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素君的哀怨
张书记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那种严肃,目光充满了爱
怜和悲伤,还隐隐约约透着无奈的凄楚。他抬起头从兰雅的头顶望过去,似乎在看兰雅
后面墙上的那幅画。那幅画表现的是边境的山水,一条曲曲弯弯的溪流和站在溪流旁边
的沐浴少女。他一边望着一边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
……
邱世承主动辞职后。最初开办了个诊所,因为他本来就以针灸见长。加之多年
对类风湿关节炎的治疗经验。所以,在治疗关节炎上疗效颇佳。不到一年就名声在外。
从此他一心一意的去整理治疗的经验,翻阅大量国、内外文献资料准备著书立说。
一九八七年邱世承的专著《类风湿关节炎的中医综合疗法》一书出版不久,他
的另一篇论文《类风湿关节炎的中医分类及其临床意义》在加拿大的某杂志上也发表了。
由于这些成绩,美国加州大学来信邀请他第二年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八七年的夏季,天特别的热。三伏天的某日,虽然太阳当空、热的难耐,双喜
临门的喜悦仍使虎爱真高兴的不得了。她知道邱世承很喜欢音乐歌曲,就在那天上午特
意去“音像店”买了一盘当时流行的歌带。中午,邱世承回到家,她就兴高采烈得播放
起来。随着录音机里唱的那首“知道不知道”的曲子,虎爱真斜睨着邱世承唱道,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好风飘!小小船儿撑过来,
它一路摇呀摇,为了那心上人起呀么起大早,也不管呀路迢迢,
我情愿多辛劳。
接下来播放的是“迟到”。邱世承说,这歌我熟悉让我来唱吧!
他刚开了个头,唱到“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就听
有人敲门。虎爱真走过去开门一看,原来是邮递员来送信。她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邱世承
说,你的信。他接过信一看,信封上只有两行字:收信人的地址和“邱世承亲启”,却
没有写来信人的地址和名字。邱世承很觉奇怪就打开来,信中就这么几句话:
“世承哥,在十四号的‘XX日报’上看到了你明年即将
去美国讲学的消息后,我从心底里为你高兴和祝福!”
这一看邱世承竟就掉下泪来!
虎爱真奇怪的望着他问道,谁来的信?邱世承把信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邱世承就说,这是唐素君!
中午的饭邱世承实在无心再吃,虎爱真望着他坐卧不安的样子,怯怯地说,唐
素君来信既然连地址也不留,恐怕是不愿让你知道。再说你们分别二十二年了,沧海桑
田的也不知现在怎样,既然如此何必这样呢。邱世承望着虎爱真难过地说,你不知道唐
素君的性格,她既然来信,实际上是想见我;既然来信不留地址,实际上是知道我应该
去哪里找她。虎爱真看着他没再说甚么,转身去了里屋,拿出一顶遮阳帽默默地递给了
他。
三伏天的太阳,在下午一、两点钟最毒。邱世承从家里骑车出来一路去了东郊
的那个“人民医院”。邱家是在市的西郊,一个半小时后才到了那里。你们别耻笑邱世
承不会“打的”坐车。今天的你们不知道那年月根本就没“的”可打。
邱世承为什么要去那个“人民医院”呢?我前边曾说过15岁的他,上初中二年
级时与一切“地富反坏右”的子女一样,被他父亲的右派问题株连的极为不幸,那时他
不仅是个“丑小鸭”,还是个比“丑小鸭”更为不幸的“丑小鸭”。在无人看得起他的
时候,只有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同学班长、“人民医院”著名儿科专家吴风云医师的女儿
——唐素君能理解他。虽然邱世承被学校开除后与唐素君失去了联系,但是他知道只要
找到吴风云医师的家,就能找到唐素君。
邱世承到了“人民医院”后,恰巧遇到正准备上班的李院长,李院长一见到他
就说,邱局长你怎来到这里?
