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篇 艾米
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在詹妮离开我的那个
月里,我的奶奶保罗克死了。她年事已高的时候,一直疾病缠身,另外,后来我和
她联系得很少,所以这个消息没有对我的心情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是,让我震惊的
是,她把她死后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和妹妹。更让我们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非
常富有。
我一直以为她很拮据,至少不比我父亲离开我们家时的境况好。她不时地接济
我们,但是我母亲执意不收她送来的一沓一沓的十块、二十块的钱,我母亲经常对
她说:“你比我们更需要钱,安娜。”
后来我知道,奶奶一生勤俭节约,虽然后来根本不必如此:我爷爷去世后,留
下一笔非常可观的保险金,她也小心翼翼地用这笔钱进行了再投资。她的日常花费
很少,所以她一直没有动用这些资金。
可能依据大多数标准来看,她留下的不是财富,但足够让我过上一段衣食无忧
的日子。
詹妮不在身边,我也没有心思继续呆在达拉斯。我辞掉工作,回到了阔别已久
的密尔沃基。我和母亲住在一起,等待遗嘱鉴定结果。我想等到遗嘱鉴定结果出来
后,再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母亲建议我出去走一走。我从来没有那么热切地想去欧洲,这都是由于我母亲
的原因:她反复在我耳边念叨她年轻时在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到处游历的情景。
她觉得,如果我不出去看看会很可惜。她劝我先不要急着安定下来,趁着这个机会
去看看外面的大干世界。我没说愿意,当然也没说不愿意。我发现自己很难静下心
来。我每天晚上很晚才睡,没完没了地看电视,有时候和几个中学时候的朋友出去
喝啤酒。我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面临的选择太多了,有时候就不知道该如何
选择。
也许母亲担心我不想做决定,不愿意离开她。她从一家旅行社带回很多宣传小
册子,用心征求朋友们的建议,她对他们说我计划去旅行,不知道该先去哪里。消
息就这样传开了。9 月初的一天,内尔·施耐德来到我家,要我做一件我从来没有
做过的事情。
我认出眼前的这个留着灰色短发的高大、严肃的的女士就是这个街区的施耐德
夫人。他们有三四个孩子,都比我小得多。过去,我妹妹常常给他们看孩子。
母亲上班去了,她的突然来访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忙请她进门。坐下后,她
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玛丽告诉我说你打算去欧洲? 如果你去苏格兰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
会付报酬的,至少可以补偿你在那边的全部费用,还有飞机票。”
“帮什么忙? ”
“我的女儿,艾米。不知道你还记得她吗? ”
“不大记得了。”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伸手在手提包里掏来掏去。“这是她最近的照片,你把它留下。”
这是一张年轻女子的明星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浓密的金发,头上戴着
饰有流苏的学位帽。这个女孩的脸型属于普通的斯堪迪纳维亚脸型。她面色忧郁,
表情严肃,脸上的笑容很勉强。
- “她二十一岁了,”施耐德夫人告诉我,“5 月份大学毕业后,她就参加了
考古挖掘志愿者活动去了苏格兰。这个活动一共持续了六个星期。
后来,她说要去格拉斯哥玩一个星期。她本应该在十天前回来的。”
“她没给你写信吗? ”
“只有一张明信片,上面只说她还要逗留几天。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留下地
址。她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给组织这个活动的那个学校打了电话,和迪瑞博士,
也就是他们的首席考古学家,讲了这件事。据他所知,艾米已经和其他一些志愿者
成员一起上车回去了。他给了我一个以前和她住在同一个宿舍的女孩的电话。那是
个英国姑娘.名字叫詹斯米·贝克尔斯。我又给詹斯米打电话,从她口里也没有了
解到多少情况。艾米没有和大家一起上车。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落在后面。”她皱
了皱鼻子。
“听她口气,好像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告诉我。我给你她的电话,也许她会和你
讲的。”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虽然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表现出不动声
色的样子,但她的手指还是在发抖。
“如果方便的话,我就自己去了。可是,男孩子们还需要我照顾,我的母亲不
巧刚得了中风,我先生工作忙,抽不出空来。再说,即使我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
用。”她顿了顿,嘴唇紧咬,“或许那个叫詹斯米的姑娘知道一些情况,如果艾米
