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唇枪舌剑
那婆娘褪掉衣服,山涛的目光还是留连在那双黑色大眼睛,修长的弯眉,箭似
的目光,以及停留在唇瓣、皓齿间的微笑上。他知道眼前的女人和以前那些贱货一
样不可相信,他要的就是她们这个显示生命,须臾之间的表情,不是肉体,他打量
她的美妙面庞,才发觉绾着枣红色发髻的头发油光闪亮如旧,山涛心里略为一动,
感觉到这娘儿心里面有一个不愿意让他知道的念头。
她脱了衣服,却不让扎起的头发披下,为什么?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一直绽放
的狡狯和诱惑笑容摇晃接近,赤裸的身体像桌上舞女郎贴紧着缓慢圪蹴下来,屁股
撅得又大又圆。他感觉到皮带扣松开,拉链被一点点地拉开,裤子滑落到地上,真
的是美貌使贞洁变得淫秽!他叹了口气,知道这淫妇想干什么了。
看得见的四十岁以上的男人里,有谁能弄得清女人这种奇异动物的真正用途?
不可能吧!人生阅历使这些奸猾的生意人,能够揣测到女人那一双双闪烁眼睛后面
的善意、歹意。可是,在那些深不可测的闪亮瞳珠后面,那些娇小玲珑脑袋里,还
有一大堆叫男人耗费一生心血也无法了解的古灵精怪主意,让你觉得女人无法同腹
知心,难以驾驭。
他不知道眼前的女人为什么愿意俯伏地下,这个淫妇的男人在权势和金钱上的
力量不在他之下。也许在女人心里最隐秘的皱襞后面,储藏着比男人更滚热的溶浆!
背叛的火山是附髓的原罪,何时爆发,是否爆发因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
地点有不同的解释。山涛张大口忍不住喘了口气,伸手触摸脚下女人的头发,让她
知道自己的轻怜蜜意。这婆娘不识趣地摆开头,不让山涛弄乱头发。悲哀和失望从
山涛脑里汹涌而出,这淫妇和那些人一样,在这种时候,记挂的还是那一头头发。
看来,命运只能帮助他玩弄她们的肉体,却得不到她们的灿烂笑容。他只是她的工
具?玩物?她要的只是看得到的头发和快乐?
男人愿意对有性关系的女人倾尽心思,女人对任何男人只说一半心里话!山涛
低头注视那全心全意工作的发髻,又一次的苦笑摇摇头:她们天生不相信男人,宁
可找手帕交请教切身利益。男人知道一切肉欲关系的肤浅无聊,可是,不管爱情、
感情、肉欲,男人就像酒鬼一样,喝过的还会再喝,爱过的还会再爱。
就像曾经发生过的上万次经验一样,妻子的气息和形象,又像梦魇一样在眼前
油然而生。他又愚蠢地抛给自己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米赛珠是女人还是男人?
