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后,局里正式作出决定:根据韩卫明作出的测谎结论,专家组继续工作,
查清案件事实。邢至森故意杀人案(预备)另案处理。
调查的重点依然是邢至森所说的被杀的女子以及她与本案的关系,首要的任务,
是找到她的尸体。专案组在外围做了大量工作,一旦在本市及周边几个县市发现无
名女尸即前往辨认,但无一符合邢至森所描述的特征。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么做
无异于大海捞针。
肖望继续对城湾宾馆这条线展开调查,并随时向方木透露调查进展。据他介绍,
城湾宾馆成立于2001年,经理叫金永裕,从税务机关及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调取的资
料显示,该宾馆并无可疑之处及违法乱纪行为。期间,肖望又带技术人员反复勘察
了案发现场及周围几个房间,均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方木也在私底下进行调查,首要的目标是丁树成。这个已经失踪很
久的人也许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方木尽量不去想他可能已经被害或者离开了
这个城市,只是发动所有他能够发动的力量,全力追查丁树成的下落。
他无法忘记邢至森家里那个房间,无法忘记那个冰柜,无法忘记蜷缩在冰柜里
的邢娜。
方木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价值。
然而做事之前,一定要思考它是否有价值吗?
周三下午,调查组第三次例会。
对邢至森的羁押即将超过法定期限,而新闻媒体也始终紧盯着这件案子。如果
再不尽快找到邢至森无罪的证据,市局只能以故意杀人罪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
而案件一旦到了法院,再为邢至森翻案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调查组面临的压力
很大,而案件调查偏偏又毫无进展。所有与会者大多阴沉着脸,空气也非常凝重,
似乎随时都会结成硬块,砸在每个人的头上。
正在大家听取肖望的外调情况汇报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大踏
步闯进来,直奔长桌一端的局长而去。
是郑霖。
局长皱皱眉头:“郑霖,我们在开会,你先出去。”
“我知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郑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局长面前,
“我们有重大发现。”
询问室的面积不到十平方米,一下子涌进十几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走在
前面的局长感到了背后的压力,回身指指方木、肖望和郑霖等几个人:“你,你,
你,还有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室内显得稍微宽敞一点以后,他转身面向桌前的年轻人,心平气和地问道:
“你是谁?”
年轻人抬起头来,方木马上和肖望交换了一下目光。
是景旭。
面对这么多警察,景旭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也游移不定。郑霖开口了:
“他叫景旭,是城湾宾馆的保安员,案发当天就是他值班。”
“哦?”局长转向郑霖,“你说的重大发现是什么?”
“录像带。”郑霖扬扬手里的一个档案袋,“这里清晰地记录了案发当天走廊
里的情形。”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死死盯住郑霖手里的档案袋。他突然觉得自己
已经知道了郑霖从城湾宾馆拿走的那些录像带的用途。但是方木还心存一丝侥幸…
…
“录像带?”局长诧异地转过头来,面向景旭,“不是因为监控系统调试,当
天没有录像吗?”
景旭看看局长,又看看郑霖,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这样,当时有几个摄像头已经调试完毕了。”郑霖替他回答道,“其中就
包括六楼南侧的一台——恰好正对着那条走廊。”
局长扫了郑霖一眼,又面向景旭:“当时你为什么不交出来?”
“我……”景旭低下头,“我……”
“他害怕受到报复,也不想让宾馆受到牵连。”开口的又是郑霖。
局长再次回头看了看郑霖,眉头皱了起来。
方木的心跳骤然加速,之前不祥的预感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局长收回目光,挥挥手,“先看看录像带吧。”
录像带一共一小时四十分。开头的一小时二十分钟毫无特别之处,只是一条空
荡荡的走廊,偶尔有穿着宾馆制服的服务员走过。下午四点十三分的时候,一个高
大的男子忽然出现在走廊里,虽然是背影,但从穿着的衣物来看,应该是老邢。
每个人都兴奋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男子进入624 房间后,屏幕上暂时
恢复了平静。然而这平静仅仅维持了二分十二秒,624 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男
子从里面疾步而出,随即,老邢也追了出去。从房间里倾泻而出的阳光照亮了门口
的地毯,方木看着那一块光斑,竭力想从那些起伏变化中分析出室内的情况。与此
同时,他心中的一团也越来越大。忽然,他的眼睛睁大了……
郑霖,你这个蠢货!
大约十秒后,画面的下方忽然出现了三个人,所穿衣物混杂,但毫无例外地都
戴着口罩。他们迅速地进入624 房间,又把门关上。一分二十秒后,先是两人合抱
着一个长条物从房间里出来,从外观看,应该是被毯子包裹的一个人。后面的人拎
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胶袋。三人脚步不停,迅速从画面下方消失。
局长直起腰来,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半分钟。随
后,他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唯独把郑霖留了下来。
方木和肖望回到走廊里,肖望一脸兴奋:“这下问题就简单了,有了这个证据,
就能证明老邢的话了。”
方木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转身面向窗外。
天气已经很冷了,街头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行人们都衣着臃肿,抱着
肩膀匆匆而过。他们都觉得很冷了吧,可是方木的心里,却比这初冬的空气更冷。
忽然,室内的声调高了起来,能隐隐听到局长在大吼:“……你长着脑子是干
吗的……你觉得现在还不够乱吗?”
郑霖的声音夹杂在局长的吼声中,低沉却急促,似乎在解释什么,却越来越失
去耐心。
方木回过头来,恰好遇到肖望的目光,后者显然也听到了争吵声,点烟的动作
做了一半就停下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正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拉开了,一脸
怒色的局长探出头来,在方木和肖望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后,指着方木喝道:
“你,进来!”
方木急忙走进会议室,听到局长在身后重重地摔上房门。面色同样阴沉的郑霖
手叉着腰,扫了方木一眼就把头扭向另一边。
“好,小方,你来说说看,”局长没有面朝方木,而是咄咄逼人地看着郑霖,
“你怎么看这录像带?”
方木心里明白,一切已经无法再隐瞒了,可是仍然忍不住看了看郑霖。郑霖终
于回过头来,目光不再强硬,甚至有一丝祈求。
“你不用看他!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局长冷冷地说道。
方木垂下眼睛,却清楚地感觉到局长和郑霖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甚至锐利
地刺痛了自己的皮肤。
“那录像带是假的。”
“看看!看看!”局长夸张地举起双手,然后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小方不是
专业的技术人员,都能看出问题——你以为物证科的人都是傻子?”
郑霖没有理会局长,依旧死死地盯着方木:“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方木抬起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案发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应该
在西南方,而624 房间在正南方,所以阳光不可能从房间的窗户一直照射到走廊里
——你的录像带,应该是下午一点左右拍的。”
郑霖怔了几秒钟,整个人忽然晃了晃,最后倚着桌子勉强站住了。
“中午十二点半拍的。”郑霖莫名其妙地笑笑,“好不容易找到的时间。”
说完,他的目光就散开来,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一动不动了。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渐渐浓稠,最后竟像有了沉沉的重量,压得人喘
不过气来。
良久,局长开口了:“那几个演员是谁啊?依我看,有小海还有阿展吧?还有
谁?”
面如死灰的郑霖抬起头来,刚要开口,局长就猛地一挥手,“行了,我不想知
道——你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那小子打发走。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郑霖的语气软了下来:“只要我们相信这录像带是真的,不就行了吗?”
“操!”局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你他妈疯了吧?这是伪造证据!徇私
枉法!你也想像老邢那样进去啃窝头是吧?”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随即,肖望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小声对局长说:
“谈完了吗?”
“有事?”局长毫不客气地问道:“有就快说!”
“刚才……那个……”肖望一脸尴尬,“您最好下楼去看看。”
局长低声骂了一句,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方木和郑霖,气氛却更加凝重。方木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低声问
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跟老邢干了十几年,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可是你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方木忍不住低声吼道,“搞不好把自己都牵
连进去!”
“我不怕!”郑霖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瞪着方木,“只要老邢没事,我做
什么都行!”
“局长说的没错,”方木咬着牙,“你他妈果真疯了!”说罢,他转身欲走。
郑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方木用力甩了两下,竟然挣不脱。
“你告诉我,老邢到底对你说了什么?”郑霖的眼睛里是一种失去理智的狂热,
“我们可以帮你!”
“我不会告诉你。”方木停止挣扎,低声说道,“因为我不相信你。”
“什么?你居然……”郑霖的脸扭曲起来,似乎有把自己的心肝挖出来给他看
的冲动,“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我们还共过事……”
“事情发展到现在……”方木掰开郑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谁也不相
信!”
说罢,方木转身向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却被当胸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才勉
强站住。
两个人闪了进来,回手关上了门。方木看看他们,也是熟人。
高个子、皮衣黑裤的是阿展,个子略矮、藏青色风衣的是小海。
“回答郑支队的问题,”阿展冷冷地说道,“否则就别走。”
方木看看他,又扭头看看郑霖,后者正抱着肩膀,皱着眉头回望着他。
方木笑笑,嘴边却立刻出现硬冷的纹路,“我要是不回答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小海从身后抽出一样东西,“啪”地甩开,是一把ASP
警棍。
郑霖的眉头皱的更紧,却没有阻止小海。
“别让我们为难,方木。”他轻声说道。
“那就试试吧。”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闪进了房间,站在了
方木身边。
是肖望。
“新来的,这不关你的事,”郑霖冷冷地说道,“别自找麻烦。”
“关他的事,就关我的事。”肖望面无表情,手一直放在后腰里,“你可以试
试看。”
郑霖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步步走到肖望面前,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关你的事。别自找麻烦。”
“呵呵,”肖望瞟了小海手中的警棍一眼,毫不退让地回望着郑霖,“在你们
局里动手打架,我无所谓,但是你最好先解决你自己的麻烦吧。”
“哦?”郑霖脸上的凶狠一下子变成了诧异,“你什么意思?”
“局长让我叫你下去。”肖望的眼神中满是揶揄,“景旭在询问室里闹呢。”
一进询问室,方木就愣住了。景旭赤裸着上身,胸口和手臂遍是瘀伤。他面前
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敞开的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眼前的这一幕显然也出乎郑霖的意料,足足半分钟后,他才回过神来。
“你干吗?”郑霖的声音虽低,却寒意十足,“脱衣秀?”
“他举报你暴力取证。”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局长开口了,“还有……”
“还有徇私枉法。”
方木循声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
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
“金永裕,城湾宾馆的经理。”肖望凑到方木耳边小声说道。
“你是谁?”局长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问道。
金永裕做了自我介绍,又指指身边的小个子,“这是我的律师。”
“你有什么事?”局长扫了一眼金永裕递过来的名片,随手放在桌子上。
“景旭是我宾馆的员工,我代表他举报你们的警察有暴力取证、收买证人、伪
造证据和徇私枉法的行为,并要求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郑霖打断了他的话,“你凭什么替他出头?”
“呵呵,那就要问你了。”金永裕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伪造了这份证据,
接下来肯定要进行子虚乌有的调查,那将会对我宾馆的声誉和正常经营带来极坏的
影响——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郑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双手也捏成了拳头。他扭头看看景旭,后者冻得直哆
嗦,看也不看郑霖一眼,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小看你了,是吗?”郑霖轻声问道,“你早就计划算计我了,对吗?”
景旭盯着桌面,慢慢地说:“你不用威胁我,我是个守法公民。”
“行了!”局长眼见郑霖又要发火,急忙息事宁人,他转向金永裕,低声问道,
“你想怎么样?”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金永裕依旧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您
处断不公,我会向检察院和政法委反映这件事情。”
局长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大声说道:“郑霖、阿展、小海,现在立
刻交出你们的配枪和证件,从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转向金永裕:“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
“好。”金永裕笑笑,站起身来,“我们会保留继续追究这件事的权利。”
景旭穿好衣服,跟着金永裕离开了询问室,走过郑霖身边的时候,他特意停了
一下,看着郑霖那张木雕泥塑般的脸,嘿嘿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某电视连续剧拍摄现场。
一身时髦打扮的裴岚拖着一只拉杆箱,边走边擦拭着眼角,一个高大英俊的男
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裴岚的胳膊,激动地说着什么。裴岚摇头、哭泣,最后
把头埋在男子的胸前,双手环绕住他的腰……
“停!这一条过!”一个导演模样的家伙从监视器前站起身来,从脸上的表情
来看,似乎并不满意。
“准备下一场。”导演转向裴岚,“裴岚,情绪再饱满点,OK?”
