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篇 唐妮
有时候,人们自己想失踪。
有时候,他们只是离开了,至于说原因,你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
当然,有时候你不得不让他们走。只有占有欲极强的人才无法接受情人做出的
分手决定。所以我接手寻找丈夫或妻子的案子时特别慎重。
我更愿意接受那些父母亲的要求,帮助他们寻找失踪的孩子,让他们骨肉团聚,
或者为孩子寻找失散的父母。
过去,我曾有一个英国的女朋友,她总是管我叫“霍尔登”。她说我特别像霍
尔登·考尔菲尔德(Holdela Caulfield) (霍尔登·考尔菲尔德:《麦田守望者》
的主人公):总之,我一直在想象着这些小毛头在这一大片黑麦地里玩耍的情景。
都是小孩子,足有几千,没有一个大人——除了我。我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我的
任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小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孩子们都
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相当一个麦田里
的守望者。( 原文88页) 我告诉她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致力于寻找失踪人员
的私人侦探和“麦田守望者’’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可她连我的美国口音也听不明
白。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她诙谐、揶揄的玩笑。也许,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我之所以喜欢我的工作是因为我能让失散的亲人重新团聚,能让那些彼此牵挂
的人再次相见。另外,我还喜欢解决未解之谜。我不希望看到的结果是,我要找的
人已经不在人间。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无能为力。
在开始私人侦探生涯之前,我曾经从事信息系统技术方面的工作。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曾在芝加哥的一家公司工作,那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可
是好景不长,公司要把我派往达拉斯,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直到我遇到詹
妮·梅赛多。
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那天,我被一个同事拽去参加一个派对。
参加派对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在燥热、心烦之际,我走到厨房,想找一杯啤
酒。在那里,我看到了她。这个身材纤小的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红色低胸上衣,一
团乌亮的黑色卷发映衬着一张活泼的脸。
她大约五英尺高,和一个大孩子的个头差不多高。她身材极好,女人味十足。
不时地和别人开着机敏、大胆的玩笑。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整个派
对上,只有她是色彩斑斓的,而其他人都是黑白两种颜色。
从看见她的第一刻开始,我就被她的魅力征服了,好像她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刚开始我还没有把握:她反应敏捷,谈锋甚健,言语尖酸、机智,她对我的每
一条观点都不屑一顾,我曾以为她肯定瞧不起我。即使这样,我也不想回到客厅里
——那里立体声音响里重金属乐队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四壁都在颤抖。借此机会,我
站在她的身旁,一边想方设法讨好她,一边尽量不俯视她的胸口。很快,我开始宁
愿接受她的“污辱”且乐此不疲,也不愿意和其他人聊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最后,
我终于鼓起勇气,请她出去吃饭。
第一次约会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问里,我们同居了。我给她买了一条钻石项链。
我们正式订婚了。我想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我将并肩与这个女人共度余生——我
感觉自己很幸福。
詹妮主张把婚礼办得有声有色。她对自己想要置办的东西非常清楚,也知道怎
样精打细算( 她的父母想要资助我们,但是她不愿意他们支付所有费用,所有安排
都需要很多时间来进行计划,所以我们选定了一个距当时还有很长时间的日子,给
自己留下了宽裕的准备时间。可是,不凑巧的是,距那一天还有一段日子的时候,
詹妮的母亲得了一场大病。于是婚礼计划一推再推。后来,梅赛多夫人最终不治身
亡,詹妮也没有心思继续操办婚礼了。也许,我们应该举行一个低调的仪式,只邀
请家人和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参加。毕竟,我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两年多了,隆重的
婚礼仪式能有多大意义? 她提出的要求我都答应了。她需要做的就是为婚礼安排一
个日子。
可是她一直没把这个日子定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生活也日渐平淡。
虽然我们相处得还算是和睦,浪漫和激情却逐渐成为了过去。我开始为失去的机会
后悔不已,开始对别的女人想入非非。可是我始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还爱
着詹妮,不想失去她。可我的心情已经大不如从前,我的工作辛苦、单调,没有一
点意思。与詹妮的生活,一度曾是我对未来的寄托,到后来也已经变得平淡和乏味。
我们的房间显得越来越狭小。我们刚搬进这个双卧室居室的时候,还觉得很宽
敞。可是没过多长时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材料”。詹妮和我一样,都是用电脑
工作的,但是她还有一个强烈的个人爱好一针织。她织的小地毯、挂毯和垫子摆得
到处都是。每逢工艺品集市,她就把自己织好的作品拿到市场上卖掉,然后再从其