他赶忙说,别开玩笑!我早就不是甚么局长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向你打听
一下吴风云医师住在哪里?
李院长带着他,俩人一起来到了吴风云的家。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小伙,李院长
说,小二,你妈上班了吗?
那小伙说,她已走多时了,李院长就指着邱世承说,他要找她。
邱世承赶忙说,李院长你弄错了。转过身对那小伙说,唐素君是你姐姐吧?我
是她同学想见见她。
李院长走了,邱世承随那小伙走了进去。他对邱世承说,你等一下,我姐姐正
在午睡也不知醒了没有。这时里屋传来一位女人的声音:小二,谁找我?让他进来吧!
邱世承走了进去,看见在床边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愣怔的直视着他,突然站
了起来,趔趄着向他走来,嘴里说道:
“你!是你,世承哥!”。说完她全身抖动起来,身子摇摆着像是要倒下去,
邱世承赶紧走上前,伸出手搀扶住她。俩人同时大哭起来!
“二十二年,已经二十二年了!”
俩人情绪渐渐平静以后,唐素君就说,今天巧合的很!我正好回家,你也就来
了。这样吧,你跟我回我家去说话咋样?邱世承问明了她的住址就说,其实你住的地方
离我家倒是不远,咱们也是顺路。
尽管已是四、五点钟,天还是热的要命。邱世承建议她搭乘公交车先走,他骑
车随后跟上、到她要下车的那一站见面。
一小时候,俩人就来到了唐素君家的门前,她开开门让邱世承进去。唐素君的
家也仅就一个房间、还不到10平米。靠窗的那边放了一张单人床,床的旁边摆着一个架
子,架子上有一台电子琴,在架子的旁边是两个大的木箱,上边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有
两个咖啡杯,旁边是一瓶咖啡。邱世承看着这一切,心中极其奇怪,他想,难道唐素君
离婚独居?他的这种想法其实并不奇怪,你们要知道,他俩同学时是初中二年级,分别
时也不过才十五、六岁,如今二十二年之后,都是三十七、八的人了,哪有不成家的。
他正在胡思乱想,唐素君指了指那单人床让他坐下。烧好了水后说: “世承哥,
我是喝咖啡惯了的,这里就我一人也没有甚么好招待你,要么喝‘凉白开’要么你也喝
点咖啡,不知你喜欢哪一样?”邱世承忙说,我平时也是喝咖啡惯了,就喝咖啡吧!。
两人边喝着咖啡,边谈着话。邱世承按捺不住疑惑就试探着问:
“素君,你怎就一人住在这里,你的那一位呢?”
这一问,唐素君就站了起来,走向其中的一个大木箱,打开木箱后,从里面又
拿出一个精制的小皮箱,默默地把它放在床上。小皮箱打开后她又从里边取出一方包裹
着的红丝巾,展开丝巾时她的手颤抖的很厉害。半天她才转过身来,两眼饱含着泪,从
里面拿出了一封信递给邱世承。哭着说:
“这就是我的那一位!”
邱世承一眼就认出了那封信。那是二十二年前他被学校开除前一周时他写给她
的那封信!
看到那封信他的心像刀绞似的痛,把她紧紧搂到怀里亲吻她的眼睛、吸吮着那
一滴滴的泪。唐素君抬起头来也亲吻他的眼睛,吸吮着他的一滴滴的泪。
“素君”, 邱世承说, “你不知道这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你知
道的,阶级斗争的一切使人变成了愚昧的两面。我不是在开脱我自己,其实我曾经一直
想与你取得联系。可是你也知道,原本在学校时,很多同学就不屑与我这个右派的子弟
交往,也就是你知道我是谁!更何况自我被学校开除后,哪一个同学不认为我是一个
‘坏孩子’呢?!尽管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也知道你母亲的名字,可一个十五、六岁、
被学校开除的我怎好贸然去你家打听你的情况?”
