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古邑的南京委实也令人神往,这是一座集汇交融了无数南腔北调的城市。一样
的黄皮肤黑头发很容易给人造成亲切感。徒有虚名的蓝天白云在这儿是完全混为一
谈的,至多能于阴霾的天给你展示一下它们那爱理不睬的死寂之脸已是万幸,好在
本地的百姓们大都还算识相,没人真正有兴趣哪怕是花一盏茶的工夫去研究它们的
分别——除非脑壳长了瘤的。
这里是市区边缘的一些街巷,尽管照样耸满了各式的豪华建筑也仍不能改变它
的文化本质。我从小生长在这里,了解这里人民的一切生活习惯——最真实的远离
电视剧的场面:男人们清早出门各自忙碌每天的生活与工作,晚归的路间买上它一
块钱三份的报纸。就这样,在关心国家大事之余,也就顺便消磨了时光并给打发老
婆去洗锅刷碗搓衣揉裳作好了借口。女人们则是无论老少也一律不愿上班,待每天
机械地完成了自家光荣的义务劳动事业之后,便开始不遗余力地将访友拜客吹闲牛
作为自己毕生仅剩的业余嗜好了。随便找一条巷子走进去,就必定会被许多或张家
长或李家短的议论声塞满耳膜。
现在的平房早已成了外乡人的天下。他们拼命地抢做生意,然后将劳动果实中
的一小撮赏给搬进楼房的无聊房东们,余下的便全部用于衣食住行供小孩上学打麻
将牌。
路间所见每张脸均是陌生的,随着绿灯的闪过,当红灯再次出现时,已然换上
了一批更为陌生的脸。
百姓们努力地劳动,共同缔造着美好的生活,空气里处处洋溢着社会主义初级
阶段的勃勃生机与无限魅力。
从郑义家出来后,我打了个电话到三子招待所,服务员小朱说宋强到郑州有事
去了。从她的口气听招待所大概还一切正常,我也就没再细问。
我列举了不少名胜景点介绍给郑义他都说玩过了,历史博物院又嫌太远而且不
知道人家今天开不开放。最后郑义还是选择了夫子庙,他说在那里可以买一些便宜
而好吃的东西带回给家里的妹妹。我这才想起竟忘了给夏鹿鹿买北京纪念品,如
今也只好来一出假货真办了。
夫子庙自古便是以人多闻名的场所,可我却从没觉得它究竟有多大诱人的地方。
除了一些特产的风味小吃之外也实在难以教人流连忘返。路上满是些二道贩子们用
喇叭叫卖的什么诸如十块钱一件的垃圾衬衫大甩卖之类。受过高等教育的郑义毕竟
对这类琐事也没多少兴趣。但他一问我古玩市场在哪儿我就乱了,反射式的警觉令
我疑心起他是否已于昨夜悄然窥知了曼生壶的秘密来。终于经大脑排除了可能性后,
我才佯作无事地指了方向告诉他往前走左拐并派他先过去说我需上个厕所。值此,
我却发现背后已叫一个许多人围成的水泄不通的圈子堵死走不脱了。我以为搞不好
能又是轧死了什么人物。在人群最外面,一个穿黄皮夹克的小男娃因为个子矮够不
着看正使劲来回往上跳,而他身旁的中年妇女则一边呵斥之一边把头朝人堆里伸并
不时同一齐看热闹的家伙们搭讪。
忠实的耳朵们替我搜来的情报大约是一个推自行车的顾客为了一双劣质皮鞋在
同老板吵架。
郑义手里握着两根烤鹌鹑跑过来:“夏教授,那边有好玩的。”
接连几间一气呵成的豪华小楼,文棂绣瓦,画栋雕梁,前廊由两根大红漆的柱
子撑起,顶上竖一块金边蓝底白字阴刻的匾,曰:墨鹤轩。这种地方,我已经二十
几年没来过了。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么? 你还真迷上去了。”我没精打采地看着意气风发的郑
义说。
一个相貌鄙俗但不猥琐的矮男人一声不吭地坐在柜前刻私章,我跟郑义望了他
一眼见没反应便上了楼,那矮男人也依然不吭声。楼上,我们看见有两个女人正在
吃不知什么牌子的快餐面并吹牛,其间布满了各式的名家字画。