“嗯。”裴岚懒懒地应道。化妆师急忙上去给她补妆,裴岚的视线却被片场外
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吸引住了,脸上也有了一丝亮色。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壶。男人是梁泽昊,
他一边熟稔地和剧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边指示保姆把保温壶送到裴岚的化妆车里。
走到裴岚面前,梁泽昊笑嘻嘻地问道:“宝贝,今天好吗?”
不等裴岚回答,旁边的一个女演员插了一句:“梁哥,又来送汤了?对裴姐真
好呀。”
“是啊。”梁泽昊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对方高耸的胸部上,“紫
嫣最近又漂亮了啊。”
女演员咯咯地笑起来,故做媚态地瞟了梁泽昊一眼。裴岚面露愠色,把脸扭向
另一边。
女演员不无得意地撇撇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妨碍你们聊天了”,就扭着
腰肢款款离去,走出几步,不忘又意味深长地回头抛了个媚眼。
梁泽昊一直色迷迷地看着女演员的臀部,直到忍无可忍的裴岚干咳了一声,才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见裴岚的脸色很难看,梁泽昊低声说了几句好话。哄了一会儿,看裴岚的脸上
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梁泽昊也没了耐心,说了句“记得过来喝汤”,就一头钻进
化妆车里。
裴岚不用猜就知道梁泽昊干什么了,想到他又和那些急于攀上高枝的女演员们
打情骂俏,心中越发妒恨。草草打发走化妆师,感到胸闷气短的裴岚站起身来,想
出去走走,刚迈出几步,就听到周围一片尖叫和按动快门的咔嚓声。
是围在片场外的影迷。裴岚的脸上迅速更换为自信、欢快的笑容,步履轻盈地
走过去。
此刻,也许只有这些狂热的人才能慰籍自己的心灵,裴岚耐心地接过一个个本
子,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忽然,她想起曾在另一个简陋无比的本子上签下
的名字,还有那个有着锐利却温暖的眼神的警察。
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暖了一下。
虽然还没到放学的时间,第六小学门口却已经挤满了等候的学生家长,各式各
样的汽车、电动车、自行车满满当当地排列在马路两侧。路过的行人们无不侧目,
了解原委后,却都报以宽容的一笑。
儿童频频失踪的事情已经传到了C 市,谁也不想让厄运降临到自家宝贝的头上。
街边的一家快餐店里,方木一边盯着人头攒动的第六小学门前,一边小口啜着
已经冰冷的杯装豆浆。收银的女孩子不时好奇地看看这个奇怪的客人,他已经在这
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除了吸烟,就是喝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豆浆。天气已经很
冷了,快餐店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不时用手擦出一块儿干净的玻璃,似乎是
在外面寻找着什么人。女孩子低头看看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心想一定有人欠
他钱。
时针慢慢走向下午五点,女孩子有点急了,再过一会儿,第六小学就该放学了,
有不少家长都会带着孩子来这里吃点东西,这家伙在这里占着座位,要影响生意的。
她正在犹豫着该怎么让他离开的时候,客人忽然起身,一路小跑冲出了门外。
方木在等候的家长中挤来挤去,瞄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
胳膊。
老鬼回过头来,看到是方木,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刚撞了墙似的表情。不等方木
开口,他就连连小声告饶:“别在这儿,别在这儿——我儿子就快放学了。”
女孩子刚刚收走那讨厌的客人留下的豆浆,就看见他又拽着一个满脸苦相的男
子走了进来。女孩子本能地问了—句“先生来点什么”,却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句
“等会儿再说”草草打发掉。女孩子撅撅嘴,一脸不高兴地回到收银台前。 i
方木把老鬼按坐在椅子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没听到啊。”老鬼目光游移,“我每天也挺忙的……”
“我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吗?”
“没有。”这个问题老鬼回答得倒干脆利落,说罢就欲起身,“对不起啊——
我得接孩子去了。”
方木不由分说,又把他按在座位上。老鬼有些急了,看到方木冰冷的眼神,又
软了下来。
“你放我走吧,老大!”老鬼冲方木连连作揖,“我那前妻的脾气你也知道,
一个月啊,我只有今天能看看孩子……”
“好啊。”方木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那就跟我说实话。”
老鬼小声骂了一句,看看手表,又换上了一副无赖的嘴脸,“你先给我买杯水,
我要喝珍珠奶茶。”
“行。”方木站起身来,一只手指着老鬼的鼻子,“你要是敢跑……”
“哎呀,我不敢啊。”老鬼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始终盯着校门口,“你就快
点吧。”
付钱的时候,收银的女孩冲他翻了个很大的白眼,方木有些莫名其妙。当他看
到女孩把所谓的“珍珠”倒进塑料杯子时,心中不由得一动。奶茶冲好后,方木向
女孩要了一根最粗的吸管,回到了座位上。
老鬼好像真的渴坏了,也不顾烫嘴,连喝了几大口,边嚼着“珍珠”边嘀咕:
“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好喝。”
“说吧,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个姓丁的没下落,最近谁也没看到过他。估计是跑了。”老鬼压低声音,
“至于老邢的事儿,道上的人都知道他被摆了一道,听说跟老邢正在查的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具体的不知道,据说跟丢小孩的事有关系。”
方木想了一下,又问道:“庄家是谁?”
“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是本地的。”老鬼看看四周,低声说道,“方警官,
你这人不错,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嗯?”
“那伙人不好惹,据说根子很深。老邢那样的人物都能被扳倒,更何况你了。”
老鬼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我看你就别趟这趟浑水了,别把自己也撂进去。”
“哦?”方木挑起眉毛,“这么说,你还是知道些内情啊。”
“没有没有。”老鬼慌忙移开目光,“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说实话。”方木眯起眼睛,慢慢地说道,“你应该清楚你骗不了我。”
老鬼干笑几声,表情却更加紧张。为了掩饰,他端起奶茶大口吸着,忽然,他
被一口奶茶呛住了,紧接着就两眼圆睁,用手在喉咙上抓挠起来。
方木扫了一眼堵在吸管里的“珍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老鬼在面前挣扎。
老鬼的脸已经憋成了紫色,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他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用
手指在嘴里胡乱抠着,下巴和胸前全是黏糊糊的口水,可是那粒要命的“珍珠”依
旧卡在气管里。收银的女孩子想过来帮忙,却被方木做出的严厉手势吓得站在原地
不敢动弹。老鬼狂怒地瞪着方木,想跑出去找人。刚站起来,方木就一脚把桌子踹
过去,正顶在老鬼的胸口。方木死死地踹住桌子,老鬼被顶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又
说不出话,连连对方木合十作揖。方木从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扔在他面前。老
鬼飞快地抓住笔,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了几个字后,抬头冲方木疯狂地比划着自己的
喉咙。
方木松开脚,绕到老鬼身后,双手环绕他的腰,然后左手握拳,拇指顶住老鬼
的胸廓和上腹,用右手抓住左拳,快速向上压迫老鬼的腹部,如是几次后,老鬼终
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颗“珍珠”也被他吐到桌面上,弹跳了几下后,滚到墙角处。
等到他的咳嗽声稍微减缓些,方木拿起那杯奶茶示意他漱漱口,老鬼连连摆手,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敢了,不敢了。”方木笑笑,让看傻了的女孩子端一杯清
水上来。
老鬼喝了几口水,脸色也恢复了一些。方木递过去一根烟,问道:“没事吧?”
“没事。”老鬼仍然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妈的,差点把我憋死。”
方木拍拍他的肩膀,翻开记事本,指着歪歪扭扭的“百鑫”两个字问道:“这
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老鬼闭上眼睛,向后一靠,“瞎写的。”
方木没有做声,而是一直盯着老鬼的脸。
“你盯着我也没用。”老鬼把脸转向另一侧,“我可不想死得太早。”
这时,一大群小学生涌进了快餐店,叽叽喳喳地买鸡翅、酸奶、冰淇淋,其中
一个小学生无意中向这边扫了一眼,迟疑地叫了一声:“爸爸?”
老鬼的身子一震,立刻睁开眼睛,满脸堆笑:“洋洋!”
洋洋满脸狐疑地走过来,很不友善地盯着方木。老鬼眉开眼笑地蹲下,一把抱
住儿子。
“想吃什么?爸爸请客!”忽然,老鬼脸色一变,“就是不许喝珍珠奶茶。”
洋洋挣脱了老鬼的怀抱,又看了看方木,皱起眉头,“他是警察吧。你又犯什
么事了?”
“没有啊。爸爸一直在……你知道的……”老鬼急得语无伦次,“爸爸跟你发
过誓的……”
“你爸爸没做坏事。”方木开口了,他也蹲下身子,拍拍洋洋的头。“他在帮
警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洋洋还是半信半疑。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秘密任务。”
“行,其实我爸挺能干的。”孩子还显得挺大度,“那我要不要装作不认识你
们?”
“那倒不用。”方木笑笑,“你去买吃的吧,叔叔请客。”
洋洋兴冲冲地跑了。老鬼松了口气,臊眉搭眼地说了句“谢了”。方木没回话,
伸手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他。“线人费。”
老鬼没客气,大大咧咧地揣进兜里,转身要走,方木又叫住他,“等等。”
老鬼摆出一脸苦相,“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方……”
“拿着。”
老鬼愣住了,递到眼前的是两百元钱。
“天冷了,给你儿子买双鞋。”方木向不远处的洋洋努努嘴,“你看看,都露
脚指头了。”
老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表情却更复杂,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方木移开目光,挥挥手,“你儿子等你呢。”
老鬼又站了几秒钟,然后顺顺嘴,把钱紧紧地捏在手里,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
的低声说道:“方警官?”
“嗯?”