邱世承停顿一下有问:“素君,你可还记得蒋国亮吗?”。
“是的。你们不是同桌吗?他是我家的邻居,从小学我们不是一起升入的中学
吗?”唐素君说。
“在那时我与他就很是合得来。”邱世承接着说道:“我离开学校后曾通过他
打听过你的消息,他告诉我‘为了我的事你后来转了学’,再后来又听说‘你要支边去
了西藏’。……你恐怕不会知道,就在你‘支边’的那个晚上,我特意赶到了火车站,
天真的我,想找机会见你一面,为你送送行。可是你绝对不会知道,在那里,有个同学
……我也不想提他的名字了……看到了我,大声的喊着‘看那!右派的儿子也来了!’
许许多多的他们马上跑过来把我围了起来,然后他们上来就把我痛打了一顿,还把我交
到了车站派出所,他们对民警说‘这个右派的儿子是来这里搞阶级破坏的’。就那样我
在派出所一直待到黎明才被放走。那种耻辱使我终身难忘,那‘看那!右派的儿子也来
了!’的声音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今天。以后,无论我何时何事来到火车站,都能再次听
到那耻辱的声音,看到那羞辱的一切!……素君,说句真心话,从那以后……我认为,
你可能也会恨我,认为我连累了你,也会不屑再与我往来。……就这样渐渐死了再次见
你的心。再后来我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怎样的悲哀和折磨就不必再说了,但有一点没有
变,那就是我极其珍重我们少年时的友谊!你的身影一直存在在我的潜意识中……”
“世承哥,你错了”!唐素君紧紧握着邱世承的手失声痛哭的说,“你可还记
得,那个晚上高老师趁同学们都在上夜自习的时候,搜走了你的书籍和日记?……在你
的日记中也不知你写了甚么。学校说你对父亲划为右派有看法,是替父亲‘鸣不平’,
说你对党不满、替右派‘翻案’。你对‘歘子’的记述是对美好的社会主义‘大跃进’、
‘人民公社’的反动。”
说到这里她抽泣着停了一会又说:“世承哥,说句真心话,我在最初对你虽很
有好感,但可没有别的意思,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信么?”
邱世承说,那信在高老师搜查时连同书籍和日记一起都搜走了,但信却一直记
在心里至今还能背下来。
唐素君叹了口气又说:“怪不得高老师后来找我呢!后来的事,你肯定是不知
道的。高在尚老师代表学校曾找过我,说,学校要开除你,让我站出来证明你对我有
‘那种不可告人’‘早恋’的企图。但我拒绝了。后来就转了学去了另一个学校读书。
再后来就第一批‘支了边’去了西藏军区文工团……一切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恨透了这里
的一切!”
唐素君流着泪原原本本地对他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在邱世承被学校开除后。唐素君也转学离开了原来的学校。这突然的事故对她
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于是她第一批支边去了西藏、再后来又随部队到了新疆。无论
走到哪里,她始终把邱世承的那封信带在身边、一直陪伴着她。每当她感觉孤独和悲伤
时就拿出来看上一眼。边疆的生活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说,它的艰难就不必说了。
随着年龄的长大,情感的事也就随之而来。周围对她“有意的”有普通的战士也有首长,
可在与他人接触中,少女时代“学校发生的一切”给她留下的太多也太深刻。它的影响
如此之大,使她不敢面对任何男人,害怕再发生那种悲剧。久而久之人们说她是一个
“冷漠的人”、也渐渐地对她敬而远之起来。
凡是去过西北云贵高的人都知道,边陲的天是多么的蓝又是多么的低,好像伸
手就可以把那些星星和月亮摘下来一样。唐素君每当想起邱世承,就望着那些伸手可摘
的星星和月亮,心中想着那就是“他”!虽然近在咫尺却遥远的使人窒息。在窒息中唐
素君就来到那穿流过她们驻地的清澈小河边,低下头望着河水中那银盆似的月亮跪下来,
仿佛看到了邱世承的脸!于是,她微笑着用双手一次次去抚摸那冰冷的水中月亮,然而
一次次的都碎了!碎的那样彻底,碎的那样冰凉!
