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孟欣拿出一串钥匙,先拣出一把十字形的,插进防盗门的锁孔里。她使劲一
拧,防盗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后,被缓缓拉开。孟欣又换了一把鸭舌状的钥匙,打
开了里面那道厚厚的木门。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均匀地发出
“嗒嗒”的脆响。孟欣关了门,轻舒了口气,摁亮了墙上的开关。
只有回家,才能让她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虽然,她曾经与很多男人上过床,
但在这个家里,她只允许自己一个人呆着。就连孟中华,她都不让他在这里过夜。
她习惯地将挎包放在沙发上。突然,一个人影跃入她的眼帘,吓得她哆嗦了
一下。
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木雕般的男人,赫然坐在客厅的小椅子上,背对着
她,仿佛在那里生了根。
“你……你是谁?”她差不多是惊叫了。
“我是你的克星!”那人突然转过身。坐着的椅子也跟着转过来。
他蒙着脸。一块漆黑的布,将脸遮住了,只剩下一双鹰一样的眼睛。这双眼
睛正盯着她,那种寒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
孟欣被他的目光冻住了。
“坐下吧。”蒙面人的声音很有磁性,眼里的寒光瞬间收回去了,“本来早
就想找你谈谈了,但今天找你谈,似乎也并不晚。”
孟欣扶着沙发的靠垫,身体微微发抖,慢慢地在沙发上瘫坐下去。
他是谁?怎么进来的?他想干什么?孟欣脑子飞快地转动。但她没有问。既
然蒙面人已经进来,问这些都是废话。且看他的举动吧!我孟欣在江湖上也不是
白混的!
那把椅子仿佛黏在蒙面人的屁股上,跟着他往前靠近了一点。只听他轻声说
:“只要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一点伤害……”话音未落,已
瘫坐在沙发上的孟欣突然将身体弯成一张弓,疾出一腿。高跟鞋带着风,毒蛇一
般向蒙面人的心窝钻去。
蒙面人吃了一惊,急忙用手格开。孟欣的另一只脚已飞起,结结实实地踹在
蒙面人的胸脯上。
“咔”的一声,蒙面人坐着的椅子四腿齐折。但孟欣觉得自己的腿如击败革,
力道瞬间消于无形。椅子散落一地,而蒙面人一个标准的马步深蹲,稳如泰山。
孟欣绝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轻喝一声,两条修长的腿连环出击,快得只
能看见一片影子。但听风声呼呼,蒙面人的身子被罩进腿影中。占了上风的孟欣
像个千手观音,一边施展腿法,一边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根漆黑的棍子。
惊险的打斗不到半分钟就结束了。房间安静下来。
孟欣坐在沙发上,右腿的脚踝被蒙面人一把抓住;而孟欣的手里,正捏着一
根漆黑的电警棍。警棍的另一头已顶在对方的腰上。
“松手!”孟欣吐了一口气,对蒙面人喝道。
蒙面人果然乖乖地松开了手。
孟欣的拇指在电警棍的开关上轻轻摸了一下,冷笑着说:“你知道这根棒子
是多少伏的吗?”见蒙面人摇头,她继续冷笑,“三万伏!只要我一摁开关,你
就会缩成一团,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蒙面人叹了口气,说:“我早该想到的。”
“可惜,迟了!”孟欣冷笑,“你认为姑奶奶好欺侮是吧?告诉你,任何人
进了这间屋子,都别想轻轻松松地走出去,除非得到我的允许!”
蒙面人闭上了嘴巴。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孟欣逼问。
“我想知道,你将洋洋弄到哪里去了?”蒙面人居然还很镇定。
“我弄走了洋洋?”孟欣笑了,“我连谁是洋洋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弄走他?”
“可是,我想不出谁会弄走洋洋。”蒙面人说,“你与王啸岩密谋已久,想
威胁蓝鲸集团。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所谓的秘密,在我看来,就跟摆在大
街上一样清楚!”
“呵,就算是我干的,又怎么样?”孟欣冷笑,“现在,我可以决定你的生
死,难道你的脑子进水了吗?你给我听清楚,我数到三,你必须将脸上那块遮羞
布给我扯下来!”