“前段日子,有人看见姓丁的去了百鑫浴宫,之后就再没见他出来过。”
方木猛地扭过头来,盯着老鬼看了几秒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谢了。”
老鬼耸耸肩膀,似乎挺难为情地嘟嚷了一句“你自己多保重”,就拉着儿子走
出了快餐店。
百鑫浴宫位于二环外,地处城乡结合部,法定代表人叫李守庆,男,47岁。从
税务机关调取的资料来看,百鑫浴宫每个月都按时申报纳税,而且缴税额都不小,
似乎经营得红红火火。可是方木第一次来到百鑫浴宫的时候,却吃了一惊。
所谓百鑫浴宫,只是一个二层小楼,从外表看,似乎曾装修得富丽堂皇,但是
由于长期缺乏修葺,那些浮雕精饰已经变得斑驳破旧。方木绕着百鑫浴宫走了一圈,
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窗帘遮挡着,里面的情况无从得知。正门处贴着一张已
经发黄、变脆的白纸,上面写着“停业装修”。
方木想了想,转身去了马路对面。那里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方木给修车的
老人点了一根烟,攀谈了几句后,就问他百鑫浴宫的情况。老人说,他在这里修车
已经有几个年头了,百鑫浴宫开始建设的时候,他就在场,可奇怪的是,外墙装修
好之后,施工人员就撤离了,此后再没有人来过这里,也就是说,这家浴宫从来没
有开张营业过。
方木心里有了数,回局里后,他查了一下李守庆的资料,果不出所料。
李守庆确有其人,身份证号码也对得上,但他是河北省固安县的普通农民,一
生都未曾踏出固安县半步。
很显然,在法律上正常营业且照章纳税的百鑫浴宫只是一个空壳,其存在的价
值肯定是违法的,最大的可能是洗钱,还有……
方木不愿再想下去了,因为丁树成很可能就在百鑫浴宫里。
夜晚之所以是夜晚,是因为没有阳光普照大地。然而光还是有的,只不过是从
各式各样的灯具中倾泻而出。有的温馨幽暗,比如床头的小小光亮;有的狂暴躁动,
充满戾气,比如夜色中的各种霓虹招牌。它们好似这深夜里的城市,蠢蠢欲动,只
顾瞬间的绽放,全然不想明天的太阳何时升起。
这样的夜里,总有些人睡不着,有些人不想睡。
他躺在看守所冰冷的床板上,仰望小小的气窗透进的微微月光。
她悄悄离开身边鼾声如雷的男人,在黑暗的客厅里点燃一支烟,思念那个只相
处了几个小时的警察。
他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室里,疲惫地盯着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而她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相互取暖,在已沉默地耸立了千年的石林中,倾听
潺潺流水。
每个人都是孤魂野鬼,游荡在葬送一切的时间里。
景旭也没有睡。他想睡,又不甘心去睡。每一秒都是新生,每一秒都是末日。
他厌倦身边每一个女人的大腿和乳房,又不停地抚摸,似乎下一刻就会永远失去,
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占有。
在面对最终的宿命之前,他要及时行乐。
金永裕推开包房的门,面前的淫靡景象让他微微蹙眉,又觉得好笑。四个一丝
不挂的女人围坐在景旭身边,而包房里唯一一个衣着完整的人也正是他。见有人进
来,已经被酒精和K 粉彻底麻醉的景旭显得有些迟钝,看清来者后,他只是微微点
头,并没有起身。
金永裕挥挥手,女人们识趣地各自寻找自己的衣物,草草穿好后,依次离开了
包房。
金永裕坐在景旭身边,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把
目光投向包房里不停闪烁的液晶电视上。白种女人在黑人男子身下歇斯底里地叫喊
着,虽然刺激,但也很快就让人索然无味。
“爽吗?”金永裕点燃一根烟。
景旭依旧呆呆地看着屏幕,隔了好久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玩。”金永裕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酒桌上,
“老板给你的。”
景旭的眼珠缓缓地转向那个信封,停留了几秒钟后,又扭过头去,几乎难以觉
察地点了点头。
金永裕笑笑,按熄了烟头,站起身来说道:“开心点。老板还是赏罚分明的。”
说完,他就拉开包房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一直只用点头表达意愿的景旭突然开口了。
“我要女人。”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再换四个。”
金永裕站在门口愣住了,随即就简短地回答道:“好。”
然后,他关上包房的门,转身对门口的服务生说:“再给他找四个小姐,不要
刚才那四个。”
“啊?”服务生面露难色,“金哥,小姐们说景哥玩得太狠了……都抠出血了
……”
金永裕没说话,抿起嘴看着服务生。后者在金永裕的目光下慌张起来,最后倒
退几步,垂下眼睛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说罢,就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而去。
金永裕哼了一声,刚要走,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按下通话键,只听了
几句,脸色就变了。挂断电话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板,”刚一接通,他就急不可待地说道,“‘笼子’那边有情况!”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两点,这条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路显得更加幽静。方木捏扁空
烟盒,拎起背包,起身下了吉普车。
百鑫浴宫周围已经长起了密密麻麻的荒草,脚踩上去,刷拉刷拉的声音在午夜
里显得更加清晰。偶尔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估计是踩到了废旧的玻璃碴。每到这时,
方木就会驻足四顾,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然而周围一片寂静,除了远处隐隐的犬
吠之外,再听不到半点声息。
方木缓步来到一面窗户前,伸手从背包里掏出破窗器。他把吸盘固定在玻璃上
后,用玻璃刀割出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玻璃取下。刚拨开那
厚重的窗帘,方木的手就停了下来。
穿过那布满灰尘的绒布,方木摸到了冰冷的铁条。不出所料,窗子里还有护栏。
方木把破窗器卸下来装好,起身绕到楼后。那里有一座一米多高的室外平台,
平台南侧是一扇铁门,估计是后厨的位置。
方木拧亮手电,只见一根粗粗的铁条横贯在铁门中间,一把大铁锁加于其上。
方木掂掂铁锁,感觉满手的锈蚀与冰冷。方木从背包里取出撬棍,插进两条锁臂里,
用力扭了两下,铁锁应声而开。
方木立刻蹲在原地,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轻轻地拉开铁门,走了进去。
进入室内,方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水泥房间里。没有窗户,
四处散落着一些食品包装袋、鸡蛋壳和酒瓶。从地上摆放的煤气炉灶来看,这里的
确曾是个厨房,但显然不是为了浴宫的经营所用的。
房间对面是一扇木门。方木走过去,试探着拉了一下,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前方似乎是更大的一片空间。
方木边走边用手电四处照射,脚下是一段四阶楼梯,下面则是一个二百平方米
左右的大厅,从地面中间的两个方形大坑来看,这里应该是浴池。方木一边走,一
边留心脚下的水泥块和木条。室内仍然是一副刚刚竣工的样子,甚至都没有清理一
下。
走到大坑边,方木随手向坑里照射了一下。所谓的“浴池”,里面甚至连瓷砖
都没有贴,只是用水泥草草地抹平了事。借助手电筒的光芒,方木看见浴池底部胡
乱堆放着一些草垫和被子似的东西,他的心里一动,抬脚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方木就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卷在一起
的,脏得分不出本色的被子。方木蹲下身子细细翻看,又拽出草垫中的几根草,用
手指捻了捻。
略有潮湿,但并未腐烂。
方木站起身来,皱了皱眉头。这里显然曾经有人住过,但肯定不是当时建设房
屋的工人,否则在这么潮湿的环境下,几年时光过去,那些草垫早就腐烂了。方木
看看废墟般的大厅,无论是谁住在这里,境遇肯定都凄惨无比。
方木从坑边随手拽过一根木条,翻动着那些破烂的棉絮。因为潮湿,草垫和被
子都沉甸甸的,即使在如此的低温下,仍能闻到一阵阵刺鼻的味道,几分钟后,方
木挑起一块破烂不堪的布片,在手电光下,破布上仍有些桃红色依稀可辨。这应该
是一件衬衫,从尺寸上来看,它的主人似乎身形娇小。
方木扔下木条,咬了咬牙。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曾经住过的就是那些被拐
卖的女孩。
浴池北侧是一段未封闭的楼梯,方木跳出大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情
形和一楼差不多,遍地是建筑垃圾。中厅的位置是一大片空地,貌似休息大厅。四
周则是一圈小房间,估计是做包房所用。方木逐一查看过去,除了一个简易的卫生
间之外,其他的房间都大同小异。转入东侧走廊时,眼前的情景却大不一样。
相对于其他地方,这里要乱得多。破碎的桌椅、酒瓶随处可见。一段钢架从开
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泛着幽幽的寒光。手电光从墙面扫过,只见上面布满了痕迹。
方木凑过去,能看出有些是砍刀、铁棍之类砍砸出的痕迹:而其中一个圆洞,显然
是弹孔。在一面墙上,方木发现了一片干涸的褐色液体,看上去仍有黏稠的质感。
从高度分析,应该是头面部遭重创后,血液喷溅上去形成的。
方木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又发现了不少血迹。他的手有些抖。很显然,这里曾
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恶斗。而喷洒出如此多血液的,无论是一人还是数人,必有伤亡。
至于伤亡者可能会是谁,方木不愿去想,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继续查看下一
个房间。
刚刚把手电光投射到房间里,方木的眼前却突然一暗,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
双手平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中埋伏了!
方木立刻关掉手电筒,转身避开门口,后背死死地贴在墙壁上,同时在背包里
疯狂地翻找着。当他把撬棍握在手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手心里已经攥满了冷汗。
他同时也发现,对方并没有开枪,甚至都没有移动。
冷汗顺着汗湿的鼻梁滑下来,方木用手扶扶眼镜,拼命让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
平复下来,同时竭力倾听对方的动静。然而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始终默默地站在房
间里。
方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谁在里面?放下武器出来,我是警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在墙壁间弹来弹去,最后渐渐微弱,之
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或者更久。
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方木渐渐感觉蹊跷,如果对方设伏,应该不止一人,耽搁了这么久,同伙应该
早就过来了,而且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开枪,为什么却不动手呢?
方木心一横,蹲下身子,悄悄地挪到门口,转身,猛地按亮手电筒向斜上方照
去。
对方的脸被罩在强光下,方木本打算趁此机会把撬棍甩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脸后,却忘记了所有的计划,只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尽管他半睁的双眼已暗淡无光,尽管整个面部已经肿胀变
形,尽管一道横贯脸颊的伤口已经像小孩的嘴唇一样外翻开来,方木还是认出那就
是丁树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谁杀死了他?
是杀人灭口还是因为身份暴露而牺牲?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涌入方木的脑子里,他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急
忙收好撬棍,疾步走到丁树成的尸体旁,用手电筒上下照射着。
丁树成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不过近期的低温,延缓了
腐烂的速度,从他的尸体上,仍然能看出死前的惨状。
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布满干涸的血块,头皮上的裂伤已经被黑褐色的血痂糊
住,看不清具体的大小和深度。他的双眼微睁,眉毛上扬,似乎在生命逝去的前一
刻还在努力看清前方。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利器砍劈过的伤口,深可见骨,在被劈裂
的上唇缝隙中,牙齿隐约可见。由于尸体已经腐烂,体内充盈的气体让他身上的衣
服绷得紧紧的。也让至少三处贯穿而过的枪伤一览无余。其中任何一处都足以让一
个强壮的男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而丁树成却始终站着,依托在身前的一个铁架子
上,双手握着一支五四手枪,直直地瞄准前方。
这个人,在生命离他而去的瞬间还在战斗。
方木顺着丁树成手中的枪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空无一物,然而方木却想起走
廊里的一片狼藉和大摊的血迹。
他最后还是死了,不过他的对手肯定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方木叹了口气,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枪。拽了两下,竟拽不动,心中更是不禁欷
歔,再用力时,丁树成的尸体动了动,尸体脚下立刻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只见丁树成的脚边散落着一大堆空方便面袋,还有一
些被撕开的调料包,能看出里面的肉酱被舔舐得干干净净,方木的心中陡生疑惑,
难道……
这时,方木眼角的余光突然出现了异常;墙角处的一堆破棉絮忽然动了动!
方木急忙用手电筒照射过去,那堆破棉絮下的东西在强光的刺激下停止了蠕动,
但是很快又动了起来。几秒钟后,一张脸露了出来。
方木震惊得无以复加,竟忘了拿出撬棍自卫。而那个人似乎也对方木没有敌意,
甚至对方木的存在毫不在乎,径自从破棉絮中爬起来,蹄珊着走到丁树成的尸体脚
下,蹲下身子在那堆包装袋中翻翻找找。
这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方木看着她不足一米五的身高和一头脏乱的长发,
越发惊讶。
女孩从那堆垃圾中翻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水,颜色污浊。女孩拧
开瓶盖就喝,方木连忙想阻止她,可是女孩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瓶子。不过从她
脸上的表情看,不是因为嫌水肮脏,而是不想浪费。喝过水后,女孩继续全神贯注
地在垃圾堆里翻找,最后捡起一个方便面袋,用舌尖舔食着里面的一点碎渣。
方木蹲下身子,想了想,低声问道:“你是谁?”
女孩对方木的提问毫无反应,一心一意地嚼着嘴里的食物。方木连问了几遍,
女孩都没有回应。
方木皱皱眉头,伸出手去,试图把女孩拉起来。指尖刚刚碰到女孩的手臂,女
孩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在丁树成的尸体后,死死地拽住他的
衣角,惊恐万状地看着方木。
方木急忙缩回手,低声解释道:“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叫什么?”
