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篇
长达三年之久的牢狱生活实在可以称作窝囊透顶。污秽的环境令我对许多过去
熟知的汉语释义产生了新的理解,其实中间大多数也是听来的而并非仅仅出于我的
杜撰。譬如说犯人的“犯”字吧,既然偏旁部首归在了“反犬”一类,那么也就等
于同时注定了它的非人性,更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身着现代制服的狱卒们顺理
成章地会把犯人真正当狗看待。在这里,我们就是狗,狗都不如。
往昔崇高的社会身份完全没法拯救笼中的我。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虽然表面
上人人有衣穿却丝毫不能掩饰住其赤裸的本质构成,一切都是完全两样的,电视里
那种可以面对镜头喊冤的情形连想象中都不可能存在。我们唯一的事业便是充当苦
力,每天六十车砖的重任压抑得谁也绝对无暇闲作精神上的思考。我们的定量是分
组进行的,因而我们没人希望任何一个同类出问题。记得一回我们组有个瘦高的小
伙子因为体力不支实在搬不动了竟然选择了用砖头对自己的脚踝上猛砸数下的方式
借故作为偷懒的理由。然而结局总是得不偿失的,我们的组头儿闻讯当场便纠集了
几个四肢发达的几乎是要将那小子四分五裂了。他一歇息我们每人便必须分摊去其
中一部分的重任,而这些几乎是要送人老命的。那回我忍住了肝火没参与揍那小子,
毕竟也是妈生的,我下不去手。
最好的生存方式莫过于处乎材与不材之间,尽管我尝遍了人间屈辱,尽管我无
数次地想过暗中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以摆脱肉体上的重负,尽管我多么想放声地狠狠
大哭它一场,但我究竟没那么做。我认定这是来自上天的报应,我会由衷地愧疚,
我同时感到空虚。我甚至理智地洞见了自己这么多年来实际上一直不过是个狱外犯
人,一条逍遥法外逍遥狱外逍遥良心之外的狗。可惜三年对我来说仍该算作是一种
优待,倘若世人知道我的全部滔天罪行,三十年,甚至三十颗枪子儿都并不是很公
正的判决。
我知足了,我无权怨恨什么。我觉得我正在进入人生的另一个迷惑期,它将会
把今后的我引向哪里,我完全无法知晓,也无所适从。
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我不会忘记,但我不愿多想、多写,我打心底厌恶这段耻
辱史。
据宋强说,我们的罪名是盗掘古墓葬,属于情节较轻的一档。那日我们走向暗
穴后大抵是误碰到了诸如机关之类的东西才导致了小面积的塌方,后来我们便被掩
于其下了。我们的以身试法为祖国的重大考古发现提供了先锋式的现实契机,听说
今天那里已经列为禁地估猜很快就能够作为古迹遗址向外国游客收取门票了。但我
和宋强却并不可能因此而免遭厄运,我想当时我们被发现时的样子一定惨不忍睹俗
不可耐。好在共产党到底仁至义尽总算先为我们疗了伤再审问具体经过实现了先礼
后兵,我们对一切供认不讳并且态度端正之极。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太多,我完
全能够想象得出我的被捕将在社会上至少艺术界造成多么坏的影响,用斯文扫地来
作形容实在是太不到位了,况且这三年我的斯文哪里只是在扫地简直是在活受洋罪。
我多么清楚出去之后我所要面对的舆论压力将比在这里至少大过万倍以上,而我则
将一肩挑起这群可畏的人言们踏向我的未来。
我一直疑心自己的精神疾病已经每况愈下了。我似乎已经辨不很清自己说过的
话做过的事究竟哪些是出于真实性威胁哪些是出于命令性幻听,对宋强所述的许多
情节我都一直采取将信将疑的态度,或许死神就将离我很近了吧? 我得整理我的思
绪,好好地写一点东西留给后世。但是,我终于不能,毕竟暂且身陷囹圄的我还没
有资格去拥有本来可以属于自己的政治权利与书写权利,我只能暗暗在胸中完成画
竹式的构思。
我想自己未尝不需要摄入一些卡路里或者注射大剂量的恶性疾病疫苗赖以自残。
令我庆幸的是,肖晶、夏鹿鹿、丁梦蕾、郑义、大刘、蔡建强他们以及我的杂
七杂八的亲戚、同事和校领导们来探望我时,竟无一抱有对我冷眼低看的意思。
也许,我夏散舟这一辈子都不是个能够让他人俯视的人,纵然我临时改变一下
身份也罢。
我最不敢面对的就是鹿鹿,我怕见女儿的眼泪,怕见我的失足带给她心灵上的