是分房睡觉的老婆,还是可以分担成败的拍档?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她得到的是
权势、地位还是感情和安定?然后,犯罪感和自疚,像风一样掠过豪华的办公室。
他厌恶地拍拍让他作呕的头颅,示意结束游戏,果然,这婆娘就像以前那些蠢货一
样会错意,以为工作勤快会有花红。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一起听到了从未经验的声音,秘书房里传过来一阵大发雷
霆的争吵声音,女秘书故意提高的声音,盖不住一个由于狂怒、颤抖的男人声音。
山涛感到一阵晕眩,瞥了一眼地板上的女人,她面色苍白,僵硬的身体和恐惧
的目光在表示:这声音,这声音……
他果断地做了个手势,叫她逃进私人盥洗间。他拉起内裤,就听见秘书叫唤警
卫的声音充满怒气和恐慌,总裁办公室的房门受到一下沉重的撞击。他弯腰扯起地
板上的外裤,“砰嘭”——办公室外有人跌倒惨叫,几乎是紧接的,山涛感觉到房
门同时被人一脚踹开。
这个两眼冒火,脸气得发紫,眼神迷乱的家伙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瞪视呆坐在
地板上的赤条条的妻子和正在慢条斯理扣好裤子的混蛋——瘦骨嶙峋、目光精悍尖
利的香港最大证券投资公司,“博斯富集团”总裁山涛。
谁都认识他——倒不是那看不见绿色头发的头颅剃得像个秃瓢,而是这个像健
身院魁梧教练的相片每天出现在畅销的财经报纸上。一直呼吁投资者保持冷静态度
的“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孙皓脸上是一副吓人的怒容。
“你怎能这样对我?哈利。”那一根粗如肉肠的手指跟着咆哮颤动。
“你误会了,泰莱。孙。”山涛拽了拽领带,扬起一边眉毛,做了个手势说道
:“我和孙夫人没有做出伤害你利益的不恰当行为。”他用皮鞋踢了一下,叫那个
呆愣不动的裸妇尖叫一声,返回现实世界。
“你打她?你还打她?……”孙皓两眼充血,高声吼叫冲前,一拳送进狗杂种
的腹股沟里。
山涛痛得肌肉一阵痉挛,嚎叫一声便跪倒在地,然后,眼前一黑,知道脸上又
挨了一脚。
“抓住他!抓住他!”他趴在地上,听见秘书的急促叫声,勉强睁大疼痛的眼
睛抬头,看见那怒目圆睁婊子养的在两名健硕的警卫手里蹦跳挣扎,嘴巴就像滑了
丝的水龙头一样,不三不四咒个不停。
山涛站起来,刚看见额头淌血的秘书把地板上的女人和衣服一齐推进盥洗间,
米赛珠就这样大步走进来。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连婊子养的孙皓也不甘心地合上嘴巴。总裁夫人恶狠狠
地瞪了丈夫一眼,朝警卫点点头说:“放开他。”
“苏珊娜,你这个丈夫作孽呵……”孙皓怒视关上门离开的警卫,呼哧呼哧地
喘气说:“他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米赛珠眯起噙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丈夫,肿胀的左眼下,还是那一副讨厌的蛮不
在乎神情。她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个怎样的男人?这种男人做生意和干女人一样
精明果断、胆大妄为,一次次的让妻子替他收拾这些拿刀子剜心勾当毫不害羞。她
不知道丈夫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性狂躁病,还是那种叫她和女人们见
到时忄西 惶,见不到时就神不守舍的吸引力。不管如何,今天的苏珊娜。米拥有
“国际妇女促进会”理事、“香港扶轮会”首位名誉女会长等七个显赫衔头。她比
其他的女人聪明的是,当自己高高在上,承受四面八方阿谀奉承的时候没有得意忘
形,知道一切的名利地位来自丈夫,人们畏惧的是山涛。
“我是律师。孙先生。我是‘博斯富集团’执行董事。”米赛珠转过身瞧这个
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的人物。
孙皓一翻眼白,手指着走向办公桌的山涛,粗鲁地说:“米律师,这狗杂种引
奸我的女人,他妈的,我要报警,一定要叫他身败名裂!”
坐在大班椅里的山涛没有理会,仿佛一切纠纷已交给律师。米赛珠点点头,示
意孙皓接着话题说下去。
“我进来的时候,”孙皓说道,“他光着腚,脱光了我女人的衣服……”
“阁下强闯总裁办公室,殴打了萧玉凤小姐,”米赛珠打断了他的话。“又结
结实实地揍了山涛总裁一顿。”
孙皓再次试图解释。“这娘们儿是他一伙,拦住我来提醒奸夫淫妇,我只是推
开她。米律师,我跟踪了三天,才找到这个机会捉奸在床,你们看到了确实证据,
她一直来这里幽会,这娘们儿就是最佳证人。”
“孙夫人呢?请她出来。”米律师问道。
女秘书迟疑地瞄一眼山涛,看见身材修长,腿长手长的总裁夫人正用带点疲惫
的严峻目光等待着,裁剪考究的苏格兰条纹套装挺得绷紧。
“苏珊娜,我在这里。”一个娉娉婷婷的女人及时地打开盥洗间,她姿色出众,
体形优美,衣着名贵,用标准的模特儿步伐走过来。
米赛珠用前所未有的严厉目光注视着她的老朋友。“玛莎,你必须老老实实告
诉我们,山涛在这里脱光了你的衣服?”