孟欣说完开始数数。可是她已经数到四,蒙面人还是没有动。
孟欣摁动开关。
电警棍的另一端并没有冒出蓝色的弧光。
她感到一阵凉风从后背刮过。
蒙面人轻轻地拨开那根对他已构不成任何威胁的棍子,叹了口气说:“其实
你这根棍子,电压并没有三万伏,而是二万五千伏。但当我把它的电路破坏后,
一伏都没有了,连一根干柴棍都不如。”
孟欣怔住。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我想进谁的房间,谁也拦不住我。别说你,就
连你的师傅老孟也不能!”蒙面人拍了拍手,又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对面,
“实话实说,你的腿功还算可以,比我想象旋涡的要强一点。但用来对付我,还
是差了一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孟欣瞬间又恢复了镇定,干脆很舒服地靠在沙发上。
“刚才已经说了。”蒙面人说,“我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痛痛快快地交出
洋洋,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你麻烦。”
“你怎么认定就是我弄走了洋洋?”孟欣说,“我弄走洋洋干什么?”
“我不管那么多。”蒙面人看了看表,冷冷地说,“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在
九点钟以前,请你将洋洋送到香格里拉饭店。记住,如果洋洋少一根汗毛,我保
证将你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拔光!”
“如果我不能按时交出洋洋呢?”孟欣问。
“那么,你就得死!”蒙面人的声音像铁一样冷而坚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打开门,出去了。
一阵冷风从敞开的门刮进来。孟欣感到一种寒意从体内穿过。
她呆坐了五分钟,拿起了电话。
雪大片大片地从天空铺下来。
萧邦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温暖如春的大港市“北国风光”酒吧。
孟欣懒散地坐在酒吧的角落里。见萧邦到来,她突然来了精神,站起来微微
一笑。萧邦觉得她的笑里至少有七成是疲惫。
“没想到你真会来。”孟欣眨巴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睛。虽然,在五分钟前
她用过“新乐敦”滴眼液,但任何一种药物,用得久了也不灵。
“能够接到孟小姐的邀请,是我的荣幸。”萧邦还是那种淡定而真实的笑。
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眸更黑更亮了。
孟欣竟似有些痴了。她觉得干涩的眼睛突然潮湿了。“没想到,在我走投无
路时能够帮助我的人,是一向被我防备和怀疑的人。”她叹了口气。
“现在说这话还早。”萧邦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你不见得是真的走投无
路,而我也不见得能够帮助你。但你一向防备和怀疑我,倒是真的。”
孟欣突然笑了。有一滴眼泪伴随她的笑从漂亮的脸上滑落。
“其实,你应该找你叔叔或者王啸岩。”萧邦想安慰她。无论对方是个什么
人,他都不希望看到有人流泪。萧邦认为,只要是不用滴眼液而是自然流出的泪,
看了都会令人不愉快。
“你说的这两个人,的确都有些本事。”孟欣用手背揩了一下脸,“但他们
与我的关系,是纯利益关系,附带加点肉体关系。萧大哥,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
萧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你不一样!”孟欣有些激动,“是的,你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我甚至
一点都不了解你。但是,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相信,那就是你!你是一
个值得任何人相信的人,哪怕是你的敌人!”
萧邦没有否认。通常,别人在夸奖他时,他很少插话。因为,这样的机会实
在不多。
见萧邦很平静地听着,孟欣似乎觉得自己的激情没有收到预期效果。“你不
相信?”她忍不住问。
“相信。”萧邦微笑着说。“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也信任你?”
“从今天起!”孟欣严肃起来,“我想好了,从今天起,我可以辜负任何人,
但绝对不能对不起萧大哥你!”
“为什么突然觉得我有那么重要?”萧邦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恐惧!”孟欣说,“在你进来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你
坚定的步伐和清澈的眼神,我突然觉得你是无畏的。是的,论智力你不是最高的,
论功夫你不是最好的,论长相你不是最帅的,论实力你不是最强的,论地位你也
不算高,论财富你更是不值一提。但你的心没有被污染,你的良知没有被湮没,
你的道德没有沦丧,你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一切都说明,你是无畏的!”