和某个男孩子一起出去……唔,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无牵无挂,可以任意做她喜欢
的事情。可是,有的事情不对劲,比如,那张明信片……如果她恋爱了,为什么不
告诉我? 我又不是个惹人讨厌的人。”她紧扣的双手放在两个膝盖之间,眼睛紧紧
地盯着我。
“你和她的年龄相仿。她可能愿意和你说。如果她不说,晤,你可以在那里再
找一找,让我了解那里的情形。我担心会出什么事,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不过,
如果——如果她现在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希望能够及早知道。你要让她知道,我们
爱她,我们永远爱她,她需要什么,我们都支持她。”她紧咬着嘴唇,没有往下说。
我原想,我已经接受了教训,放弃了一切想当侦探的念头,但是多年来郁积在
心中的失望被内尔·施耐德意外、热切的请求驱散了。她需要我的帮助。直到那一
刻,我才意识到侦探工作多么重要,意识到自己多想再有个这样的事情做。
“我马上去英格兰,”我说,“我要想办法帮你找到女儿,施耐德夫人。”
在动身之前,我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詹斯米·贝克尔斯,艾米以前
的那个室友。和她谈话让我第一次领略了真正的英国英语。和电影上听到的英国英
语完全不一样,不但口音怪异,而且声调更是让人头痛。她说五个单词,我只能听
懂一个。
她肯定以为我是个白痴,而且还耳聋得要命。她毫不费力就能听懂我的问题,
可是我却很难听懂她的回答,于是同一个问题我往往要问上四五遍。她渐渐地丧失
了耐心——这也很自然。
好在她很热情,也很想帮助我。遗憾的是,她一点也不知道艾米后来的下落。
我仔细分析后发现,她的回答都是假设和猜想。
艾米·施耐德不是一个很合群的人,不像绝大多数美国人那样喜欢交际。她很
少和别人交流。每天的功课结束后,她宁愿一个人去散步,也不愿意和大家在酒吧
里说笑。志愿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她每天早上一大早就去散步,直到很晚才赶到挖
掘现场。詹斯米疑心她肯定去见什么人去了。另外,她这么小心翼翼,她的情人很
可能是个有妇之夫。
我的第二个长途电话打给了格拉斯哥的斯特拉思克莱德大学的迪瑞博士。他声
音低缓,带有悦耳的苏格兰口音,我没有费什么劲就听懂了他的话。他说他很遗憾,
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不熟悉艾米。事实上,比起其他一些学生,在他眼里,
她多半像个陌生人似的。“不大喜欢交际”——这是他对她的评价。在志愿活动快
要结束之际,她总是在上午很晚的时候才到现场。但是,她不是第一个对挖掘工作
失去兴趣的志愿者——野外工作枯燥、辛苦。当我问到是否可以去格拉斯哥面谈的
时候,他再次告诫我他根本不知道艾米在哪里,不过他接着说,他会尽力帮助我。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我从芝加哥动身,飞赴格拉斯哥。在芝加哥,天气
依旧炎热、潮湿,正值“秋老虎”的尾巴,可是在格拉斯哥,气候凉爽,空气清新,
处处在暗示着秋天的来临。我钻进租来的汽车里,将车开上让我头痛的英国公路,
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在“错误”的一侧飞速行驶。
进人城区之后,车速减慢了。我舒了一口气:即使一个小时只走三英里也不用
着急了。马丁·迪瑞已经告诉了我那所大学的具体位置,他甚至还给我传真了一个
地图,上面用“×”标出了最近的停车场。我不敢贸然约定一个具体时间,但是,
他打消了我的顾虑,说他整天都在办公室。
马丁·迪瑞个子很高,身材瘦长,灰白色的胡须收拾得很短,白色的卷发略带
红色。他和我握手,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伊恩? 我是马丁。”他敏锐的蓝眼睛透过厚厚的双光眼镜看着我。
“欢迎到苏格兰来。第一次来吗? 旅途愉快吧? ”
“是的,谢谢。”
“想喝点什么? 喝茶吗? ”
“好极了。”我说,这才意识到口干得已经快冒烟了。
“加糖吗? ”
“加。”
“稍等一下,”他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请随便坐,不要拘束。”
我坐在真皮和扁钢制成的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这个气势恢弘的现
代大楼里的小房间虽然显得狭窄,但是屋里的东西放置得整齐、有序,没有任何杂
乱的感觉;桌子上的旧书和文件让人感到一种亲切的氛围。一面墙上张贴着一幅巨
大的苏格兰地图。另一面墙上是一张巨幅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薄雾缭绕的景色。
照片的前景是一道布满青苔的石砌矮墙,好像是墓石的一部分;在背景上,一座圆
圆的、绿树覆盖的小山高过了青色的地平线。
“给你。’’马丁将一个冒着热气的一次性塑料茶杯递到我的手上。
我伸手接住茶杯,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我原想要的是一杯凉饮料;二来,这
种不透明的棕褐色液体的色泽和味道都不像来自利普顿的詹妮有时在冬日的下午为
我泡的那种茶。这时,我看见一个女子从他身后走进屋里,于是我站起来。
“这是伊恩·肯尼迪。这是玛格丽特·坎贝尔。”马丁说。
这是一个身材纤细的金发女子,和我的年纪相仿。“请坐,请坐,”她说着,
冲我直摆手。我坐了下来。
“玛格丽特是我的同事,她是历史系的讲师。”马丁解释说。他背靠着墙,无
精打采地站在那里。“她不用参加柯克顿(Kirkton) 的挖掘活动,她有一处房子离
那里只有几英里。她上周还在那里,她说她可能见过艾米。”