“我多次试图想与你联系,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地址!只知道你是一个大学
教授、右派的儿子!”说到这里唐素君已经哭得像一个泪人。
她抽泣着继续说道:“可是……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今年在我转业回到……回
到你我成长的地方,……看了十四号的《XX日报》才得知了你明年要去美国讲学的消息,
也得知了你确切的地址。不知怎么,我一下子有了一种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绝望,就
好像你会永远离我而去的感觉。这感觉是那样的悲哀和凄冷、是无边的黑夜!……我也
知道,并且也相信你肯定已经结了婚,或许有了一个美好的家;或者,你也许已经把我
忘记。所以给你写信时我没有留下回信的地址和名字。我相信如果你还记得我,就一定
会找到我!……你来了,我一听弟弟说‘有同学找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你来了!带着我
的思念你来了!带着我的伤痛你来了!带着二十二个春秋的孤独,你终于来了!……”
唐素君已经泪流满面的喘不过气来。邱世承不忍心再让她说下去紧紧的抱住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唐素君抬起头来一边用手轻轻擦去他和她脸上的泪,一边望着他。
邱世承俯下身子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轻轻亲吻着她的眼睛把那又咸又苦的泪吞了下去。
天已经很晚了,邱世承心里十分矛盾,去留还是决定不下来。最后唐素君离开
了他的怀抱,哭着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你们千万不要认为邱世承是一个好色之徒,更不要认为他是一个喜新厌旧之人。
虽然他任局长时行贿受贿、卑鄙奸诈,那也仅仅是在官场之上,在情感这一方面他其实
是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
回到了家,他想虎爱真肯定已经睡了,就轻轻的走进卧室,轻轻脱去衣服。他
刚刚躺下,虎爱真就问:你见到她了?邱世承吓了一跳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虎爱真就问:“唐素君一家可好,孩子可好?”
邱世承伤心的把见到唐素君的经过讲了一遍,把唐素君至今还是孤身一人的事
也讲了一遍。讲到那“小皮箱”和那一方包裹着、伴了她二十二年的“半天才从里面拿
出来的那一封信”时他俩人都哭了!
第二天起床,邱世承看见虎爱真的眼睛微微肿着、眼圈红红的。
他匆匆吃了早饭,向往常一样吻了吻她的眼睛就去了诊所。来到诊所后向助手
交代完工作就又去了唐素君那里。
来到她家门前时听见里面有琴声,那是电子琴哭泣的声音。他站在门前犹豫着
没有马上敲门。他听到了那年学校准备校庆时她曾让他为她演奏过的那首马思聪的“思
乡曲”。正是这曲子她才给他写了那信,他也才给她写了使她保留至今、如今还让人伤
心的那信!正是这曲子她才叫他“世承哥”,才成了知音!他听着听着又回到了那个少
男、少女的日子。听见了她在对他说:
“世承哥: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近几天的接触使我对你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你是一个
我迄今所见过的最有理想和志向的人;我能理解你的悲伤,不过在我看来那些悲伤不过
是你生命中的‘过眼烟云’。你演奏《思乡曲》时,我就看出了你思念的那个‘乡’和
到达那个‘乡’的路是何等的艰难和困苦,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语。在这里我只想说:
那些屈辱的嘲讽、愤懑的无奈和被人的蔑视对有志向的人并不算甚么。我觉得你对安徒
生的《丑小鸭》很有同感而我也一样,那么我就摘录一段给你:‘……一个严寒的冬天
里他所经受的苦难真是惨得不忍再讲下去,但苦难磨练了他……”
邱世承等琴声一停就敲门进去,看见唐素君眼睛里还含着泪珠,就说,你又哭
了!