阴影。因为女孩们对生活的体验通常皆只在于其强烈的程度而与年龄大小无关,鹿
鹿会遭受的精神摧残可能将使她在郁郁寡欢中完成残缺型人格的早熟。但是,我错
了。女儿是坚强的,懂事的,她的坦然与平静是那样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终于可
以放心地直面她而不再有所顾虑了,更奇绝的是,这过程中居然还能伴有笑。
第二个让我无颜面对的是肖晶。这位可怜的结发妻,将为我承受着人间最残酷
的口水压力。她活得太辛苦、太困难了,而她又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怨我,全
怨我。如果有来生,我甘愿为她做牛马,真的。
丁梦蕾顺利地考上了某高校地球化学系的硕士研究生,她告诉我我的出狱之日,
也正是她的毕业之日。老天爷说了算的事儿,她等我。
至于郑义,看来他要做我学生的计划又得推迟三年了。世事难料,好在他的用
功令我无地自容,我只能默默地祝愿这小伙子日后的飞黄腾达。
而在我自己,目前最大的乐趣与最大的苦恼却只剩下了一个字,那便是熬。
熬或许可以使我的脑壳变得清醒一些。
放出来的那顿饭吃得我垂涎三尺,实在太香了,我几乎重又归复到了十八岁以
前的食欲。在平日,这顿饭可以相当于我两天的伙食量。
镜子里我打量自己,一副苍老憔悴的德性。
丧失了一切社会职务的我如今倒显得更加轻松了,最令我欢喜无比的是我的私
有财富竟然会毫发无损。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在我的秘密呵护下谁也别想打它们的主
意,现在我真正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有的朋友劝我开廊卖画,我均婉言谢绝了。筚路蓝缕于我已毫无吸引力,我厌
恶自己的创作染上铜臭味儿,它们来自我的心灵、精魂。从某种角度讲,它们比我
的生命更重要,我必须严格地操守它们的纯洁性。
我决计足不出户,大量创作。笔墨凝聚着我的心血,我要借助神鬼的力量遣发
我内心久来的压抑。
燃烧一切,毁我塑我。
一个个巨大的白粉漆书“拆”字占领了三子招待所们所在的地域。
宋强这辈子赚到手的票子不下百万,但他的积蓄几乎为零。他是那种有钱喜欢
带别人花有三个能花五个的人。这回一拆迁,很有可能会使至今尚未婚娶闯荡了一
辈子的他从此偃旗息鼓。对于宋强来说,给他几套城里的商品房纯粹是浪费,现在
房价越来越高,拆迁办给的那两个钱屁事都办不了。招待所是宋强的祖父临死时候
留下来的遗产,当初只有几间瓦房,九一年被宋强翻了四层之后,这么多年来他几
乎就指望着吃这山了。现在房子要扒,他便也只有靠再想点子买些地皮做生意用来
防老,横竖这是他的本色,也是唯一的出路。
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宋强们早就下定了决心跟拆迁办那帮小子斗到底,真正
闹到最后什么事儿都可以做得出来。经历过的人都知道,要想把一方土生土长了几
十年的老百姓撵走实在不是件轻而易举的差事。老百姓一家比一家难缠,对付国民
党反动派你可以飞机大炮尽管使几百万铁军也不在话下,可真要对付起内部人民来
反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现在的拆迁开发商行为远远多于政府行为,老百姓心里
有底儿,本地拆迁办的那帮干事们成天打着政府的幌子狐假虎威吃喝嫖赌花的全是
上头拨给他们的拆地钱,随便拿几个子儿就想打发了人走剩下的净归自己们分天下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人民群众决不允许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故伎重演,少玷
污咱们伟大的党! 要干就干他个翻天覆地的,就兹当为民除害了。
话说回来,拆迁办那些人也全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背后有着强有力的人民法院
作为后盾。
法律固然无情,然而有义,然而公正。他们不懂。
宋强放话说,爷爷怕他们个鸟,爷爷是做过牢放出来的。
一桩没完没了的买卖开始了,鹿死谁手虽然早晚必成定局可在这过程中谁会真
个吃亏那就不太好说了。
任凭你再往脸上贴金再横再趾高气昂也归根结底是血肉之躯,说碰到宋强这样
的人敢一点儿不含糊哆嗦那都是假的。宋强也就这么一天天地拖着照样做他的生意,