“其实,那是我父母亲的房子,”她忙更正道,向前倾了一下身子,“我的公
寓在芝加哥,不过,我经常去阿伯福伊尔(Ahefoyle)度周末。上个周末我就在那儿,
还爬上了多恩山(D00n Hill) 。”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画面上薄雾缭绕的照片。
“唔,我不能肯定我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你的朋友,因为我根本没有看清楚她,也
没说一句话——她一看见我就跑开了。”
“跑开了? 她当时在干什么? ”
我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有点像加了糖的风味奶。
“唔——我感觉她好像在山坡上的帐篷里露营。我发现了一个弯曲物。”
“什么弯曲物? ”
“哦,就是代用帐篷。就像格林汉康蒙的妇女? ”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从她的举动来看,我猜她可能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不是在这里无意中听马
丁说有个美国女孩失踪了,我也想不起来这事。”她暖昧地看了一眼马丁,然后又
对我说,“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我看见的那个女孩长长的金发,年龄不大。”
我一边听着她讲话,一边喝着杯子里的茶水。我还是没有习惯它的味道,不管
怎么样,它能解渴,这就够了。
“可能是艾米,”马丁·迪瑞说道,“多恩山好像是她散步时最常去的地方。
我推测,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那儿。”
“这就是多恩山? ”我指着墙上的照片说。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从那里到挖掘现场有多远? ”
“就在山下。这张照片是我从柯克顿照的,”马丁解释说,“确切地说,是从
教堂墓地照的。从那里到山顶,步行距离很近,也就是大概半英里的距离,有一条
路标清晰的小路直通山顶。”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外面露营。”我说。
“她经济条件怎么样? ”马丁问道。
我耸了耸肩。“她带着一张信用卡,可她母亲说她从来没有用过它。”
“也许她不想让人发现。”玛格丽特猜测说。
“她为什么老呆在阿伯福伊尔? 詹斯米·贝克尔斯猜测她在恋爱。”
“是啊,”马丁苦笑着说,“詹斯米给我添枝加叶地描述了一个浪漫故事。”
“所以,你不相信? ”
他耸了耸肩。“当然,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可是没有一点证据。詹斯米也承
认,从未看出艾米有谈恋爱的迹象,她也从来没有瞧见艾米和谁在一起。她就喜欢
往这方面联想。”
“她想不出来什么其他理由,神智健全的人谁会经常呆在阿伯福伊尔? ”玛格
丽特说。“如果她去会情人的话,为什么他们不住在一起呢? 为什么她要一个人睡
在山坡上? ”
“如果他是个有妇之夫呢? ”
“他没有汽车吗? 或者,他为什么不能给她找一个暖和、干燥的住处? 不,我
不相信。我觉得她迷失的不是感情——倒可能是思维。”
她的话一出口,似有千钧之重,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马丁没有再说什么。
我将剩下的像茶又像奶的饮料喝下去,就像喝药似的。
玛格丽特·坎贝尔从椅子边上站起来。“我得走了。我还有课,”她说。
她又看着我说:“对不起,没帮上你的忙。可能她压根就不是你的那位朋友。”
“你帮了我很多,”我对她说,“至少让我知道该从哪里人手。”
玛格丽特出去了。马丁在屋里徘徊,他一眼瞥见我的空杯子,“再来一杯? ”
我尽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发抖。“不,谢谢! ”
“哦。”他若有所思地咬着拇指的指甲,然后他绕过桌子坐下来,面对着我坐
在那幅苏格兰地图下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我问过很多人——其他
志愿者和老师,可是,没有人知道——除了詹斯米。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失踪了。由
于种种原因,她没交一个朋友。当然也没有惹下什么冤家。”
沉默。
“我还能帮你做什么? ”他的眼睛从镜片上面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到时候我会和你联系的。”
几分钟后,我回到了汽车里,将地图打开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驾车缓缓地穿过
拥挤的街道,循着地图指示的方向朝大西路(Great’WesternRoad)开去。偶尔,一
阵惊骇和战栗让我猛醒:这是在国外! 那些老生常谈的驾驶规则( 不巧的是,这辆
汽车是用换档杆换档,我很不习惯) 让我不得不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开车。
一出城区,路上的车辆就少了很多,我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绵延起伏的乡间旷
野,高高耸立的群山,葱绿繁茂的草地,柔美的蓝天下,一条条紫色和深褐色的彩
带点缀在无垠的草地上。眼前的这一切让我心旷神怡。随着灯光的不停变化,群山
好像越来越高了,车外的风景就像浪漫诗人描绘的梦境一般:我仿佛置身于一幅迷
人的画卷之中。若不是偶尔有车沿着这个蜿蜒、狭窄的公路从身边呼啸而过,我会