“臭蟹!公狗一拉胯,母狗就撅腚?”那个丈夫的冷笑表达了他的厌恶情绪。
“口里干净点,孙博士,你有学问,见过世面,社会上也是一个叮当响的人物。
夏王君 还是你的合法妻子,侮辱她只会让你丢脸。”米赛珠脸上毫无表情,但心
里思绪纷乱,酸甜苦辣分不清楚。她知道答案是什么,在山涛的收集癖里不管生张
熟魏、美秽俊丑。这个丈夫要的是身份的肯定,权势的享受,认为真正男人只有在
女人肚皮上才能确认。这一次,他又搞上朋友的老婆,可干到了一个标致的女人,
不过,那高高在上的习惯不会改变……
面有赧色的女人剜了丈夫一眼,这是她从盥洗间出来之后第一次看他。“我自
己脱的。”
“他有没有接触你?抚弄你的身体?”
“玛莎,这里只有五个人,只有我是你的真正朋友。你知道我是律师,相信我,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斯富集团’利益,一定对你有利。”
“没有。”
“只有你单方面接触他?”
“是。”
“婊子操的,恬不知耻!邪门道行天生一对。”秃脑袋目真 目结舌诅咒,有
的是世界上最卑琐的愁肠结疙瘩熊样。
夏王君 顿时面红耳赤,倔强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副豁出去的态度大声
说:“我替他脱的裤子,还替他口交。”
“你、你、你……”孙皓像被人在脊梁骨上揍了一拳,顿时矮了一截。
米赛珠瘪腮帮子上现了个笑靥酒坑。“孙先生,我同意你的看法,这里发生了
严重的刑事罪行,有人必须接受法律惩罚,身败名裂不得翻身。”
坐在椅子上观戏的山涛哈哈大笑。
孙皓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律师,这女人亲口招供了奸情,你的丈夫奸
污了我老婆。这个男人早已臭名远播,社会公义会站在我这一边。”
“法律不会站在你的一边。法庭不能以道德处事,只能以法律执事。”
“证据确凿,你无法为奸夫淫妇狡辩。”
“你的太太承认是她采取自动,由始至终,到你强闯进来中止这个交欢合卺图
的时候,山总裁没有引诱她。孙先生,在爱情游戏里,只有道德,没有法律,而道
德是因人而异的。现行法律之下,口交不是性行为,以时髦话来说,只能叫作——
不恰当接触。
“不,不行!”孙皓伸手一拍额头,忿愤地嚷:“这是非对错的道理不是秃头
上虱子,明摆着吗?律师不能这样玩弄法律!”
躺在椅子上的山涛又刚刚哈的笑了一下,来自“定息债券部”的直线电话突然
发出刺耳的声音,律师和秘书关切地注视他拿起听筒,知道一定发生了必须总裁做
出决定的重大变化。
山涛用手捂住了听筒送话器一头,听不上两句就挂断电话往外边走边说:“这
里的事你们搞妥它,我不奉陪了。”
律师耸了耸肩,回头注视那个因为自己蠢,要求周围的人跟着他蠢的人说道:
“法律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人与人之间纠缠不清的事,只有法律能保障双方利益。”
这个说不清子丑寅卯的谢顶秃头名人眼珠滑溜溜地转了转,迈步朝门口走去。“不
行,我要我的律师,你们等着我的律师信吧。”
米赛珠冷笑一声。“你打开门,警卫就把你像狗一样锁起来。让记者来拍摄你
的自取其辱熊样。”
律师让这个站在路途上踌躇不定的蠢蛋思想了一段时间,才一字字说道:“你
有预谋地来到这里,捣损了房间,接连殴打了两个无辜的人,其中一位是世界知名
人物,香港最大华资证券集团总裁……”
“哼,无辜的人?”