其它的左邻右舍也纷纷仿而效之反正人家不走我也不走。三个月下来了,纹丝儿动
静也没有,不敢有,有不起来。拆迁办的人自己也怕挨揍,更怕有人揭穿了他们的
歪底儿,惹得一身骚。
引火索从这里点起。
穿过几条曾经熟悉的路,我终于看到了广陵公寓。它的外廓早已洗尽铅华,从
建筑形式感分析至少也得在十五年以上了。周边很多的路径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
观,我越过几家小商贩们的精美食摊,绕过几片外貌不一的五色花坛,呵! 我总算
瞻见了这伟岸的楼影,我正要满怀激动一步一步地接近它。
这里居住着二十一世纪最优秀的艺术大师无常真人。
我走上楼梯的时候,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再次和我相晤了。十几年前我见到它时
似乎就没比今天新去多少,旧的东西可以令人感到亲切的气息。酒是这样,书是这
样,朋友是这样,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可惜寂寂柴扉久不开,真人没在。
我独立在楼道里回忆往昔的岁月遗痕,真人是位不易接近的长者,他操守着古
代文士的一贯品格,并且地地道道地做到了在无名无利状态下的淡泊名利。记得在
过去拜访真人的一些日子里,我几乎是每次都会被他那博大精深的学养与内涵所倾
倒。在他老人家面前,仿佛我的所有新发现与新长进都是已为他先知的,一切都显
得那么渺小并且微不足道。真人一介文士,却全无半点掉书袋的酸腐之气。站在今
天的立场看,他是绝对超越凌驾于我们这个艺术时代之上的天才与领军人物。用传
统用现代用学院用民间用任何一种眼光任何一种角度审视真人的作品都显得那么至
高无上完美无缺。我历来很难向人折服,然而如果一旦真正遇上了值得令我折服的
人,那么我便会无条件地对他五体投地,真人就是。
在我人生最困惑的时刻,我需要真人为我指点迷津。我坚信,在这个星球上,
只有他老人家才可以真正理解我夏散舟内心的混沌世界。
然而真人的理念在我的心中却永远是个谜,一个颇费心机也解不开的谜。这个
谜已经离我们太远太远,凡夫俗子根本就不可能去接近它,看清它。谁也不可能,
包括我在内。
四楼走下来的一个妇女同志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这是一个皮肤很黑的本地人,
年纪大略与我相仿,我怎么也没想起来她到底是谁。莫名其妙地与她搭了几句之后,
她告诉我无常真人可能到希腊旅游去了,她还说这老头儿挺清苦人挺好她家就有老
头儿的作品。我于是提出了请她带我上她家欣赏大师的名作她说可以。直到这时我
才隐约记起了原来这个妇女就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由于我们那个时代男女间基本
不怎么多话所以导致了我今天的健忘。聊侃当中我没告诉她自己曾经的辉煌与如今
的败落,我只是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一个极平凡的人。她笑说大家都一
样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一直都没想起她究竟叫什么名字,也没高兴多问,免得人家背地讥讽我贵人
多忘事什么的。我只是希望下回来时千万别再弄个寻隐者不遇。
希腊,一个令很多人神往却令我最伤心的地方。
我怏怏不乐地回到家里,我认定浪漫这个字眼儿早已离开了我的人生辞典。
平庸的自在令我不安,我想发疯。
“强拆? 搞得不得了喽,你倒喊他们来试试看? 拆爷爷地盘这么容易呀,爷爷
还就是不乐意搬,看他能把爷爷头拉去杀掉么? 有本事就把爷爷再扔进去关个几年,
可就算那样谅他还能关爷爷一辈子? 爷爷倒是不相信等放爷爷出来的那天随便他哪
个当初找茬的还会有什么日子混,爷爷非把他全家杀得狗日干净一个不剩才算罢休
! ”宋强凶恶地对拆迁办派来谈判的戴着玳瑁边眼镜儿的小干事拍桌子打板凳恫吓
道。
“宋老板您别那么大声您安静听我说两句好不好。”眼镜儿扶正脸上的眼镜面
露难色地说,我们也是就事论事什么都得按条文来的呀,咱得讲道理是不? ”
“爷爷就是不讲道理又怎么样? 条文不都是你们订出来的么? 乖乖,对你们怎
么有好处怎么订,我们老百姓没文化不识字虽说光会写自己名字但就不朝你们纸上
写怎么着,让爷爷们干吃亏的事儿免谈!”
