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
恍惚间，我站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边，眼前那条清浅的河水中荡漾着星星点
点的芦花。
“这不是……”我未来得及猜测的时候，一群小孩子从我跟前欢叫着跑到了
河水中嬉戏起来。
河水被激荡出了无数朵雪白的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刺的我的眼睛发痛，我
伸手将眼睛捂住，借着手的缝隙，我看见：河水在孩子们的嬉闹下，渐渐泛出了
乌黑的颜色，看见一双双枯黄的手，从河水中伸了出来，再拉住了他们的脚踝…
…
这时一个小女孩子迟缓地跟了过来，她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芦花，用空灵
的眼神看着河水中的孩子们。此时，女孩手腕中的芦花飞扬出去，落在了枯手之
上，那些污秽的东西立刻像被烫伤一般缩了回去。
“看！是她！”其中一个孩子尖叫起来。
“啊！”孩子们惊恐地叫着从水中跳了出来，“上次她来的时候说，水里有
奇怪的东西，小蒙就死了……”
“对呢！我妈妈说，她是鬼的孩子！”
“你不要靠近我们！”
“大家不用怕……我们打他！”
“对！我们用石头扔他！”
大大小小的卵石像雨点一般，咂在了小女孩的身上，青色的淤痕在她皮肤裸
露处绽出一朵朵殷红的花朵……
不一会，那群暴力的孩子散去了。女孩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额角上血如泉
涌。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蛋。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她是
岚冰！！！
岚冰站了刚才孩子们嬉戏的水域中，将手中的芦花一片一片地撒到水中，水
底的那些枯瘦的手重新伸了出来，死死拉住了那些像雪一般轻盈的花绒，然后被
冲到了水平线的尽头……
“为什么？为什么被这样欺负，你还帮助他们？你完全可以视而不见的呀！”
一小女孩站在了岚冰的身后，不满地说道。
“瑶！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岚冰露出了与年纪及不符的神情说道，“我
也不想这样……”
“我可没有你那么善良！”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善良多久啊！”
“我从来不想这些东西！”
“瑶！帮助我好吗？当我以后……不再善良的时候，提醒我好吗？”
“真是恶心啊！不过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
“一定哦！”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面对面，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种……温柔的感染力是不可估量的，就连站在旁边的我，也不禁跟着露出
了笑意。
这个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岚冰的声音，她在默默地感动着、感谢着……在她存
于人世的时候，给过她以温暖与安慰每一个人。
“小段，护士长他们是意外死亡！是意外！你听懂了吗？”
一个老女人按着岚冰的肩膀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她的语调温柔地让人全身起
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我张惶地看着四周的一切，那样的熟悉……是“爱婴
医院”！
“……”我听不清楚岚冰怎么回答的了，只看见她睁圆的双眼直盯盯地看着
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有事情要发生，而且可以将院内的人们疏散掉的！
就算找个什么理由也可以啊！为什么为了一点点钱，而蒙蔽自己的内心与漠
视他人潜在的危机呢！！！
一些东西在破碎，从岚冰的心底破碎掉了……
那是她最后存在于对这个人世活着的人们的怜悯……
水花贱到了我的身上，一股寒意浸透了我的全身，转身之间我看见岚冰从我
身边跑掉，以及在水中挣扎的杨瑶被无数个灵婴拖入水中。
“没有谁能救赎我的罪，我杀了对我谨守誓言的朋友……”岚冰低弱的叹息
声，在灰暗的天空中回荡。
纱纱坐在岚冰跟前，她们相互凝视着，彼此透出一股人之间难有的默契，岚
冰的眼神如此温柔，对方是她浸注生命的存在啊！！！
“苏芳！”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轻快而愉快，我回头看见了岚冰，她带着愉快的笑容冲我
挥了挥手，一身仙界童女的装扮，发鬓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岚冰……”
“苏芳记得你曾经问过我的话吗？”