“这儿有张您的作品”。郑义嚷,“标价三千块哩! ”
“是么? ”我稍稍惊诧了。
连印刷品都不如的冒牌货,居然敢赫然地在落款处署着“夏散舟”的字样,我
顿时火冒三丈。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那个刻私章的矮男人走上楼来到我们跟前问:“买字画么? ”
“查户口,你们营业执照呢? ”我冷冷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矮男人指了指侧面墙上落满灰尘的执照,客气中透着几分不安地递过烟来:
“我们老板今天不在,你们……”
“少来这套。”我不客气地说,“跟你们老板讲这两天回来不要乱跑,我随时
再过来。”
“要学仿先练个二十年! ”郑义临出门前忿忿地抛给矮男人这句话。
那厮一脸莫名其妙。出来时郑义对我是否在行政部门干兼职工作产生了好奇。
我只是微笑,不置一词。
午饭后,我买了几样长得憨态可掬的布熊布狐狸什么的准备带给女儿。郑义眼
睛尖,看到车子来了就立马跑过去,我们匆匆道别。不久,郑义便消失在空气中了。
我为自己在又一个青年的心目中留下了伟岸印象而沾沾自喜,我同时暗暗祈祷我
那宝贝儿曼生壶们在乡下自个儿保重。
最近有一个大型的高架桥工程正在施工,所以过回家的这条必经之路我就只好
靠腿了。跟郑义道别后我去了一位民间古琴高手家喝了两杯茶便来到这里。地上到
处的沙石与混凝土也倒没什么,可这些叫栅栏给围了一大半的马路就要命了。里头
的临时民工们还在一刻不歇地搬来运去吊上吊下。我怀疑这里将来一定会有一座非
常雄伟的桥梁诞生,如此一想,每天付出些时间用来交通堵塞也算情理之列。但据
我所知,这样的工程已经峻工过好几回了,还有两次甚至是在旧地方拆了重来的,
原因大抵是认为不好看或觉得不实用。我依稀记得从前这里似乎是有一个转盘花园
的,中间还屹立着巍峨的金钥匙彩灯。现在想想,真是不如原先好看了。
公民们对花钱修路造桥是没什么牢骚的,毕竟大多数人的日子早已达到温饱水
平还有不少响应政府号召先富了起来至少也进入了小康行列,再说这儿实在也没什
么希望小学之类以搏取人们内心最深处的同情。人们只是希望工程师先生可以扶正
眼镜早些把图纸画完美,以免自行车马自达们成天进行着重复并且毫无规律的运动,
从而使大伙儿在冰冷的天气中体验到汗流浃背的快意。
我经过的正是一条常常发生交通事故的马路,除了百年少有的次把次堵塞奇观
之外,车辆一向不很热闹。这段十字路口上几乎平均每个月都会有一个人被超高速
行驶的汽车轧死或轧伤,时间一久,连过来收尸的公安员们也信这里有“鬼气”了。
听当地的老人说,从前大屠杀的时候这儿曾是坟场,八十年代后才铲平了修的路。
但对我们这一代从小接受了马列主义熏陶树立了科学世界观的知识分子来说,要去
信这档子事儿再怎么讲也还是有些勉强的。
今天这条路却为何居然状观之极? 一大群数以千计的地球人拢在一块儿不知作
什么名堂。人固然多,却寂静无声。直觉告诉我这回决不会再仅是出自小市民间的
纠纷。在露天里这么大的场面除了六? 四那阵儿学生闹事其它我一辈子也没见过几
回。我走近去,看见一个穿格子衣裳的男人正站在马路左侧废弃的安全岛前抚着桌
子讲话,听口音不太像本地人。他身后是一排破旧的五金门市部,看情形早已打了
烊,连铁栅栏也锈死了。一块红布横幅正挂在他背后不远的两棵树间随风飘动,上
面用图钉并不整齐地摁着一行黄色美术字:中国般若科学研究集团学术委员会(按
:以下简称般若学会)第五次科普调查测验。
“提高国民素质? 还是粉刷月球嫌人手不够下基层招聘苦力?”我暗自发笑,