……
从那以后,他们两人形影不离像是夫妻又像是恋人。最初,邱世承很是担心唐
素君会问他往日的经历,会问他他对妻子的感情。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回答。
仔细想来,到目前为止他一共经历了四个女人。
第一个是在他跳江自杀后,救他生命并与他有感天动地、充满天真和幻想的无
与伦比美丽的“神女”,在“神女”被批斗致死后,他的心曾彻底崩溃。
第二个是,就在他为“神女”死去活来的哀痛时,遇到了由于那时阶级斗争的
缘故,虽不能与他结婚、但却深爱着他的韩梅月。
第三个就是邱世承为了爬上“官位”,主动与之勾搭成奸的那个淫荡的、市革
委主任江益阳。但不管怎么说,虽然江益阳把他变成了受贿百万的奸诈之徒,但也成就
他成了党员,还成就了他以后的卫生局局长。
第四个就是与“神女”一样无与伦比美丽的妻子虎爱真。是同他一起从那暗无
天日的日子里艰艰辛辛生活至今的唯一的人!
……
不过,他的这种担心很快就消除了。后来的日子,他与唐素君虽然形影不离像
夫妻又像恋人的往来着,可唐素君从未向他问及他开初担心的这些问题,也从不提及其
它。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件极其意外的事情,使得邱世承不得不向她讲述了过去。
有一天。他又来到唐素君的家,看见她不在,就自己开了门走进去等她。临近
11点时她回来了,他看她满脸大汗手里还提着个袋子,打开来里面有两条烟和两瓶酒,
就笑着问她,去了哪里?
她说:“你不知道,这间屋子是大弟的,我转业回来后,户口想落在大弟这里,
跑了两星期也没办成,派出所管户籍的民警不是去开会,就是有事没来,总之见不着人。
后来有人告诉我,让我“烟酒”“烟酒”才行,所以我就外出买了这些,又怕你来、就
赶着回来了。”
邱世承一听就大笑起来说:“你等着,两个小时后我就能把你的户口入上!”
她吃惊的望着他说:“你敢肯定?”
邱世承就说:“打个赌怎样?如果两个小时后办不成我亲你十次,如果办成了
你亲我十次。”
说完邱世承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就走了出去。他找了一个“公话亭”给公安局的
僧局长,就是那位原卫生局的僧副局长打了个电话。有人告诉他僧局长有病住了某医院。
之后他就来到那个医院走进僧局长的单人病室。僧局长一看是他,赶忙从床上下来拉住
他的手,热情的摇晃着说,真没想到今天咱们又见面。他开玩笑地说:老局长有何指示?
邱世承拍了他一下说,少说废话。接着把来意说了一遍,不过他说那是他妹妹
要入户口。
僧局长一听就笑了起来说,我当甚么大事,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入户”问题吗,
还劳大驾大热天跑来。说着他就拿起步话机(你可别笑,那时还不是如今移动电话的年
代)接通了那个派出所后,就大声地对对方说:……邱局长一会就去你们那里。不吃饭,
不喝水,不睡觉也得把他妹妹的户口给我办好!说完他笑着对邱世承说:
“现在的人越来越是‘狗眼看人低’了!”
互相客气了一阵,邱世承就走了。
半个小时后,邱世承回到了唐素君的身边,他把经过简单的讲了一遍。唐素君
连忙说,快12点了,趁他们还不到下班吃饭时间,赶快就去办办吧!。说着就要去拿装
烟酒的手提袋出门。邱世承一把拉住她狠狠地说:“对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蛋,不要
便宜了他们!一点钟再去也不迟!”
邱世承他们俩人一点过后才来到派出所,见到所长一报姓名,所长赶忙站起来
热情的不得了连连说道,我一直在等领导到来。那个管户籍的民警也赶忙那样说着。
唐素君不好意思的说,现在打搅你们。也不知你们吃饭了没有?
所长和户籍警俩人争着说,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何况为了领导!