萧邦没想到好长时间没被人夸了,而一旦被夸,这令人飘飘欲仙的语言会像
屋外的雪一样连绵不绝。
但他相信这是孟欣的心里话。
他将身体向前倾了倾,认真地说:“孟小姐,谢谢你的夸奖。既然你那么信
任我,请将今天晚上的事详细地讲述一遍吧。”
孟欣便将见到蒙面人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萧邦看了一下表,时针正指向晚上七点。
“你没有弄走洋洋?”萧邦问。
“没有。”孟欣说。
萧邦点点头,说:“我相信。”
孟欣眼里闪过一道光。
“但问题是,谁弄走了洋洋?在大港,知道林海若来的人非常有限,知道林
海若住在香格里拉饭店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而林海若在中午用餐时就丢了孩子,
就更令人奇怪。”萧邦陷入了沉思。
孟欣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有这么几种可能。”萧邦分析,“第一,弄走洋洋的人,是为了要挟苏老
船长,迫使苏老船长就范;第二,是为了敲诈一笔钱财;第三,是为了嫁祸他人,
引起混乱,阴谋者好浑水摸鱼。”
孟欣暗服。萧邦三言两语一分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在她看来,第三种
可能性最大。
果然,萧邦说:“你或许会认为第三种可能性最大。但我却认为第一种可能
性最大。”
“为什么?”孟欣问。
“因为,苏老船长来大港的消息,已经不再是秘密。当然,他今天没有来。
但他来与不来,其实关系并不大。关键是,他来大港的目的是什么?找出了这个
原因,才能推测出洋洋被绑架的真正原因。只要找出这个原因,就有希望查出洋
洋的下落。”
“你认为苏老船长来大港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孟欣问。
“只有一个,就是‘12·21’海难。”萧邦说,“如果说得再具体一些,只
有两个字:报仇。为儿子报仇。事隔两年,苏老船长显然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
此次来大港,是势在必得!”
“那么照你的推断,绑架洋洋的人,就是要阻止苏老船长报仇?”孟欣问。
“是的。”萧邦看了她一眼,“你认为谁会阻止苏老船长报仇呢?”
“只有一种人。”孟欣说,“就是‘12·21’海难的制造者。”
“你只想到一个方面。”萧邦说,“还有一种人也可能成为苏老船长的对手。”
“哪一种?”孟欣问。
“‘12·21’海难的受益者。”萧邦说,“这种人虽然没有参与这起事故的
预谋,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他们不愿意看到真相浮出水面。因为找到了真
相,那他们得到的一切就会成为泡影。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他们也会这样做。”
“什么?”孟欣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说这起惊天动地的大海难,居然还会
有人受益?”
“多数事情,都像一枚硬币一样,有正反两面。”萧邦说,“这起海难让很
多人遭受沉重打击,但也有少数人的确得到了利益。所以,任何事情,就看你从
哪种角度去看了。”
孟欣默默地琢磨着这句话。她的脑筋突然转了一下弯。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萧
邦,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自己的命运被弄成今天这样,如果从自己的角度看,是
否也“合理”呢?
萧邦没有看她,继续说:“比方说你,就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你一边努力
地证明自己的刚强,想尽办法获取你想要的;另一方面,你又不时用社会的道德
规范来对照自己,让自己非常痛苦。其实,有些事是自己本身改变不了的。一个
人的力量,毕竟太微弱了。”
孟欣只觉心头有潮水涌起。这潮水来势太凶猛,终于从她的眼里迸溅而出。
萧邦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她心上的毒瘤。
她痛。但她觉得好凉快!
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会毫不犹豫地扎进萧邦的怀里,痛哭一场。
她突然觉得恐惧已变得不再重要。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理解她,对她来说
已足够。生与死,何足道哉!
她正要趁热打铁,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萧邦却改了话题。
“现在我想知道,袭击你的那个蒙面人的形体特征。”他打断了她如潮的思
绪。
孟欣猛然回过神来。她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幸好她是个百变的女人,
因此,她可以让自己的天空突降暴雨,也可以马上雨过天晴。
“一米七八左右,精瘦,略带一点山东口音,眼里藏着凶光,穿一双陆战靴,
下盘根基极稳,出手快,年龄大约在三十岁上下。”孟欣抹干眼泪,又恢复了常
态。
“我知道他是谁了。”萧邦眼里放着光。
“是谁?”孟欣问。
“小马。”萧邦说,“他是苏老船长的养子,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其身手
恐怕在老孟和我之上。”
孟欣瞪大了眼睛。她领教过小马的厉害。这是个令人无法安然入睡的人。
一切都很简单:小马的弟弟失踪了,他怀疑到孟欣,因此找上门来要人。
可是孟欣并没有绑架他的弟弟。他要孟欣晚上九点交人,上哪儿找人去?
孟欣束手无策。
萧邦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小马不再找你麻烦。”
“什么办法?”孟欣差点跳了起来。
“让他知道,绑架洋洋的人并不是你。”萧邦说。
孟欣又坐了回去。这是个地球人都明白的道理。要让小马知道绑架洋洋的人
并不是孟欣,其难度并不比找到洋洋低。
但既然萧邦说有办法,孟欣就相信他能够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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