真不明白这些人把国际玩笑竟开这儿来了怎么就没觉得劲儿了些。
“狗屁科研会!乌合之众罢了!”身旁一位胖乎乎的老者给下了定义。我扭过
头望去,这是一位有着犀利的眼神而且其中还闪烁着某种不可战胜气质的先生,颇
有些老革命的味道。
他果然说得没错。“般若学会”正是近年来在全国掀起轩然大波的一个性质倍
受争议的学术社团,其领袖水银的知名度早已遍及妇孺。他们利用后现代伪科技的
形而上学观专门麻痹误导那些喝过墨水的人,并假借“开发人类潜能真相”这一课
题充其门面,暗中勾结各种蠢蠢欲动的非法势力,妄图破坏我国社会的繁荣安定局
面,而且活动范围广大,甚嚣尘上,据说最近已取得国际科协有关方面的信任了。
报纸半导体天天登天天播,没想到今儿敢情会让我碰上活的。
我联想起数日前制造的纵火案假象,觉得心里毛悚悚的。
男人说起话来就好比竞选美国总统一样地慷慨激昂,虽然脸上多了几个麻坑但
也毫不妨碍他那不小的演说才气与魅力的发挥。这种夸张的面部表情大约也只有电
影镜头里才看得见,所以也就终显火候不足而失之做作了。坐在这厮前下方的各位
虔诚的学员们面前均整齐地放着书和笔记本。我看到有一个八九岁样子的小女孩正
凑热哄般地蹲在一个像她妈的女人旁边边吃些什么零嘴边乱翻着本子。这女人无动
于衷废寝忘食的专心表情令我对自己的教学能耐感到十分自卑,那会儿我甚至觉得
和台上这位男人的号召力相比我的那点儿本事简直啥玩意儿不是。
我以为男人一定会为了让学员们更加死心踏地相信他们的般若学理论而表演一
些利用人类瞬间记忆转换错觉完成的障眼法有趣实验,便继续愿意充当围观者。我
十分在乎了解这些家伙究竟是凭什么本事糊弄住那么多父老乡亲们的。就在这当儿,
一些内容不自觉地已经隐约传进了我竖起的耳朵里。
这是一个并不很好笑的故事,大概是说他们的水银主席在电脑里发现了一条被
称为“鳄鱼”的病毒。这种病毒危害极大,它的有效传播几乎可使全球系统造成瘫
痪。这回祸害的发明者原先是一个基督徒,后来被恐怖分子控制了就变成了高级黑
客,后来不晓得什么原因又得了抑郁症,叛变了基地组织并没命地在人间实施变态
报复手段。由于“鳄鱼”病毒品行低劣而影响极坏,乃令水银主席实在不忍人民身
陷水深火热于是震怒之下便几乎灭了它,但破译它的工作毕竟挺困难,其中的一部
分被水银主席利用方程原理3 打散后,另一半便瓦解崩溃逃之夭夭了,而水银主席
还来不及整理……
客观地讲,那厮当时的讲述的确能比我现在的复述生动精确一些,但我认为这
个故事的水平本身并不高明。它远不如四川人地摊上摆的那种十块钱五盘的“散打”
4 磁带听来滋润,国外随便一本科幻小说中也能找到比它更吸引人的故事。我只得
再次恢复了目空一切的本我状态。
然而,呼声依旧四起,口号依旧四起,犯傻的学员们依旧狂热无穷。
废话完了,男人大约也说渴了,便跑去一边取矿泉水吃。这厮的吃法挺新鲜,
只倒了一小些在瓶盖里,还要作三饮而尽,真他奶奶的绝了! 只是观他行走,我才
洞见了这厮原来是个瘸子。
之后的举动更加令人喷饭,瘸子说水银主席发了一道“文件”,我便大怀好奇
地跟几个围观的人一块儿凑近去看。这群学员们似乎漠视我等的存在,头也不回就
这么逐次将之领取一空。
我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穿紫色上衣的老太,从背后看显得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趁人尚乱,我极快地乜了一眼她手头的那份“文件”。说实话弄得还蛮不错、蛮正
规的。除了标题没敢使用红色之外,一切都很上路,甚至连档号和印章都齐。我乐