不到三分钟一切就已就绪。临走所长还说:“望领导多多光临指导!”。
回到家一进门,唐素君就把邱世承抱在怀里亲吻着,还一、二、三、四……的
查着数,查到第十时,邱世承反又亲吻起她来。
唐素君望着他问:“世承,你怎么就是领导?”
邱世承得意忘形地说:“你别说,我还真是领导过!”
唐素君就问:“世承,你说‘领导过’是甚么意思?……你可别多心,我理解
你的苦楚,如果你不愿说……也不必勉强。你知道,自从咱俩见面至今,我从未问过你
的过去和……你家里的情况。也没有对你提过甚么要求,我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只要
每天能看你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到这里她又落下泪来哽咽着说:“报上天天都有
谈论‘第三者’的文章,人们也在津津乐道‘第三者’的事,我……怎么也没想到……
今天……我,竟也成了‘第三者’,我无心破坏你的家庭,只是……”
邱世承默默地亲吻着她的眼睛,把那咸咸苦苦的眼泪全部吞进了自己的肚里。
“我都告诉你,”邱世承抱着唐素君轻声说“那一年……”他原原本本的把二
十二年来他的磨难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说道:“素君,说句真心话,你一直是我的知
己。特别是那天,在知道你至今还独身的那天,我简直痛不欲生。我的心很矛盾的是我
妻子,不说她的美丽,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他接着讲了他们结婚时的艰辛,讲了
在那些岁月里她如何因陋就简的做出了“桌子”和“椅子”,讲了当他看到她做的那些
桌子、椅子时,他发誓要“让她幸福”的誓言,讲了许许多多她的宽容。最后他说:
“素君,你不是第三者,你与她们本质上不同,请相信我,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处理这一
切!”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一九八八年的秋季。
邱世承一天对虎爱真说,他要去北京办去美国的签证。吻别她之后,他就要走
出家门时虎爱真说,我送你一起去火车站吧!他说,不必了,我自己会去。说完头也不
回的走了。
邱世承拒绝虎爱真送他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他与唐素君说好了他们一起去
的。
他来到车站走进软卧候车室时,唐素君已经在那里等他,十几分钟后他俩就上
了火车。
到北京找了个旅馆住下,邱世承就委托旅行社代办赴美签证的事,旅行社的人
告诉他一个星期后就可办完。然后他就带唐素君去了香山游玩。跑了一天,回到旅馆后
俩人一起冲了个澡,然后去餐厅吃饭。他为她点了很多好吃的,有大虾、鱿鱼、海蟹、
扇贝……他深情的望着唐素君,一只手还拉着她的手、心里无限慷慨。唐素君望着他笑
了起来说:你拉着我的手让我怎么吃呀!说着俩人都大笑起来!吃着饭他对她说:反正
有一星期的时间,明天咱们就去秦皇岛看看大海怎样?唐素君就笑着说:随你怎样安排,
说实在的我还真没见过大海,在西藏、新疆时见得也就是那个天池的湖和那个奔流的江。
俩人又聊了些有关大海的事就睡了。
夜里,邱世承做了一个真实的梦。他又回到了一九七七年,那时四人帮刚刚打
倒,他还不是局长的时候。全国各大专院校和研究机构开始了四人帮倒台后的第一届研
究生招生。他回到家与虎爱真商量说,想去北京参加中医研究院研究生的考试。她听后
立刻从箱子里取出了二十块钱,微笑着对他说:“家里就这么多了,穷家富路的你都带
在身上吧!”邱世承看着她真想哭出来。随后他俩一起乘车来到火车站,她要去买站台
票送他上车,邱世承拦住她说,就送到这里吧!她执意不肯从衣袋里凑里半天才凑足了
钱,买了站台票后她已身无分文。
邱世承问她:“那你怎么回去呢?车站离咱家的路是那么远!”