以为自己在原始的大自然中行进。眼前的景致对我来说完全是新鲜而又陌生的。
噢,我现在身在另一个国家! 阿伯福伊尔距离格拉斯哥只有三十英里,但却是
另一个世界。这里是一个小村庄——比一条主街加上几个小居民区大不了多少——
隐蔽在特罗萨克斯山(Trossachs) 的山麓小丘之间。美不胜收的景色显然是它最重
要的资本:主街上建有两个旅店和一个大型的现代化旅游信息中心。我循着路牌指
示的方向,驱车来到免费停车场。从车里出来后,我顿觉轻松了许多。我闻着木炭
火和潮湿土壤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我的双腿发抖,
感到腹中饥饿,浑身无力。
在我身后是苏格兰羊毛中心(scottish Wool( ;entre),门口矗立着一个“手
纺车咖啡店”(spinning Wheel Coffee Shop)的广告牌。我转身向主街走去。在那
里,我看见一个看上去很不错的咖啡店。因为还没有到中午,所以大多数桌子都空
着。我在挨着一个搁架的桌子边坐下来,搁架上摆着很多介绍当地旅游点的小册子。
在等待烤奶酪和火腿三明治的时候,我随便翻看了几个小册子。
“美妙的天然景观带你走入一个童话世界。”
特罗萨克斯山的游客将亲身体验沃尔特爵士笔下的美景。阿伯福伊尔的特罗萨
克斯山探索中心、苏格兰羊毛中心以及众多服务周到的商店、咖啡馆和饭店是您踏
上这一野外探索之旅的第一站。
饭菜端上来后,我把手里的小册子放到一边。我一边吃着,一边透过厚厚的窗
玻璃观察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外面的行人不少。那些抬头挺胸走得很快的大都
是本地人,那些左顾右盼好像想在这个僻静的小地方找点什么事做的人大都是游客。
一家日本人站在窗前仔细地看了一会上面的菜单,然后又往前走了。他们的后面是
一群蓝头发的妇女。他们商量了好半天,最后用手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饭店,走了进
去。一辆旅游巴士隆隆地开了过去。我看见那一家日本人走进了马路对面的旅店里,
不一会又出来了。两个身穿紧身短背心、短裤、登山鞋的体格健壮的金发女子大步
走了过去。
来到这里之前,我曾想,在这个小小的苏格兰村子里,一个年轻的美国女子应
该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但是现在看来,虽然阿伯福伊尔比我原来想象的还要小,
我的信心却没有以前那么足了。
早在动身之前,我在艾米失踪之前登记住宿的那家提供住宿和次日早餐的旅店
订了一个房间。虽然时间还早,我想不妨现在就赶过去。那家旅店的店主——麦克
唐纳夫人在电话上给我详细地介绍了行车路线。
“从大停车场出来,向左转,上到通向柯克顿的主街。一直往前走,经过一座
桥。不要在诚信客栈前拐弯——很多人都犯这个错误! 一直沿着公路往前走,直到
你看见一个废弃的教堂和一片墓地。在第二个岔路口向左拐。左手第三家就是本店。
旅店名字叫‘花楸树旅店’(Rowans)。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旅店名称。不过,你也可
以注意看门口的花楸树。如果找不到,就问一问别人。或者从村子里给我打电话,
我打发我儿子去接你。”
柯克顿——即使不很熟悉苏格兰语,我也能猜得出来它的意思是“教堂城”。
这里离阿伯福伊尔的中心仅仅半英里,但因为一河之隔,人们习惯上把它看做是沃
尔特·斯科特爵士时期“阿伯福伊尔小村庄”的独立部分。柯克顿的名字也让我想
起马丁·迪瑞所说的“柯克顿挖掘现场”。我这才想起,因为一心想着寻找艾米,
竞没有向他打听有关柯克顿的事情。
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它在什么位置,或者柯克顿是什么含义。我顿感懊悔不已。
虽然这可能和艾米的失踪没有任何关系——施耐德夫人说过,艾米对考古学兴趣不
大,是工作假期吸引了她,另外之所以选择苏格兰,因为它是除了爱尔兰之外最理
想的去处——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经过那座破败的教堂的时候,我认出了在它后面地平线上的那座小山,于是我
把车停下。
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郁郁葱葱的小山在蓝天的掩映下,轮廓格外鲜明。
眼前的景致比马丁·迪瑞在雾天拍的那张相片漂亮得多。看着眼前环绕墓地的低矮
石墙,我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马丁·迪瑞拍下那张照片的地方。
我把车停到到教堂的大铁门前,下车走了进去。
教堂也许已经废弃了,可是墓地很显然还在用。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砾石
铺成的小路平整而洁净。在两座坟墓前,树立着新刻的大理石墓碑,墓堆上装饰着
鲜花。
我向废弃的教堂走去,发现两个像是铁棺材似的笨重的东西放在高出地面的石
阶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护棺之物,它是防备墓盗人用的。
我站在柔美的阳光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沉浸在乡间的静谧之中,这一切真
让人心旷神怡。远方传来轻微的锤子敲击的声音——也许,阿伯福伊尔又有人在盖
房了。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鸟的呜叫声。稍顷,四周又静下来了。我眺望多恩山,
在下午的阳光里,山色翠绿欲滴,显现出一种清新的美。我想,艾米当时是不是就
在那里露营。也许她就是迷上了这里的景致,所以才决定留下来。