他手艺人手里买回各种物件:碗、瓶子、养花的罐子、彩色的玻璃灯罩、风铃、手
工家具、小装饰品和其他各种小箱子,直到房间里进不去人为止。
终于有一天,我对她说,我们的房子太小了。
詹妮一如既往的直截了当,她说,我们该买房子了。
她已经不止一次说起,租房是多么的浪费钱。我以前一直反驳她的这个看法,
现在也觉得买房是不可避免的了。她把所有的买房理由都列举出来,最后我甚至承
认自己也想搬家。
“哦,也许我们应该先结婚。”我说。
詹妮看着我。她那褐色的眼睛几乎要变成黑色的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如
果你用这种办法来求婚,未免太不实际了。”
“你说什么? 我好几年前就求过婚了! 是你老变心。”
“我没有变心。”
“我爱听这话,”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我说,“和我一起私奔吧。
去韦拉克鲁斯。我们就在那里结婚。”
她的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笑容,但是她的嘴角和眼睛却舒展开了:“然后再回
到这里来? ”她用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圈,小心翼翼地——为了不碰到花
瓶里的花草或打翻旁边的碗和瓶子。“你不是说我们的地方太小了吗? ”
“是啊。”
“我们必须先找一个合适的房子,伊恩,之后,我们再去墨西哥旅游。”
“我们买了房子后,恐怕就没钱出去了。”
她把手抽回去,把头发整理到耳后:“没关系。我们可以用卖小地毯的钱度蜜
月。我一直攒着没用。”
我当然知道詹妮在工艺品集市上卖小地毯和挂毯的事。刚开始的时候,也就是
我上一次注意的时候,她卖得的钱刚够购买原材料,慢慢地,她居然被人们称做行
家了,不少人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那时她织的小地毯和挂毯几乎都交给中间人代
卖,不知道她是怎么向人家要高价的。
我们一起计算家里收入的时候,她又一次让我惊讶,这几年她居然攒了那么钱。
我们两人每月的薪水大抵相等。两人都有汽车,两人平均分摊水、电等日常费用。
我也没有什么开销很大的业余爱好。可是,我的银行存款不到六千美元,而她的存
款比我多很多。
但是,当我们开始浏览广告上的房价的时候,詹妮的积蓄一下子显得“寒酸’
’了很多。即使每月支付的房屋贷款只超过我们现在房租的两倍,我们还赢力在差
不多点的地方买套房子。我们只好再考虑在郊区的周边荒凉的“新开发小区”买一
套过渡型的房子。
詹妮躺在床上,浏览着报纸里的房地产广告,只要她认为可行的房子,都要给
躺在身边的我细细念一遍。我几乎否决了她的所有方案,有时候是实用方面的考虑
(比如离上班的地方太远),有时候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 我不想住在一个被称为
“白人社区”的地方) ,但大多数理由还是基于个人偏见:厌恶浸信会教徒、乡下
人、封闭社区或低劣的规划。
最后,詹妮指着广告上一处名为“阿帕契温泉”新开发小区的一个样板房示意
图,郑重地对我说:“我们只是去看看,伊恩。”这时候,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能够
自圆其说的借口。
在公路的一个岔道旁耸立着一个高大的广告牌,向人们展示着一道狭长的风景
画——薄雾飘渺,层峦叠嶂,瀑布流水,真是美不胜收。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阿帕
契温泉欢迎你!(Apache Spring)”。可是,这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山和瀑布。为了满
足不断扩张的城市,空阔的草地正在被一片片地蚕食。
刚铺的马路在骄阳的烘烤下泛着乌亮的光。盖到一半的房子矗立在散乱的土堆
之间。周围既没有树,也没有草,只有一块漂亮的绿色阿斯特罗人造草皮铺在两个
样品房的门前。
其他房间都没有完工,这两座房子展示了广告上的那些房子的设计特点:分两
种格局,分别是田园型和别墅型。田园型只有一层,别墅型有两层。两种房子都有
三到四个卧室,两到三个浴室。房间都是实木结构,外面贴着一层浅色的合成石材。
这两座样板房大概也就是在八个星期之内匆匆盖起来的。
一个自称多尼的妇女接待了我们。她穿着宽肩的“权力套装”,蓬松的头发披
在双肩的两侧,好像是刚从电视《达拉斯》里走出来似的。她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很
大一块牙龈。她语速缓慢,带着浓重的西部鼻音。
“你蒙( 们) 看看这个教堂似的的穹顶,空间感多好! 感觉这个枝形吊灯怎么
样? 不过,它是在房价之外的——还有这些灯具和家具,都是为了给人蒙( 们) 一
种真实的家的感觉。当然,每个人的装饰偏好都不一样。这个枝形吊灯在家得宝公
司的店里就可以买到,当然,前提是你蒙( 们) 喜欢。”
真是不错。我转过身,想朝詹妮做个鬼脸,看见她正在着迷地看着那个样武单
调的吊灯。
起居室也很不错。更确切地说,是接近完美。墙壁是较浅的中性色( 也许是亚
麻色.也许是浅褐色) ,家具是简约的现代风格,旁边是放着好几个靠垫的舒适的
沙发。放在小容器里的百花香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香味,好像圣诞节提前来临了。房
间里轻轻地回旋着巴赫的音乐。墙上做作地悬挂着伦敦和威尼斯的黑白图片。站在
屋里,丝毫感觉不到外面烈日烘烤下的万物。外面的遮光帘恰到好处地倾斜着,将
刺眼的阳光挡在了窗外。这样的房子在世界哪里都能找到。所有设计都极尽豪华,
它们定位的购买对象都是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而不是像太多的销售噱头那样,将
目光锁定在底层的普通人群上。可以想象,居住在这间房子里的都是那些收入不菲、
日进斗金的艺术家、音乐家。
珍妮渴望、羡慕的神情让我的胸中就像灌了铅一样的不舒服。
“唔,很好。阿帕契温泉的位置应该算是很偏了,对不对? ”我问。
多尼的回答从来不会慢一拍子。“不,事实并非如此,这里马上就会变的,”
她说,她眨着眼睛说,说话的时候牙龈不时地闪现。“这里是整个州发展最快的地
带,很多家庭来这里看房,很多是像你蒙( 们) 这样的年轻夫妇。现在价格还没有
涨起来,但是你蒙( 们) 必须早做决定。这里的房价肯定要飞涨! 阿帕契温泉正好
位于这一地区的中心。
“你蒙( 们) 看到公路旁边那些正在盖着的房子了吗? 很多公司正打算来这里
创业,他们看上了这里优惠的房产税。据说,这里还要新开一家购物中心。这里还
可以体现很好的家庭价值:离这里五英里的地方有个浸信会教堂和五旬节教堂,不
远的地方还有一两个其他教堂。明年还要建一个崭新的小学,离这里不超过三英里
!”