“……只要我拿起电话报警,这就是一桩恶意捣乱、损毁和殴打伤人的严重刑
事罪行。如果届时你的律师有我一样的能力,或者律政司有了宗教信仰,你才能甩
掉刑事恐吓和企图谋杀的控罪。孙皓先生,只要你走多两步,你就身败名裂,‘安
勒顿基金’会声明与你脱离关系。你知道吗?赤柱监狱的囚衣已经从横条改为棕色,
套上这种衣服,你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傻瓜一样。”
转过身的总经理两腿像站在一片泥沼中,挪动不得。惨白的脸孔显出一股恨意。
“我太小看你了,律师。你真下贱,为了这种男人,丢光了女人的面子。”
米赛珠嘲笑般咧开嘴角,鄙夷地摇摇头。
“你笑什么?”
米赛珠用英语回答:“笑你不懂得女人,还要和女人作对。泰莱,所有的女人
对谋杀都有兴趣,除了死尸。”
“你以为像巫婆一样骑着笤帚棍、车具、麦穗或者稻草就可以到处飞驰?叫女
人堕落的原因除了笑贫不笑娼的观念,就是无底的贪婪。”
“我觉得你在自打嘴巴。谁都知道,美资‘安勒顿基金’一直高薪豢养着你为
‘量子基金’和‘老虎基金’效劳,为国际大炒家在香港兴风作浪服务。在股票市
场里使绊子,挖陷阱,玩损招儿!这儿的人谁都在等待上天收拾你,只要你有过错,
便会把你一托子撸到底,叫你永世不得翻身,等待着看你出丑的时刻。孙总经理,
所有的人都在演戏,台上台下两码事情,两种面孔。”
“哼,诚实是一个计量的辞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尺度。你不让我离开,有什
么好的建议?”
“我要你向山总裁和萧小姐道歉。”
孙皓扬起一边眉毛。“道歉?”
“一个实质的道歉,一份认错书,承认在今天错误地殴打了他们。并保证永不
再犯。”
“不行,你太过份了!这是哪门子的馊主意?他睡了我的老婆,还要我道歉?
不要忘记,我们这种制度,对社会上的公众人物的道德要求极之严格,男女关系和
政治犯规一样,传媒会不留情面的揭发丑化。要害怕的是你们这种畸形夫妻,这里
发生的事一旦公开,我是受害人,你们却臭气熏天。”
“哈!孙博士,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些几年前人人相信的鬼骗人假话。
假话是跟着社会需要,像变色龙一样不断转换的。现在,文明社会流行的是公私分
明说法,私德不再是公众人物担忧的课题了。成年男女在你情我愿下做出的活动不
外如是,只是上帝和我们间的私事,他是众所周知的浪子,也是香港大学市场调查
里,被百分之六十五市民推许为最聪明、最能干的名人。《时代周刊》推选他为最
有影响力的亚洲二十位公众人物之一。舆论和市民都认为道德与才干不能混为一谈,
他睡的女人越多,越多女人送上门来。丑闻对他来说,是能力的水银柱,精明的公
众用淫乱来衡量他的价值定位。如果你愿意锒铛入狱,就像上一次一样,报章的头
条会是《米赛珠的最痛苦一天》,也许这一次,会出现像《山涛伤害米赛珠最深一
次》、《米赛珠的心被完全粉碎了》这些动人报道。不管男人女人,会敬仰他的才
干,对我的忠贞不二齐声叫好。你以为会伤害到我?当你在地狱看守门口的时候,
我们的事业和声望会直线上升,取得更大成就。”
“你、你怎能这样利用法律颠倒是非?真的要我衰到贴地?被你们抓着把柄过
日子?提心吊胆过活?……”
没有一个聪明人经受得了傻瓜连问二十个为什么。这个大块头在股市里兴风作
浪,就像陈仓里的麻雀,老出精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过,竟然会问这
么多蠢话!
