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篇 唐妮
劳拉没有在旅店里等我们,她为潘丽和自己订的房间空无一人。
我仔细看了看两张床铺,一张床明显有人在上面睡过,暗自思忖潘丽的这个替
身变成了什么。她肯定是像幻觉一样消失了。可是,如果那仅仅是我们的想象,或
者是我们共同的一种幻觉,那么床铺上的痕迹又如何解释呢? “妈妈不在这儿。”
潘丽说道。
我看了看休,他一副瞠目结舌、大惑不解的表情,自从在公路边上把我们接上
车到现在,他一直是这副表情。他一句话也没问,可以看得出来,他什么也不想说。
但是,从他瞅潘丽的眼神可以看出,他认出了她,同时他也感到很困惑。先前的自
负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很明显,他仍在爱着她。但是对他来说,她的内心感情仍
是一个谜,他不敢轻率行事。
“咦,她去哪里了? ”
他们不约而同向我投来了责难的眼光。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看见劳拉的人。我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我在回想关于神仙规矩的那些传说的时候,
劳拉是怎样和那匹马,以及马背上的那个孩子一起消失在雾气中的。我感到一阵紧
张,米德是不是放走了潘丽,而作为交换,将她的母亲扣留了下来? 在那个孩子的
魔法操纵下,劳拉什么地方都可能去。
“也许她在回来的路上迷路了,也许她还在那附近转悠呢,我们最好是找找她。”
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静,可是他们立刻看出了我的担心,我们疯一般地跑出
旅店,穿过公路,在黑暗中寻觅我和潘丽几个小时之前走过的那条小路。休和我手
里有手电筒,但没有多余的给潘丽。
“靠近一点,”我严肃地说,“我们千万不能走散,明白吗? 潘丽,你最好抓
住休的手。”
一边走,我的大脑一边在飞速地转动着,我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认真制订下
一步的计划。幸运的是,我考虑得太多了,因为我们的搜寻活动只持续了不过两三
分钟。
我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劳拉,她正蜷缩在树林边缘处熟睡着。她的身下是那个标
志着环行路起点的牌子的基础。她把那个柔软的皮挎包当做枕头枕在头下。我立刻
看到,挎包比我们出发之时瘪了很多。我猜想,她不远千里带来的那些守护神没有
恢复它们的玩具原形,很可能遁入了它们自己的世界。在那里,也许,还有一个神
秘的金发小姑娘需要它们的保护。
“哎哟,妈妈! ”潘丽高声叫着,声音甜甜的,仿佛一下子小了好几岁。
我和休站在原处,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手电筒的光束从劳拉的脸上移开,一边密
切地注视着劳拉。这时候,潘丽弯下腰,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母亲的头发,然后低头
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看见劳拉的眼珠在眼皮下迅速转动了一下——她在做梦。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微笑。几秒钟后,她的眼皮眨动了几下,终于醒了。这一对母女面对面对视
了许久,随即,劳拉带着哭腔坐了起来,一下子把潘丽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把脸扭开了。亲人相见、骨肉团圆总是让我欷欺不已。这种时候,我一般
会悄悄地走开,把这个单独相处的时刻留给他们。可是此时,我们四个人置身于偏
远的苏格兰农村,当时已是半夜时分,只有一辆汽车,走开是不现实的。再说,我
还有问题要问。
清了清嗓子:“快点吧,你们这些人,要是你们不想让幽灵蚊给吃掉,我们就
赶快回旅店吧。”
我们向旅店走去。一路上,她们母女在一起走着,彼此紧紧地靠在一起,互相
伸出一只手搂着对方的腰,她们片刻也不想分开。看来,她们用不着我们了,她们
想单独呆在一起。休和我对视了一下,两个多余的男人一起回到了那个舒适的、摆
满了书的酒吧间,在那里我们品尝了一系列单一麦芽威士忌。我们没有多说话,我
不想说“我早就已经说过”之类的话,我猜想他也不好意思问我怎么找到潘丽的,
因为如果他开口问的话,就等于说承认自己先前上了米德的当。对他来说,更重要
的不是过去发 一生了什么事情,而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情,这我就爱莫能助了。
可以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根据潘丽给我的印象,我相信她能够应付未来的任何变
化。
我希望第二天能有机会和劳拉单独谈一谈,但是她的全部心思仍然都在女儿身
上。很明显,这种感情是双向的;她们分开了那么长时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
我还是对一些事情感到很困惑。
我们在机场的商店里闲逛打发时间的时候,我注意到休看着潘丽的样子,他的
目光中饱含着一种深情的渴望,这种渴望也同样存在于我注视劳拉的目光中——可
她好像没有在意。
最后,当我们在出售穿戴装饰品的商店Accessorize 闲逛的时候,休去了隔壁
的w .H .史密斯书店,而潘丽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一个蝴蝶形状的带有饰珠
的小包,它和一个蘑菇形状的小包放在一起。我低声对劳拉说:“能和你说句话吗,
就我们两个人? ”
她的眉毛往上扬了一下,随即瞥了一眼她的女儿,然后跟着我走出了商店。
“当然! 我们该结算了。”
“结算? ”
她右手做了一个写字的动作:“给我你的账单,我的支票簿在身上带着呢。”
说着,她把手伸向皮包。我急忙拦住她。
“哦,不是,不是,不用付款。我并没有真的找到她,你知道,她是自愿回来
的。”
劳拉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