坏了。
瘸子越往后说越牛逼越不要脸,凡是新闻联播中政府部门不予提倡的资本主义
残余他全拿来当教材使。
不少围观者看不下去了,有些人甚至望了一眼就没再多望。这年头像我这号热
爱观察生活的人士也的确罕见了。到底挣银子比看热闹更重要,但我觉得这也算件
好事,挣银子总比听信这破罐子谗言强出很多。
“唉,有这些狗日的败类,社会还得好么? ”一个痛心疾首的声音从我背后撼
来。
我回头一看,正是先前那位与我搭讪的长得跟个饱经风霜的布尔什维克似的的
胖老革命同志,他现在这幅表情正义得让人几乎不敢睁眼看他。
我也情不自禁地和了他一句:“全是骗人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讲话,伤德呀! ”突然,刚才遭我窥视的紫衣老太猝不及
防地正颜出现在我们的视界,一幅苦大仇深的表情,看样子她老人家这莫须有的愤
怒之火一下子还燃得不轻。
“什么? ”“干什么? ”“怎么回事? ”“哪个活得不耐烦了? ”“……”
“操! ”
老太这么一喊不要紧,一大伙般若学会的学员们个个吃了炮仗似地起着哄跟了
过来,预备替他们的同伙路见不平一声吼。
情况不妙,我终于失去了继续围观的心思,但可惜出路已经提前让这帮杂种们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堵死了,所有的围观者连我在内谁都别想有逃脱的指望。倒
是挑衅者们一开口,我便想到了阿富汗野蛮种族和9?11事件什么的。
“你他妈敢污蔑我们神圣的般若学会么? ”一个声音咆哮着。
“还有这个人,你!哪个骗人?到底哪个讲出来! ”紫衣老太凶恶地一把揪住
了我的衭领。
我顿悟了,现在的我已经不自觉地当上了千百号人的众矢之的,而这种处境对
我来讲是极为不利的。当初我要知道这伙人并非已经思想集中到别人无论骂他们什
么也听不到的地步的话,那句词儿我怎么也该憋到别处再说的。
“你们说什么? 什么骗人乱七八糟的。”我扯开紫衣老太干枯的手也不客气地
打算装糊涂下去。
“你他妈再吱声一句试试? ”一个男学员走上就给我一大嘴巴。瘸子也过来了。
我屈辱地忍着痛,心里恨恨不已。
“干什么,不要怕! ”同样遭围困的那位胖老革命这一刻以极宏亮的声音挺身
而出了,革命的分贝再配上他那高大的个头,使人很容易联想到长江大桥桥头堡上
石塑的那群永垂不朽的烈士雕像。瘸子扯破嗓子地振臂高呼:“学员们,为维护
真理与科学而战! ”
一片片伪军蜂拥挤来。
我害怕了,一向自以为智慧的我今儿竟一时没了主意。同时面对来自上千人的
恐吓在谁还不是头一遭? 我先是盘算装孙子的,但又看了看那位胖老革命后想想
决定还是别装了。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不就他妈千把号人么? 哪个也走不掉,
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到以我和胖老革命为首的这个包围圈里来了。很明显,这千把
号人个个都患有严重的情商障碍,每一架眼镜背后的本质也都不外乎疯子和精神病
人这么两种。我不得不承认邪恶这个词过去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只是以一种小气的
概念而存在了,那时总以为生活中的邪恶也顶多就杀人放火强奸什么的。今天这场
面才算让我真正大开了一回眼界,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毛主席辛辛苦苦打