米赛珠失望地摇头,干净利落地回答:“人生就是这样,无论好运坏运,运气
来去匆匆,有时候你找运气,有时候运气找你,有时候你得自己制造运气。”
强悍的律师做了个手势,额角还有鲜血痕迹的女秘书迅速地拿来纸张。
“如果你愿意让多一个人知道,可以通知律师。”
脸色发青,异常紧张,一副屈尊俯就模样的蠢蛋终于来到会议桌前,拾起签字
笔,凝视放在桌面上的那张致命白纸。良久,才不甘心地说:“这是勒索!是威胁!
应该是山涛对不起我,请求我放过他才对!”
“没有人请求你,为了法律的尊严,是命令你!是文明战胜野蛮的胜利结果。”
“安勒顿基金”总经理像刚懂事的小学生,乖乖地坐下来,跟着律师的口述写
下认错书,而且不必等待提示地在日期上完成签署。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叫他拖
地倒痰盂,把尿咽进去都行!
米赛珠露出一丝笑容,同情地拍拍这男人的肩膀。“泰莱,人生就是这样,有
时候幸运,有时不是。大家都见过世面,哪个金融市场里没有屈死鬼?有什么问题
可以找我说,法律之下从没有绝望,人不能自己憋闷自己。”
孙皓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这算什么?让你扎了个窟窿还得说舒服?”
“博斯富集团”董事长高尚隆最喜欢参与“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例行月会,
这里的官员和商人一样,处理和决定经济事务就像比赛评奖中的裁判,使用去掉一
个最高分的,再去掉一个最低分的,然后从中再认真做文章的惯用方法。高尚隆偏
偏喜欢在这种培养感情的场合里,与这群扼掌香港金融财经界命脉的人讨论何为香
港利益,何为是非对错。
出身名门望族的金融界名人有人所共知的口头禅:“我是斗士!”十年来,除
非斗士外游或因事请假,否则,会议一开,这家伙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十场有九
场总是弄得个个驴脸猴屁股。“财经事务咨询委员会”由财政司、财经管理局总裁、
银行公会代表、香港最大的外资银行代表、证券监察联委会主席、联合交易所主席、
中央结算中心主席、期货交易所主席,以及惟一由各华资银行投票推选出来的代表
组成。尽管咨询委员会没有实际权力,原来只是一个显示政府愿意听取意见的场合,
不识趣的斗士却一次次地把它变成叫人难堪的地方。
现在,委员们又心烦意乱地注视这位养尊处优,不忘健身和打高尔夫球的公认
恐龙,这个人的粗壮背部和洁白肤色组合得浑身是劲,薄薄的嘴唇两边刻划着明显
的法令,那一对明亮坦诚的眼睛叫人难以抗拒,如果他走进舞会,能够吸引一半以
上女士的目光,因为在那种场合,十六岁以下少女和五十岁以上女人关心的是甜晶
和香槟位置。
高尚隆把洁白修长的手指松弛地放在会议桌上,凝视这个像被老师处罚念书的
政府高官司马炎。这家伙已经用去了四十分钟宣读文件,喝光两杯水,看来,还想
来多四十分钟才结束表演。近来,他们轮流使用这个谋杀时间的方法阻止他的提问。
读完厚厚的一叠又一叠文件之后,他问不上两个问题,主席就会宣布法定的三个小
时会议已经结束。在场每一位响叮当人物都有排得满满的会议,不可能为一个例会
影响香港的正常金融运作。
1997年前,当他和这家伙的上司交手时,这位助理多次坐在会议席的后面,一
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那时候,他一次又一次要求,外汇基金应该把部分款项存放在
香港的华资银行,显示支持本地金融机构的应具责任。那位高官和外资银行代表,
用尽想得到的藉口严辞拒绝。后来,可能为了使他血压上升,血管爆炸,政府开玩
笑一样在两闻华资银行开了账户,存款却从来不超过十块钱。
香港回归之后,那位退休的高官才在茶余饭后告诉他,以前职责所在,必须听
从上司的指示与他斗,尽管内心知道真理在他一方。