“她没有告诉你? 我说的是,她没有告诉你她回来的经过? 你们没有说起过这
件事? ”
“当然说了。但是,伊恩,这不重要。是这样,也许最后,你正好在那个时间
出现在那个地方,但是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而且我雇了你——我雇你做这件事,
你做到了。当然我应该付你费用。”
“劳拉,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能记起多少? ”
“什么意思? ”她警惕地望着我。
“我指的是有关找到潘丽的事情。你曾经找到了她,你还记得吗? ”
“没有,我怎么会! 我没有找到她——我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
“唔,我不清楚。”她开始仔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休向这边走过来,手里
拿着一份报纸,随即转身进了.Aecessorize ,向潘丽走过去。
“休上床睡觉之后,我们就出发了。我们顺着小路往前走,走进那片树林,看
到一个古老的石冢,你曾说它和神仙门有某种关系。我们坐在那里歇脚。”她顿了
顿,耸了耸肩,“我想;当时我就开始打盹,因为我只记得这些——后来,潘丽叫
醒了我。”她的脸上又荡漾着慈爱的笑容。“我不在意你说什么,我会永远感谢你
的。”
“你还记得那几个守护神吗? ”
“潘丽的那些旧玩具? ”她在包里翻找着,脸上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最后她
停下来,摇了摇头。“是呀——我记得带着呢——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了。从包
里掉出去了? 怎么了? 丢了也没有关系,潘丽已经长大了,用不着玩具了。”
“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那个你认为是潘丽的小女孩? ”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梦见她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她走丢了,然后我把
她找回来。你不是在说我的梦吧? ”
从她肩膀的上方,我看到了Accessolize 里面的情景。休挑选了什么东西,正
在收银台付款。潘丽站在他的身边,微笑着望着他,眼睛里充满柔情蜜意。
我低头看着劳拉,笑着对她说:“没关系,你说得对。重要的是她已经回来了。”
最后,她停在半截的手伸进了皮包里,“告诉我该给你多少? ”
如果这次再要慷慨的话,我真要债台高筑了。想到这里,我竭力克制自己,不
再坚持。“现在还不清楚,我需要把花掉的时间加起来,再计算出增值税的金额,
最后我会寄给你一个清单的,我有你的地址。”
“别忘了,下周我就要回美国了。”
“嗯,好的。明天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
“好的,到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喝一杯什么的——如果你不太忙的话。”她说
着,眼睛看着别处。
她突然腼腆起来,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好极了,”我兴奋地说,“我也很想
再见到你。”
她也笑了,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时,我意识到,山坡上的那个晚上隐约感
觉到的亲密不是幻觉。
“给我打电话。”她说。
进入地铁的时候正值高峰时间,我们在拥挤的人流中挥手告别。
“我给你打电话! ”我冲着和潘丽、休坐在同一节车厢里渐渐远离站台的劳拉
喊道。我注意到潘丽和休的手紧紧地挽在一起。
经历过苏格兰的原野,又回到大都市之后,我发现Tumpike Lane地铁站好像比
以前更脏了,拥挤的人流散发出来的汗腥味充斥着带有一股厕所气味的过道,让我
感觉有点恶心。即使走到街面上,空气也不比地下新鲜多少,充斥着汽车的尾气、
行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做饭时烹调油脂的味道、腐烂的垃圾以及狗屎的臭味。
到达家门口,我看见门前带轮子的垃圾桶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垃圾,地面上散落
着好几个啤酒罐、一个塑料牛奶瓶子、一个装汉堡包用的一次性的硬纸盒,门前狭
窄的硬化地面上还乱丢着六七张鱼晚饭的包装纸。
进到屋里,我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纸张,这些纸张是我离开期间,从信箱里掉
进屋里来的。里面没有什么真正的邮件,大多数是本地公司派人投递的广告纸、出
租车公司的名片、附近比萨店的特卖彩页、有关一种具有革命性的新型助听器的长
篇介绍、三个房地产代理商的要求迅速回信的通知。前两个代理商说是可以提供免
费评估,第三个代理商则更为迫切——在广告中夹寄了一张手写的短笺,告诉我如
果有意出售房子的话,他们能为我卖到什么样的价格。
这个数字足以让我的眼睛一亮。当然,如果我继续留在伦敦的话,这个数字对
我也没有多大意义,但是有朝一日要离开伦敦的话,这笔钱就相当可观了。我把这
张短笺放在案头,其他广告、名片一股脑全都堆放在长沙发上的废纸堆上。
电话应答机上的指示灯闪烁着,上面显示有一条信息。我按下“播放”键之后,
传来我母亲的声音,她提前祝我生日快乐。她说星期三还要打电话过来,她以为我
要和朋友在外面庆祝生日……我第一次听到母亲清亮的声音里增添了几分苍老,我
心头立刻涌上一阵酸楚。上一次看到她还是在她上一次来伦敦的时候,距现在已将
近两年了。我真应该去看看母亲,以免为时太晚。我的目光又落到了桌子上的那张
短笺上。
我冲了一壶咖啡,启动了电脑。我的收件箱里增加了四十封新邮件。
一封邮件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封信的发信人是巴兹——我曾向他询问过有
关林茨·斯莱特死亡的消息。
警方没有将它当做一件谋杀案来调查,他写道,但我确信,警方将集中力量调