“您不能这么说,这我非得跟你们讲清楚不可。这条文怎么是我们订的呢? 国
家是有拆迁法有明文的,一切都得按法办事儿对不对,再说……”
“按法按法,按个雀儿法! 按法为什么不算爷爷的平方? 按法爷爷一家老小上
上下下这么多服务员上哪儿呆着喝西北风去? 一起睡你家去你干么? 按法爷爷早三
十年前就该到马克思那边报道去了,还能轮到你今天跑这儿来废话连篇? ”
“哎呀宋老板您老别打断我说话好不好,您让我把话说完您再说行不? 您家这
种情况实在是有些特殊,您的那么多房子全是没有房产证的,按道理都算违章建筑。
根据条文按四百块钱一个平方给您真已经是很不错了,您非把它算成正式面积怎么
可能呢? 我们得实事实事符合精神嘛。”
“哪个跟你们符合精神呀,爷爷强奸你媳妇儿扔你一包‘大前门’你答应么?
哼! 你们盖出来的房子就不是违章建筑我们自己盖的就是我还问你们哪来的这个道
理哩。只许州官点灯不许百姓放火么? 呸! 老实告诉你讲,爷爷们这些房子还是蒋
委座统治时代盖的呢,多少年了,那时候哪家哪户都没有房产证,这都是他妈历史
遗留下来的问题。现在是你们想要爷爷地盘就好比买东西似的还要看爷爷乐不乐意
卖呢。爷爷房子再旧再破还是爷爷自己的,你们要动爷爷地盘就要给爷爷比这更好
的地盘更大的面积。古话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道理你们不是不懂吧,不搬
就算了搬就要搬比原来好的,尤其像爷爷们这种做生意的人家你早一天拆了店爷爷
就要少做一天的生意,这个损失按法你们是不是也应该赔呢? 小伙子,将心比心吧,
爷爷真是看你们年纪轻轻的不忍心跟你们动火,爷爷不相信要你家也拆迁了打发你
几万块钱你家就能算了么? 哼!回去跟你们主子讲,下次再想找我谈就自己来。不
是看不起你小伙子,像你们这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讲话不算数的人来一百趟也白来。
你做得了几分钱的主? ”
眼镜儿听得直冒虚汗直挠头,他大概生这二十多年来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难缠
的“钉子户”兼大地痞。
法院传了几次宋强去,填了无数的表费了无数的口舌仍旧不能解决任何实质性
的问题。是人都清楚,只要把宋强这颗“钉子户”拔了去,其它的街坊就好办多了。
宋强不讲其它,只一句话,给爷爷四百万马上走人。这词儿听起来好像有点儿
不怎么支持改革开放,但若仔细算来,这要求也还是并不能算作过分的。
任何人都有讲理的一面,宋强也不例外。他的做法很简单,他当然不必像很多
邻家妇女们那样跑去拆迁办坐地撒泼睡地打滚或者当街喊冤横路叫屈,但讲理也得
分文讲和武讲,自古以来民贵社稷次之君轻才是硬道理,老百姓得罪不起。
上级已经下达了限定宋强十五日内搬出的命令,否则执行强制拆迁,必要时不
排除使用武力的可能。
宋强毫无惧色,他等着那一天。他有他的手段,叫对方吃不消的那种。
无巧不成书,越怕麻烦麻烦越多。就在接到强拆通知的第三天,宋强七十八岁
的老妈一命呜呼了。老太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也没吃过什么亏,这些年来几个儿女
各自成家立业后亲情甚疏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空一聚。老太一直跟着宋强过,一
日三餐洗衣倒尿都有服务员照料着,也没什么别的嗜好就爱闲下来听听苏州评弹,
总还算是快活。宋强生前对老太关心很少,只是每个月给她几百块钱零用老太也就
不再计较什么。现在老太一死,几个不争气的兄弟姊妹们却全知道一窝蜂上了,偏
嚷着说三子招待所的房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这些年让宋强跟着老太过赚了那么多钱
太便宜他了,还说这遗产非等分了不可。然而宋强如何肯干? 这些基业好歹大多也
