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猜想她看到了我脸上的疑惑,因为她将十字架挂在我的脖子上说道:“看
在你母亲的份上……”然后离开了房间。
我在等马车的时候,补全了这部分日记,马车显然迟到了,那十字架依然挂
在我的脖子上。
不知是因为这位老妇人的担心,还是因为这地方太多鬼怪的传统,抑或是因
为这十字架,我的心里不像平时那样依然感到平静了。
如果这本书能比我更早见到米娜,就让它带去我的告别。马车来了!
5 月5 日城堡清晨的灰暗一扫而空,太阳升起于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地平线
看起来凹凸不平,不知道那儿是不是有树还是土丘之类的,它离我实在是太远了。
我没有睡意,因为直到我醒来都不会被叫醒。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一直写日
记,直到感觉困为止。
有许多古怪的事情需要记下来,为避免让读到我日记的人以为我在离开比斯
特里兹之前吃得太好了,所以我准确地记下我都吃了些什么。
我吃的东西被他们称为“强盗牛排”,加了少量熏肉,洋葱,牛肉用红辣椒
粉作调料,用签子串成串,放在火上烤,简单得就如同伦敦的猫吃的肉!
酒是金梅迪克酒,它给舌头以一种奇妙的刺激,不过这种感觉不讨厌。
我仅仅喝了几杯酒,没别的。
当我上了马车,马车夫没有坐在他的座位上,我看见他正和旅店的女店主交
谈。
他们显然正在谈论我,因为他们会时不时地看我,一些坐在门外板凳上的人
也走过来听着,然后看着我,多数人脸上带着怜惜的表情。我听到许多词经常被
重复,令人费解的词,因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于是我悄悄地从包里取出我
的多国词典来查这些词。
我必须承认这些词都不是什么令人鼓舞的词,在它们中有“Ordog ”——恶
魔,“Pokol ”——地狱,“stregoica ”——女巫,“vrolok”和“vlkoslak”,
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一个是斯洛伐克语,另一个是塞尔维亚语,意思是狼人或
者吸血鬼(备忘:关于这些迷信我得问问伯爵)。
当我们出发时,小旅馆门前的人群已经扩大到了相当的规模,人们纷纷在胸
前划十字,并用两根指头指向我。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同行的人,告诉我这些手势是什么意思。他一开始不愿
意说,不过在得知我是一个英国人以后,他解释说这是一种咒语或保护,以免受
到邪恶目光之害。
这不是很令我高兴,对于我这个出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一个陌生人的人来
说。可是,每一个人似乎都是那么热心肠,那么有同情心,而又那么悲伤,我不
得不被感动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临走时,最后一眼看到的那幅场景,小旅馆的院子里那一群
善良的人们,他们围在宽宽的拱门周围,在胸前划着十字,他们身后是浓密的夹
竹桃叶子,院子中央还有一丛丛栽在绿色盆子里的桔黄色的植物。
马车夫的亚麻裤子把整个驾驶座都遮住了,他们称这种裤子为“高萨”,他
将鞭子噼里啪啦地抽打在并排前进的四匹小马身上,于是,我们终于启程了。
沿途欣赏着优美的景色,我很快就将之前的关于鬼怪的情景和记忆抛在了脑
后。当然,如果我懂得我的旅伴所说的那种语言,确切的说是那些语言,恐怕就
不会这么容易释怀了。在我们面前的斜坡上,是一整片绿色的树林,时不时地出
现一些陡峭的小山,山顶上有树丛或者农舍,光秃秃的山墙一直延伸到路上。到
处花团锦簇——苹果花,李子花,梨花,樱桃花。当我们驶过时,我看见树下的
草地被落英点缀得闪闪发亮。人们称这里为“米特尔兰”。道路就这样蜿蜒在这
里的绿色山丘之中,有时会在掠过高低起伏的草地时隐藏起来;有时会被参差不
齐的松树林遮盖。松树林沿着山坡一路向下,好似一团团火焰。尽管道路非常崎
岖,我们仍然在上面飞奔前行,我不明白当时的急速意味着什么,但马车夫显然
不愿意耽搁到达博尔果通道的时间。我被告知这条路在夏天时路况很好,可是它
在冬天下过雪后,还没有被清理过。因此,行驶在这条路上,并不像通常行驶在
喀尔巴阡山的道路上的感觉,这条路不会被清理得井然有序,这是个老传统。很
久以前,郝斯巴达耳斯不修理这条道路,是为了避免让土耳其人以为他们正准备
引进外国军队,继而加快战争进程;实际上,这场战争还只是处于储备粮草的阶
段。
米特尔兰隆起的绿色山丘上尽是茂密的森林,它们几乎要和喀尔巴阡山陡峭
的悬崖一般高了。它们矗立在我们左右,午后的阳光洒在它们身上,生成了各种
璀璨的色泽:山峰的阴影是深蓝色和紫色;草和石头的融合之处则是绿色和褐色
;凹凸不平的石头和尖锐的岩崖一望无际,它们消失在远处白雪覆盖的山顶高耸
的地方。山里好像处处是巨大的裂缝,随着太阳的下落,我们可以通过它们,时
不时地看见闪着白光的瀑布。当我们的马车行驶在山脚下时,我的一个同伴碰了
碰我的胳膊,开始谈论起那巍峨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峰。由于我们正迂回在这蜿
蜒的小路上,这山峰就好像立在我们眼前一般。
“看!伊斯顿斯在克!——上帝的宝座!”他虔诚的在胸前划了十字。
当我们在无尽的小路上迂回前进时,太阳在我们身后越沉越低,夜晚的黑影