查那个毒贩子的姓名。他们在现场发现了用具( 如注射器等) 和毒品的残留物。另
外现场还留下一瓶药丸,林茨很可能是故意服用了过量的毒品。
我闭上眼睛,好像看不见这些文字就可以改变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心里开
始一个劲地骂个不停。如果是被谋杀,人们可以指责凶手,将所有的恨集中在凶手
身上。人们可以采取行动:想方设法追查真凶,使其接受公正的审判。可是,对于
自杀来说,我们找不到这样的慰藉: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公正这一说;留给死
者亲属的只有悔恨、痛苦和无尽的困惑。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为什么生活将她送上了绝路? 出事之前,是不是有人可以
救她? 她是不是可以不死? 我无从知晓。在我听说她名字的时候她已经失踪了。
于是,我竭力将林茨的事情忘掉,着手处理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回复了电子邮
件、支付了账单、起草了一份准备寄给劳拉的详细的费用清单。
我将这份清单修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这份清单可以反映出我为潘丽的回归所
做的事情微乎其微。这时候,我想起劳拉曾经取笑我不像美国人,于是,为了准确
反应我的专业态度、敬业精神和丰富的从业经验,我又将最后的数字修改回去。突
然,一阵失望向我袭来——每个案子结束之后,我都要经历这样的情绪起伏,圆满
结局带来的满足感之后,紧接着就是心情的低落,这时候,我总是感觉这可能是我
最后一个成功的案子,在这之后恐怕不再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为了摆脱忧郁的心情,我强迫自己出去吃饭,想象着在我拨拉着毫无胃口的饭
菜的时候,劳拉就坐在我的面前。即使想起不久就能见到劳拉,我的心情也没有好
起来。我曾想和她营造出一个浪漫的爱情,可是她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这个想
法岂不是成了泡影? 再说,我们在层次上也存在差距,她年龄比我大,经济条件比
我好,而且事业有成。
后来,我回到家里,坐在电视机前,漫无目的地将频道换来换去,心情异常烦
躁,不想一个人回到那个单人床上去。最后,我情绪低落,精神疲惫,什么也不想
做。
我没想睡觉,或没想睡太长时间,可是一躺下来,我的眼前就好像在晃动着各
种朦胧的画面,仿佛我已经在梦境中一般。
我看见了很多张脸,有成年女人的脸,也有失踪了的女孩的脸,所有走失的人、
那些未解之谜、潘丽、林茨、詹妮、佛瑞德……
我坐在佛瑞德身边。我知道我在做梦。我们面对着坐在我的床上,她看上去比
以前年轻了很多,仿佛才十几岁,与林茨·斯莱特的年纪相仿。
“很简单,”她说,“真的,只要躺下,闭上眼睛。”
我照着她说的做了。
“现在,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片草地以及后面的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片小树林。太阳从小山那
边照过来,在橘红色的天空的映衬下,那些树木变成了浓重的阴影。
我睁开眼睛。佛瑞德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皱了皱眉,她的手朝着我的眼睛伸
过来。我急忙闭上了眼睛。哦,我又看到了山顶的那片小树林。
“不要看我,”这是佛瑞德的声音,“你不能看我。你不能分神,你必须忘掉
所有的人。只需注意你看到的那个地方,那就是你想要去的那个地方。只要你下了
决心,你就能舍弃一切。”
我听出她话里的威胁成分,但是我并不害怕。我有什么可放弃的? 债务? 每况
愈下的业务? 各种浮浅、短暂的浪漫关系? 如果我失踪了有谁会想念我? 即使我母
亲也习惯了我不在身边的日子。
我不再睁眼看佛瑞德,我知道她根本不是真的坐在我的旁边。我继续盯着上面
孤零零地长着一片神秘小树林的那座小山。虽然,它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风景
的碎片,但我感觉已经对它了如指掌。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太阳才逐渐落了下去,
最后,天色终于黑了下来。我意识到关键时刻快要到了,我一直等待的时刻终于来
临了。
这时候,我听到一声鸟鸣破空而来。
我的心往下一沉,开始狂跳起来。什么鸟居然在夜里呜叫? 天快要亮了,还是
已经亮了? 可是我哪里也没有去,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有点不对劲。
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声音拉得很长,还带着颤音。这一次,我终于听出来了
——那是电话的声音。
我伸手向床头柜摸过去,终于摸到了放在那里的无绳电话。我用拇指按开了电
话开关,睡眼惺忪地将它拿在耳边。我的嘴巴干得厉害,双唇粘在了一起。
“喂,伊恩? ”
是劳拉的声音。我费力地张了张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挤出—个音节。
“伊恩? 你没事吧? 听起来你身体很不好! ”
“刚——”我用力吸了口气,“刚睡醒。”
.“我把你叫醒了! 真对不起! 我原以为你早起就床了。”
“没事。”我仔细地看了看钟表——9 点23。“睡过头了。”
“哦……要不,我稍晚一会再打电话吧? ”
“不用,不用,”我把电话贴近耳朵,慢慢地爬出被窝,走进厨房去找水喝。
我听见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很抱歉打扰你,可是——你说过你要打电话过
来的。”
镜子里,一张憔悴、疲惫、胡子拉碴的脸在惊讶地看着我。她就不能再等几个
小时? 她好像格外迫切地想知道和那件事有关的什么事情。我端着水杯,对着镜子
做了一个鬼脸。真有意思。
“我是打算打电话来着,”我说着,咽下了后面的话~现在还没到10点钟。我
