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玩具与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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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为孤独虚构了一个偶像。它成了一种升华,代表她对爱的需求。她给他起
名叫克拉比。一直以来,这个被崇拜的东西是她忠贞的伴侣。当她写作时,实际上
是克拉比在创作她的故事,而她仅仅是聆听并且记录下他说的话。
——玛丽·詹妮·豪《论乔治·桑》妈妈给了阿格尼丝.格雷一个新的玩具礼
物。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玩具,让她快乐无比。
这个玩具差不多和真的婴儿一样大,摸上去温暖、柔软、舒服。这是她见过的
最甜美的面孔。她亲热地注视它那蓝色的大眼睛,惊喜地发现玩具也在看她。它的
眼睛是真的。玩具活了,开始说话了。
阿格尼丝从睡梦里醒来,睁开眼睛,在她寂静的卧室里,她感到玩具的话音依
然在回荡。她闭上眼睛,专心想象她抱着玩具时感觉到的那种温暖而灿烂的喜悦,
她真希望能够再次回到梦里。她很快就会再次感到怀里玩具的重量,听懂它的话。
然而现实的声音更响。她没听到玩具的声音,却听到中央暖气通过天花板的通风口
正呼呼地吹进干燥的热气,感觉到阳光透过威尼斯式窗帘照到她的胳膊和眼睑上。
因为盖得太多,她热得直出汗。她用腿踢开被子,看着它像一只愠怒的猫一样滑到
床下。然后,她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她多希望梦是真的,希望那是回忆而不是幻
想。她希望一切都能改变。
然而,她扫视熟悉而凌乱的房间,发现架子上没有一个玩具在看她。
一切都和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些家具,一些色彩鲜艳的图画钉
在浅蓝色的墙上,还有一串情人节时收到的贺卡。因为支气管炎,她在家里呆了一
个星期,错过了情人节,但是她最好的朋友莱丝丽,昨天给她送来了情人节贺卡。
她的姐姐们把这些贺卡附在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上,挂在她床上方的天花板上。她数
了好多遍,每次都是二十二张:班里每个同学送了一张贺卡,最下面一张是爷爷奶
奶送的大贺卡。
她试着咳嗽了两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康复,能不能去上学。她不记得今
天是星期几,房子里一片寂静,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她知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就起
了床。
双胞胎姐姐们的房子里没有人,床铺没有整理,衣服散落在地板上。
她走进房间,带着一种闯入禁地的诱惑,径直走到录音机旁,那儿放着一摞纸
盒装的磁带。她拿起最上面的一盒,轻声读出名字《狮子今夜睡着了》,纪念装。
这时,她似乎听到罗兹尖声让她放下磁带。她真希望莱丝丽在自己身边,那她就有
胆量播放。可是莱丝丽现在正在学校里上课呢。她将磁带轻轻地放回去,放成原来
的样子。然后,仿佛是要抹掉自己的痕迹,她倒退着出了房间。
突然,她无聊得想落泪。今天和以往一样,又是漫长枯燥的一天。
她妈妈在女儿生病的前两天,通常会表现得非常慈爱,她会陪着做游戏,做一
些好吃的。但是昨天,妈妈已经彻底厌倦了。等爸爸一回家,她就说头疼,随即上
床去了。阿格尼丝知道,今天妈妈不会再照料她,她不得不和那些图画书、白天的
电视游戏节目以及肥皂剧为伴。一想到自己的孤独,她就觉得如鲠在喉。她闭上眼
睛,合拢双手,全心全意地期待着今天能有点“别的”什么事情发生。接着她走下
楼来。
厨房里开着收音机,下楼时她听到收音机里面传出《月亮河》的旋律,这是去
年最火的唱片,不太像是一首歌,更像是一种氛围。有时候,莱丝丽的爸爸回家后,
莱丝丽的妈妈会放这首曲子,意思就是:这是喝鸡尾酒、进行成人间的谈话时间,
小孩子需要回避。这音乐让她想起大人们喝的那种甜甜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这使
她觉得压抑和无聊。想到长大后要成为特意听《月亮河》的人,她模模糊糊感到某
种危险。不管自己长到多大,她都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突然《月亮河》的旋律中断了,响起其他电台模糊的声音。接着她听到山姆·
库克在唱《黑夜旋转》。
阿格尼丝感到一种神秘、掺杂着一丝恐惧的喜悦。谁换了电台? 她妈妈决不会