开始向我们袭来。尤其当白雪覆盖的山顶依然沐浴着阳光,并闪耀着优雅的淡粉
色光芒的时候,我们对黑暗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们时不时地遇到一些捷克人和
斯洛伐克人,他们穿的衣服都很漂亮,不过我注意到甲状腺肿在这里相当流行。
路边竖着很多十字架,当我们经过时,我的同伴们纷纷在自己的胸前划十字。有
时能看到一个农夫或农妇跪在神龛前面,即使当我们靠近时也不会转过身来,好
像心甘情愿隔绝于外部世界。对于我来说,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树之间的干
草堆;再比如那些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迷人的白桦林。在青翠的叶子的衬托下,它
们的白色树干闪闪发亮好似白银。
我们时常遇上李特四轮马车,这是一种普通的农用马车,它有着蛇一样长长
的的车厢,以适应这里起伏的路面。车里坐着回家的农民,有穿着白色羊皮衣服
的捷克人,也有穿着彩色羊皮衣服的斯洛伐克人,还带着像长矛一样的斧头。当
夜晚来临时,天开始变得非常冷,黄昏渐渐与橡树、榉树和松树的朦胧阴影融合
在一起。我们沿着通道向上行驶,原本长在幽深的山谷中的冷杉也不时地显露出
来,在陈年积雪的映衬下,显得黑黝黝的。有时,道路两旁的松树林黑压压的像
是要降临到我们身上,气氛异常的古怪和凝重,使人又想起了刚刚那些关于鬼怪
的可怕的念头。此时,落日已渐渐沉入那些整日漂浮在喀尔巴阡山的峡谷上空的
鬼怪般的云雾中。有时坡非常陡,即使马车夫使劲儿地赶,马儿也只能慢慢的走。
我希望能够下车自己走上去,就像我们在家乡做的那样,但是马车夫不同意。
“不,不行!”他说,“你不能在这走,这的野狗很凶猛。”接着,他又说道:
“你在入睡之前,可能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事情。”他显然是为了幽默一把,因为
他看了看其他人,以博取会意的一笑。后来,他的唯一一次停车也只是为了把灯
点着。
随着天色渐渐变黑,乘客们似乎都开始兴奋起来。他们不断地和马车夫交谈,
一个接着一个,好像是在催他加快速度。他将长鞭狠狠地抽打在马背上,大声吆
喝着让马快点跑。在黑暗中,我依稀看到前方有一片灰色,好像是山上的裂缝。
乘客们更加兴奋了。疯狂的马车在皮质弹簧上颠簸,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我必须坚持住。路变得平坦了,我们感觉像在飞一样。大山像是从两边向我们压
过来。我们快要到博尔果通道了。有好几个乘客都要送给我礼物,他们的诚意让
我无法拒绝。这些礼物自然是各式各样而又稀奇古怪的。但是,每一份礼物都带
着一份诚意,一些亲切的叮嘱和祝福,还有我在比斯特里兹的旅馆外,看到的那
个带有恐怖意味的奇怪的动作——划十字和代表免受邪恶目光之害的两指。
我们继续前进,马车夫前倾着上身,两边的乘客也都急切地向车外的黑暗里
张望。显然,一些激动人心的事正在发生或将要发生,尽管我问了每一位乘客,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解释给我听。这种兴奋的状态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终于,我看
到博尔果通道出现在了前方。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而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多雷的那一半。现在,我自己向外张望,以寻找能把我带
到伯爵那儿的车。我总是盼望着能从黑暗中发现一点灯光,可是,一切依旧是黑
漆漆的。唯一的光亮就是我们车里闪烁的灯光,从里面还能看出疲惫的马匹呼出
的白气。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白色沙土路,但是路上并没有车的痕迹。乘
客们收回身来,高兴得舒了口气,正好和我的失望形成对比。当我开始考虑自己
应该怎么办时,马车夫看了看表,和其他乘客说了句话,他的声音又小又低沉,
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是“提前一小时到。”然后转向我,用他那比我
还差的德语说道:
“这没有车。毕竟绅士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现在他要去布科维那,明天或者
后天返回,最好是后天。”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马匹开始嘶鸣,喘着粗气,抬起
前蹄,马车夫赶忙拉紧缰绳。突然,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从我们身后赶上来,停
在了我们的马车旁边,乘客们纷纷惊叫并划起十字来。透过我们的灯光,我可以
看见那是几批黝黑的上等马匹。驾驶它们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留着长长的棕
色胡子,戴着一顶黑色的大帽子,我们几乎看不见他的脸。当他转向我们时,我
能看见他那双眼睛闪着光,在灯光中有点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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