下来的江山,居然就有人敢颠覆胡来。
我想但不敢喊救命。瘸子信口开河地乱说我跟胖老革命两个是阻碍社会生产
力发展的败类代表,并打算乘此良机当众灭了我二人。残酷的童话虽然让人听得很
窝火却也无回天之力,我有些佩服这个瘸子了。随便一句话就有那么多人信,真够
邪门。
瘸子接下来号令学员们每人先打开矿泉水喝它一瓶盖,这就把我弄晕乎了。真
要揍我便快些,还喝矿泉水却是作甚? 直到事后问人打听我才晓得原来他们所喝的
这种是叫做“讯息水”而不叫做矿泉水,是被他们水银主席通过化学试验改良过后
运来发( 不如说卖,因为据说要几十块钱一瓶) 给他们的。喝完便能和主席意念交
流,产生心灵共振的等离子感应。然而我现在真正关心的倒是如何尽快离开这样一
个是非之地,我真的怕这些禽兽们会马上发起疯来冷不丁把我撕碎。这些般若学会
的没事儿杀个把劳动人民那是常事儿,在好莱坞电影里这种违背人性的情节简直不
要太多,就算现实生活中报纸上也经常可以看到类似的相关新闻,那些尸首们的照
片一律惨不忍睹。好家伙!今天我愣是他妈撞邪了,自个儿脑子也不知搭错了哪根
筋竟会批准身体绕到这个鬼地方来跑龙套的。
一阵警笛响了过来,我那刻本能地心跳加速到了大约一百二十次每分。自从宋
强基本结果了那个福建女人之后我老是免不了这样自发地神经高度紧张,但随后我
又镇定了下来。横竖今天咱的身份是良民,警笛是来搭救咱的。哪怕只是能起到个
间接作用,我也得求爹爹拜奶奶谢天谢地谢谢警察叔叔的救命之恩了。
我心里为自己的吉运鼓掌,天堑一下子变成了通途。三辆110 警车开到我们身
边时,人群纷纷本能地驱散了。他们是尚可救药的,兴许还没人盲目到连110 逮人
都忘记了的地步。我想起小时候住在平房的那会儿,隔壁有一个信上帝的马自达车
夫,一天到晚唱经吃酒骂老婆。我就从来没信过凭他那点儿文化就能看得懂《圣经
》。我是没看过,但估计那玩意儿名头既然大,就一定不会比中国的《周易》什么
的容易理解,可惜总有人会愿意甘当可悲的信奉者。其实世界上无论什么书都可以
看,只是别误入歧途就行,光利用所谓“科学”方法锻炼锻炼身子骨倒也未见得太
坏。况且我坚信般若学会也决不可能拥有多么纯粹精深的奥义堪比牛顿爱因斯坦的,
简言之,它便是一个巨大的皮包公司。书读得越多越品学兼优就越迂就越没智慧就
越快上当。
无数颗心脏统一节奏为正义之师呐喊助威。一切恰到好处,过瘾而且刺激! 有
几个没跑掉的究竟还是落到110 手里了。其实也不算没跑掉,这种场面谁都跑得掉,
谁脸上也没长字谁知道哪个是般若学会的学员哪个不是? 问题在于这几位落网之鱼
看来是水平太“高”了,非但不走,还要一个劲儿地“维护真理与科学”。见公安
员们跑过来也不怕也不躲仍那么不停地嚷,令一粒又一粒的唾沫星子在围观者和公
安员们的脸间飞溅着。公安员们擒获这些人实在是轻而易举的。刚才招惹我跟胖老
革命的那个紫衣老太看样子闹得最凶,被押上警车了还在狂吼滥叫:“我要去告诉
水银主席,灭了你们这帮阻碍社会生产力发展的败类! ”我觉得她的样子恶心得就
好比一滩正在撒野的粪便。
一个年纪瞅上去挺小的公安员于是向群众询问情况,胖老革命立刻摇身变为了
焦点人物。也不知哪位“朋友”出卖了我,说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于是惹来了
小公安找我谈话。我一生最烦的职业就数公安员了,你就是个先进生产者在他们面
前说起话来也老觉得像个犯人似的。我只好答说就看见一瘸子在桥墩上讲故事就过
去看了会儿热闹后来顺便插了句嘴把这些神经病惹火了就弄成这样结果你们怎么来
得这么巧? “有同志打了举报电话,就立马赶过来了。那个瘸子呢? ”小公安再