只好又说,“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没关系,只是……事情提前了。我原打算星期日走,后来公司通知我,要我
星期五下午赶到纽约参加一个会议。我不知道你今晚有空一起 ’吃饭吗? ”
“有的是空,今天想吃什么? ”
“你知道比较不错的中餐馆吗? ”
“Lee 。Ho。Fook。”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我没有费时间给她详细描述那家餐
厅的位置,而是建议我们在莱斯特广场附近的一家酒馆见面,时间订在6 点钟。我
真想继续和她在电话上说下去,享受她那悦耳的声音亲密地响在耳边的美妙感觉,
可是我急着要上厕所,这种“亲密”我可不想和她分享。
洗澡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有些颤抖,急忙用血压计测量,结果显示血糖偏低,
于是我立刻穿上衣服,外出吃早饭。在路上,我顺便从邮箱里取出了一大堆信件。
我来到经常吃饭的那家咖啡店,向侍者要了英国早餐全餐,在查看随身带来的
信件之前,我浏览了一下在路上花了很长时间才买到的报纸。在报纸的正文部分,
只在“快讯”专栏简单地登载了林茨·斯莱特的事情,说她可能用甜酒喝了数量不
明的安眠药和扑热息痛,随后,又注射了可卡因。当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之后,
我回过头来,又把这个简短的文章重新看了一遍。报纸上显示的出版日期是星期四,
6月22 日。
我翻看了一下其他报纸,上面的日期都是6 月22日。
“您要的饭菜来了,我的朋友,英国早餐全餐。”咖啡店的老板满面笑容地将
一个边缘上摆放着煎鸡蛋、熏肉、炸香肠、西红柿和蘑菇的白色瓷盘放在我的面前。
“今天几号了? ”我问他。
“今天?22 号,星期四。”
哦,我星期一晚上上床睡觉,感觉像平常一样只睡了八九个小时,可是我直到
星期四上午才醒来,我的生日竞在睡梦中度过了。我睡了整整两天还多。
难怪这么饿。我特地多要了很多面包和咖啡,看着面前满桌子的食物,我立刻
大吃起来。如果劳拉不打电话来,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者,如果我把电话关掉,
只开着电话应答机,我就受不到任何干扰,是不是我会一直长眠不醒? 我专心吃饭,
尽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我想起佛瑞德平静地告诉我忘掉所有的事情,还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蘸着滑润的鸡蛋黄的带着浓重的烟熏和咸味的熏肉、浓咖啡的气味、幽怨的异
国音乐和歌声、空气中弥散的轻微的油烟味、太阳照在邻桌烟灰缸上的微弱反光—
—所有这些都是真实的、鲜活的,不论这是多么平淡、乏味,我也不会为了追求什
么宁静的生活在那座小山的下面呆上半个小时。
两天时间里,我一直盯着那片黑森森的小树林,看着最后一缕亮光渐渐地从天
空中消失,两天两夜外加好几个小时……难怪它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中,就像是我
的亲身经历一样。
梦中的那座山不是多恩山,也不是我遇到米德的那座石头遍布、没有树木的卡
那普德尔山,梦中的景象似乎很熟悉——那个小山很低,山顶上生长着某种树,只
有两三棵。虽然这个地方我既没有在地图或图片上见过,也没有亲自探访过,但是,
它确实真真切切地耸立在那里,我的前胸一阵发紧,急欲拔腿逃命。
我不想死。这还用说吗——每个人不都这么想吗? 可是每天都有人因为莫名其
妙的原因去寻短见,而更多的人迫于无奈,把死亡当做儿戏。
我想起西尔维亚·普拉斯编造的借口,我想起了所有被那个幻想吸引的年轻人。
林茨·斯莱特想要自杀,还是想摆脱狭隘的生活? 她是不是想象另外一个世界里有
更美好的东西在等待着她? 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急于消失了。在多年前面对久
别重逢的父亲时,虽然我还很年轻,虽然我当时告诉他我不理解他,其实,我当时
已经理解了为什么我父亲要离开我们。他之所以出走是因为离开我们之后的生活会
更安逸,更有激隋。男人们经常走这条路,这种做法已经沿袭了数个世纪。他们有
的跑到了海边,有的只是跑到了一山之隔的另一个村子。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
女人留下来承担一切生活负担。但是时代不同了。也许詹妮离开我的原因与当年父
亲离开母亲的原因是一样的。
吃完早餐才想起来,我还没有查看邮件。
虽然邮件很多,但我知道,大多数邮件照例是垃圾邮件。唯一的私人信件是一
封我母亲的来信。邮件很厚,方方正正的。我疑心信封里装着一张卡片。我迟疑着,
是不是母亲又寄来一张生日卡片或生日支票? 是不是随着年岁的增加,母亲的记性
也不行了? 拆开之后,我才发现,里面还装着一个信封。这是一个浅绿色的信封,
寄信人要求母亲将这封信转交给我。我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体:字迹工整、笔
画丰满、结构匀称。我的心像是刀扎般的痛苦。我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邮票,上面
印着一架老式飞机和一个身着皮毛衣领和航空头盔正咧着嘴笑的男子——可是我无
法辨认邮戳上的文字。这个信封在我手里翻来翻去,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还要咖啡吗? ”
“是的,还有,请来一杯水好吗? ”我的嘴里很干,一方面是由于紧张,另一
方面是由于脱水。我等到侍者端来了水并走开之后,才打开这个绿色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的正面是一幅模糊的、带有艺术情调的照片。
笼罩着薄雾的山顶上有一片小树林,背景不知是日出还是日落。一种不祥的预
感猛地袭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永恒的梦里。