高尚隆的目光,移到从来不正眼瞧他一下的银行公会和外资银行代表身上,他
有与马菲士和柯尼尔交手多年经验,这两个家伙飞扬跋扈,一副上帝也对付不了他
们的态度。十年中锲而不舍,每两年总去华资金融界里找人出来向他挑战,妄想去
除眼中钉。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议结束之后,这一群掌管香港金融命脉的人物,会把对他的
愤怒感情提升为极端憎恨。可是,眼前的香港正处危机边沿,如果他不说,那些准
备把香港一口吞噬的国际大鳄,更相信这里只有六百五十万个傻瓜。如果他说了,
他就是过街老鼠。
高尚隆对主席傅玄做了个手势,表示他有话要说,不出所料,傅玄微微一笑,
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咧开嘴角,做了个请他尊重同僚发言的拒绝表情。这家伙是有名
的好好先生,为了做好事愿意为了现在而抵押未来,改变思想就像更换内衣那样随
便。
傅玄当然不会与这个被上流社会视为“怪人”含着金匙出生的人为敌,高氏家
族和香港同步生长壮大,根深蒂固。他数得出、看得到上流社会里姓高的人都在西
方接受过高等教育,盘踞了香港金融财经界各种各样的高位,影响力深不可测。作
为现任财政司,当然不会与这种不懂世事艰难复杂的纨绔子弟过不去,做出任何招
惹对抗,危害政策推行的蠢行。
高尚隆觉得再不能忍受财经管理局总裁继续侮辱自己的智慧胡诌下去,趁司马
炎咕噜咕噜朝喉咙倒水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夸张得人人看见的手势,结果,主席又
回应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谢谢你,主席先生。”“博斯富集团”董事长不理睬财政司的尴尬表情,说
道。“在座诸位都是香港财经界顶尖人物,都会同意总裁对世界经济和香港前途的
精辟分析,认为维护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极为重要。问题是,1997年7 月1 日
前后,香港突然有了一个个的危险泡沫,我们有了高地价,有了高薪金、高消费和
高股价;也有了衍生市场工具,有了期指市场,有了借贷抛空制度,我们的联系利
率变成容易受到外来炒家的冲击,特区行政长官和政府官员已经失去了昔日的权力,
指挥不了那些所谓外国专家控制的金融管理机构。最近几个月,市场早已不按‘零
和游戏’的规律发展了。跨国金融集团正在小试牛刀,一次次地尝试袭击我们的金
融体系,考验我们的应变能力。如果他们大举行动,我们将会一败涂地,百分之三
点五经济增长成为幻想……”
会场里响起一阵嘘声,主席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高先生,你言过其实了,
我和我的同事都不以为自己失去权力。我们推行的自由经济体系和积极不干预政策,
能够应付任何挑战。”
“主席,我请求你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睁大眼睛,海耶克不是上帝,他的看法不
可能放诸四海皆准。傅利曼的自由经济、开放市场呼吁是无政府主义,这种贫乏的
理论,只是要我们这种缺乏控制能力的地区和国家打开大门,让国际炒家任取任携。”
“主席,我认为高尚隆先生危言耸听。”联合交易所主席公孙渊嘲弄地说道。
“国际炒家四出游弋,打击没有效率的经济体系并非伤天害理,只有他们的存在,
才构成国际公开市场,才有平衡作用。”
“1992年索罗斯狙击英镑和里拉,彻底破坏了欧洲货币稳定机制,只有破坏,
没有建设。”高尚隆立刻顶了回去。
期货交易所主席张顺皱着眉头,瞪了一眼政府高官。“你弹的是老掉牙的阴谋
论。股市有炒家才见刺激,没有炒家一潭死水,长线投资者却步,市场只会日见萎
缩。还有什么世界金融中心梦想?”