“什么话。”
“是……”
岚冰话还没有说完，变化为沙尘消失了，我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拿起她遗
留下来的童女的衣服，泪如泉涌……
同时我的耳边也传来岚冰低低的哭泣声……
场景在杂乱地变换着，岚冰过往凄惨的遭遇，像尖刺一般狠狠地刺在我的胸
口上。直到她因为我尖锐地指明她已经死亡，而且是这场恐怖事件的致使者，而
消失掉。
最后是在即将关闭的石门缝隙间，我看见岚冰的微笑。
仿若是最终的诀别……
………………………………………………………………………………………
………
“苏芳！”
我听见了师傅在叫我，我眼前的门开了，老迈无比的师傅颤颤巍巍地走了进
来，我看见他步履间飞扬的尘土。
对啊！我所在的房间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房梁上下垂的蜘蛛丝密密麻麻地
缠绕着我的视线，陈旧的红木家居腐败的红漆散落一地……
“师傅？”
“孩子，有人看来你了！”师傅走到我跟前，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到。
“是……”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师傅的样子，他的身体就立刻散落开，铺了
一地的白骨。
“哈哈……苏芳！是我！”
当我还没有来得急惊讶的时候，黎行跟着进来了，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飘
逸。
“你来做什么？”
“你打算在这里做着曾经的梦直到永远吗？”黎行打开他手中的折扇，摇了
摇，冲我诡异地一笑。
“梦？”
“苏芳，你该去某个地方，那里有人在等你。”黎行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腕，
将我拖出了房间，“你创造了奇迹，就应该去确认它哪！”
因为黎行的那句话，我再次去那个城市。这一切还那么熟悉，可能就是因为
“那件事情”，这个城市仍旧没有什么发展，却也算这片土地的幸运，它依然美
丽地动人、没有发达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呛人的气息。
徒步走在岚冰家乡小镇的边缘，地上的黄土依旧那么松软，迎面吹来的凉风
任然那么清新……
“是什么人在等我呢？我也不清楚……不会是纱纱吧？”还记得她最后恨我
的眼神，与狂骂我的语调，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哇！我们打啊！！！”
“我是大侠！”
“我才是大侠！”
一群狂闹着的小孩子从我身边跑过，挥舞着一些棍棒，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
在相互打闹。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来了兴致，也跟着他们小跑而去。
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脸上马上浮现出一丝焦虑。因为我看见我当年亲手关
闭的墓门早已经被打开，而且那群孩子在里面拿着，我当年弄丢的钥匙在开第二
道门。
不会吧！我心里一片混乱……是不是预示着新的灾难即将来临？
“喂！！！你们……”我忙跑进墓穴去拉他们，打算在事情还没有发生前挽
救。
“什么？”拿着钥匙的孩子回头向我笑了笑。
我的身体立即僵直起来，那个孩子的脸……居然是那个黑色婴灵的样子！！！
它打算做什么？让悲剧重新上演，我死死地盯住它，我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
的样子有多么可怕，紧握的双手不自觉地摸着口袋里的灵符。
“别动！”一双手从背后将我紧紧圈住，我再也没有办法去摸灵符了，却明
白那个声音是主人是……
“岚冰！”
“……”
对方的沉默间，我看见石墓被打开了，五颜六色的气体从里面涌了出来！！！
“哇……”
“哈哈……”
“哈哈，哈哈……”
那些气流在阳光下，立刻变为透明感觉的孩子的轮廓，轻轻飘飘地飞向半空
的浮云中。他们的表情是天真的，再也没有怨恨与恐怖，像一群刚放学的孩子雀
跃，最后他们跟云同化掉、不见了。
我紧张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我知道他们去的一定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岚冰！”我转身后却不见岚冰的踪影，于是焦急地在四处观望。
“来这里……”又是一声熟悉的呼唤声，我看见那个长的像黑色婴儿的孩子，
站在墓地门口向我招手。
“做什么？”
“你信我，就跟我走。”
我其实并不怕那个家伙，便跟了上去。曲曲折折地走了不知多久，我们来到
一个大型的公墓边，那个孩子便消失了。我站在墓地林立的公墓边沿，像一个迷
路的孩子一般彷徨着：
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我们到了吧！”