我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张卡片反过来,去看背面的留言。和其他普通照片
一样,背面是出版公司的名称和商标、照片的标题( “晨雾”) 和摄影师的姓名。
我对这个摄影师毫无印象,也许这是一幅名画,也许我曾在广告或某本书的封面上
看到过这张照片。这是一个奇怪的巧合,但肯定不是什么不祥之兆。我不再端详那
张照片,我翻开卡片,詹妮熟悉的笔迹映入我的眼帘,文字是用深蓝色墨水写的。
亲爱的伊恩:上个月三次在梦里遇到你之后,我最终决定听从自己内心深处的
声音。我想再次见到你,见到现实中的你,想和你谈谈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
别无所求,只希望能见你一面。我很快乐,我的生活在很多方面都很不错。人到四
十是一个生命的里程碑,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总结一下过去,计划一下将来的事情。
不知道你是否也这么想? 也许你认为过去已经永远过去了。我不想责怪你。因为这
是你的选择。你什么都不欠我。我9 月初要前往纽约,打算9 月6 日参观修道院博
物馆。如果你能在上午ll点到中午1 点钟赶到那里,我们就能在那里见面。
你的詹妮这就是全部内容。我把这段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其他
信息。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要想和她取得联系,我只
能接受她的挑战,在那个我们过去常常庆祝周年纪念日的日于里在纽约和她见面。
我们初次约会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年! 庆祝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第一个周年纪念
日,年我带詹妮到了纽约城。那是她第一次去纽约。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
奇,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修道院博物馆。修道院博物馆位于曼哈顿北端翠亨堡,
那里收藏着很多欧洲中世纪时期的艺术品。回想当年的情景,我实在记不起来当时
是怎么赶到那里的,也想不起来博物馆的外观是什么样子。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情
景是,刺眼的阳光照在她那秀美的脸上,她不顾骄阳似火,凝视着那些华丽的麒麟
挂毯出神。
我低下头,把这段文字又看了一遍。这是詹妮典型的风格,她一点也没有变。
里面没有提及她的婚姻状况、孩子,也没有提到过去的十年里她一直在做什么
:对我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她没有给我任何承诺,虽然落款是“你的詹妮”。
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因为联系不到她,所以我没法向她解释,说因为
工作、花费、妻子或其他事情的原因不能如约前往。如果我在意我就会去,如果我
没有去,那就是我不在意。她在意吗? 只有到了那里才会知道。
她仍旧是那么专制,在感情上仍旧是那么独裁。
心里的痛楚告诉我,我对她的感觉不仅仅是好奇和悔恨,我需要得到第二次机
会。但是,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让我除了等待而无所作为是不可能的。我必须
在她约定的那个时间之前就找到她。为什么要让她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不会让她那
样做。我要先找到她.毕竟,我结了账,一回到家里就开始了我的查找工作。
现在给美国打电话仍然有点早,不过我母亲一向起得很早,我决定试一试。
“宝贝,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 你好吗? 生日过得开心吗? ”
仿佛我还在生日宴会上。“唉,别提了,大部分时间都让我给睡过去了。”
“真的? 哦,我想你肯定是累坏了。不过,我很高兴——也许,你休息了一天。”
“妈妈,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女朋友詹妮·梅赛多吗? ”
“当然记得! 收到她寄给你的卡片了吗? ”
我的心跳明显加快了:“就是那个你转寄过来的? 收到了。”
“哦,那就好。我当时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寄到。她多好,还记得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那封信是詹妮寄来的? ”
“什么意思? ”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
“当然有了。在一个像小贴纸的东西上。我记得很清楚。”
听到这话,我急忙绕过桌子,走到长沙发跟前。我进屋时曾将一大堆广告和信
件放在那里。最外面的那个信封还在那里,地址标签可能掉在信封里面了。我将电
话放在肩头,用肩膀夹紧,一只手拿着信封,另一只手探进信封里面寻找。可是,
信封里也没有。
“哦,信封里没有。肯定掉在你那边了。你还记得那个地址吗? 哪个城市? ”
她低声“唔”了一声,这是她想问题时发出的声音。“噢……也许,也许是这
样,可能真是没有寄信人地址。不过,确实有个贴纸。也许是在背后的封盖上,像
个封印似的。上面工整地写着‘詹妮’,还有一个很小的照片,不,是图案,我看
着有点像商标。对不起,我记不大清楚了。不过,我确实是看到她的名字了,所以
我猜测,那肯定是你那个詹妮寄来的,没错吧? ”
“是我的詹妮。”
“我一直很喜欢她。你们那样分手我很难过。现在你们又终于开始联系了。这
些年她在做什么? ”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可能是回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可我不知