女孩不说话,竭尽所能地把身子缩在丁树成的尸体后面。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保
护神。
忽然,方木觉得自己理清了事实的真相。丁树成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满脸警惕
地看着正在往自己身边聚拢的几个人。他们面目模糊,然而充满杀机。在那个大坑
边,女孩正在被另一个男人拽出来,她连踢带打,却丝毫没有作用。
丁树成不住地看向女孩,手慢慢伸向腰间。这时,面前的一个男人动手了,丁
树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同时向女孩跑去。抓住女孩的男子急忙松开她,伸手去腰
里摸枪。丁树成开枪了,男子仰面翻倒。刹那间,大厅里子弹翻飞,女孩失声尖叫。
丁树成一把拽住她,却发现入口已经被拦住,只能向楼上跑去。
二楼曲折的走廊里,丁树成且战且退,弹雨中,身边的墙壁上不时飞溅起火花。
女孩跌跌撞撞地跑着,大哭,尖叫。丁树成边护着她边开枪。有人惨叫着倒下去。
突然,从一个包房里蹿出几个人,丁树成举枪,却发现子弹已经打光了。寒光闪闪
的砍刀迎面劈在他的脸上。丁树成痛极狂呼,随手捡起一根铁条胡乱地抡开来,有
人的头被砸中,鲜血四溅。好不容易冲出包围,丁树成拽着女孩躲进了一间包房,
又拉过几个铁架堵在门口。他把女孩藏在自己身后,换上弹夹后,推弹上膛。女孩
的手拽着他的衣角,在剧烈地颤抖。丁树成回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让女孩
不要害怕。然而那笑容只是从破裂的嘴唇中,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有人在包房门
口露头,丁树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没打中,子弹撞进对面的墙壁里,发出沉闷
的钝响。这一声枪响后,战场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有人的手机在响。有人在小声
却急促地解释着什么。随即,丁树成听见拖拽尸体的声音,搬动重物的声音,以及
楼下铁门发出的沉重的撞击声。
他什么都听得到,却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觉得冷,从身上的几个洞流淌
出去的,是一点点流逝的生命。他只知道要靠在这个铁架上才站得住,只知道端着
枪,自己和身后的女孩就暂时没事,他只知道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和女孩
有信心撑下去。
“我是警察。没事。别害怕。”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尽管在女孩听来,那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当这些音节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消失之后,女孩发现挡在她身前的人已经变得
冰冷僵硬。她站起身来,在寂静无声的小楼里寻找出口。然而,她摸到的每一扇窗
都带着铁条,每一扇门都被紧紧锁住。饥饿和干渴让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哭泣,
转而拼命地搜寻可吃的东西。
她不知道几乎所有的食物和饮用水都被带走了,自来水管也被切断,她不知道
日夜都有几只眼睛在监视着这栋小楼,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小
楼里,她不知道对方要直到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时,才会重新打开大门,处理
掉已经毫无威胁的他和她的尸体。
她每天只是竭尽所能地寻找任何一点可能残存的食物,去卫生间接一点水管里
残留的锈水。然后,她会回到那间包房,躲在一堆破棉絮里,看着眼前那个依旧站
着的人。尽管他始终一动不动,尽管他已经开始发臭,但是只要有他在,她就会觉
得安全。
直到一支手电筒把光线投射到她的脸上。
方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丁树成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澎
湃,竭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女孩说:“走吧,我带你出去。我是警察。”
女孩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然而,仍然有些词语让她感觉熟悉。她
的眼神渐渐活泛起来,肮脏的小脸也从丁树成的腿后缓缓露出。
然而方木的表情却一下子僵住了!
他在女孩明亮的双眼里看到两团飞舞的火!
方木急忙转身,刚好看到一个燃烧瓶撞在门口的墙壁上,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的同时,大火腾地在房间里烧起来。
方木来不及多想,几步跳到门口,刚迈入走廊,迎面就看见一个燃烧瓶飞过来。
方木急忙一闪身,燃烧瓶摔在身后几米处,瞬间就烧开一片大火。
方木向燃烧瓶飞过来的方向望去,浓烟和烈火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方木大
声喝问道:“谁?”
对方没有回应,转身跑下楼去。同时碎裂声在一楼不断响起,每响一声,就会
有一片火光亮起。
方木有些慌了,急忙奔回房间,拎起背包,又拽起女孩的手。女孩却挣脱开来,
拼命往丁树成的尸体后面挤。
方木看看丁树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咬咬牙,弯下腰,把他的尸体扛在了肩膀
上。
兄弟,我带你回去。
走廊里已经烈焰熊熊,刚走几步,方木就感到热浪袭人。走廊两侧的包房里也
许有人埋伏,也许没有。方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对他而言,被活活烧死在这里或
者被一记冷枪放倒,也许后者更痛快些。
刚踏上楼梯,方木就看到几个人影在入口的铁门处晃动。情急之下,方木大喝
一声“别走”,对方听到后,却齐齐地跑出铁门,随即把门关严。
方木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他失去平衡,刚踏上地面就摔倒在地,左膝一阵剧
痛。他顾不得查看伤势,连拖带拽地拉着丁树成的尸体和女孩挪到门前,伸手猛推
几下,铁门却纹丝不动。方木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锁死在小楼里,不禁心头大乱。
他揪起丁树成的手,试图把枪拽出来。努力了几次,枪却始终死死地被那只僵硬的
手握住。方木只好抬起丁树成的胳膊,尽量瞄准可能悬挂着门锁的位置,连开两枪。
“当当”两声脆响后,弹头被反弹了回来,差点打中方木。
看来破门而出已经不可能,方木摸出手机,却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连紧急呼
叫都拨不出去。
“操!”方木大声骂了一句,半蹲下身子,紧张地在浓烟中四处张望着,辨清
方向后,他扛起丁树成的尸体,扯着始终紧紧拽着丁树成衣角的女孩,跌跌撞撞地
向后厨跑去。
那里是唯一可能的出口。方木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暗暗祈祷自己撬开的
那扇铁门不要被人发现。
充斥在小楼内的浓烟越来越厚重,方木渐渐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仿佛被人塞
了一大把稻草一样。丁树成的尸体似乎有一吨重,从创口中渗出的体液流淌进方木
的脖子里,又被火焰烤干,硬硬的像结了一层痂皮,前方的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浓烟熏得方木睁不开眼睛,只能靠摸索墙壁来寻找后厨的木门。当他终于摸到那个
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门把手时,几乎要欢呼出声。
方木猛地拉开那扇门,后厨的烟雾相对要稀薄一些,对面墙上的铁门依稀可辨。
方木扑到铁门前,用力一拽,心下却立刻一片冰凉。
它也被锁死了。
方木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丁树成的尸体侧躺在地上,右臂被压在身下,头微微偏着,看上去很不舒服。
可是他感觉不到,不知这是不是该算种幸运。浓烟不停地从敞开的门里灌进厨房,
方木看着丁树成的尸体,视线越来越模糊,内心却越发地安详。
到此为止吧,我尽力了。
对不起,老邢。
对不起,邢娜。
对不起,丁树成……
忽然,方木从浓烟中看到了两点光亮,渐渐模糊的意识竟有所醒转。
是那女孩的眼睛。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木,目光中有信任,有期盼,还有鼓励。
在那些漆黑的夜里,你也是这样看着丁树成吧。
方木的双脚暗暗用力,一点一点,终于站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我还没有!
最后的希望在窗户那里——方木勉强理清了思路——如果把那条窗帘拉开,就
可以得到新鲜的空气,也许可以撑到救援人员到来。
然而,在浓烟滚滚的小楼里,从后厨走到窗前,已经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方木费尽全力才把丁树成的尸体弄到肩膀上,女孩依旧拽着丁树成的衣角,乖
乖地跟在方木身后。
方木蹒珊着走出门口,摸着墙一步步向外走去。沿着墙走,就一定能找到窗户。
浓烟已经让他完全睁不开眼睛,索性就紧紧闭上。谁知刚走出几米却一脚踩空,当
他猛地回忆起这是那段四阶楼梯时,已经连人带尸滚落下去。
这下把方木摔得不轻,一时间,体力完全透支的他甚至没有力气爬起来。足有
半分钟后,他才慢慢坐起,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前后左右都是浓烟和跳动
的火光,严重缺氧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徒劳地在原地向四面胡乱摸索着。
唯有身下的地面坚实无比,双手可达之处皆空空如也。
方木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这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这是真正的无路可逃。
突然,一阵金属弯折的吱嘎声和大块玻璃的碎裂声在斜前方响起。几近绝望的
方木循声望去,只见满屋的浓烟正朝一个方向席卷而去,仿佛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
大吸油烟机。方木立刻觉得眼前清爽了不少,等他看清那里的情形时,精神更是为
之一振。
那扇窗户被拽开了!
来不及多想,他拽起丁树成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向那里奔去。
窗帘已经被拽掉,窗户里加装的铁制护栏也已经被拽得变了形,却仍未脱落,
可见初装时有多么坚固。护栏上有一个铁钩,上面还连着一段已经断掉的绳子。方
木抬头向窗外望去,刚好看见一辆闪着尾灯的车拐过街角。
看来是有人开着车,从方木割开的那个洞里把铁钩钩在护栏上,然后拽开了它。
至于这个人是谁,他的动机和目的如何,方木已经无心去想。他看向已经变形的护
栏,
虽然还固定在墙面上,但是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应该可以容许一个人挤过去。
方木心想,必须快点出去,身后的火已已经越烧越近了,而且,一旦被外面守候的
人察觉到这个出口,不被烧死也会被打死。
他把手伸向女孩,示意她赶快出去。女孩不说话,却拼命地摇头,死死地拽住
丁树成的衣角。方木顾不得许多,硬是把女孩的手掰开,抱起她顺着护栏间的缝隙
塞了出去。女孩刚一落地就急得直跳,竟想爬回来。方木失去了耐心,做了一个噤
声下蹲的手势。也许是方木脸上凶狠的表情吓到了女孩,女孩乖乖地照做了。
方木喘了几口粗气,伸手去抱丁树成的尸体,可是,已经精疲力竭的他试了几
次,都无法把硬邦邦的尸体搬上窗台。方木想了想,自己先跳到窗台上,挤出护栏
后,伸手把丁树成的尸体拽起来,试图把它从护栏中拖出去。那道缝隙对方木来讲
要挤出去已经非常勉强,对于已经膨胀的丁树成的尸体来说,更是难上加难。方木
费尽全力,也只把丁树成上半身的一小部分拽了出来。眼看火已经烧到了墙角,丁
树成的裤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方木焦急万分,却无法再拽动他分毫。
突然,方木的耳边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头顶的瓷砖就被打得粉碎。
被发现了!
几道手电光交替照射过来,很快就把方木的全身牢牢罩住。随即,几颗子弹
“噗噗”地连续打进身边的墙壁里。方木急了,疯了似的猛拽丁树成的手臂,尸体
却在护栏里越卡越紧。方木再用力时,却脚下一滑,仰面从窗台上摔了下去。情急
之下,方木的手向前一伸,一把拽住了丁树成手里的五四手枪的枪管……
那支一直被丁树成死死握在手里的手枪,奇迹般地被方木拽出来了。
方木来不及多想,抬手对手电光射来的方向连开两枪。对方的火力一下子弱了
下去,方木趁机返回窗前,试图把丁树成的尸体拽出来。可是对方的枪声再次响起,
而且比刚才还要猛烈。方木按住女孩的头,几乎要贴在地面上了,只感觉子弹在头
顶嗖嗖地飞过。
没办法了,只能放弃,否则自己和女孩都会死在这里。方木抬头看看丁树成的
尸体,它依旧被卡在护栏里,已经开始燃烧了。
原谅我,兄弟。
方木咬咬牙,猛地直起上身,连开两枪,然后拽起女孩就弯腰猛跑。刚跑出十
几米,对方密集的火力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再次卧倒。方木检查了一下枪膛,只有一
颗子弹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对方似乎也意识到方木的弹药所剩无几,不再猛
烈开火,而是慢慢围拢过来,不时零星地放上几枪。
方木拽过女孩,低声说道:“一会儿我开枪的时候,你就往外跑,有多快就跑
多快,哪里有灯就往哪里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懂了吗?”
女孩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怔怔地看着方木。
没有时间再嘱咐第二遍了,方木拍拍女孩的头,既是安慰,也是鼓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开枪,正在这时,一阵尖利的警笛声在不远处
突然响起。
那声音单调、刺耳,听在此刻的方木耳朵里,却如一针强心剂一般。后援赶到
了!