是出于自己十多年的积累说什么也不能随便拱手送人的,便是亲姊妹也不行。最后
大伙儿好不容易算暂时作了个决定:先把老太的丧事办了再说,攘内必先安外。等
强拆之事大家一齐联合给整赢了再具体商议遗产分割的办法。老太的丧葬费照例由
宋强一人承担,这也是没有出路的出路了。
当晚,宋强请我帮忙替老太写挽联,来一个送幛子的人写一个。我爽快地答应
了他并筹备了一大笔厚葬费给他送了去,为老弟兄办这点小事儿义不容辞。想来也
惭愧,这还是我几十年来头一回送墨宝给宋强,给他刚去世的老母亲。
遗体告别式上,宋强哭得是最凶的一个,胜过他的任何一个兄弟姊妹。
老太死尸上几件耳环戒指什么的首饰全被大女儿宋红悉数剥走了,说是做纪念。
悼词稿出自我手,由长子宋鹏泣不成声地朗读。
三子招待所上上下下人人披麻戴孝,面色菜青,几十位亲戚全部暂居不归,预
备对付来自数日后的武装部队。
可怜老太的骨灰盒在宋鹏们的操纵下竟未能及时地葬去公墓入土为安。宋家弟
兄一定要在那天把这尊东西抬出来,合母亲上天之灵共同保卫自己的家园,这里有
他们企图瓜分的数份私财。
宋强不赞成老大的做法,但毕竟无奈少数没法不服从于多数。况且此时占少数
的就只有他一个,大家立场不同各怀鬼胎分道扬镳,他且只好选择沉默。
但愿这沉默不会走向爆发或者灭亡。
来自法院、拆迁办、派出所等各大部门的领袖和非领袖们临时聘用了近二百来
号参差不齐的民工抄着家伙开着推土机浩浩荡荡地冲向了三子招待所打算实施他们
的强拆行动。他们坚信凭几只警棍的威力绝对足以震慑宋强这条地头蛇并保证他们
仅花数小时便可将这幢小楼夷为平地化为废墟。
他们的算盘打的是出其不意,才早晨六点三十分,全数人员就已经按部就班整
装待发了。
万万没人想到宋家兄弟竟敢来这么一手,他们把汽油泼了满地,各个横立在门
口摆出火攻的架势。
宋强手握便宜打火机,五六个借来的煤气罐和剩余的汽油桶早被抬出了户外。
这都是亡命之徒的勾当。
“哪个敢上来半步爷爷便烧死哪个。”宋强凶神恶煞般地竖眉热对百夫脸。
第一桶汽油泼向前方几个年轻的办事员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往后躲身上就统统
中了“弹”。情急之下,他们只有选择连连后撤慌忙逃窜,生怕宋强一根火星扔过
来自己就得立马改名叫烈士了。
这年代大概没人高兴做烈士,两百来人竟无一个敢冲锋陷阵,哪怕是那些佩带
警棍的公安员们也死守行营一步不肯出。
几个拆迁办的头目大声呵斥命令民工们快去办事儿,但民工们不干。同样是人
谁都把命当命,这个赌注下不起。
宋强们的这一举动诚可谓绝后空前,在僵持了数小时以后两百来人的大部队终
于还是选择了撤退。宋强放言只要随便哪个跳出来他就会马上抱着那人点起火同归
于尽,他是完全不理会来自大喇叭和大部队的威胁的。自古以来横的都怕不要命的,
汽油的天险令公安员们也一样地束手无策。只消一丁点儿的火花就可能会酿成数百
平方米内的巨大火灾,谁也不希望看到那样。所以他们只有暂时妥协与离开才是最
明智的,武斗不行只有再回到文斗。对这帮人来说,强龙没能压得住地头蛇可还真
是破天荒第一回。
于是乎,宋家弟兄成了这一带的焦点“英雄”,街谈巷议的话题百分之五十均
归属于此。
有时候人的确得狠。
宋强的算盘打的是先兵后礼。晚上,他委托蔡建荣邀请白天来的那几位头目共
宴,有话坐下说。
宋强银子该散的照散不误,一点儿没有强制的意思,但实际上当日席间在座的
那帮家伙们都已经被无形地强制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第二天,拆迁办立即派了人来重新丈量面积。
四百万元人民币乖乖到手了,宋强不要房票不管折扣率只认现金讲话。
据说,有几位看不过眼的老邻居们联合匿名拨通了反贪局的电话陈述了他们的
苦衷与冤情并果敢张贴大字报揭发了一些丑恶猫腻。此事很快惊动了省直机关,受
到密切重视。不日,该拆迁办的若干首脑人员经查贪污行为属实,依法受到了应有
的制裁。