道她为什么会想起过去。”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坐在电脑前搜寻有关詹妮的信
息,可是没有一点实质性的发现。找到的结果毫无意义:奥斯汀、达拉斯、沃斯堡
和圣安东尼奥几个城市里都没有找到她的电话号码;自称最大的小地毯编织爱好者
网上聚集处的那个网站上也没有看到詹妮·梅赛多的名字,任何一个搜索引擎上都
没有关于詹妮的具体消息。这些年,几乎推销什么东西都要建一个网站,我想她创
办的企业或者设计的商标就是“詹妮”( 我之所以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我母亲说那
张贴纸很像一个商标) ,但我还是没有找到这样的企业或商标。
我想找詹妮的姐姐打听消息,可是十年之前的那个地址已经住上了其他人。我
查遍了整个圣安东尼奥地区,也没有找到她的电话号码。也许她丈夫调到了另外一
个州或国外,也许她也离开了丈夫,改了名字。
当我最后不得不停下这一不由自主的网络搜索,开始为会见劳拉做准备时,我
简直感觉到一种解脱。我需要休息一下。明天,我将略微调整一下方法,将把记忆
中的地址簿里和每一个认识詹妮的人都找出来,然后逐一向他们打听。他们会依次
向我推荐其他人,就这样,我一直问下去,直到打听出詹妮的下落。
我很有信心。我尽量让自己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
马上到来的晚上。与劳拉的约会本应完全是一件开心的事情,现在却成了一种义务,
成为一件让我分心的事情,让我不能集中精力考虑真正想要考虑的事情。在离开之
前,我将詹妮寄来的卡片放在贴胸的口袋里,让它贴着我的心。
走近劳拉指定的那个酒馆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进
去了。我立刻将其他思绪都抛到一边,快步赶了过去。她仍旧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
时穿的那件草绿色亚麻连衣裙,不过,这次她满面春风,以往的焦虑已无影无踪。
“你真漂亮。”我说着,低下头去吻她的双颊,惬意地呼吸着她身上独有的诱
人气息。
“谢谢。”她笑得很迷人,头向右倾斜着。一阵冲动袭来,我惊异,我对詹妮
的各种幻想竞马上被对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子的欲望所代替。
“他们正在作皮姆酒的广告,说那是夏季的清凉饮品,要不要来点? 我在这里
的最后一晚就选择一个有英国特色的饮料吧。”
离别的惆怅涌上我的心头:“希望这不是你在英国的最后一晚。”
“不——当然不会的。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我还要在伦敦和纽约之间来回飞几
次呢,不过,那属于因公出差。”
我取上了皮姆酒,我们走到里面靠着拐角的桌子旁坐下。这个位子恰巧空着。
“干杯,”我举起了酒杯。
她没有去碰酒杯,而是把手伸进她的大挎包里,取出一个用浅褐色纸包着的东
西。“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一天。”
我又是惊讶,又是尴尬,后悔把生日的事情告诉了她,不过,随即又感到一阵
莫名的兴奋——她居然记住了。“不用这么客气。”
“一点小礼物。正巧看到了,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这是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就让我欢欣不已:浅红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个印
第安人,他的嘴里叼着一条扭曲的蛇。书名是《神秘的美国:美国神秘地区旅游手
册》。
“啊,太棒了! 我上中学的时候买过一本,可早就丢了。谢谢你! ”
她忙低下头,微笑着说:“不用客气,也许可以把它看做是那本不列颠群岛神
秘故事的交换吧,这本书可能会吸引你回到美国,去探访你的祖国。”
“事实上,我正想着回去呢。”
“真的? ”
我点了点头。
“准备在哪里落脚——确切来说? ”
“哦……因为某种原因,要去纽约……”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犹豫着,不知
道怎么开口告诉她詹妮的事情。
她的脸颊稍微有些泛红,她的眼睛闪着亮光。“我想也是。”她温柔地说,眼
睛看着我。
她以为我在和她调情。天哪! 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下流,我必须告诉她。“我
很想去看你,可是——”
听到那个“可是”,她立时怔住了。
“出了点事情。关于从前的事情。个人私事,记得我和你说过詹妮的事情。”
“你抛弃了的那个姑娘。”说着,她喝了一大口皮姆酒。
“是她抛弃了我。怎么说都行。昨天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张卡片。她想和我见
面,想谈谈过去的事情。她计划9 月6 日到纽约——那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
“你要去见她? ”
“我必须去。因为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不过,我正在想办法。,,
“她的情况怎么样? ”
“还不清楚。她没有说。”
“你指望结果会怎样? ”
“我什么也不指望。”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耸了耸肩。“哦,至少我指望她能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她要离开我,为什
么直到现在才和我联系。”
“你还可以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当了父亲。”
“哦,这种事我自己应该清楚,你不觉得? ”
“当然。”
我很想摸一摸她,但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劳拉,我不想瞒着你。”
“诚实是对的,”她说着,像是在斟酌字句,“这就是你不想打电话的原因吗
?”