“张先生,你的期货市场里,对冲基金的长线投资保价交易只占百分之十,其
它百分之九十是炒家,因为一点虚荣,你们又容许无限制抛空,一旦有人集合力量
操控、造市,你为了保护这些炒家手脚方便,香港就会丧失所有的财富,难道你要
六百万市民为炒家倾家荡产,来保障期货交易所的繁荣景象?”高尚隆认真说道。
“事实不容狡辩,公道自在人心。主席先生,”中央结算中心主席辛宪英对高
尚隆的反驳感到吃惊,他看了一眼这位胡说八道的同僚,似乎是在考虑使用何种措
辞,才能表达他的愤慨。“政府和证监会有没有发觉到股市、汇市和期货市场出现
被人操纵的情况?”
证券监察联委会主席王文命把头颅摇得像甲状腺亢奋患者。“没有,证监会的
监察范围只包括期指和现货市场,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显示有不正常的炒卖活动,
看不见法律上所指的操纵市场情况。”
“政府一样地看不到有国际炒家操控的证据,政府认为市场上根本没有国际炒
家存在。”司马炎轻声说道。
“主席,这儿的人都看到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事。”高尚隆说道,“有人利用不
同对冲基金透过设于海外的银行,以不同公司名义一次次地拆入港元,介入港股,
散布不利港元的谣言,声称七点八联系汇率贬值,大量沽售港元。当港币的息口不
断飙升上二十厘、三十厘的时候,股市受压,有计划的抛空造成一次次恒生指数大
跌,炒家事前每次在期货市场大量沽空的期货指数盈利以十亿、二十亿计算。两个
月里,香港已经变成了国际炒家牛刀小试的提款机……”
“高尚隆先生,”马菲士不耐烦地插进话。“作为一位资深银行家,应该懂得
政府不可以与市场为敌,要尊重游戏规则,应该让自由市场自由调节,金钱游戏里
技高者胜。任何人违反规则,我们相信,‘证监会”、’联交所‘和’期交所‘三
位主席一定会做出纪律行动。政府如果伸手干预,只会赔上香港声誉,使投资者失
去信心,迫使资金离开。诸位先生,高先生的想法十分危险,只会使香港落进万劫
不复境地。“
高尚隆看都不看这个傲慢的家伙一眼,转过头就瞥见期交所主席斜着眼,恶狠
狠地瞪他一下,会议桌后的一排排助手们都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财政司和财管
局总裁窘迫不安地蠕动着,他知道自己再次越轨了,但他毫不在乎。
“张顺先生,请你为了香港的利益告诉我们,为什么政府要求期货市场实行电
子交易,增加透明度,阁下一直不瞅不睬?”
张顺斜倚在椅子里,轻蔑地看一眼高尚隆,说道:“像美国这样先进的期货市
场,也没有采用电子交易方法。”
“美国期货市场三个月才结算一次,为什么香港的期交所偏偏每月结算?为什
么香港期交所不跟从美国市场一旦过热,就提高客户按金做法?是不是为了结算前
后的调仓、套戥,方便炒家把股市舞上弄下赚钱?这种为了增加经纪生意的贪念,
有没有损害现货市场、政府声誉和整个社会利益?”