因为时间还早,我从容地在这个墓地徘徊。砾石小路在脚下发出嘎扎嘎扎的声
音,有时,我会停下来看一看墓碑上的碑文。“这里长眠着……”、“美好的回忆”
等等。年代最久远的碑文是用拉丁文写的,有的墓碑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和青苔的
遮盖,碑文已经无法辨认了。
这时,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为了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爬上某座坟墓呼呼大睡,
我急忙回到车里,继续往前开。
花楸树旅店就在公路拐过弯的地方,虽然看不到刚才的墓地,但离山脚下却更
近了。我看见两棵细高的树,上面结满橘红色的果实。果树后面是用这种树命名的
旅店。这是一个外表装饰很普通的二层石砌建筑。
我把车停在车道上,沿着小路走向旅馆的前门,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旁边修剪得
整整齐齐的花园,里面各种鲜花争相怒放。
麦克唐纳夫人是一位刚步人中年不久的精明女人。看到我站在门阶处,她似乎
感觉很意外。
“肯尼迪先生? 哦,天,这么早!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哦,不,别介意,
没关系的,”她继续往下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赶快进来坐下。先喝一杯热茶,
在长沙发上歇一歇腿。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昨天洗衣机坏了,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不过别担心,床单已经洗干净了,马上就能干了。
我是想等床单都干透了再给你铺。进来吧,进来吧! 这是你的包吧? 就把它放
在大厅里吧,对,就放那儿。”
她把我领入了一问温暖、粉红色、光线很暗的客厅。除了乳白色的墙壁外,几
乎所有的陈设——从带有厚厚绒毛的地毯到天鹅绒窗帘、绵软而鼓胀的沙发、扶手
椅等等都是玫瑰色、紫红色或者是桃红色。墙上镜框内嵌着一张复制的油画,表现
的是粉红色赤裸的孩子和半裸的女人洗浴的情景。壁炉里的木炭泛着红光。紧挨壁
炉边,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她离壁炉那么近,如果再往前凑一点,她的衣
服肯定会燃着的。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了头。
“这是我的婆婆,梅里·麦克唐纳。”麦克唐纳夫人说道。“人们都叫她麦克
奶奶,”她抬高了嗓门,“这是肯尼迪先生,从遥远的美国赶来的! ”
我坐下来,勉强朝年迈的麦克唐纳夫人笑了笑。她可能是我见过的岁数最大的
女人。她个头很小,身材又瘦,好像是随着岁月萎缩了似的。
她的皮肤苍白,上面点缀着褐色的斑点。身上没有一点脂肪,皮肤紧紧地绷在
骨骼上。厚厚的圆形眼镜片后面的那双蓝灰色眼睛似乎有些褪色。
纤细的白色发丝卷成一个小束状的圆髻,就像一个棉球顶在窄窄的头顶上。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打鼓——她会不会说话? 最终,她终于开
了口。
“你来花楸树旅店有什么事,肯尼迪先生? ”
我松了一口气。她的神态和说话可以说明,她的思维没有一点问题。
“叫我伊恩吧。实际上,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女孩,名字叫艾米·施耐德。今
年夏天,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星期。不知道您是否记得——”
“记得,我记得艾米,”她不假思索地说,“这么说,她失踪了,是吗? ”
我急切地盯着她的脸:“您听说过她的事情? ”
她把头侧了一下。这下,壁炉的火光直接照不到她的镜片,她的镜片随着炉火
的跳动忽明忽暗,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啊,失踪了,是吗? 不奇怪,真的不奇怪。
南希说她和其他同学一起走了,我不相信。我从她脸上看到了那种神情。”
“什么神情? ”
她扭过头,盯着炉火。“一种让你看到之后就忘不了的神情。”
“那是什么样的神情? ”
“那种神情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再看到了。那还是我当姑娘的时候。我最好的朋
友是埃尔斯佩思·帕特森(Elspeth Paterson)。我从她的脸上看到过那种神情。我
看着她日渐消瘦,最后憔悴而死。”
我闭了闭眼。“我现在说的是艾米·施耐德,上个月在这里住过的那个美国女
孩。”
她生气地转过脸来。“我当然清楚你在说谁,年轻人。我又不傻! 我想到我的
朋友埃尔斯佩思,是因为艾米让我想起了她。一开始没想起来。
一开始我没怎么注意她。直到一天晚上,她散步回来后,她的脸上就开始有了
那种神情。那和埃尔斯佩思当年的神情完全一样。当年,埃尔斯佩思就是在外面散
步的时候见到他的,从此,她的心就再也静不下来了。”
“她恋爱了? 她说了什么? 说出男朋友的名字了吗? ”
“这个,不,没有。虽然她什么也不说,但我能看出来。”
“你知不知道是谁一”
“我当然知道。”
这时候,门开了,相对年轻的麦克唐纳夫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把托盘放在
带有绣花图案的脚凳上。
“给你,奶奶,这是你的茶,专门给你泡的。”她把一个瓷杯子和茶托递给老
太太,她急切地欠身接住。
“肯尼迪先生,你要加糖吗? ”
我看到我那杯子里的液体的时候,立刻失望了——杯子里盛着的和在格拉斯哥