“唔,真是不错,”我说,“我就不用跑那么远去上学了。谢谢你的建议。”
多尼眨了眨眼。“我以为你蒙( 们) 有孩子了……”
“唔,还没呢。事实上,我们还没结婚呢。比起学校和教堂,我对酒馆和卖酒
的商店更感兴趣。这个县不禁酒吧? 从这里到附近的酒馆有多远? 刚才你说了教堂,
可没听你提到撒旦礼拜堂,这里没有为崇拜魔鬼的人准备参拜的场所吗? ”
詹妮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她肯定要埋怨我,可是她没有。她转身走出去了,毫
无装饰的木地板在她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是在鸣枪。
我慌了神,竭力朝目瞪口呆的多尼笑了笑:“哎呀,我的女朋友一听我谈宗教
就不高兴.我得走了。”
我急忙来到外面,走到我们的汽车旁边,詹妮正站在司机一侧那个车门旁边,
伸手在皮包里找车钥匙。
“我开车,”我说着,把她推到另一侧。
她在颤抖,我知道她生气了——这都是我的错,我等着她向我发火。
当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突然哭起来,这一下让我无言以对。“怎么了? 唔,对不
起,不过,我们真的没法在那儿住。”她还在哭泣——詹妮很少流泪——这让我深
感内疚。所有的暴躁、愤怒、激动都一下子消失了,这时候,我束手无策。
“哦,不管房子好还是不好,对不起。你喜欢,我不喜欢。对不起,可我真的
没看上。我的意思是,这个房子不错,可是位置不好。我们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住,
那里太偏僻了。我们可以找个两个人都喜欢的地方。我们再找找。我保证。詹妮,
好了,别哭了。别再哭了。你说句话呀,詹妮。求你了! ”
过了几分钟,她不哭了,从包里抽出绵纸抽了抽鼻子。可还是不跟我说话。我
们到家的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当我们再次说话的时候,我不厌其烦地向她讲述了我对那个房子的感受,说那
是华而不实、没有充分开发的远郊住宅,是最差劲的住宅区。
当詹妮问到我打算在哪里买房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从来没想在达拉斯一沃斯
堡(Dallas —F0n Worth)过上一辈子。我想到其他地方去住。我问她是怎么打算的。
詹妮是土生土长的得克萨斯州人,她的老家是圣安东尼奥。所以,她对北得克
萨斯州没有那么深厚的故土情结。她和我一样,都是由于工作的原因来到这里的。
“去哪里都行,”她说,“我听说戴尔公司在招聘员工。”
她的消息如此灵通,又一次让我感到惊讶。真想不通她是不是做过什么秘密调
查,她的想法和见解我一点也不了解。“奥斯汀? ’’我想到。奥斯汀让我隐约想
起麦迪逊,如果要住在得州的话,奥斯汀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那里比这儿强,”我顺着她说,“不过,我在想去另外一个州。我很怀念城
市生活——真正的城市生活。”
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好几年来,这是第一次在某件事上取得了完全一致。
几年前的那个浪漫的假期又浮现在眼前。那是我做的最具浪漫情调的事情——那一
次,我带她去纽约,进行我们的周年纪念旅行,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个想法
在我们的大脑里只停留了几秒钟,只听詹妮说:“我们连曼哈顿的一个杂物间也买
不起。”
“皇后区怎么样? ”
“哈哈! ”
“芝加哥呢? 芝加哥是一座很不错的城市。我们在哪儿的时候,记得你说你喜
欢那地方。”
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那个周末特别冷。”
“我相信你会喜欢那里的。唔,我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不一定非要选择芝加
哥,地方多的是。我们可以先找工作,看看我们在哪里工作,你说呢? ”
她紧闭着嘴唇,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同意了我的想法。到此,我觉得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我们决定一起想办法,去一个新的地方从头开始,永远在
一起。
永远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一周之后,詹妮突然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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