警笛声显然也让对方吃了一惊,他们停止了包围,继而迅速四散而逃。方木趁
机拽起女孩向警笛声响起的方向跑去,边跑边鸣枪示警。然而,枪声过后,并没有
警察赶过来支援。方木正在疑惑,却看见自己开来的吉普车就停在前方,警灯闪烁,
而警笛声正是由此而发。
原来,并没有什么后援。
方木放慢了脚步,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拉开车门让女孩上去。同时,他也
注意到自己的车后还拴着半截拉断的绳子。方木捏着那段绳子发了一会儿愣,又掏
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信号满格。他的手指在“1 ”键上停了几秒钟,最后合上手机。
他不能报警,也不能再回去抢出丁树成的尸体,他甚至不能把发生的一切对任
何人透露。
显然,现在不止一人知道他今晚的行动。有人想把他烧死在小楼里。而另外有
人开着他的车拽开了护栏,又拉响警笛吓走了那些人。
原本就复杂的案情,现在更复杂了。
方木跳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在踩下油门的一瞬间,他远远地望向火光熊熊
的小楼,似乎还能看见那具燃烧的躯体。心底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紧紧地咬住下唇,
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市局会议室。早会。
局长的脸色极差。邢至森的案件已经搞得全局上下焦头烂额,郑霖伪造证据的
事情又让警方极为被动。省厅领导已经过问此事,被他以“个别干警工作手段单一,
作风粗暴,法制观念淡薄”搪塞过去,加之涉案的三名警察均已被停职,假录像带
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可是偏偏案件调查毫无进展,如果再找不到证明邢至森
所言为实的有力证据,就只能把案件移送给检察院审查起诉。否则,他和市局都要
蒙受包庇杀人凶手的责难。
重压之下,平日里沉稳果敢的局长也显得心浮气躁,一个调查组成员刚刚嗑嗑
巴巴地汇报了几句,就被他挥挥手叫停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无比,大家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局长意识
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笑:“大家再加把劲儿,工作做到家了,也就没什么可遗憾
的。”他顿了一下,低声加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说罢,他刚要宣布散会,
身旁的秘书凑过来低语了几句。局长点点头,又开口说道:“今天下午统一配发九
二式手枪,在局里的都去试试枪。”
这个消息总算让大家兴奋了一些,会场里也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局长刚要起身,
却发现会议室里有几把椅子是空的。他皱皱眉头,转身问秘书:“有人缺席?”
边平急忙说道:“方木没来——今早请假了。”
“谁准他假了?”局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火的理由,“把他给我叫回来——
现在还有比案子更重要的事情吗?”
方木坐在儿童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快速翻看着一份早报。在社会新闻版里提
到了百鑫浴宫“失火”的事情,却只有寥寥百余字。方木逐字读完全文,没有发现
“不明尸体”之类的字眼。对这一结果,方木并不感到意外,他已经不止一次领教
到对方能量之强大了。至于丁树成的遗体会遭遇怎样的处理,方木不愿去想。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木循声望去,杨敏穿过那些面色优虑的
家长和患儿,匆匆地向自己走来。
方木刚要站起来,却被杨敏一把按坐在长椅上。
“那女孩是谁?”杨敏神色严峻,“你从哪里把她带来的?”
“怎么了?”方木眯起眼睛,“体检结果是?”
“严重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这都不是最严重的。”杨敏打开手里的
几页纸,“你看看这个!”
方木只看了几眼,脸上的肌肉就僵硬起来,那几页纸也几乎被他捏成了一团。
“处女膜陈旧性破裂、急性盆腔炎、外生殖器感染——到底怎么回事?”
杨敏目光炯炯,“她最多不超过十四岁!”
“你别问了。”方木低声说道,“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杨敏看着方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眼渐渐盈满泪水。方木知道,她从女孩
的境遇想到邢娜了。
“不用报警吗?”
“不用。”方木摇摇头,“帮我给这孩子开点药吧。”
杨敏点点头,“身体上的伤害倒在其次,这孩子现在肯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我知道了。”方木叹了口气,“谢谢嫂子。”
杨敏擦擦眼睛,起身去药房,刚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方木。”
方木抬起头来,只见杨敏已是泪流满面。
“无论是谁糟蹋了这孩子,”杨敏的声音因硬咽而变得嘶哑,“绝对、绝对不
要放过他!”
方木赶回局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早已不耐烦的边平刚要问他的去向,就被他
狼狈不堪的样子惊呆了。
“你这是……跟别人打架了?”边平看着方木脸上的几处伤口,尤其是被火烧
伤的地方,“你到底干吗去了?”
“没事没事。”方木不想细说,转身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的火已经发出去了,也无意再批评方木,草草问了几句之后,就让方木走
了。出门之后,方木直接去档案室查失踪人口。
从昨天到现在,女孩始终一言不发,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只有食物。
每次有食物出现在她身边,她总会奇迹般地从昏睡中醒来,狼吞虎咽之后,又
爬到床上沉沉入睡。除此之外,她并不和方木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过。
方木无从确定她的身份,只能寄希望于失踪人口登记。然而查遍了三个月内上报的
全省失踪人口信息,也没发现与那女孩相符的。
是因为没有别的亲属,还是因为亲属压根不知道她的境遇?
心事重重的方木走出档案室,刚转入走廊就迎面遇到了肖望,他也被方木的样
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哥们儿?”他惊讶地看着方木,“怎么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似的。”
方木笑笑,并不回答。
肖望的优点就是,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情,绝不多问。他一把揽住方木的肩膀,
“走吧,去枪房。”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市局配发了一批九二式手枪,九二式啊。”
枪房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同事,有的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新枪,有的双手各持
一支五四式和一支九二式,正仔细对比着。枪房的老秦是个枪迷,正口若悬河地向
大家讲解九二式手枪的各项技术参数。省厅来的技术员倒落得个清闲,坐在一旁吸
烟喝茶。
“……瞄准基线长152 毫米,初速350 米每秒,弹匣容量15发……”
肖望挤进去,伸手就从桌子上拿枪,老秦急忙按住他,笑骂道:“看你小子猴
急的,又不是抢媳妇,没轮到你们部门呢,出去出去。”
肖望嬉皮笑脸的,手上却没松劲,直到把枪拽到手里。“您继续讲,我就是看
看,看看……”
方木笑笑,转头问那个正在对比两支枪的同事,“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他把两支枪都平端到眼前,“九二式不错,不过大概是因为习
惯了,还是觉得五四更顺手些。”
“呵呵,是啊。”方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五四式,轻轻抚摸那已经磨得露出原
色的套筒,“老家伙可靠些。”
“这就是你不懂了。”正在摆弄新枪的肖望插嘴道,“还是九二式好。设计合
理,科技含量高。”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听到清脆的击锤撞击声后,满意地顺
顺嘴,“有了这家伙,咱们的战斗力可就突飞猛进楼。”
几个同事也随声附和。方木笑着摇摇头,“决定战斗力的关键还是人,不是武
器。”
“手里的家伙不行,再好的射手也发挥不出能力。”肖望立刻反驳道。
“操作武器的毕竟是人。”方木稍稍提高了声音,“武器性能的发挥程度也取
决于人。”
“得了吧。”肖望撇撇嘴,“同等级别的射手,武器不同,战斗力肯定高低有
别。”
“未必。”
“不信?”肖望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木,“要不咱俩比比?”
方木苦笑一下,刚要拒绝,周围的同事就哄起来:“比一下,比一下……”
“对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还有更心急的,已经拉住老秦要子弹了。于是,几分钟后,吵吵闹闹的一群人
簇拥着方木和肖望到了地下靶场。
方木看看面前摆放的一支五四手枪和一只装满子弹的弹匣,感觉有些骑虎难下。
“真要比?”
“怎么,你怕?”肖望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插进九二式手枪里,哗啦一声推弹上
膛。
这句话激起了方木的好胜心,他推推眼镜,拿起了手枪,屏气凝神瞄准。几秒
钟后,清脆的枪声在地下靶场依次响起。
第一枪,方木九环,肖望九环。
第二枪,方木十环,肖望九环。
第三枪,方木九环,肖望十环。
第四枪,方木十环,肖望八环。
八枪打完,方木在总成绩上领先肖望两环。方木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已经空仓挂
机,他刚要把枪放下,好事的同事们早把另一只装满子弹的弹匣摆在了他的面前。
方木看看身旁依旧持枪瞄准的肖望,心想肖望的九二式手枪里还有七发子弹,再打
一轮也好。于是,他取下了空弹匣,刚要伸手去拿新弹匣,却听到周围的同事不约
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肖望手里的九二式手枪正指着自己
的脑袋。
老秦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脸一沉,伸手去抓肖望手里的枪。“你小子想干吗?
射击训练时枪口不能对人,你不知道规矩吗?”
肖望一挥胳膊把老秦的手挡开,目光始终停留在方木的脸上,足有五秒钟后,
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已经没有子弹了,而我还有——这就是优势。”
一时间,整个地下靶场鸦雀无声。良久,一个年长的警察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肖说得有道理,这就是优势。”
随即附和声四起。
肖望缓缓地放下枪,忽然笑了笑,“旧的必将被新的取代,这是规律。”说罢,
他滑稽地做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开个玩笑啊,别介意。”
方木看了他一眼,放下枪,转身走出了靶场。
傍晚。方木开车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地从倒车镜里观察后面,直到确定没有
跟踪者后,才把车停在了一片住宅小区前。他从小区的南门进人,在密集的楼群间
曲线行进,最后从西门走出了小区。他又穿过两条街,然后站在了一栋老式住宅楼
前,左右张望一番后,他掏出钥匙开锁进门。
这是一处五十平方米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年前,方木的姨妈举家迁往杭州,
这处房产就由方木的父母买下,打算将来给方木用作婚房。老两口的意图很显明,
想用这套房子促使方木迟早成家。方木对此颇不以为然,也极少过来住,想不到,
如今这套房子派上了用场。
房间里静悄悄的,方木打开客厅的灯,柔白的光顿时盈满客厅,也让四下的凌
乱一览无遗。方木看看餐桌,碗筷胡乱地摆放在上面,里面的食物却被吃得干干净
净。他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购物放在厨房里,转身去了卧室。
不出所料,女孩依旧裹着被子沉沉地睡着,似乎对方木的归来毫无察觉。可是
当方木伸手去帮她拽好被子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却骤然蜷缩起来。
方木缩回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一会儿过来吃饭吧。”说完,就
起身去了厨房。
方木不经常做饭,只会用电饭锅煮米饭,炒个西红柿炒鸡蛋,所以,下班回来
的路上还买了点熟食。他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又把熟食切好,放在笼屉里,接
通电源。随后又把西红柿洗净,放在菜板上切成小块。手上忙活着,脑子里也一刻
没停。
毋庸置疑,女孩现在成了方木的一个沉重负担。然而他别无选择。女孩的身份
不明,也就无法找到她的监护人。如果将情况汇报到局里,一来自己无法解释当晚
为什么会出现在百鑫浴宫,搞不好会影响到以后的调查。更重要的是,女孩一旦现
身,也许会遭到灭口之祸。把她留在这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但也只能暂时如此。
饭菜的香味渐渐从厨房传出来,方木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一回头,只见女孩低
垂着头坐在餐桌前,手里早就拿好了筷子。方木的心一软,微笑着说道:“别急,
饭马上就好。”
女孩吃饭时快且专注,似乎眼前除了食物以外,再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看她
狼吞虎咽的样子,方木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米楠时的情景。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些,方木心下一片怅然。回过神来的时候,盘
子里的菜已经被女孩消灭了一大半。方木看看手里的大半碗米饭,赶紧夹了点菜。
正准备往嘴里扒饭时,却听见女孩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方木抬起头,只见女孩
的脸被憋得通红,满嘴的饭菜正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喷射出来。方木急忙起身在她后
背拍击几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女孩干呕几声,最后“哇”的一下把刚刚
吃下的食物都吐在了桌子上。
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酸腐的味道。方木在女孩的手里塞了一杯水,又
捏着鼻子把女孩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手忙脚乱之余,心里不由得怨气丛生。他忍不
住回头低喝道:“吃那么急干吗?又没有人跟你抢!”
女孩吐得无精打采,握着那杯水,垂着头坐在桌前。听到方木的斥责声,整个
人似乎缩了缩。她的身上裹着方木的旧毛衣,看上去越发瘦小。看到她的样子,方
木为自己的粗暴感到有些后悔,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陪她坐在桌旁。几分
钟后,呕吐物的酸腐味道渐渐散去,另一股难闻的味道却不住地钻进方木的鼻孔。
他意识到这种味道是从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想了想,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一只浴缸,方木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他放了满满一缸热水,
然后把女孩拉进来,挨个指点道:“这是浴液……这是洗发水……毛巾就用这条好
了……干净的衣服在这里。你好好地洗个澡。还有……”他掏出一管杨敏拿来的外
用膏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洗完澡之后,抹在那里……”他用手大致比划了
一下,“……明白了吗?”