张顺霍地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用拳头猛击一下桌面。“主席,我必须代表
期交所抗议高尚隆先生的侮辱。我有责任警告大家,如果政府规定提高交易按金,
数量不少的外资会立刻离开香港市场!香港的交易规则应该按香港特殊情况厘定,
不能够动不动向外国取经借镜嘛!期交所一直以公平、公开原则为市民服务。”
“这算什么?威胁还是勒索?你的意思是只有保持不公平的现状,方便外资掠
夺我们的财产才叫公平?才是自由市场?”高尚隆耸了耸肩,凝视旁边的中央结算
中心主席。“辛宪英先生,多年来,中央结算中心一直强硬地向华资经纪执行次日
交收的T2制度,却容许外资经纪和基金公司进行T3、T4,甚至第五天T5才交收的方
便?这不是公然欺骗华资,鼓励、放任外资基金和炒家,没有股票可以进行抛空,
再等事后用低价补购赚钱的违法行为?请问财政司,多年来,中央结算中心是不是
有法不依?知法犯法?这算是什么公平和公开的法律?辛先生,中央结算中心成立
的六年来,你有没有公开、公平地让市民知道华洋有别的两套标准?”
那个一直像参加葬礼一样保持缄默的外资银行代表柯尼尔闻言坐直身子,愤怒
地说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在座的人不是傻瓜,我们都看到你在利用愚昧的保
护主义和种族观点挑拨分化我们。你以为政府不喜欢人民,为什么不解散人民?再
选一群人民?诸位先生,如果这个人说的有一点道理,像以前他鼓吹的成立什么贴
现窗和中央信贷局的建议一样,也是感情用事,故意丑化国际金融跨国财团,为他
自己的‘博斯富集团’争取不恰当利益。”
高尚隆提高声音,认真地抑制语调里的嘲讽成分。“我要求的是公平交易制度,
希望外资和华资能够公平合理的一起竞争。主席,公众有权知道,期交所、联交所
和中央结算中心高层有没有人曾经是索罗斯‘量子基金’、‘老虎基金’这些炒家
的雇员?请三位主席告诉我们,你们能不能用行动,消除公众对两间交易所和结算
公司与这些炒家关系密切的印象?”
并排而坐的三个西装笔挺家伙就像勿视、勿听、勿言的猴儿,一齐转动了眼珠
摇摇头。
“主席,”张顺带着冷冷的职业口吻回答。“自我以下的高级管理人员,虽然
都是财金界专业人材,但从未有在其他地方的大规模外资机构任职,所以,有关期
交所高层与基金炒家存在密切关系的谣言是恶意中伤,公众不应该有什么利益冲突
的怀疑。”
中央结算中心主席紧随其后说道:“高尚隆先生必须学晓一个人人懂得的普通
常识:金钱游戏里的经济活动只有法律规则,没有道德上的问题,而法律是为了游
戏而设定的。”
叫人头疼的“博斯富集团”董事长仔细地观察财政司和财经管理局总裁的胀红
脸孔,扬了扬眉毛,说道,“主席,政府应该看到公众看到的事实,联合交易所、
期货交易所和中央结算中心这些金融机构已经成为一个个的独立王国。金融机构与
政府保全大局的想法背道而驰,视政府的行政指令如无物。社会上,又有一大群所
谓的经济专家、教授、名嘴、议员和党魁为大鳄炒家制造谣言和悲观舆论,警告政
府为了国际金融中心、不干预政策和自由市场声誉不可以制止炒家兴风作浪。不要
忘记,荷兰的郁金香炒上五千五百盾高价后暴跌,剩下百分之一的价值;白银从五
十美元跌至五美元;1961年,美国德州仪器公司的股票由二百O 七美元急跌百分之
七十七;香港股市曾经从恒生指数一千七百点跌剩一百四十点,升得高跌得急!今
天的恒生指数已经升上一万六千点——如果我们这样缺乏危机意识,没有居安思危
的准备,束手待毙,香港……”
会议厅里的哄然大笑淹没了高尚隆的危言耸听,弄不清谁在高声大叫:“……
你以为有人相信你的X 档案?这是彻头彻尾的阴谋理论和妄想症……”脸色变得苍
白的财政司盯着会议厅里惟一冷静的面孔,站起来嘟囔说:“我宣布本月例会到此
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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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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