宋强已经打算独吞这笔钱,家里人比外头人难对付,孤注一掷先斩后奏才是上
策。
他去城北收购了一块空地预备开发一个规模硕大的夜总会。
他扔给兄弟姊妹们一家两万块钱,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宋红哭着喊着要去法
院闹宋强连理都不理她。老妈没有遗嘱,所有房产证上的名字都是他宋强的。老妈
死了,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完,宋强根本不在乎跟他们几个来不来往。
米已成饭,木已成舟,不行也只好行了。
一连番的大小事件把宋强给累惨了,今天他总算姑且累出了头,该好生痛快地
歇息上一会了。
他决定从此当个幕后收钱的“太上皇”,或者顾问。所谓顾问者,不闻不问也。
坐在家里数票子玩该是他这个年龄应得的享受了,再苦也总得有个尽头吧。
三子招待所的那些员工们自然也全部要被撵走了,宋强是个义气的人,临别时
一人送了他们两千块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回他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可惜在我看来这并不能算是建立在功成名就基础之
上的身退。这样的身退有些浅薄与简单,但这恰恰又正是宋强这样的普通人所最愿
见的结果。
我不能这么身退,我还年轻。我不愿重蹈一个凡夫俗子的覆辙,我要找回昔日
辉煌,我稀罕它们。可是,我已经失却了探路的明灯。我只能停留在虚伪的遐想中
构建伟大的心灵工程,这实在是一件比跟蛤蟆做游戏更可怕的事情。再这么下去不
出一年我就会崩溃的,我厌恶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的自己,厌透了,却也无计可施。
数周后,我再度寻访无常真人的结果依然是不遇。我只有将心里一切的想法付诸
纸墨塞进门缝里,希望真人看了我的这篇长达万言的文字之后可以或多或少给我一
点期许的答案。这答案我实在望不见,寻不着,也悟不到。
或许,人生的道路本来便没有答案么?
“又做噩梦啦你,这段时间怎么老是忽然半夜里一惊一乍的,要不要去开点儿
‘安定’吃吃? ”肖晶拨亮台灯,询问满头大汗刚被吓醒的我。
“别介,可我不敢再这么睡下去了。”我喘着粗气说,“我刚才好像梦见了在
很多年以后,我们人类在地球上的统治地位已经全被另一种生物取代了,幸亏我们
还能被列为珍稀保护类动物被关在笼子里严禁宰食。我好像还梦见了自己忽然觉得
看见每个人都是身上缠满了动脉静脉和各种红绿血管的骷髅。我好像还梦见了在这
种幻觉下发生的可怕的性爱,然后我又一不留神豢养了五十亿头鹰勾鼻子的阎罗…
…真是太吓人了!唉,只怪自己坏事儿干得太多,这恐怕是赐给我的报应。”
“别瞎想,早点儿睡吧。以前的事儿别再老管它了,其实我倒挺愿意过现在这
种平淡生活的。”肖晶换了个睡姿脸朝我。
“肖晶,你不恨我么?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我其实根本没爱……”我闭上眼睛
对着天花板表达了一半意思又咽了回去。
“恨。可恨你有又有什么用呢?”肖晶说着滴下冤屈的泪来,“你以为你进去
的那几年里我们在外面世界的人这日子就能过安生?你以为我们就当真能狠下心来
不时刻惦记着你的冷暖就当真能忍心置你于不顾么?是,我过去是说了很多气话挖
苦过你可能在你看来还算侮辱了你,可是你又何尝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你知道这几
年我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连正眼看人家一下都觉得丢脸甚至连抬起头来都没勇气都只
能觉得是种奢望那是个什么滋味儿么?好,这些我都忍了。可你现在出来了也总该
多少为这个家想想了吧,一天到晚浑浑噩噩男人不像个男人让邻居们该怎么说你?