“ “我是想打来着,可是睡过头了。”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睡过头了两天。”
“我星期一晚上上床睡觉。我梦见了佛瑞德,她告诉我怎样下到山底之后就消
失了。然后我听到一只鸟在鸣叫。后来发现是电话的声音。是你打过来的电话。如
果不是你的电话,我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你救了我一命。”
她满腹狐疑的样子。后来,她勉强让自己相信了:“是因为潘丽的事情吗? 你
是不是因为把潘丽找回来而遇到了什么麻烦? ”
我耸了耸肩:“是她自己决定回来的,我没有做什么。不过我一直是在玩火。
你知道有关的那些传说。”
她看着桌子上那本书的鲜艳封面:“我不应该给你这本书,你应该从这个行当
里走出来。”
不如说应该从我的生活方式中走出来,改变我的爱好,不要再钻研那些神秘的
事情。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她的酒杯,她的酒杯快空了。
“再来一杯? ”
“不,不,谢谢。我想吃点东西。”
我们顺着繁忙的街道,经过夏日里伦敦街头常见的兴高采烈的马戏表演,来到
唐人街和Lee Ho Fook 。这里不是情人们特别青睐的地方,这正好符合我们之间目
前的状况。这里的饭菜相当不错。
点过菜之后,我问起了潘丽。
“她挺好,相当好。她现在又好像回到了从前,但跟以前又有点不同。
我的意思是,她很像第一次来伦敦时候的情形——当时她还没有去上大学,但
是时间不长,她就完全恢复了以前的自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又长大
了的原因吧。情绪也比以前更稳定了。说不清楚,总的来说,她很好。”
“她谈起过那段经历吗? ”
“她不想过多地回想过去的事情。现在她回来了,这是她的生活,这很重要。”
“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你? ”
劳拉皱了皱眉,“我可没有那么说! 当然我们谈了,我们说起了在苏格兰度过
的那个不眠之夜。我们促膝长谈,她告诉我很多事情。”她摇了摇头,“非常离奇。”
我身子向前倾了倾,急切地想听下去:“离奇,怎么个离奇法? ”
“哦,最离奇的地方是它不离奇。她说起这段经历的口气,她之所以跟那个富
有、神通广大的男子出走是她特别想知道: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和他在
一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住在他的房子里,结识他的朋友、听音乐、骑马兜风—
—他有整整一马厩的好马,她对骑马着了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叹了口气,
又接着往下说。
“我不清楚,这和那些漂亮姑娘爱上古怪的外国富翁的故事没有多大出入。唯
一不同的是那段时间里,她从来没有和我联系,也没有和其他所有认识的人联系—
—没有信件,没有电话,也没有送来圣诞节礼物。后来,她承认,那主要是她的错,
她本来可以和我们联系,可就是忘了,忘了。”她迷惑地摇了摇头。“她说起这件
事的时候,好像是只离开了几个月。她感觉只是过了几个月,而不是几年。”
“她现在和休一起住吗? ”
“还没有。”她盯着刚端上来的鸭肉薄饼,“她一直和我住在一起,他有一些
事需要处理。”
“后来的那个女朋友? ”
她皱了皱眉:“他的片子。他一直在没日没夜地工作,到现在也没有把工作赶
出来。她不能立刻就搬到他那里住。这间公寓的租约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我想给她
再续一年——以她的名义,这样她有自己的地方,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可是房东
不答应,他想把它卖掉。”
“菲奥纳搬出去了? ”
“这就跟我没有关系了,”她说着,表情显得极其优雅,“可是,我感觉他们
从来没有在一起住过。”
我想到,应该建议休更换门锁,另外,不要让两个女子见面,虽然菲奥纳不是
艾婷故事里的弗娜,但她肯定会心生忌妒,忌妒可是一种危险的情绪。
但我没有和劳拉提起这些。
“他们可是真心相爱的一对——潘丽和休。”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晴朗了起来。“哦,是的,就像先前一样——心思都放在
对方身上。我很高兴。知道她和他快乐地在一起,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这里。我曾
经鼓励她考虑继续念大学,但我不知道她会怎样选择。目前来看,她的心思都在他
身上。”她的笑容里带着忧郁。
我想知道更多有关潘丽在冥世的经历。但是追问劳拉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甚
至还不如直接询问潘丽。因为劳拉的叙述仅仅是间接听来的故事,她的经历总与我
有一定距离,我总是无法理解。这就是我执著的地方一总是想弄清楚那些根本弄不
清楚的事情。也许,我应该承认,冥世对我永远是一个谜。有些人--当然是极少
数人,有机会去到冥世之后再返回来给大家讲述他们的经历,但是现在我知道,如
果我再次前往的话,肯定不会活着回来。 于是,我听任劳拉转换了话题。我们
大谈纽约和伦敦的差异,尽情地享用着美味佳肴。结账的时候,她坚持她来付账,
并说是她邀请的我。我们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外面仍然洒满阳光,街道上的车
辆和行人仍旧川流不息。人们来来往往,有说有笑。酒馆和饭店外面也有人在用餐,
好像大家都在庆祝夏至的到来。金黄色的傍晚是那么迷人,好像也在履行这个诺言,
整个夜晚仿佛刚刚开始。夜幕缓缓地在我们的面前张开,充满各种诱惑和无尽的可
能。伫立在十字路口,我吸了一口温暖、充满汽车尾气味道的城市空气,就像是在
欣赏沁人心脾的芳香一般。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我却异常清醒,甚至我感觉自己比
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我轻轻的握着劳拉温暖的手臂:“往哪儿走? ”
“我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就要动身去纽约。”
“我们就要说再见了吗? ”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终于说:“伊恩,我想和你保持联系。”
“我也是。”
“我想知道詹妮的情况,到时候你会告诉我吗? ”
“当然会的。”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急促地说:“我还没有付你费用! ”
“忘了它吧。”
“别说傻话了! 你带账单了吗? ”
我想起了那两份草拟的账单,它们还在电脑里。我摇了摇头:“真的,这是免
费的。不管怎么样,潘丽平安地回来了,我也没有伤筋动骨——你支付了在苏格兰
的全部费用,现在你又付了饭费。”
“那是为了给你庆贺生日。”
“就算是这样,那么你能不能答应我,就当是满足我的生日心愿? ——我不需
