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吴医生这件案子,刑警边沿只有一句话的评语。这是他从前常说的一句口
头禅,每当他忧急、焦虑、烦躁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后来大家都觉着
老这么说有损公安人员形象,在领导和同志们的批评监督下,他渐渐克服了动不动
这么一说的毛病。但是只要话题牵涉到这案子,他总是忍不住一张嘴又将这话说了
出来。他是这么说的:“我操他妈!”
大致案情是这样。这天是这个城市建筑公司发工资的日子,女出纳徐然在热切
期待的目光中乘坐一辆出租汽车,到该单位的开户银行取款。当时她丝毫也没想到,
这辆汽车正拉着她驶向出事地点。该单位保卫科长事后对警方解释说,单位里的三
部小车早就开零散了,因为近些年来企业不景气,工资都是以剜肉补疮和寅吃卯粮
的形式勉强维持着,修车这种事情根本造不到预算内,所以很长一个时期以来,财
务人员往来银行都是到大街上叫出租车。开始他们还对世道存有一定戒心,每次都
派人押款,但由于一直没出什么事儿,便把这个世界误认作了太平盛世,产生了麻
痹大意思想,押款这茬儿也就不提了。而徐然就在这一片松懈的气氛中出了事儿。
事儿出在银行不远处。
因为这个银行临着十字路口,门前禁止停车,出租汽车怵于安全岛上站着个警
察,都不敢在这儿上下客,所以徐然取了款后,只得沿马路朝着某一方向行走一段
距离,到脱离警察视线的地方叫车。就在怀抱钱兜儿的她东张西望,寻找亮着空车
红灯的出租车的那一瞬间,马路上响起一片尖锐刺耳的汽车刹车声。人们目瞪口呆
地看到,这个女人与一辆疾驶的汽车发生了正面冲突。只见她就像一张被风刮得乱
跑的旧报纸,忽地翻卷飞离了地面,在空中呼呼啦啦舞蹈片刻,才缓缓跌落下来。
直到女人仰面朝天倒在了路中央,撞了她的客货两用汽车才真正停顿下来。待
人们反应过来出事了,徐然已经失去了知觉。肇事司机当时的表情似乎是吓懵了,
半天才清醒过来,拦截了一辆出租车,将徐然连人带包塞了进去。肇事司机本人也
上了车。目击了事件的人们事后对警方解释说,他们之所以听任了这个肇事司机的
离去,一者人是他撞的,他对受害者当然负有抢救义务;二者肇事汽车还停留在现
场,有庙呢还怕和尚跑了么。出租车二话不说驶出人群,很快消失在稠人广众的车
流里。
这辆汽车的坚定不移的态度,给人的感受是不幸的女人已被拉向了某个可以得
到救助的地方。但约摸半小时后,人们却在距此不远的一段偏僻河岸上发现了这个
女人。
她毫无知觉地躺在铺张弥漫开来的血泊里,就像一个人熟睡在一幅醒目的红床
单上。
很显然,她被那辆出租汽车丢了下来,但是她装钱的包却没有一起丢下来。事
后警方推测,事情经过很可能是这样,那辆出租汽车在驶向某个救人之处的途中,
无意问发现了受害者携带的钱,不由得见财起意,将受害者抛弃而只带走了她的钱。
人们报警的同时,给这个城市的急救中心打了紧急求救电话。蓝光闪闪的急救车拉
走了破碎不堪的女人。主持抢救工作的医生姓吴,是这个著名急救中心最著名的外
科医生。吴医生查看受害者伤势后,当即制订出一套简明扼要的抢救方案。手术进
行了二十多个小时,在吴医生和助手们坚定不移地挽留下,本来去意已决的生命终
于滞留了下来,残缺不全的身体也得到了大致修补。警方目前正在等待死里逃生的
女人恢复神志,好从她那里进一步了解案情。
按说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整个事件发展至此,无非是一起由交通肇事
而引发的趁火打劫案,在这个人人都管钱叫爷的年头里,人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和
熟视无睹,如此区区小事儿原本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甚至就连那些等着出纳回来发
工资最后白等了半天的人们,也只是将愤怒宣泄在了这个公司的主要领导身上,纷
纷责骂这个领导没有进取精神,不敢搞行业不正之风,以至于在房地产事业如此兴
旺发达的今天,一个国家经营的堂堂正正的建筑公司竟然挣不到钱,而把钱都让那
些来自不知什么地方的包工队挣去了,弄得这么大单位连修个破车都没地方开支,
终于导致了今天这样的不幸,而没有一个人对这起不幸事件本身大惊小怪。但是就
在人们都以为这事儿不过如此了的时候,发生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使得整个
事件突然蒙上了浓厚的神秘和诡异色彩——徐然出事儿后,单位安排了一个人临时
接替她工作,此人第一天上班,打开由徐然经管的保险柜时,在堆积如山的单据账
目中,发现了一封徐然本人写给组织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令所有读到它的人都愕然
睁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徐然在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这次被害,并且一直在为这
次迫在眉睫的加害担惊受怕。她在洋洋数千言的此信中,几乎是用毛骨悚然的语气,
详尽描述了她的惊恐万状的心理,并且在信的结尾充满激愤而又不容置疑地起诉道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不论她是以什么方式遇害的,陷害她的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丈夫。显然她写此信的动机是想预留一条线索,以便她万一出事儿之后,
人们可以轻易地弄清事实真相。她的这一断言式的指认令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因为
这里面有个十分十分凑巧的巧合。徐然所谓的“丈夫”,正是在急救室里持续工作
二十多个小时、终于挽回了她的生命的吴医生。吴医生就这样走进了刑警边沿的视
野里。
通常情况下,人们对一个人的最初认知总是现在时的,也就是说人们最先认识
的总是这个人现在的模样,然后随着与这个人接触的不断深入,就像从后向前翻阅
着一部书,认知的触角才能不断地延伸向这个人的过去,使得认知结果逐渐由片断
和残缺变得连贯而完善,认知过程在这里实际上是一个不断回溯的过程。但是对于
刑警来说却是个例外,这一职业总是使得人们有意识地忽略去一个人的现在,而将
这个人的履历从前往后翻,一直翻阅到最目前的这一页。刑警边沿对吴医生的认知
也是这样从头开始的,他的追问一直上溯到了吴医生黯淡无光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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