次向大伙儿发问。大伙儿都说不知道或没看见,还有些人望了望小公安理也不理
白了他一眼掉头就骑车走了人。我这才想到那瘸子原来早就不见了,这厮果然老奸
巨滑,趁着乡亲们混乱一片便伺机夹着敌人的尾巴消弭遁形了。敢情还是位无名的
“二报”救了我的性命,见他妈鬼! “这些般若学会的也太猖獗了! ”小公安火了,
“你们谁能记得那瘸子长什么样? ”
“那哪能记得? ”“隔这么远,再说我们记得这种人干什么? ”“是啊,又不
能当西洋景看。”群众们七嘴八舌。
小公安又问我,我顺口说我也不记得了。实际上我还是有一些印象的,只不过
讲一点儿马上这些公安员一定又会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没准儿还能请我回所里了
解情况,那样就太麻烦人家太不好意思了。再说这本来也并不怎么干我事儿,不招
比招强。
“现在问有屁用,人家早跑得没影子了。”一个正在奶孩子的青年妇女企图清
醒大伙儿。
后来人群竟分作几帮为瘸子穿蓝衣裳还是红衣裳往左边跑还是往右边跑争执了
起来。这当间没一个是正儿八经的过路人,净是些没事儿出来看瞎热闹的老少文盲。
警车徐徐开走了,或者他们有能耐从几个顽固的疯子口中盘诘出什么也说不定。
人要是背了运喝凉水都塞牙,回到家我一打开门就蔫了,家里遭了贼似的被翻
得乱七八糟。肖晶和夏鹿鹿也不知怎么的到现在还没回来。直觉告诉我出了事儿。
我慌忙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局报告说失窃了,老婆孩子也不见了,然后就一个人躺在
凌乱的床上干着急。十分钟后,来了两个公安员,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有一种引狼入
室的感觉。公安员责怪我不该破坏现场,我说我什么时候破坏了,公安员说你躺在
床上不是破坏是什么,我没词了。公安员侦察了一会儿,让我填了个单子,净是姓
名性别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什么的。公安员走后,我打电话问了丈母娘丈母爹他们也
都说不知道,又问了隔壁的两家邻居全说不清楚没见出什么事儿,我把能找的地界
全找了个遍终于一无所获,只好像个杞人似的对着天花板忧了一夜天。
第二天下午,肖晶和夏鹿鹿完整地回来了,大包小包的。女儿一见我扔下塑料
袋就欢喜地朝我身上扑还用她那软乎乎的小脸蛋一个劲儿地蹭我的胡渣爸爸爸爸叫
个不停。我一面无奈地搂着女儿,一面用看动物园里下午三点半的河马般的眼神上
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衣着华丽却略显狼狈的肖晶夫人并向她打听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我们的宝贝鹿鹿在全国武术表演赛中获了个少儿组金奖,赢了趟泰港澳。这
不我也沾沾女儿光,陪她去风光了一把才回来。”肖晶疲惫中透着十二分笑盈盈的
悦色说。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埋怨问。
“还说呢,打了几回你都不在服务区。这么长时间也没说惦记着给我们娘儿俩
打个电话的,你要是迟走一天就好了,鹿鹿你一走就拿到了好消息。”肖晶说。
“我不好我不好! 这不忙忘了么? ”我于是只能改乐:“可这家里倒敢情是让
谁给糟践成猪窝了? 别告诉我是没来及收拾就迫不急待地投靠外国佬去了吧?”
