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在黑与白的交界处，我一步腾空在一片芦苇丛的上空，我还有时间清晰地判
断出来，这里便是刚才我看见岚冰和沙纱见面的地点。
人间的日光好明亮、好温暖，没有仙界夸张的绚烂，也没有忘川刺眼的苍白。
我低下头想稳步着地的时候，居然看见岚冰在我的下面！她满面灿烂的笑容，
舒展开双臂，迎着我奔来……
接着我们相互碰触到了对方，她的身体不再是记忆中的那样冰冷，那时有着
血液流动的温热，和着日光的暖意将我紧绷的神经解冻。
我紧紧地抱着她，生怕这是梦，这是我对完美的幻想。
“苏芳……”
“怎么了？”
“你没有问题吗？”
“你会说吗？”
“是纱纱让我复活的！记得那个古墓吗？纱纱查了资料以后，一个人完成了
我的复活仪式。她很了不起吧！”岚冰眼里闪烁着清澈的光，让人无法揣测她的
内心和怀疑她的每一句话。“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我能看见平常人
看不见的东西，感受到平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纱纱呢？”我打断了岚冰的话，内心不停地驱赶着，岚冰曾经用利剑刺穿
我身体，再将我囚禁起来的回忆……对于黎行和岚冰，我更加愿意相信岚冰！！！
“她回家了！你知道嘛！她快生产了，整天跟着我们跑多辛苦啊！”
“那倒是！”
“去我家吧！”岚冰笑意呤呤地拉着我，在白色芦花飘荡的河边跑了起来。
风……是绿色的！柔风和煦的河岸边充满了岚冰爽朗的笑声，冲破了云霄，
一直飞到了天的尽头；金色的阳光将光圈倒映在河水中，温柔地在苇叶上涂上一
层亮丽的光晕；星星点点的芦花穿梭在我们的衣袖边，像雪精灵的尾随。
光明越明丽，黑暗越清楚！在我回眸再看河岸的眼中，芦苇丛的下面埋藏着
无数双……不对！是无数只眼睛！像尖刺一样死死盯着我，还有断断续续的奸笑
声……
内脏搅动的声音、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骨骼破碎的声音、鲜血溅地的声音
……胃内的溶液在翻滚着，我死死咬住了牙！抗拒着内心的不安……
因为我有岚冰的力量，所以我也能看见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感受到平常人
感觉不到的东西！
该死的预感……去死吧！！！
我们站立在一个老旧的大屋前，岚冰明亮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阴霾。她微微
低着头将门打开，不算宽阔的院子里，有一具被啃噬到骨头都没有剩下多少的尸
骨残骸。它的旁边有个很大的水盆，盆子里装满了干瘪、腐朽的衣物，很显然这
个人是在洗衣服的时候被灵婴咬食掉的。
“妈妈……”岚冰蹲在尸骨旁边，声音已经小到让人觉得她已经窒息了，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被这样……”
岚冰的侧影下，泪水像雨点一样疯狂地掉了下来。我以前也常常看见岚冰哭，
可是这也是第一次见她哭的那么厉害……
我知道，因为孕育岚冰的母亲带有她的“气息”，被分食是必然的，也是无
法逃脱的！
黄土清新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岚冰坐在新坟的跟前，看着远方的浮云说：
“一直以来，我的眼睛因为能看见一些东西，而被周围的人排挤。每一个人
都把我当作怪物，当作不祥的东西……只有妈妈……”
“岚冰……”我真恨我自己，到这个时候居然找不到一个能安慰她的字句。
“我家很穷，因为我……我爸爸和妈妈都不容易找到工作……就算有了工作，
只要同事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都会对他们另眼相看……所以我发誓要好好工
作，要让他们幸福、不再操劳……”
听到这里，我低下了头，我再也不敢面对岚冰。因为我是第一个代替她出生
的人，我出生在一个有钱的人家，父母也非常照顾我，我奇异的能力成为了周围
人羡慕和崇拜的对象。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压力地成长成人……这些本就都
是应该属于岚冰的，我连出生的权利都被神明否定了，被私藏在孟婆那里成为她
憧憬光明的替代品。然而，因为岚冰我重生了，还代替了她得到了生存的权利和
人间的温暖。
这些都是神明的安排吧！我越想越恨……
直到我听见岚冰离开的叫唤声，我才忽然“苏醒”过来。
踏着松软的泥土，回想着刚才我想毁天灭地的恶念，我顿时有一种轻松的感
觉，其实我早就不再是那个灵魂纯洁的小灵婴了，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在改变了……由特殊变为平凡！我想某天岚冰也一定会改变！
未来是不确定的！我会将一切从“安排”中救赎出来的！！！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
我汗流浃背地看着盘子里形状怪异的“食物”，岚冰则在一边一手拿着汤勺、
一手叉腰气势不在黎行之下：
“真是没有礼貌，我难得下橱你也不来点鼓励！如果你不吃的话，小心我在
你的脑袋上敲个洞塞进去……”