女孩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浴缸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方木轻叹口气,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他坐在客厅里吸烟喝茶,不时侧耳听听卫生间里的动静。最初,卫生间里一片
寂静。十几分钟后,轻微的撩动水花的声音渐渐响起,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随
后,水声越来越响,听上去她已经放心大胆地泡进浴缸里嬉戏起来。方木笑了笑,
心里刚觉得宽慰些,目光却落在杨敏拿来的那些药上,情绪又骤然低落。
这个女孩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从百鑫
浴宫被卖到境外。如果不尽快打掉这个团伙,受害者将会越来越多。可是老邢身陷
囹圄,丁树成也牺牲了。郑霖他们也曾想查出真相,可惜因为太莽撞而失去了继续
调查的机会。方木意识到自己再次陷人了孤军奋战的境地。他苦笑了一下,这样也
好,反正自己也习惯了。
一个人,自己似乎一直是一个人。身旁的战友换了又换,也许能陪方木走到最
后的,只有自己而已。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后,女孩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穿着
方木新买给她的一套运动服,衣服有些大,袖口处高高挽起。曾经肮脏纠结的头发,
如今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看上去和普通中学女生没什么区别。也许是注意到方
木的目光,女孩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活泼了许多。
方木把桌上的药瓶推过去,示意她吃药。女孩顺从地坐下,把一直捏在手里的
药膏放在一边。方木注意到药膏的封口已经被打开,铝管的上部也瘪了一块,不禁
悄悄地松了口气。
吃完药,女孩机械地擦着头发,并不迎合方木的目光。方木想了想,低声问道
:“你叫什么?”
女孩的动作不停,没有回答方木的话。
“你从哪里来?”
依旧没有回应。
“谁把你带到百鑫浴宫的?”
女孩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呼吸也骤然加剧,目光却重新变得迷茫,似乎无法
聚焦一样。
方木轻叹一声,起身去卫生间的浴柜里拿出吹风机,又把女孩叫过来,女孩站
在镜子前的时候显得很紧张,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后,就马上低下头来。方
木拢起女孩的头发,打开热风徐徐吹着,女孩的身体却在顷刻间变得僵硬,脖子后
面立刻暴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心里还刻着深深的恐惧,对任何身体接触都有着本能的抗拒。
方木想起杨敏曾告诉他,在对女孩进行妇科检查的时候,女孩突然开始反抗,
三个医生几乎都按不住她,那近乎绝望的嘶声高喊,让人心惊不已。
也许对于此刻的女孩而言,被一个陌生男子从身后拢住头发,与其说是善意的
关照,不如说是令人极度不安的折磨。那遍布全身的战栗,甚至顺着头发清晰地传
送到方木的手里。方木下意识地松开手,几乎是同时,女孩快步跑开,紧接着,就
听见卧室的门被“咔嚓”一声锁死了。
入夜后,方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辗转反侧。倒不是因为身下的旧沙发硬得难受,
而是因为对接下来的行动感到茫然。丁树成的牺牲让这条唯一的线索被彻底切断了。
今后的调查对象是谁,该从哪里入手统统未知,而留给老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城湾宾馆那条线也许尚有一些突破口,但对手对警方的调查行动已经高度警觉,
从景旭和金永裕身上拿到直接证据几乎不可能。而案发至今已经多日,找到那女人
尸体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方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替老邢翻案俨然是一个不可
能完成的任务。然而就此放弃却实在让人不甘心,尤其是目睹了邢娜的惨状之后,
即使不是为了给老邢脱罪,也不能让那群禽兽逍遥法外。
朦胧中,方木的意识渐渐模糊。这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几小时,也许只有几
分钟,眼前突然闪现的一点光亮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警觉地半坐起来,发现
客厅里的冰箱已经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冰箱前,正在吧卿吧卿地吃东西。
晚饭时她虽然吃了不少东西,可是都吐出去了,这会儿应该觉得饿了。
方木披衣下床,想给这孩子煮两个鸡蛋,同时也觉得奇怪,因为冰箱里并没有
什么可吃的东西,她在吃什么呢?走到冰箱前,方木才看到女孩捧着一个大塑料盒
子,正把里面的绿色果子往嘴里塞。
方木想起那是肖望带来的S 市特产——软枣,自己一直放在冰箱里,都忘记吃
了。他皱皱眉头,空腹吃这种东西,肯定会闹肚子的。方木试图从女孩子手里拿开
盒子,女孩却紧抓不放,往嘴里塞的动作也骤然加快。方木无奈地笑笑,从冰箱里
拿出两枚鸡蛋,转身向厨房走去。刚迈出几步,心里却一动,他想了想,转身蹲在
女孩面前。
“好吃吗?”
女孩神态专注地吃着软枣,并不理睬方木。方木默默地看着她去蒂吐籽的熟练
动作,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以前吃过这个?”
女孩还是不说话然而方木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女孩肯定曾在软枣的产地
停留过。
他忽然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答案了。
这一年多来,赵大姐老了很多。方木看着她笑吟吟地把女孩从车上拉下来,虽
然满面慈祥,却遮盖不住日益增加的皱纹。让方木感到吃惊的是,女孩并没有出现
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只是在赵大姐轻抚她的后背时有些颤抖。很快,她就顺从地牵
着赵大姐的手,去厨房拿吃的了。
周老师死后不久,天使堂就整体迁到了这家位于远郊的福利院里。赵大姐成为
这里的一名护工,继续照看着天使堂的孤儿们。在这段时间里,有些孤儿被领养,
有的被分到外地的福利院,天使堂的规模已经大不如前。然而即使如此,赵大姐依
然给方木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每次看见她,都似乎比上一次要苍老许多。
方木把带来的米面和油拎进厨房,洗手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女孩安安静静
地坐在长条餐桌旁咬着包子,不时瞧瞧身边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脸上的神情似乎生
动了一些。
赵大姐走出来,递给方木一条旧毛巾,示意他擦擦脖子上的汗珠。
“陆璐好像不太爱说话。”
“陆璐?谁是陆璐啊?”
“你带来的女孩啊。”赵大姐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吧?”
“啊?”方木比赵大姐更惊讶,“她跟你说话了?”
“是啊。我刚才问她叫什么名字,开始不说,后来含含混混吐出两个字,好像
是陆璐。”
“好嘛,我跟她相处几天了,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这才认识你几分钟,名字都
告诉你了。”方木悻悻地说,“早知道就直接领到你这儿了。”
赵大姐有些得意:“跟孩子打交道,你肯定不如我。”
“那我就彻底放心了。”方木告诉赵大姐,他打算外出几天,陆璐就暂时由她
照顾。赵大姐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方木另外提出的要求却让她有些疑惑:不要让
陆璐外出,最好别让任何人看到她。
“这孩子到底从哪儿来的?”
赵大姐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别问了。”方木看着赵大姐的眼睛,“你相信我的为人吗?”
“那还用说。”赵大姐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放心吧,这孩子就交给我了。”
从福利院出来,方木打电话去局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随即就去了火车站,买
了一张去S 市的火车票。
软枣是S 市山区的特产,从陆璐对它的熟悉程度来看,她要么是S 市周边地区
的居民,要么曾经在那里停留过,也许,那里会有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火车上人不多,大都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方木对面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小伙
子,一直在埋头摆弄手机。火车开动后,方木一直入神地看着窗外。初冬时节,阴
霾的天气笼罩着醒来不久的城市。太阳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也许一场大雪即
将到来。方木倒更希望是一场大雨把这城市里的污垢涤荡一清。
火车开出城市,在田野间飞驰,视野开阔了许多,天色也似乎晴朗了一些。方
木觉得有些饿,便从包里拿出一包炸鸡翅和汉堡慢慢吃起来。
食物的香味让对面的小伙子抬起头来,他看看方木手里的塑料袋吞了一下口水。
方木友善地笑笑。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说:“肯德基,我吃过。”
方木这才注意起这个小伙子,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双手粗短,
指甲剪得马马虎虎,有些地方还有藏着黑垢,头发粗硬,染成俗气的黄色,其中的
几绺又染成红色。整个人显得单纯热情,却又粗鲁无知。显然,这是一个进城游玩
的农村青年。可是让方木感到奇怪的是,小伙子的衣着打扮与他的身份不符,且不
说名牌的运动服和球鞋,一直摆弄的手机也是诺基亚的最新款式。
小伙子注意到了方木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方木意识到自己已经让小伙
子不舒服了,心下有些歉然,也怪自己职业病发作。这大概只是一个偷拿了家里钱
的小孩,何必大惊小怪。
方木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刚吃几口,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方木急忙把手
里的食物塞进嘴里,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肖望发来的短信。
“怎么没来上班?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方木笑笑,回复道:“我哪会那么小气,感冒了,在家休息几天。”
肖望很快就回了短信:“没事吧?我去看看你。”
方木急忙回复:“不用,有事打电话就好。”
抬起头,方木发现小伙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机看,觉得有些奇怪,就晃晃手
机,“怎么了?”
小伙子一笑,指指自己的手机,又指指方木的,“咱俩的手机是一个牌子的。”
方木觉得有些好笑,“嗯。不过你的比我的要贵多了。”
“那是。”小伙子有些得意了,“我让他们给我拿一个最贵的日本货。”
“诺基亚不是日本的品牌。”方木忍不住纠正道,“是芬兰的。”
“哦?”小伙子似乎很疑惑,“日本的东西不是最好的吗?”
“可能吧。不过诺基亚是芬兰产的。”
“管他是什么兰,反正最贵就行。”小伙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又兴致勃勃地
摆弄起手机来,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时,火车上卖食品的小车推过来,小伙子
叫住售货员,买了几罐啤酒和一大堆猪蹄烧鸡什么的,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盛情邀
请方木对饮。方木婉言谢绝了,小伙子也不再坚持,一个人大快朵颐。也许是因为
食物不新鲜,小伙子吃了没一会儿就眉头紧皱,接着就连放几个响屁,惹得周围的
旅客纷纷整眉掩鼻。小伙子躁得满脸通红,在身上翻了又翻却一无所获,只能捂着
肚子坐在椅子上连连哎哟。方木看不下去,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他,小伙子感激地
说声谢谢,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去了。
小伙子虽然离开了座位,难闻的气味仍在,方木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烟。一根
烟抽了一大半,就看见小伙子一脸轻松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见方木在抽烟,小伙
子忙不迭地从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方木。方木看看他明显没洗
过的手,坚决拒绝了。见小伙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方木又打了个圆场:“我习惯
抽这个了,太好的烟消受不起。”
得意的神色又回到小伙子的脸上,他点燃一根烟,拍拍方木的肩膀,“大哥,
人生在世,就要活得潇洒一些,别舍不得,抽点好烟。”
方木连连称是,假装弹烟灰,把肩膀上那只手甩掉。
小伙子人虽粗鲁,却也单纯。言谈间,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叫陆海涛,二十岁,家住S 市龙尾坳乡陆家村。
方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收割完毕的麦田,随口问
了一句:“今年你们家收成不错吧?”
“嗐,我家不种地,种地有啥出息啊?”
“哦。”方木瞧瞧陆海涛一身的名牌,心想这小子的爹不是村长就是个暴发户。
回到车厢里,陆海涛又拿起手机把玩起来。玩着玩着,他“咦”了一声,随即
拿出手机的说明书,来回比对着。看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以,他就把手机递到方木
面前,小声问道:“大哥,这东西是啥意思?”
方木接过手机,“哦,这是蓝牙开启的标志。”
“什么牙?”
“蓝牙。”方木耐心地解释道,
陆海涛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就像发报机一样?”
方木笑了笑,“差不多。”
“两个开启蓝牙的手机可以互相传送文件。”
陆海涛兴奋起来,“大哥,你给我发点东西,我看看好玩不。”
方木有些为难,自己的手机里既没有音乐也没有电影,给他发点什么好呢?忽
然,他心里一动,立刻在手机上操作起来。
半分钟后,陆海涛的手机“叮”地一响,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念道:
“来自方木的信息,是否接收?”