的时候喝的饮料一样,是牛奶和茶水的混合物。“唔,对不起,如果方便的话——
这里有咖啡吗? ”
麦克唐纳夫人看着我,神情极其惊讶。“你不喝茶? 哦,天,你怎么不早说? ”
“对不起。”我局促不安地笑了笑,“今天我有点迟钝,可能是时差的关系。”
她一把把茶杯拿出去,差点把杯里的茶水洒出来。“当然! 我应该先问一问您
——对不起。我儿子也喜欢咖啡。很快就来。”
我叫住她。“哦——我要纯咖啡。”
“不加牛奶? ”
我点点头。
“对,纯粹的纯咖啡。”
让她这么忙乱,我感到有些歉意:“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哦,没关系! 我马上就给您端过来。”
我转向老太太:“你刚才说,你知道艾米·施耐德爱上了谁? ”
年迈的麦克唐纳夫人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话。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喝着她的茶,
她喝得很慢,看上去很惬意的样子,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而滴水未进的人。最后,
她咂咂嘴,放下了杯子。
“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在树林里遇到了谁,和可怜的埃尔斯佩思一样。
人们过去叫他ganconer。”
“Ganconer。”我茫然地重复着。
“对。”她马上点点头。“这是一个古老的词,好多年没有再听人说起这个词
了。在英语里,相对应的词是‘用情不专的人’(love —talker) 。”
我有点听懂了。“那个love—talker到底是谁,麦克夫人? 去哪里才能找到艾
米? ”
“对,你必须找到艾米,”她那褪了色的蓝眼睛突然紧盯着我,“你必须找到
她,带她走得远远的。让她忘掉ganconer。也许把她带回美国,她就不会死,不像
埃尔斯佩思。美国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苏格兰也是个现代化的地区。麦克唐纳夫人。”我感到困窘,“这年月的苏
格兰女孩们不再会因为相思而死。”
“那是她们很难遇到ganconer,”她反驳道。她端起杯子放到嘴边,发现里面
空了,于是不耐烦地把它放在一边。茶杯与茶托发出“当”的撞击声。
我困惑不解地摇摇头。“你是说,这个ganconer不是一般的人? 艾米和你的朋
友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
“他不是人,至少不是一个凡人。过去听人说,少女要是遇见了ganeoner,她
就开始为自己织裹尸布。他经常在独自身居山谷的单纯少女面前现身——就像埃尔
斯佩思和艾米逗留的那种地方。苏格兰现在还有很多这种地方。我想,现在肯定还
有很多单纯的乡村姑娘——虽然电视这么普及。我小时候住的山区到现在也没有电
视——没有电视信号,那里的山太高。”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稍许满意的表情。
“在那种地方,ganconer最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现在还能看到水马,年轻
小伙子可以找到地堡精灵(Elfhame) ,不像这里。”她不屑地看了一眼静静地放在
房间另一个角落里的电视机,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不像阿伯福伊尔这样
忙碌的小村子——从早到晚,巴士、小汽车、旅游的、登山的来来往往,没完没了。
多恩山以前一直是个神秘的地方,但现在不是了。旅游的人都来了,有步行的,有
带着狗的,有带着一大家子来的,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人们在围着牧师的
那棵松树跳舞,还给树上挂上布条。
较为年轻的麦克唐纳夫人端着咖啡走了进来。这是一种廉价的速溶咖啡——肯
定是粉末的,还不如阴干的那种颗粒状咖啡——不过庆幸的是,我可以品尝到熟悉
的咖啡因的味道了。房间里热烘烘的,要不是麦克奶奶的故事,我早就昏沉沉地睡
着了。
“稍等一会儿,你的床马上就铺好了,”麦克唐纳夫人说,“你想坐在这里,
和奶奶聊天,是吧? ”
“对。”
“他在打听艾米的事,”老太太说,“就是没有和同学一起离开的那个美国女
孩。”
“我听说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已经告诉他,自从她结账离开之后,
我们再也没看到她,也没有听说她的消息。”
房间的门关上后,老太太扭头看着我:“我看见她往那儿去了。”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看见艾米去哪里了? 什么时候? ”
“那天晚上。早上,她和一些同学走进了村里。直到晚上,她才回来。
当时,我正站在窗前,一眼就看见了她。”
“你确信那就是她? ”
“不会看错的。并不仅因为她那长长的金发——这也和埃尔斯佩思很相似,她
们都喜欢金色的头发。还因为,她穿着带有条纹的套头羊毛衫。我以前见过她晚上
天凉的时候穿着这件羊毛衫的情景。这件羊毛衫和她的其他衣服不一样,这件衣服
是手工织的——她说那是她奶奶给她织的。”她顿了顿,嘴角抽动着,沉浸在对过
去的回忆中。过一会,她接着说:“我猜想,她以为那件衣服会保佑她,就像奶奶
的爱一样。但是那颜色不吉利——绿色。她奶奶应该知道。不过,在美国,可能穿
绿色没有什么。”
“你刚才说那是件带条纹的衣服? ”
“绿色和紫色的条纹。”她点点头,显得有些困惑。“这两种颜色的组合很少
见。没有人穿这种颜色的羊毛衫。所以,我不可能看错。那天,我看见爬多恩山的
那个女孩肯定是艾米。”最后,麦克唐纳夫人回来告诉我房间收拾好了,把我领出
