他不该娶紫夜,当初他认识的紫夜已经不存在
了……所以,他在被刺伤以后,故意和你说‘杀死他的人并不存在’……”
“我认为,”仰风摇了摇头,看着仰寒说:“你这解释有些牵强吧?仰慕都在
生死关头,哪里还有那个心情说这样的话呢?他应该是想立刻指证凶手才对,可他
却只说‘是不存在的人杀害了我’,这很不符合逻辑吧?”
“别人也许是如此,可仰慕不同。他是个把艺术看得高于生命的人,所以他在
死亡的时候,也会追求一种具有意义的死亡,对他而言比去指证凶手是谁,更重要
的是……他需要让他的死,充满一种悲剧的美感,而赋予了沧桑的气息,他就是这
样一个人,总是混淆现实和艺术,就连生命也是如此。仰风,难道你认为他不可能
那么做?”
仰风听到这话,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恩,的确,他的确是
那种人……他无论做任何事情,都追求一种美感,恐怕连死亡也是如此……但是,
还是有点奇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就应该是说:‘杀死了我的人,并不是原先
的那个,原先的那个已经不存在了’,这样似乎艺术气息更浓厚些吧,而且更有意
境,令人浮想连翩……你不那么认为吗?仰寒?”
“那么说来的话,也有些道理啊,”仰寒点了点头,说:“也许是突然面临死
亡,他一时之间还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吧?”
“仰慕一向是个神经质到极点的人,他对于任何事情都力求完美。如果在被自
己心爱的人杀死以后,他认为这也是一种具有意义的死亡,想要说几句富有悲剧色
彩的遗言,他就会尽量保持最完美的境地,而他的话……总让我觉得没那个感觉…
…虽然讨论一个临死的人,还要对自己最后的死亡做一番感想,还要力求完美,是
有些不可思议……但是我总觉得,即使是死亡,仰慕也不会让自己的死亡留有任何
遗憾的……不过,爸,仰寒的想法,在目前看来,是比较合理的一个解释。我看我
们有必要关注紫夜,也许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走出父亲的房间,仰风把手搭在仰寒的肩膀上,对他说:“你对自己的想法有
多大自信呢?”
“说实话吧,我也没有充分的自信,那些话也是我的胡乱猜测而已。哥,你现
在和大嫂是不是吵架了呀?她现在看起来整天郁郁寡欢,做任何事情也提不起精神
来。”
仰风沉吟了片刻,对仰寒说:“你还是别多管我了。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也该找个对象了吧?”
“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思,哥,你别随便岔开话题,我是和你说认真的。”仰寒
非常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哥,我想,我们是错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们应
该考虑珍惜身边的人。你也别老是把心思放在画上面,也该多陪陪大嫂,让她知道
你其实是非常在乎她的,好吗?”
“我当然很爱敏希,可是……”仰风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地避开正面接触仰
寒的眼睛:“对我来说,画画也是很重要的……”
“这两者并不抵触啊,哥!”仰寒认真地对他说:“真的,我们错了。当仰慕
和仰琦死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活着并非没有任何意义,也不是任何时候死去都
一样。只要还活着,也许就会有希望存在,我们不该把自己的生命全都在这个冰冷
的房子里面埋葬,我们要考虑活得精彩些,珍惜我们身边所爱的人,好吗?哥,你
比我幸福,能有大嫂这样贤惠的妻子,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你该知足了!”
“是吗?”他看着仰寒,心中也有所触动。他攻入他内心最薄弱的一环,敏希,
敏希……她那柔弱的身姿和苍白的脸庞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那实在是美丽得令人
心碎啊!他紧紧握住了仰寒的手,对他说:“你说得对!这几天我也一直在思考着
类似的问题,我让敏希遭受着那么大的痛苦和折磨,我却只能让她流泪……我们可
以活下来,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我怎么能不好好把握呢!”
而在沈君慨的房间,他在两个儿子走后,伏在桌上睡了一会儿。这时候,梅竹
走了进来,她依然还是没有敲门。
“你有事情吗?”沈君慨对她已经疲于应付了,他此刻心乱如麻,不想再和她
多说话了。
“君慨……”梅竹低声地呼唤出他的名字,接着一步一步走近他,用非常温柔
的口气对他说:“君慨,我……是为之前和你的争执而来道歉的,这件事情的确是
我的错,我不该……总之,你能原谅我吗?你知道吗?我太爱你,爱到没有你不行,
对我来说,能够和你共度一生,是上天对我多么大的恩宠,你爱我也好,不爱我也
好,我们毕竟携手共度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你……难道说就不能够……”
“梅竹,你……你先出去吧,我现在没有心情和你说什么……”
梅竹感到他此刻非常冷淡,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退了出去。
仰寒和仰风渐渐走到楼下,他突然对仰风说:“你,知道安蓦然吗?”