她笑着对他说:“这算甚么呢,车开后我步行回家就是了,只当是锻炼身体。”
火车开动后,邱世承依然还能看见她站在月台上的身影。望着向他招手的她,
直到泪水遮住了双眼。
……
早上起床后,不知怎么虎爱真的影子一直在他眼前晃动,心情也就不是那么好。
其实,在他重遇唐素君一段时间之后,他的心情实在矛盾。他不知道将来应该
怎样处理这件事。他曾回家与父亲谈过唐素君的一切,谈了唐素君至今孤身一人。父亲
很肯定的告诉他,世上的这种事,是一种缘分,是不能强求的。谈话要结束时,父亲又
说:
“在我看来,一个人的幸福是无法建立在另一个人的悲伤之上。这就像是,你
从河里救上来一个人,又把在岸上的另一个人推了下去,在将来你会有幸福可言吗?你
过去的不幸那不是她和她的错,那是社会的问题。不能、也不应该让爱真来承担。爱真
在那艰辛的日子里为你吃了多少的苦,你应该还记得。”
邱世承听完后说:“可是,爸爸,难道那一切的不幸,应该让素君来承担吗?
爱真在那艰辛的日子里的确为我吃了不少的苦,对我的好也是事实,可我总有一种‘举
案齐眉,终究意难平’的感觉。”
父亲就说:“你的感觉是因为你对‘神女’的爱,对她被批斗之死后你绝望的
情感所引起。至于唐素君,如果不是有你被学校开除那一段事、如果她不是经历了那种
打击,在后来她也许就结了婚,也不一定独身至今。我总认为,……当然你对她的感情
不容置疑,但你目前的情感只是一种负疚和自责。……不过,今天你谈的这事,是你的
私事,我尽管是你父亲也不好插言。我相信我的儿子会正确解决。”
争论当然是没有甚么结果。
……
唐素君看着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关心地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甚么,我
昨晚没睡好。
秦皇岛市邱世承来过多次并不陌生。下了火车,他们乘出租车直接就去了海港
区、临海大道的白天鹅旅馆。邱世承对唐素君说,这里离海边步行五分钟的路程,往北
可到山海关、往南可到北戴河,是两个景区连线的中点。
安顿好后,唐素君就迫不及待的提出要先去海边看看。
他们俩来到了海边。天是那样的蓝,远处水天一体成了一条线,海洋显得特别
的博大。一群海燕追逐着浪花里的鱼在它上面飞来飞去。唐素君高兴的大喊大叫起来,
像一个孩子拉着邱世承的手,一边在沙滩上跑着、一边对着无际的大海高喊:
“让我们飞起来吧!让我们飞起来吧!”
这天夜里,前天晚上的那个梦又在邱世承的脑子里出现了。
第二天,俩人游玩到了孟姜女庙。里面有很多的善男信女,他们都说,在这里
许愿是很灵验的。唐素君挽挎着邱世承的臂弯,拉着他说:世承咱们也进去许个愿吧!
邱世承还在想着晚上的那个梦、强装欢笑的告诉她:他是一个天主教徒,是不
能膜拜其它神灵的。她就说:没关系,我自己许愿吧!说着她就走向神台。邱世承望着
她的背影,好像又看到了虎爱真站在那月台上向他招手。直到唐素君许愿回到身边也没
回过神来。
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渐渐引起了唐素君的注意。她挽住他的手臂走到沙滩上坐下
来,紧靠着他怯怯的望着他说:
“你好像有甚么心思?”
他笑了笑说:“你太多虑了,我是在思考去美国开会时的发言。”
唐素君就笑着说:“难怪你办甚么事都能成功!”又说“你猜,刚才我许的什
么愿?”
邱世承装着猜想的样子、摇摇头说:“猜不出来。”
唐素君笑着说:“你应该能猜出来,我的愿是……你我再不分离!”