“哈哈哈哈……”。肖晶和夏鹿鹿不约而同地也乐了,乐得歹毒极了,乐得令
我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你不是成天说要找灵感寻刺激么? 我们这样搞算不算为成就未来伟人创造条
件? ”肖晶继续不怀好意而又合不拢嘴地乐。
我失笑了,赶紧打电话向公安局消了案,那头一个粗犷的男中音不客气地教训
我以后没弄清楚事儿别瞎报警。
肖晶洗了几个苹果削好递了过来。鹿鹿跳着上前抢过那个小些的就啃。哼! 这
小鬼一定又想在我面前炫耀自己学会孔融让梨已经具备高尚的品质了。我放下新来
的书法报,从肖晶手里接过苹果,和鹿鹿面对面坐着犹如一大一小两匹灵长目动物
一样地咀嚼着人间的美味。肖晶竖起朝下的小指直夸我们爷儿俩真是一对活宝。晚
上,鹿鹿大肆地向我们吹嘘自己的武术已经有多么厉害。我抱着女儿,和肖晶商量
着下一期打算把鹿鹿送去截拳道学校学点儿真功夫的事儿。鹿鹿一听兴奋地几乎要
蹦上了天花板,肖晶说有些心疼女儿怕受不了,鹿鹿急忙像男孩子似的拍拍胸脯说
没事生怕她妈不让去,我们都笑了。鹿鹿忽然问起我有没有从北京给她带好东西,
我指着旅行包说你自己去翻。鹿鹿便飞也似地闪了过去,她一样一样搬出那些徒具
其表的非生物们来好比一只夜莺般快乐地边捣置边哼曲儿也不知哼什么。肖晶说这
些东西其实南京都有的卖不过既然鹿鹿这么喜欢也没算白花钱。看着宝贝女儿,我
已经觉得不太累了,先前的种种烦恼也由此渐渐淡忘。有这么一位还算不错的夫人
跟一个颇为优秀的女儿,我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世界上相当于一半的物质财富。
我们认定鹿鹿长大后一定极有出息,世界级的。
夜,鹿鹿回自己的房间里睡了。肖晶一脸幸福地依偎在我的怀中,我们倒上床
去,相互吻紧,交流骑着,马不停蹄地享受家的温馨……
我下班回到家,看见肖晶正在和两个陌生女的聊天。
“回来啦! 这是我们厂同事。”肖晶指着其中一位龇着大黄牙的中年妇女向我
介绍。
“夏教授,您好! ”两位客人站起身来。
“你们好。”我亲切温和地还礼。
“这是我们同事一个亲戚的女儿,想在南京找个工作。你不是有个开招待所的
哥儿们么? 看他那儿要不要人这位小朋友能不能去当个服务员什么的。”肖晶指着
另一个女的对我说。
我于是认真打量了一番旁边这个穿了一身红花衣裳黑灰布鞋的丫头。她低着头,
不太能瞧清具体的脸,只是从她那一眼即知是从小用肥皂洗头的发质与并蒸发着风
油精味儿的发型看就大可断言其人必定村气十足毋庸置疑。
“不晓得喊夏叔叔么?”大黄牙拽丫头。
“夏叔叔好。”丫头仍耷着脑袋。
“不喊不喊,——叫什么名字呢? ”我问肖晶。
“田玉霞,马上二十岁了。”大黄牙抢答没得分。
好个土牛木马的名字。
“最好还是先到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钟点工什么的。现在工作也不算太难找,
只是你别要求太高太挑剔就行。”我说。
“这您就不知道喽夏教授呐。您可是上流社会的人物不懂得辛苦,工作哪儿有
那么好找的? 我们玉霞也不晓得费了多少劲都没找着合巧的。这才又上您这儿看看
来的,您家小肖说……”大黄牙一副快人快语样儿。
“现在农村人都爱往城里跑,我倒觉得乡下更清静些。——肖晶,等咱们退休
了就到乡下买个别墅也过回田园生活,你看怎么样? ”我点起烟道。
“你还想当陶渊明哩! ”肖晶丢给我一个伪白眼。“快去打个电话给你哥儿们,
人家等着呢。”“他这两天不在,出差去了。”我道。“这样吧,你们要么丢个
电话下来,我替你们问问瞧,有消息好通知你们。”
“直接找我就行,小肖那儿有我电话。”大黄牙说,“谢谢你们了,那我们就
走了。——玉霞,跟叔叔阿姨再见! ”
“不再多坐一会儿? ”肖晶真惺惺地将两个女的送出门口;我假惺惺陪着,目
送。
“喂,宋经理人在么?”