要你付我任何费用。我能帮忙,我很高兴。这是因为爱情——或者说是因为友谊。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我结束了这个短短的演讲,她踮起脚来吻我。这不是一个敷衍的轻吻,不像先
前我给她的那个吻。这是彼此双唇的深情接触,它热烈、长久、意犹未尽。当我伸
出双臂拥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似乎很配合地紧贴在我的身上。如果不是在车水马
龙的十字街头,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很可能会发展成为另一种结局。这是我数
年以来经历的最为热烈的吻。
我们分开的时候,我的头脑一阵发热。“我想……”
她摇了摇头:“今晚不行。到纽约的时候来看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
“我会的。”我答应道。
我看着她走进了莱斯特广场的地铁入口,我没有再跟上去。我受不了一个人无
精打采地走回家的那种感觉。我的大脑过于清醒,心里极不平静,我急切地渴望一
种真正的生活。
我迈步往前走着,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所以我自然很少注
意方向。我机警地避开路上的车辆。我一直往北走,这样我肯定最后能走到家。除
此之外,我好像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我开始对劳拉想入非非,我想起那个意味深
长的吻,想着那个吻可能会引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想象着我们两个人一起在美
国探险的情景——就像多年以前我和詹妮在美国探险那样。然后,我不禁想詹妮现
在是什么样子了,她对我们的这次见面抱有什么样的希望,她的内心深处是否依然
想着我。
我专心想着这些高兴的事情,不知不觉地忘了自己走到了哪里,要到哪里去。
突然,天黑了下来,只有黄色的路灯发出怪异的光,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陌生的街
道上。
这是一个安静的小区街道,两旁是高大的砖结构排房,房子下面的街道两侧停
满了汽车,这一点也不像一条主马路,我好像从来没有从这里走过。我犹豫了一会,
继续往前走,估计到了路口我就能看到这条街道的名称,就会辨认出方向。
还没有走到路口,我的眼角感觉到不远之处有东西在移动。我环视左右,看见
一个人从马路对面的一个房子里走出来。这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我
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惊诧。那人关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个从前门走到人行
道上的人是一个女子,个头不很高,身上穿着一件长裙。她怀里抱着一个毯子裹着
的东西。虽然我根本看不清楚,但是从那东西的大小和形状上看,我可以断定她抱
着的是一个婴儿。
当那个女人从路灯下走过的时候,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显现出奇怪的黄铜色,一
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她是佛瑞德。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似的无法迈步,大张着口却说不出话。
我肯定认错了人。这时候,只见她快步从我身旁走过,径直向街道的尽头走去。我
确定她不会走得太快,于是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我的脚步清晰地回响在寂静无声
的夜里,可是佛瑞德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虽然我已经跑了起来,她只不过是快走
而已,但是我不但没有赶上她,而且我们之间的距离迅速变得越来越远。当我走到
街道尽头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我几步跨到马路中央,急切地四下张望。我终于
看到了她,她正以同样均匀的速度走在下一条街道上。
我追过去,我的两旁是一排排寂静无声的房子,我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急
促的喘息声。我怎么也追不上她,当她转过离我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另一个十字路
口的时候,她再一次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这时候,前面已经没有马路了,马路的尽
头是一个正方形的小广场。广场上是一个装着大门的社区花园。我正好看见她推开
院门,走了进去。
这时候,我不再着急了,因为这里看不到其他出口。
我不慌不忙地穿过马路,看着那些可以从窗户俯视这个社区小花园的房子,极
力在大脑深处搜寻似曾相识的记忆,努力回忆是否在去劳拉家的路上曾经经过这里。
这是不是休在潘丽失踪之前的那个夏天给她拍片子的那个花园? 我走过去,看着那
个门开着一条缝,好像在等我去推。我从门上栅栏之间的空隙往里看,我想看看里
面的花园,可是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门口生长着浓密的灌木,这些灌木被修剪成
树冠的形状。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隧洞。也许在白天的时候,可以从树冠状的缝隙
中看到公园里的情况,可是在黑夜里,我只能看到阴影。我隐隐感觉到,那里很可
能有长长的隧道。
我可以走进去,独自置身于这个夜色笼罩下的花园。
或者它可以将我带到佛瑞德去的地方。
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我将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了放在口袋里的那张卡片。
我想起了卡片正面上的那张图片,那个不时出现在我梦中的静谧的风景。我又想起
了真实的现实世界里选择这张图片的那个女子.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其他未知
的个人原因,我想起了她写在正文里的每一个字。我想象着詹妮徘徊在修道院博物
馆清冷的石头过道里的情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到来。她
是一个人在那里吗,她的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还是女儿
?我想起了我对劳拉的承诺,如果我不给她打电话,她会是怎样的生气和着急。她会
来找我吗? 我想着自己生活中所有的难解之谜,它们都在等待着解开谜底的那一天。
我奇怪自己这时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