这时，我看见纱纱扶着一个年约50岁的老婆婆经过身边，我与她四目相接，
她却没有理睬我。
“纱纱？”我冲了上去想拉住她，她却与那个老婆婆蹲在一个墓碑前，并开
始认真地摆放水果、鲜花等物品……
“妈妈，段阿姨长的好漂亮哦！才19岁就死了，好可惜啊！”
“呵呵……你每次都这样感慨啊！”
“我说的是实话哪！”
对了！都过那么多年了，纱纱怎么可能还年轻啊！
我端详着这个和纱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明白了，她便是我和岚冰以前极
力保护的对象——纱纱的女儿啊！
“还有，苏芳叔叔也很帅！简直帅呆了！听你讲他们的故事，我真的很崇拜
他！什么妖怪一张符就解决了！”
“苏芳，我对不起你啊……”年迈的纱纱自言自语低声说着，“对不起啊！
岚冰……你如此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到最后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不按照
你的构想来保护苏芳，还让他最后……呜……“
“妈妈，你不要说了……”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如此……对不起啊！岚冰！”
“妈妈？”
“都是我的错，呜……”
“妈妈你不要哭啊！你不是说，你最后去墓地的时候看见，他们面带微笑的
遗体抱在一起吗？他们应该是幸福的是不是？如果他们真的丢下一方离开，是不
是很残忍？妈妈，你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
“真的没有做错……”
看着她们抱在一起哭泣的样子，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温暖……墓碑上刻着我
和岚冰的名字，原来多年来我早已经化为了孤灵，却死守在神像前做着悔恨的恶
梦。
岚冰，我们真的很相像……很相像……
泪水从脸颊边不断地滑落下来，在阳光下，我的身躯渐渐开始透明，并在微
风中扭曲起来。
“很高兴吗？感动地哭了起来。”黎行忽然出现在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其实我们大家都不怎么成熟呢！岚冰其实差点成为接替我职位的人，因为
我的不成熟而挫伤了她；而因为她过度地善良造就了这个城市的悲剧；也因为你
们的努力，使我的棋局一塌糊涂……哈哈！最夸张的是，你们最后的牵绊……破
解了一个黑暗系的咒阵！”
“黎行？”
“我要走了！我很忙的！感谢我能顾及到你吧！你再这样昏沉地蒙蔽自己的
眼睛，我就不想再提点你了！”
黎行嘻笑着消散在空气中，而我自己的身体却停止了扭曲。
墓地淡淡的草香味浸满了我的身心，我看见岚冰就站在我的跟前，眼神中闪
烁着晶莹的泪花。
“如果你像那些婴儿一样被父母抛弃、甚至被整个世界抛弃……你会怎么做？
会憎恨这个世界吗？“岚冰问道。
“我不会这么做的！最多抱怨运气不好而已……也许还有机会，我会把握下
次的！”我答。
“如果下次也还是一样呢？如果……”
“我会再等下下次！”
“你不要打断我！如果下下下次……再你所有记忆中都无法实现呢？”
“我有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力，我会在允许的范围内，争取到、等到有那么一
天的！！！”
“苏芳，你回来了！”岚冰惊喜地拉住我的手说，“我跟了你，等了你很久
了……你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我曾经跟你一样逃避了自己和现实一段时间……”岚冰的手还是那样冰冷，
我不禁将它们握在手中撮了撮，“不过现在我回来，我要勇敢面对自己的一切！
我要的缘与份都在我在手中！我不能再放掉它们了……“
“苏芳的手……好温暖。”岚冰用迷离的眼神看了看我，浅浅一笑。“苏芳
你知道吗？那个婴孩他……”
“嘘！表说了……”我轻轻打断了岚冰的话，温柔地说，“我不会再去想个
那些孩子的事情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就像纱纱的孩子一样！”
“恩……”岚冰带着与我默契相投的表情微微一笑。
我相信岚冰的不平凡，相信岚冰坚定的意志！！！
是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挫折、彷徨只是暂时的……希望总在我们的手中，
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身边的机会！不要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们总能成功的！！！
恍惚间，我看见那个孩子在夕阳下，被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叫唤着，然后他
扑到了她的怀里……温柔的双手像捧握瑰宝一般轻柔。
就像，我现在被岚冰从背后抱着一般地幸福……
（全书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