……
一周后邱世承与唐素君又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那个城市,回到唐素君居住的那个
小屋。看着她依然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不忍心提出要回他与虎爱真的那个家。
三天后的夜晚。睡下后,邱世承望着唐素君一脸幸福的模样,心里总是忐忑不
安、就又想起了在北京、在秦皇岛时做的那个梦,想起了他与父亲那天的对话……想着
想着也就睡着了。
那个幸福的时刻到了,邱世承非常隆重的迎娶了唐素君。
他们开始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每天清晨,她为他做饭,饭后她把他的公文包
递到他的手里,她吻他,然后目送他去上班。下班回到家,她为他弹琴唱歌,那恬静、
舒适、美满简直是天上的神仙。
有一天邱世承外出,看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在乞讨,一看竟是“神女”!
他的心悲伤极了,大哭着跑了过去。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是虎爱真。一看到她,心就刀绞
起来,走上前去想拥抱她,她却把他推开。他泪流满面的拉住了她,大声哭着说:爱真,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变成了这样!
直到唐素君把他推醒,他还在抽泣着。他无法摆脱梦中的情景,也无法把梦中
的一切告诉她,怕她伤心!他望着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流着泪对她说:我做了一个
伤心的梦!
第二天他告诉唐素君,还需要整理一下开会的资料,需要回去看看。
……
邱世承回到了他和虎爱真的家。虎爱真看见他一进门就快步走过去,他连忙把
她抱在怀里。然后上下左右仔细地打量着她。虎爱真被看得不好意思就亲吻着他的眼睛
说,不认识我了吗?邱世承又想起了那个悲伤的梦,流着泪水说:“不是不认识了你,
是不认识了我自己!”
这一天他们俩的亲热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就像我们常常讲的那样是‘小别
胜似新婚’的那种。
可是在晚上当虎爱真躺在他的怀里甜蜜的睡着后,唐素君的泪眼就又出现在他
的眼前。
在她怀里就想起了她,在她怀里又想起了她。这种前后矛盾的空虚,使他甚么
事也干不了。他徘徘徊徊实在不知应该怎么办?
一个下着小雨的日子里,矛盾空虚的他去了他曾经与虎爱真、也曾经与唐素君
去过的那个公园的小河边。就是在这里,他听到得依然是她们俩人的声音,那声音又都
是那么的凄楚和悲哀。
他记忆起在一篇童话里曾讲述过一个动人的故事,那故事说:捏糖人的艺人总
是用姜饼做成女人的心,而把苦杏仁放在男人的心里。
雨开始下大了,邱世承独自一人仍在曾与她俩一同漫步过的公园小河旁徘徊。
夜来临了,他不知到应该回到谁的身边?
他问那一棵曾见过他与她、也曾见过他与她的老柳树说:可否告诉我,应该怎
么办?
……
邱世承回到了家,他自己问自己:
能说与虎爱真没有真正的爱么?
能说与虎爱真的婚姻是慢性自杀么?
看来这一切都不是!
他们不是父母包办的婚姻,也不是婚后与虎爱真没有情感,不然怎会做那些梦?
那么虎爱真和唐素君究竟谁才是他“举案齐眉”的孟光?
想着想他又想起了父亲被“划右”时的无奈、死时还不到50岁的母亲和她满脸
的皱纹、满头的白发。想起了一直使他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神女”和他们那惊天地
泣鬼神的爱;想起了韩梅月含泪的信,和他自己在位卫生局局长宝座时行贿受贿、卑鄙
无耻的“辉煌”。再看看眼前,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令他无限感慨:美好的都将会毁灭,
罪恶的却要一直永存!由此又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话“你对爱真那种‘举眉齐案,总是
意难平的感觉’是由于你对‘神女’的爱、对她被批斗之死后你绝望的情感所引起的…
…至于唐素君……你对她的感情不容置疑,但你目前的情感只是一种负疚和自责……”。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假设‘神女’不是被文化大革命害死,他们肯定就结
了婚。如果结了婚,就不会再有与虎爱真的事,如果今天的妻子不是虎爱真而是‘神女’,
那么如今又遇到了唐素君……
他无法再想下去。
这就是世界!
这就是人生!
在无奈和希望中生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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