“不在!你是哪一个?”
“你赶快帮我把他找来,就讲有个叫夏散舟的有急事找他。”
“那你等一下吧。——老—板!电—话!。”
“喂。”少顷,宋强的声音从另一头传出。
“老宋,你可总算回来啦? ”“哟!你好你好!才到。咦?你怎么晓得哥儿
们出去的,你现在人在哪边? ”
“南京,礼拜五到的,找你不在。对了,上次那个鸟事儿现在摆平了么? ”
“小孙,去灌个暖瓶,水开了——”电话另一头,宋强正支唤着服务员离开登
记室,然后一脚把门踢关上。
“喂,你听我讲噢。”宋强放小声音说,“哥儿们不是跟你讲过了么? 那个臭
婊子命大没死掉,那天早晨我俩要是早两分钟劲再大点儿推的话她这一刻就投胎了,
个该死的!”
“不是后来说送医院了么,你还有没有问这事儿? ”我仍不太放心。
“问她个大头鬼! ”宋强狠狠地说,“哥儿们没掼死她个狗狼养的去见马克思
就算对得起她了。”
“现在怎么讲? ”
“没事儿了,大概成植物人了吧,就会撒尿屙屎了。一开始她家老乡的那个倒
楣娃娃还屁屎狼烟地讲说要去报案,结果我跟大刘两个上去就揍,一头把他娃狗头
摁到水缸里憋了半天,呛得他娃差点儿一口气上不来。到最后还是亏哥儿们发了善
心,看他娃死相可怜巴巴的,就奉献一百块钱打发他娃走了。”
“你还是小心一点儿好,弄出人命来派出所老蔡也不见得就能兜得起这壶。”
我语重心长地劝道。
“别再提蔡所了吧,提到他哥儿们就一头恼火,那天他狗日到我家来你不晓得
真是跟毛脸雷公嘴的也差不多,哥儿们说我们都老弟兄这么多年了,他却说哪个跟
你老弟兄啊? 这回叫这个臭婊子一搅,搅得他们派出所的也确实伤了不少脑筋。那
个鸟男的也不晓得死哪边去了,哥儿们家招待所差一点儿关门。”
“没关吧? ”我急切地问。
“没关。”
“没关就好,我正好找你有事儿呢! ”我想起前天大黄牙带来了个丫头要找工
作的事儿说,“我这边有个农村女孩十七八岁,长得不丑,你现在还要人么? ”
“要啊,怎么不要呢,哪边的? ”
我把经过给宋强复述了一遍。
“行,哪天你直接带她过来就好了。”
“好好培养,肖晶知道这事儿,悠着点儿来! ”
“没事儿,哥儿们你还不放心么? ”我挂掉电话松了口气。十分钟后,办公
室的几位同僚们陆续走了进来。我依次微笑着同他们打招呼,开始了下一轮的教学
进度安排。
取回曼生壶的那天,郑义再次提出想私下跟我学书法的事儿,我说只有等明年
再说了今年事儿太多。郑义告诉我他已经在城里找到了一份送奶员的工作,我们再
次握手言别。
我把曼生壶接回家时,肖晶和鹿鹿碰巧都不在屋里。我决计将它们藏匿于阳台
的一个极隐密处,只有上帝跟我自己两个知道。
数月后,电话里传来了噩耗,三子招待所发现陈尸,已封门立案,经理宋强心
急如焚。
这将是牵涉到我以后命运的一桩案子,可大,可小。
该来的终于还是会来,躲不是原则,就看你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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