别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在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之中生活,
其实你真正一直在欺骗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不相信你就真的是良心都会让狗啃去
了,咱们结婚那会儿你的那股子上进心都哪儿去了?虽然我从来没多问过你平常究
竟在干些什么也不愿意多问,但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这人就是太自负太
自以为是,或许这一次的教训能令你重新振奋起来就好了……”
“不,你错了肖晶。你不可能了解我,这世界上没一个人了解我。这也是为什
么我能够忍受你用各种语言贬低我却毫不恼怒的真正原因。你是我的好妻子,你是
恨铁不成钢你是希望我好好地去做稳定的工作这我也能理解,可你要知道你越是对
我好我就会越觉得对不住你。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种男人,但我绝对是你上辈子下
辈子都不可待见的男人,不管我的行为是对是错都不能改变我的出色与拔萃。前几
十年我道儿是走歪了,我不知道我今后又会怎么走,往哪儿走,连我自己都一点儿
数也没有,你又怎么可能了解我呢? 你总得给我时间不是?”
“我不需要了解你,但我只希望你别给我和女儿带来新麻烦就行。谁叫我命苦
嫁给你当老婆。在别人看来可能我们这日子还凑合过可实际上却是满肚子苦水朝里
咽……”
她说完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头发蓬乱,好比一个黄脸女佣。
“你先睡吧,我想去书斋坐一会儿。”我借口逃开了。
“别净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你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一个普通的凡人。是
夫妻我才劝你一句,早点醒醒吧。”肖晶的声音从我的背后发出最后悲哀的忠告。
我不再同她争辩,她真的太简单,太智力平平,她没法理解一颗划破时代的心,
尽管她很善良。
刚才所梦见的什么我大抵又忘却了,我只看见满眼全是丑陋的百足虫。我的心
脏跳得好快,它仿佛永远慢不下来,马上就要争分夺秒地将我带去但丁的净界23一
般。
我选择了独酌的方式来解决无聊的空虚。冰箱里还剩下不少美味的卤菜,那夜
我一直呆在书斋里把它们和半瓶陈年的茅台消灭了个片甲不留。在几分醉意中欣赏
月光是一件极为美妙的事情,这样的夜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年轻的时候它曾
是我经常的伴侣。独酌与对饮的感觉太不一样,独酌是最没顾忌最为自在的。这种
快乐决非任何一个酒鬼都有资格体验得到,只有具备了极高艺术才情与文艺修养的
人才能享用它的妙处和它的境界。人生在世,酒色财气,酒字永远是第一位的。我
热爱这种晕头转向的境界,它真的能抹去来自心中惨淡万里的愁云,令我的心肝脾
肺肾皆大欢喜。
我想作画,我浑身的血液在不由自主地沸腾。当代艺坛,拥有我这种格调的人
太少,没有几个真正懂得什么才是画。画在他们只是技术,只是传统,只是创新,
只是表现,只是抒情,只是他们那些形而下24的手段;而在我,它却是生命,是灵
魂,是喷火口,甚至是自残的凶器。美丽的线条将使我的肉体疯狂,精神疯狂。
我现在的脸部肌肉已经痉挛扭曲,极致形变,它们企图完全挣脱去我正常的五官秩
序,它们要飞向我的画面,与纸墨融成一体,你们敢不信么?
哈哈哈哈。
我将要赤裸裸的伫立于乾坤间尽情撒野。我将要在我飞去的最后一刻,灭净世
上一切丑陋的魂灵,我将要憎恶它们的存在,我将要撕了它们。
曾经,我可以放荡不羁,我可以蓬头垢服,我可以嬉笑怒骂,我可以狂歌于市,
我可以目空一切,我可以玩世不恭,我可以沉迷酒色,我可以心直口快,我可以终
日懒散,然而它们终于只能为我换来败落。
从此我不再需要玩笑式的形象,尽管我仍然可以乐观;我也不再需要擅辩式的
饶舌,因为它实在多余。
尊严?人格?气节?……?哼哼!
没有人可以蔑视我,否则……
我只愿意在我的凄美境界中追寻我的崇高。
呵呵,我没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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