“嗯,按接收。”
很快,一个文件传到了陆海涛的手机上,小伙子兴奋得大呼小叫。打开一瞧,
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这是谁啊?大哥,是你女儿吗?”
“不是。”方木凑过去问道,“她也姓陆。是不是你们村的?”
“你这么一说,我瞅着倒是挺眼熟的。”陆海涛仔细看了看照片,“不过想不
起在哪里见过。”
“哦?你再好好看看。”方木一下子急了,“能不能想起来?”
小伙子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对不住啊,大哥,实在想不起来。”
方木有些失望,小伙子却热情不减,非要给方木传首歌听听。方木接收了,打
开一看,是《两只蝴蝶》,随手就删掉了。
一个多小时后,火车驶人S 市火车站。方木和陆海涛一起下车。小伙子还兀自
说个不停。方木无心和他闲聊,只好加快步伐,希望能快点甩开他。刚走到出站口,
方木却忽然发现一直在身边萦绕的噪音消失了。回头看时,陆海涛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木正在奇怪,就看见几个农民打扮的人从身边匆匆跑过。来不及多想,方木就被
出站口汹涌的人流挟裹着走出了火车站。
方木径直去了距离火车站最近的公安分局,在户籍科查询陆璐的户籍资料,可
惜一无所获。看来陆璐并不是S 市的常住人口。方木有些失望,但并不灰心,转身
去了长途汽车站。
陆海涛曾说对陆璐有点印象,而且两人姓氏相同,这也许不是巧合。方木决定
去陆家村碰碰运气。
他在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S 市地图,却找不到陆家村的位置。方木捏着手机犹
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别给S 市局的人打电话。虽说和王副局长以及徐桐他们仅仅
相处几天,但相信他们是很乐意帮忙的。不过方木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信任别人了。
权衡再三,方木还是上了去龙尾坳乡的长途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在山
脚下的一条公路边下了车。路边一个卖山货的老者告诉了方木陆家村的大致方位,
方木看看行将落山的太阳,拔腿便走。
走出半里多地,方木才发现,其实刚才下车的地方已经接近公路的尽头。再往
前,都是曲折不平的山路。而有些“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隐藏在山石间
的狭窄小径而已。老者告诉方木,这座山叫龙尾山,相传在上古时期,有一条龙被
上苍贬斥下凡,一头扎进大地,只剩下尾巴露在地面以上,就成了龙尾山。而方木
要去的陆家村,就在龙尾山的另一侧。方木无心欣赏龙尾山的苍凉山景,只顾埋头
赶路。最初,他还能在那些乱石间的小路上依稀辨得方向。然而,随着天色渐暗,
周围的景物显得惊人地一致。方木有些慌了,乱冲乱闯一阵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
自己迷路了。
方木卸下沉重的背包,靠在一块大山石上喘气,待呼吸平稳一些,就掏出烟来
默默地吸。看来今晚恐怕要在野外过夜了,方木爬上山石四处张望,心里嘀咕着,
也不知这鬼地方有没有狼什么的。正在忐忑之际,却看见不远处的前方似乎有手电
光在闪动。方木心头大喜,那里有人!
方木来不及多想,拎起背包就向前跑去。穿过一片密林后,终于在前方的一片
开阔地上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辆厢式货车。两个人影
蹲在货车旁,不知在忙些什么。
方木走过去,大声打了个招呼:“嗨!”
这两个人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方木的意料,其中一个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
一个显然也受惊不小,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件东西,直指方木。
方木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冒失了,毕竟这是在荒郊野外,急忙放慢脚步,“别怕
别怕,我没有恶意。”
“你谁啊?”坐在地上的人是个小个子,摸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另一个人始终死死地盯着方木,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迷路了。”方木慢慢走近货车,“你们在干什么?”他看看货车敞开的机
盖和满地的修车工具,“车坏了?”
“是啊。”小个子一脸懊恼地站起来,“倒霉。”
方木放下背包,挽起袖子,“我瞧瞧。”
方木略懂些汽车修理,捣鼓了一阵后,货车又能发动了。小个子颇为惊喜,忙
不迭地掏出烟来道谢。方木接过烟,发现是软包的中华,他转头看看另一个人手里
始终捏着的大号扳手,笑笑说:“干吗啊,兄弟,还当我是坏人呢?”
对方尴尬地笑笑,也凑过来吸烟。
小个子很健谈,聊了一会儿,方木已经知道他叫陆三强,拿扳手的叫陆大春,
都是陆家村的。陆三强看看方木脚边的背包,问道:“方大哥,你到这儿干吗啊?”
“哦,我是省摄影家协会的,到这儿来拍一些旅游宣传方面的照片,结果三转
两转就迷路了。”
“这地方有啥好旅游的?”陆三强最初有些疑惑,随后一拍脑门,“我知道了,
你要去的是龙尾洞吧?”
“是啊是啊。”方木忽然想起上次和肖望去过的那个天然溶洞,就随口附和。
“那你可走错了。”陆三强哈哈大笑起来,“在山的另一侧呢。”
“哦?那怎么办?”方木装模作样地向远处看看,“前面……离你们陆家村不
远了吧?”
陆三强听出了方木的意思,显得有些为难,和陆大春交流了几次眼神后,勉强
说道:“这样吧,我带你回我们村,明天一早再送你去龙尾洞。明天一早就走啊。”
方木连连答应,拎起背包就上了货车。
货车行驶在逶迤的山路间,陆三强开车,方木坐在中间,陆大春坐在最外侧。
刚才还说个没完的陆三强此刻却出奇地沉默,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方木有心引他
们开口,可是回应寥寥,也只好作罢。
夜色越发深沉,除了前方被车灯照得一片惨白之外,四周皆是不见五指的黑暗。
穿过成片的密林后,偶尔能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龙尾山的峥嵘面貌。货车驶近山体
的时候,仿佛整座山都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压下来。方木感到莫名的心慌,似乎置身
于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里。不知不觉中,冷汗已经悄悄地布满了方木的额头。他定
定神,一边暗自嘲笑自己的胆小,一边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刚一动作,陆大春就开
口了:“干吗?”
“哦?”方木抬起头,“找烟。”
“抽这个吧。”陆大春掏出一盒没启封的软包中华。
方木抽出一根,点燃,忽然笑了。“你们村是不是挺富裕啊,怎么都抽这么好
的烟?”
陆大春笑笑,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还认识我们村的其他人吗?”
方木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认识陆海涛,就听见身后的货厢里传来“咚”
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滚动起来,又撞在了货厢壁上。
“三强抽的也是软包中华啊。”方木看着陆大春明显放松的表情,又问了一句,
“后面装的是什么货啊?”
没有人回答他。几秒钟后,陆大春淡淡地说:“猪肉。”
说罢,他伸手拧开了收音机,震耳欲聋的舞曲在驾驶室里猛然响起。
夜里九点多的时候,颠簸了一路的货车终于驶进了陆家村。没有月光,方木只
能凭借车灯扫过的光线来分辨房屋和街路。这似乎是个不大的村子,而且家家都黑
着灯。几分钟后,货车在一间祠堂门口停下了。
陆大春让方木在驾驶室里等着,自己跳下车去打了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上
车对陆三强简单地说了句:“崔寡妇家。”
陆三强应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货车。
崔寡妇家离祠堂不远,有两间瓦房和一个小院子,面积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干
净净。崔寡妇是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年女人,面色蜡黄。她听陆大春说明来意后,上
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说道:“在这儿对付一宿吧,委屈你了,小伙子。”
方木赶紧说些麻烦了之类的客套话。崔寡妇面无表情地问道:“吃点啥不?我
去给你做。”
方木真有些饿了,点点头。
崔寡妇转身去了厨房,陆大春也起身说道:“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龙尾洞,你
早点起来。”说罢,就出门上了货车,轰鸣而去。
方木独自坐在堂屋里吸了根烟,觉得有些无聊,就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着。
看得出,这两间瓦房是最近盖起的,处处透着一股新劲儿。室内的陈设也大都
比较考究,虽然搭配起来不伦不类,但仍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个家底殷实的富裕之家。
正想着,崔寡妇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七碟八碗的,甚是丰富。方木有些
惊讶,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崔寡妇倒是不以为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问
方木喝不喝。方木连连摆手,心想此地待客之道怎么如此豪放。
崔寡妇也不再坚持,自己坐在一旁看用影碟机播放的《还珠格格》。方木看看
那台45英寸的索尼液晶电视,不禁皱了皱眉头。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披着棉衣的男人
推门走进来。
崔寡妇站起来,“村长。”
方木也急忙站起来,被称作村长的男人伸出手来和方木握了握。
“听大春说,村里来了客人,我就过来看看。”村长掏出烟来,递给方木一根,
“我叫陆天长,你怎么称呼?”
方木做了自我介绍,所用身份当然还是摄影师。陆天长边听边点头,一直在大
口吸烟。透过袅袅上升的烟气,方木知道他在不停地打量着自己。
对这样的目光,方木早已习以为常,谈笑间,他也在暗暗观察对方。
陆天长的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头发短且粗硬,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
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双手粗糙,腰板很直。
看得出,这是个阅历丰富、意志坚定的人。
陆天长也注意到方木正在观察自己,又聊了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
“我们这里是农村,条件不好,小方你就委屈一下。”
“很不错了。”方木指指托盘,“崔大妈很热情,弄了这么多菜。”
陆天长看看崔寡妇,笑道:“她家生活条件好,我们可比不了,呵呵。”
崔寡妇低下头,身体似乎抖了一下。
“早点歇着吧。”陆天长整整身上的棉衣,“明天一早我就叫大春来接你。”
说罢,就转身走出门去。
崔寡妇送他出门,方木也回到桌前坐下,盯着手里的“红梅”烟头若有所思。
忽然,眼角的余光中,里屋的门动了一下。
方木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看见一根长长的辫子一甩,紧接着,里屋的门就被
“澎”的一声关死了。
足有十分钟后,崔寡妇才面无表情地回来了。方木问道:“崔大妈,你家里还
有别人啊?”
“嗯?”崔寡妇似乎有心事,“哦,我女儿。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方木连忙说,“谢谢款待啊。”
崔寡妇似乎无心客套,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饭桌。“你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还
要赶路。”
入夜后,陆家村的一切都归于平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给这个夜晚
平添几分乡村的宁静。
方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一整天的奔波已让他身心俱疲,然而似乎总有个
疑团在胸中越来越大。
从表面上看,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而且地处偏僻,从常理上讲,物质生
活水平应该不会太高。可是到目前为止,方木接触到的所有陆家村人,从陆海涛到
崔寡妇,每个人的吃穿住用都不错。相反,作为一村之长的陆天长却看起来最寒酸。
这样的村庄,靠什么维系如此高的生活水平?
陆天长的寒酸,是实情如此,还是有意隐瞒?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想隐瞒什么呢?
这小小的村庄,诡异之处越来越多了。
凌晨时分,方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没有听到窗外不时传来的细微的窸窣声,
也没有听到隔壁有人在低声饮泣。
在这样的夜里,失眠的,不止他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方木在睡梦中猛然醒来,眼前似乎有曚昽的白光。稍稍清醒点之
后,方木意识到那道白光来自于窗外,他起身下床,拉开薄薄的窗帘,看到漫天大
雪正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徐徐落下。
半个小时后,陆大春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崔寡妇家。他告诉方木,出山的路已
经被大雪封死了。“看来你得多待几天了。”他不无遗憾地说。
方木倒暗自庆幸——这下有机会调查陆家村了。
崔寡妇热情地留陆大春吃早饭,陆大春摆手拒绝了,说还得赶回去。方木看看
陆大春脚上几乎被雪水浸透的鞋子,随口问道:“还麻烦你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
行了?”
“她家没电话。”陆大春冲崔寡妇努努嘴,“村里就一部电话,在我爹家。”
“你爹是?”