憋闷的客厅,带到楼上。她告诉我浴室在楼梯尽头的左手方向。“就是这儿。”
被催眠说这些话之前,休早已向我讲过这些事情,我几乎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
节。”
她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蹭了蹭脸,另一只手仍放在书上,这个动作就像是在
发誓。“她告诉我他的名字叫米德,他来这里是为了把他的妻子接回去。他向她伸
出双臂,她迎着他走过去,脸上神情恍惚。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消失了——就在我的
眼前。”
我们要的饭菜端上来了,我对饭菜没有丝毫兴趣。可是,劳拉却自然而然地拿
起了叉子。
“你看着她消失了。还有吗? ”
她皱了皱眉。“后来……后来,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我转脸看向窗户,只见两
只白鸽站在窗台上。你听过鸽子扇动翅膀发出的声音吗? 我听到的就是那种声音,
我的四周到处都是那种声音,这种声音越来越大。那两只鸽子从窗户上飞走了。他
们飞起来的时候,一只白色的羽毛从空中徐徐飘落下来。我把它抓在手里。”她手
里抬起的叉子又放下来,没有往嘴里送。
“屋里确实有一根羽毛。潘丽失踪两三天后,我在沙发坐垫中间突然看到了一
根羽毛。这是一根很大的白色羽毛——与其说是鸽子的羽毛,更像是天鹅的羽毛。
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它落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
她脸上的表情稍稍有点缓和,也许是因为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而感到轻松。她开
始吃饭。
“你把这些告诉休了吗? ”
她皱了皱眉,“没有,当然没有。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他? ”
“告诉波利了吗? ”
“嗯,告诉了。催眠回忆还是波利的主意,所以当然……”他咬了一口裹着奶
油的生菜。
“她怎么想? ”
她的嘴里是满嘴的生菜,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转了转。
“她觉得这是真的吗? ”
“嗯……在某种意义上是。她不是太相信,不过她说,从心理学方面密说这是
真实的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梦,就是你在潜意识上对潘的时候詹妮坚持要我买
的。
我把艾米.施耐德的照片和一个小笔记本夹在钱夹里,将钱夹装进内兜里。在
离开之前检查了一下汽车钥匙。我没有房间的钥匙,旅店规定,如果客人打算在晚
上11点半以后回来,就必须提前向麦克唐纳夫人“预约”。
我饿得厉害,原打算开车到附近的阿伯福伊尔。可是一走出旅店,我立刻改变
了主意。
傍晚的景致真迷人。温暖、静谧的空气中充溢着落日洒下的金黄色余晖。要是
把自己关进汽车里,错过一天中的最好时光,那简直是罪过。
在老家,到7 点钟天就全黑了,可是在这里,秋季的白天很长,最后的一。缕
夕阳渐渐地消逝在沉沉的暮色中。在得克萨斯州,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白天与晚
上之间的交替就像是窗帘猛然落下一样。
我沿着私人车道缓步走着,尽情呼吸着花园里满栽着的花期较迟的灌木飘来的
沁人心脾的清香,倾听着耳畔鸟的呜叫声——我猜想那是一只乌鸫,因为只闻其声,
也只是猜测罢了。
此时,最自然的事情,莫过于径直走上山了。狭窄的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我
顺着马路往前走。路边的一片草地上,点缀着几个绵羊低头吃草的雕塑。我逐渐走
入林地。又向前走了几分钟,一个指着左手方向的木牌子出现在面前,上面写着
“D00N HILL TRAIL ,1 /2 MILE CIRCuLARwALK ”( 多恩山寻仙路,1 /2 英里
盘山路) 。
小路穿过这片多数是落叶树的混合林,蜿蜒而上。一些树上,叶子正在变黄或
变成褐色。偶尔,一片树叶离开树枝,缓缓地飘落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
即使在这干燥的夜晚,树下依然很潮湿,落叶集中的小块洼地或小坑处生长着
蕨类植物和蘑菇。这条小路向上蜿蜒而行,越往上越陡,人向前行,更像是在攀爬。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除了怦怦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之外,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想起了什么,开始不安起来。如果这样,有些情况就发现不了。
我突然停住脚步,竭力屏住呼吸,四下张望。我似乎看到什么东西或是一个人
从我的侧面向远处移动,但是,当我猛地转身细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眼角的
余光分明看到了什么,可是当我转身的时候却丝毫看不出什么异常。奇怪形状的树
木枝干、树下浓重的阴影融合在一起,好像都在捉弄我,让我疑心重重。那里到底
是有人,还是我的幻觉? 太阳下沉到山背后去了,暮色越来越重。黄昏容易让人产
生错觉,离天黑到底有多长时间? 我可不想摸黑赶路,明智之举就是立刻返回。
可是,我还是想登上山顶。我肯定能在日落之前到达山顶。无论如何,那时候
的天还不至于完全黑下来。只要不离开这条小路,就可以径直回到山下。我继续向