“啊,就是那个推理小说家吧?”仰风顿时料到了他的用意,问:“莫非你…
…我知道他侦破了一些案件,是个非常有头脑的人,可是……他真的可以信赖吗?”
“根据我的观察,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其实我和敏希,还有紫夜已经与他接
触了两次,他似乎也是一筹莫展,可是,我认为他有才能把一切都解开,不如今天
去见见他?”
“是吗?”仰风看起来非常惊讶,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敏希都没有和
我怎么提过啊?”
“说来话长,我先想办法联络他,然后把我们的想法告诉他好了!”
蓦然这时候正在家里面和烈生在网上聊天,话题也并不只是围绕着案件,烈生
也告诉了他一些灵裳的往事。正聊得投机之时,突然灵裳来电话了,她告诉蓦然沈
家兄弟想和他见面的事情,并约好了地点,依然在那个老地方。
“难道说有了新的线索吗?”蓦然决定去看看,于是匆匆下线,打扮了一下出
门了。当他赶到的时候,那两兄弟在那里已经等了很久了,蓦然和沈仰风是第一次
见面,他和仰寒在眉宇之间有不少相象的地方,不过比仰寒长得更高一些。这次又
是面对面地坐下,首先蓦然点了拿铁咖啡,兄弟俩也点了咖啡。
“安先生,”沈仰风很客气地说:“你为我们家尽心尽力,我非常钦佩你,不
过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蓦然观察着他说话时的神情,想从眼神中找出些许的不安,不过并没有看出来。
他想了想,说:“我……可以肯定凶手就在你们家中的某个人,但是并不能断言谁
比较有嫌疑。关键其实就在于沈仰慕所说的遗言‘不存在的人’。这句话的奥妙,
最近我想了很长时间,渐渐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两兄弟几乎异口同声地。
“单单只从这句遗言出发来考虑谁是凶手,是无法得到任何结论的。这就像是
设置了密码的电脑,需要有解码的程序才可以。我想,沈仰慕恐怕在生前留下过一
些东西,他妻子夏紫夜告诉我,他过去曾经在电脑里面储存了一些东西,似乎是文
档,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后电脑里也没有找到。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凶手
删除了,另一种是被他保存了下来,交给了谁。我估计,如果可以找到他储存的东
西,就可以确定凶手的身份!”
“但是,紫夜有可能是在撒谎……”沈仰寒提出了他的观点,并把他对于紫夜
是凶手的想法在蓦然面前说了一遍。蓦然听完以后,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这答案。
“不,我认为不是这个意思。”蓦然立刻就提出了反驳:“你们的想法似乎太
主观了点,这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这样啊?何况你的
逻辑和他的遗言,在意思上依然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的。我认为这不是正确的说法,
你们想的不对。”
“那么……”仰风听他那么一说,信心多少有些受到打击,于是问:“你相信
紫夜说的话?”
“撒这种谎有意义吗?”
“未必啊,也许她想混淆视听,让我们相信仰慕的确留下了什么,这样一来的
话,也许就能够误导我们啊?”
“或许是有道理,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似乎说得还不够明显。何况这只是
未确定的线索,并不能充分误导我们。”蓦然说出了他的分析:“只是……我们没
有办法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资料……如果这个推理正确,那反而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那份资料,就无法查证凶手的身份,那么,调查也就陷入了僵局。 ”
“该怎么做呢?”仰风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不过……沈仰慕既然在被杀害的时候说出那句遗言,那
么至少在他被杀的时候,可以查出凶手的关键应该还是可以找到的。也许,那个关
键就藏在你们家里也说不定。不过你们家那么大,找起来也不容易啊……”
“安先生,”仰寒说话了:“你确定吗?你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是的,我有充分的把握。”蓦然回答。
这天晚上,仰风和仰寒在那个画室内谈论这件事情,而敏希则在一旁倾听。
当讨论到关于紫夜的部分时,她立刻反驳道:“紫夜不是凶手!我了解她,她
不是那种会杀人的人!难道你们不那么认为?”
“可是,嫂子,”仰寒只好和她解释:“我们只是提出我们的猜测的一部分…
…”
“我不认为是这样,仰寒,我看你是太急功近利了,不存在就是说紫夜吗?这
世界上谁不会变,变了的话就不存在了?这是什么逻辑?即使他们夫妻真有矛盾,
至于要到杀人的地步吗?”
仰风不想再和敏希争吵,他只有尽可能附和她的话:“好吧,如果凶手不是紫
夜,而是像安先生说的那样,是要通过别的资料来配合才能解读的谜团的话,那么
……我们就需要查一下这个家,可那么大的家该怎么找呢?”
所有人都陷入了相当大的惆怅之中。
而此刻,那个“不存在”的凶手,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