“呵呵,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爹就是村长陆天长。”陆大春笑笑,“有事就去
我爹那儿打电话吧。”
“那倒不必,我有手机。”
陆大春又笑了,“那玩意儿在咱这儿没用的,不信你看看。”
“哦?”方木掏出手机一看,果真一点信号都接收不到。
“你就安心待着吧,路一通了,我就送你出去。”陆大春顿了顿,又强调道,
“我爹让我告诉你,没事别出去瞎转悠。封山了,山里的狼找不到吃食,有时会跑
到村子里来。”
方木连连答应,陆大春又扭过脸去嘱咐寡妇好好招待方木,说罢,就起身走了。
方木送他到院子外,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幕中。
也许是大雪的原因,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看不见。方木看看左右的民居,
惊奇地发现除了崔寡妇家之外,周围的几间房子都是新盖的,连样式都几乎一模一
样。
大雪很快就在方木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越来越重的寒意也透过衣物沁入方
木的体内,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随后,恐惧感也油然而生。
大雪封山。
没有手机信号的村庄。
这就是与世隔绝。
吃早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个女孩,不用说,这一定是崔寡妇的女儿。
崔寡妇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这是我女儿,陆海燕”,就不再说话了。陆海燕的
话也不多,一直在闷头扒饭,不时偷偷地从眼角嗦方木一眼。
早餐很丰盛,有鱼有肉,方木却食不甘味。母女二人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却回应寥寥,最后干脆放弃,专心吃饭。吃过饭,又无事可
做。陆海燕放下碗筷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崔寡妇收拾好碗筷后,又在看《还珠格
格》。方木觉得无聊,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雪。
漫天的雪幕给人一种视线无限延伸的错觉,似乎所有的事物都远在天边,又近
在眼前。方木看着不断落下的雪花,心情也渐渐低落。
帮老邢脱罪的事至今也没什么进展,而原本看似简单的案情却越来越复杂。城
湾宾馆里的女尸下落不明,景旭的证词一下子废掉了郑霖三人,丁树成被害,百鑫
浴宫被焚毁……似乎每一处疑点都有一个线索,又统统无法追查下去。陆璐的凭空
出现让这一切有了转机,而一切谜团的答案,也许就在这个小山村里。
想到这些,方木略略提起些精神,刚一抬头,却发现陆海燕正站在自己身边,
神情寂寥地看着大雪。
她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穿着打扮有着农村姑娘特有的乡土气息,身上的
衣物虽然时髦,却并不合身。看得出她在不久前刚刚哭过,眼睛周围尚未消肿。
也许是注意到方木正在观察她,陆海燕显得有些不安,似乎随时打算抽身离去。
方木不想放过这个攀谈的机会,开口问道:“你叫陆海燕吧?”
姑娘低下头,“嗯。”
“多大了?”
“二十三。”
“我比你大,你叫我方哥吧。”
“嗯。”陆海燕抬起头,充满好奇地看着方木,“你是从城里来的?”
“嗯,C 市。”
“C 市……”陆海燕低声念叨着,似乎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比S 市还大吧?”
“是的,去过C 市吗?”
“没有。”姑娘的神情更加寂寥,“我连S 市都没去过。”
方木扭头看看堂屋里的液晶电视,“你家的条件并不差啊,怎么会连这么近的
城市都没去过?”
陆海燕撇撇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有钱有什么用?呆在这里,跟坐牢似
的。”
方木一愣,“坐牢?”
陆海燕笑笑,并不作答,而是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哦,我是摄影家协会的,来拍几张照片。”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
“当然有,今天的雪景就不错。”方木想了想,“要不,你带我四处走走?”
陆海燕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让方木在院子里等一会儿,自己去披件衣服。再出来的时候,陆海燕身上多
了一件貂皮大衣,同其他的衣物一样,奢华,却并不适合她。也许是方木眼中的诧
异被她误解为惊艳,陆海燕最初还有些小小的自得,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富贵典雅,
然而越这样做,反而越显得无知俗气。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陆海燕和方木在村子里并肩
缓行,所到之处,只留下他们的足迹。已经接近晌午了,村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如
果不是那些房顶飘出的炊烟,几乎让人认为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村庄。陆海燕目不
斜视地走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方木为了展示自己所谓摄影师的身份,
不得不时常拍几张照片来充数。
即使在镜头中,方木也意识到了这个村庄的不同寻常。不仅所有的房屋都大致
相同,而且在农村很常见的猪圈鸡舍在这里都看不到。从各家门前丢弃的垃圾来看,
日常消费品中不乏高档烟酒。
他们靠什么获得如此富裕的生活?
村子很小,方木和陆海燕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一遍。站在村口,陆海燕转过身
对方木耸耸肩膀。“我说吧,这地方很没意思的。”
方木不这么想,他觉得恰恰相反——陆家村很有意思。
这时,临街的一栋房子开了门,一个头发蓬乱的矮胖女人拎着一只塑料桶踉跄
而出,刚走到门口,就把满满一桶脏水泼在街面上。方木连忙拉着陆海燕向后躲,
还是被溅到了几滴。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女人抬头一看,语气立刻变得满不在乎,“是燕
子啊,这丫头,走路也不看着点儿。”
陆海燕看着矮胖女人,一脸怨气,而当她看到女人身上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貂
皮大衣时,神情中又多了一丝不屑。
矮胖女人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方木,嘎嘎地笑起来:“你家姑爷啊,燕子?”
“说什么呢?”陆海燕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人家是城里来的摄影师!”
矮胖女人倒不关心方木的身份,凑过来问陆海燕:“燕子,不是今天发东西吗?
咋还不送来?”
陆海燕没好气地答道:“我哪知道?”
“你去问问大春嘛。”矮胖女人促狭地挤挤眼睛,“你开口,大春肯定听。”
陆海燕的脸色一变,拉起方木就走。
一直走出百余米,陆海燕才放开方木,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在前面走。
方木追上去,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带我到地里看看?”
“哦?”陆海燕似乎在想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啥也没种,有啥好看的?”
说罢,她就像下了决心似的,在一个路口右转,疾步而去。
方木不明就里,只能快步跟上。
几分钟后,陆海燕径直走进一个大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大喊“陆大春,陆
大春”。
很快,陆大春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奔了出来,看见陆海燕,顿时满面喜色。
“燕子……”忽然,他看到了尾随而至的方木,笑容顿时僵在嘴角,“你……你怎
么也来了?”
陆海燕走到陆大春面前,劈头就问:“大春,我弟弟……”
“进屋说,进屋说。”陆大春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对方木说,“你要打电
话是吧?右边第三家就是我爹家,你去那里打电话吧。”说罢,就把陆海燕拽进屋
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木四下看看,躲在旁边房子的屋檐下,点燃了一根烟。
第二根烟刚吸完,就看见陆海燕从陆大春家里大步走出,边走边抹眼泪。方木
见陆大春没有出来,急忙跟过去。“你怎么了?”
陆海燕没有回答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回了家。
此后的整整一个下午,陆海燕都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崔寡妇依旧木雕泥塑般
坐在堂屋里看《还珠格格》。方木试着问她为什么不看别的节目,崔寡妇答这里根
本没有卫星信号,只能看影碟。
“哦?”方木吃惊地扬起眉毛,“这日子岂不是……太单调了。”
崔寡妇移开目光,表情木然地看着那台液晶电视的屏幕。
“我岁数大了,习惯了。”
晚饭依旧丰盛但沉闷,不过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气氛,方木也不觉得那么别
扭了。吃过晚饭,方木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手机一看,还是没有信号。他扭头看
看窗外,大雪似乎小了点,一直灰暗的天空中,隐隐有了些亮色。再仔细去分辨,
方木才意识到那些光其实来自于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且不时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方木想了想,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看到陆海燕也面向那片亮光,若有所思。
“这是干吗呢?好热闹。”方木问道。
“哦,今天是分东西的日子。”陆海燕淡淡地说,“瞧着吧,今晚男人们又会
闹大半宿。”
“分东西?”方木想起上午那矮胖女人的话,“难道你们村是按需分配啊——
共产主义?”
“呵呵。”陆海燕笑笑,“每个月的今天,村里都会把吃穿用的东西分给我们。”
“哦。”方木点点头。他扭头看看堂屋里的液晶电视,又看看陆海燕身上的貂
皮大衣,疑惑仍在。
“那……购置这些东西的钱,从哪里来呢?”
陆海燕注意到方木在观察那些鱼,莞尔一笑:“好看吗?”
“哦,好看。”方木回过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海燕有些难为情地指指电脑包,“麻烦你了,方哥。”
电脑的包装已经打开,电源线、说明书什么的摊了一桌子,陆海燕却一脸茫然。
方木帮她连接好电脑,开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陆海燕的脸上有一点兴奋的神色,
却依旧手足无措。追问之下,方木才知道陆海燕儿乎对电脑一无所知。
方木教了她几样简单的电脑操作,帮她在屏幕上打出了“陆海燕”三个字。陆
海燕高兴得像个孩子,由衷地说道:“方哥,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方木却感到一丝悲哀,陆海燕的物质生活不可谓不丰富,精神生活却贫瘠得可
怜。
“可惜不能上网,否则你的电脑就可以物尽其用了。”
“上网?什么是上网?”正在兴致勃勃地玩自带小游戏的陆海燕一脸茫然。
方木微叹口气,详细地给她解释了互联网。陆海燕听得一脸神往,不时发出轻
轻的惊叹。“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全天下的事……还能和各地的人交往……”陆海燕
眼神迷离,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忽然,她起身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方木
身上,苦笑了一下。“我像个古代人,是吧?”
方木只能笑笑,不置可否。
“再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陆海燕转身面对方木,规规矩矩地坐好,“我
很想知道。”
所谓“外面的故事”,相对于方木而言只是日常生活,而对陆海燕而言则是难
以企及的梦境。方木讲的每一件事,都让陆海燕如醉如痴,哪怕只是地铁、ATM 机、
超级市场这样的寻常事物。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似乎依旧停留在十几年前,按
她自己的话来说―就像个古代人。
方木的心中却疑窦丛生,陆家村虽然地处偏僻,但也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从
陆海燕的年龄来看,正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的阶段,是什么让她十几年都不肯
踏出这个小山村一步呢?
想到这里,方木再次上下打量着陆海燕。她的受教育程度不高,然而依旧对知
识有所渴求,这一点从她细心保存初中时的课本就能看得出来;她的面部和手部皮
肤都白哲细腻,显然不曾从事过长期的体力劳动;大号的衣柜显示出她对物质生活
的追求,而那些磁带和这台笔记本电脑又意味着她并不仅仅满足于现有的富足生活。
问题是:既然陆海燕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肯去见些世面呢?
陆海燕没有注意到方木的目光,依旧沉浸在对那个世界的美好畅想中,嘴里还
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一定要出去看看……”
“哦?谁要出去看看?”
“哦,没什么。”陆海燕回过神来,急忙岔开话题,“方哥,你简直是无所不
知,无所不晓。”
“哪里。”方木没有追问,随手指指鱼缸,“这种鱼我就没见过。”
“呵呵,这叫盲鱼。”也许是发现自己知道方木不了解的东西,陆海燕显得有
些得意。
“盲鱼?”
“是啊。”陆海燕把鱼缸捧到方木面前,“你瞧,这种鱼是没有眼睛的。”
“嗬,那这种鱼可够稀有的。”方木也来了兴趣,“你在哪里弄到的?”
“大春送我的。”陆海燕的脸有些微红,“他是在龙尾洞里捞的。老一辈人讲,
龙尾洞里有一条地下暗河,那里的鱼因为永远都看不到光,眼睛就慢慢退化了。”
“那……你把它们养在有光的环境里,它们的眼睛会不会恢复功能呢?”
“我不知道。”陆海燕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但是我希望可以。”
两个人一直聊到十点多钟,最后崔寡妇来敲了门,陆海燕才恋恋不舍地送方木
回房间。方木关好房门,把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写在了记事本上,最后在陆家村三个
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肯定隐藏着某些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就与陆璐,与老
邢有关。
可是,破解这个秘密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方木走到窗前,雪更小了,看上去很快就会停下来。透过越来越稀薄的雪幕,
村子里的灯光显得更加耀眼。和方木初到时不同,今晚的陆家村,显得十分热闹。
到处都有光亮和男人们大声的谈笑,似乎狂欢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如果在晚风中仔
细分辨,还会嗅到酒肉的香气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
也许,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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