上爬去。这一回,我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面,而不去幻想矮树丛里的事情。这是
苏格兰,不是特兰西瓦尼亚(Transvlania) 。
到达山顶后的片刻,我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一群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等
着我。我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小树林,上面挂着丝巾、袜子和各种布条。我想起了
麦克奶奶说过的话。
这里真的有一个人。一个女子站在那里,身边是一棵很高的松树。
她身体的一半在树影里。因为离我太远,看不清她的脸。夕阳留下的最后几缕
光线让她的头发泛着金光。她不像我想的那么高,上身穿着一个中性色的带扣子的
外套,下身是牛仔裤,脚上的旅游鞋上沾着泥。这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
我用力咽了一下唾液,向她走过去。
她离开那棵树,迎面向我走过来。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我的脸上扫视着,脸上露
出试探性的微笑。
她一点也不像照片上的艾米。
我还是问了一声:“艾米? ”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把手插进上衣口袋里,愤怒地猛然转过身去。
“我在寻找艾米·施耐德。你认识她吗? ”
“不认识。”她不耐烦地说。
“有人看见她在这一带。你经常来这儿吗? 也许你见过她。”
“见过又怎么样?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要打扰我。我是来这里等人的,可能
今天是不来了。”她一肚子的怒气。苏格兰口音也很重。
“你在这附近住吗? ”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
“你看,天陕要黑了,不会再有人来了——”我发现她走开了,慌忙跟了上去,
“喂,等一等,我想和你谈谈。”
“可我不想和你谈。”
“我是想找艾米·施耐德。”
“我告诉过你,我不认识她。”
“你也许见过她。她从美国来,本来大约三个星期以前就应该回去。
她母亲让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给你看看她的照片。”我把手伸进胸部
的口袋里,就在这时候,我踩在一块活动的石头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哟! ”
那个陌生的苏格兰女郎忍不住大笑起来。“哦,真抱歉! 你没事吧? ”
“屁股上摔青了,受伤的面积和形状和苏格兰一模一样。除此以外,安然无恙。”
她又笑起来,轻声的、不以为然的笑。然后,她伸出手,一下把我拉起来。
“注意你的脚下,没伤着筋骨就算你运气好。”
“谢谢你的宝贵建议。你是救护行业的吧? 护士,还是攀山救生员? ”
“想要救人的是你,不是我。”
接下来的一小段路非常陡,我只好全神贯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不久,我们来到
坡度较缓的一段路,路面较宽,我们两个人可以并肩而行。我说:“只有艾米想跟
我走,我才能救她。她已经不小了,自己可以拿主意了。她母亲就是想知道艾米是
不是平安无事。我跟她说,找到艾米后就告诉她。”
“这么说,你不是艾米的男朋友? ”
“我从没见过她。不然,我不会把你当成她的。可是,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
“至少你遇到过她,见过她。”
她不说话了。
“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热心地去救助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
“也许,我只是看她可怜。也许我这人天生就有很重的同情心。你知道,有的
人天生就这样。”
“可你一点也不同情我。”
我们迈开大步,砾石在我们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天渐渐暗下来了,而我
们还没有走出树林。
“我从头说起吧。我叫伊恩·肯尼迪。虽然笨手笨脚,一事无成,可我心肠很
好。我没有恶意,真的。我不会伤害艾米。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她出了什么事,好
让她母亲放心。如果她不想看见我在这里,她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走就是了。我可
以请你吃饭吗? ”
“请我吃饭? ”她很惊讶,满腹疑虑,“为什么? ”
我叹了口气。如果她什么也不愿告诉我,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想吃饭的时
候有个伴。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也许你能推荐一个好餐厅。”
她站在马路边上。天太黑,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像是在考虑。“好吧,你
可以请我吃饭,不过事先说好,我真的不认识你说的艾米。”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说一说多恩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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