“好好好！我吃，还不行？”我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筷子。
我们回到了岚冰的家的时候，岚冰就忽然哪根筋不对了，挽起袖子做起饭来。
看着她切菜、煮饭的笨拙样，我真为她捏了一把汗。现在她居然要我吃这样古怪、
颜色灰暗的东西，真是恐怖！
“怎么样啊？好吃吗？”岚冰凑近我问。
“呃……还不错！你也吃啊！”我尝了一点，说实话味道还真的很好。人们
常常说，人不可貌像……看来食物也是一样的道理啊！
“当然了，谁叫我的穷人家的孩子，不会做你那些精美的东西！”岚冰满面
笑容地托着腮看着我吃着盘子里的菜，“我不吃……你一个人吃吧！以前你做给
我吃，现在算是回礼了！”
“算那么清楚啊？”
“因为我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纠葛了！”
“啊？”
我忽然看见岚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冰冷的声音：
“你别再来碍事了！安心地睡吧……”
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四肢酸软无力而且发麻，那样怪异的感觉从皮肤一直延伸到了内脏。我无法
出声，但听觉仍旧存在，我听见岚冰渐渐离去的脚步声，我想站起来追她，可是
身体却无法动弹，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吃盘子里的东西了。
一切好像都太晚了，蒙胧间我的身体上渐渐爬满了冰冷的躯体，黏湿的感觉
浸透了我的衣服。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无数的婴灵爬在我的身边，冲我阴森森地
笑着……笑着……
正当我快被绝望侵噬的时候，我的肩膀发出一道白色的光，驱散了周围的一
切黑暗。灵婴们痛苦地尖叫着，化为一股血红的肉条窜出了房间，我分明听见它
们在叫：
“岚冰！救救我们！我们好痛苦！”
岚冰……为什么？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帮助它们？它们活生生地啃噬掉了你
的母亲啊！
“如果她伤害了人间所有的人呢？”黎行的话回荡在耳边……
我努力地挣扎着，想用意志力抗拒麻药的力量。
肩上的白光扩散到了全身，并钻入了体内，麻软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你去吧！随便你了，我不会再出手了，这是最后一次！”黎行的话继
续在回忆中出现，我也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黎行！你等着瞧，我一定不会让那个丫头任由自己的性子做事的！我绝对
不会让她像你说的那样的！”我狂怒地叫着，向门外跑去。
外面那么大，我应该怎么走呢？我胡乱跑了一通，停驻在芦苇似浪翻滚的河
边。
微凉的夜风让我安静了下来，层层叠叠的绿色的叶片在黑暗中发散着翠绿色
的光辉……
不对！夜晚是不可能有那么明亮的光线的，我抬头看天空，那颗绿玉翡翠居
然出现在半空中，是它翠绿剔透的色泽将芦苇染成这样美丽的！
“岚冰在哪里？你知道吗？”我问。
我知道，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他肯定会认为我是个疯子，可是我现在也管不
了那么多。
翡翠“啪”一声坠入了幽暗的芦苇丛里，光华也瞬间消失了。
我寻进了芦苇丛中，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而那颗翡翠便掉在他身边。
“岚冰？”
“苏芳？”她回答以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岚冰，而是纱纱！
我走近她才发现，她被反绑在那里，四周全是血肉模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
西的怪物。而每当那些东西在靠近的时候，翡翠就会发光驱赶它们离开。
“纱纱，是谁把你绑在这里的！”我松开了纱纱的绳索问。
“是岚冰！”纱纱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兴奋地说，“你以前的计划是对的！
那样岚冰真的复活了！”
“她为什么要绑你！”我对纱纱那样兴高采烈的态度很不理解，“这么大的
事情你怎么偷偷一个人做？”
“呐！我去翻了很多资料！那么婴灵真的可以封闭在我们以前去的古墓里！
只要……”
“啪！”我给了纱纱一记耳光。
这是我第一次打女人……不对！是我第一次打人！
“你干什么？”纱纱含着眼泪说，“你不喜欢岚冰吗？你不喜欢她复活吗？
你不想除掉那些婴灵，让自己过安宁的生活吗？”
“纱纱……我不想你有事！你明白吗？你只是借着岚冰出生，并没有那些力
量！你多事的话会死的……”
“啊！糟了！”忽然纱纱梦如初醒地站了起来，并向小镇方向一步一颠地小
跑起来。
“怎么了？”
“苏芳你不知道，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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