撇开亨利·曼西尼的音乐不听而去听摇滚音乐,她一直指责双胞胎姐姐们的音乐品
味。香烟味和音乐在空气里混合——她妈妈四年前就戒烟了。她想起自己许下的愿
望,又一次合拢双手,然后走进厨房。
马乔里姨妈坐在桌边,读着一本平装书,听着收音机,她的旁边放着一盒烟和
一杯咖啡。
马乔里总是悄悄地来,只作短暂的停留。尽管谁都没说什么——的确,她几乎
没有听父母提到过马乔里的名字。阿格尼丝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妻子的双胞胎妹妹,
也不敢肯定妈妈喜欢她。就像是一个人独特的体味一样,马乔里身上萦绕着一种难
以接近的气质,她来来去去都毫无征兆,而且非常神秘。她是艺术家,单身,没有
工作,也没有固定住址;她老家在得克萨斯东部的一个乡村,但是她更喜欢住在纽
约、旧金山或者巴黎;她的谈话里会不时跳出一些外国的辞藻和地名。大多数情况
下阿格尼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什么也不问。她太珍惜这种机会了——被当做
一个成年人一样的交谈——她不敢破坏这种时刻。她品味马乔里的语调,感觉她说
得又快又清楚。她说话时略带些英国口音,不像她姐姐那样拉着长长的鼻音。
阿格尼丝马上高兴地叫起来。她跑到姨妈身边,又亲又抱,贪婪地呼吸她的气
息——那种由欢乐牌香水、香烟、咖啡混合成的香味。
“小心我的烟! 够了,够了! 你这个淘气鬼,要勒死我了。”
尽管不情愿,但是她马上松开了。她姨妈从来不拥抱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
她甚至看不惯有母性的姐姐和孩子“粘”在一起。
“你会呆多久? ”
“什么话? 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
“不是啊,我希望你永远呆在这里。”
“没什么东西是永远的,趁我在这里,你什么也别问,高兴就行了。”
阿格尼丝很想表示同意,让她姨妈高兴,可是她做不到。她的欢乐已经变了,
变成极度的渴望,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就不能满足于已经拥有的
一切? 马乔里的出现总是让她渴望更多。她的渴望让马乔里逃避,而这让阿格尼丝
愈发地渴望,并且她似乎不懂得怎样掩饰她的感受:“你为什么不在这里过夜? 你
为什么总是要走呢? 你和我一起睡在我房间里的折叠床上,好吗? ”
马乔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马乔里有着和阿格尼丝妈妈一模一样的蓝眼睛:
“别以为是我不想接受你的邀请……只是你爸爸会不高兴,你妈妈也一样。”
这是实话,阿格尼丝无法辩驳。她看起来一定非常沮丧,因为马乔里出乎意料
地对着她亲切地一笑:“亲爱的,我现在就在这里啊,高兴点,‘别对礼物吹毛求
疵’。”
“什么意思? ”
“西班牙有句俗语,翻译过来大体上就是说,‘我给你一个轻轻的拥抱,你却
要我把你抱得紧紧的’。意思是说,要懂得知足。如果你不停地追求,要求更多,
你就把自己推向了不幸。这样做非常愚蠢,因为这都没必要。幸福是件很容易的事
情,只要你许愿,想要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但是,要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她
转过头去,轻轻吐出一圈烟雾,接着掐灭了香烟。
“你想要什么? ”
“哦,我已经许过愿了。”
“你只有一个愿望吗? ”
姨妈想了想:“不一定只能有一个愿望,只要不自相矛盾,你可以有很多愿望。”
“什么? ”
“相互排斥。两件东西差异太大,不能同时存在。比如说你妈妈,她想要有个
家庭,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得到了。她遇到了你父亲,嫁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
还有你。可是她非但没有满足,反而一直希望她能走她曾经梦想的另一条路。我看,
要是她真的成了一个女演员,现在一定后悔没有生下你们这些孩子,后悔酗酒,要
靠毒品驱赶寂寞。她得到了梦想的东西,她没有感到幸福,却‘对得到的礼物吹毛
求疵’。她梦想过一种她不可能过的生活,跑到胡同剧院应聘,这只不过是出自己
的洋相罢了。”
每当说起妈妈没有实现的职业梦想,阿格尼丝的心里就会缓缓地渗出一种负罪
感。要不是遇到了麦克·格雷并且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她原本很可能,也应该成
为一名女演员。孩子们无数次听她们的母亲说起此事。而且,并不是双胞胎姐姐们
最终决定了母亲的命运,因为她们出生的时f 英她妈妈还非常年轻,当时只有十九
岁。等到双胞胎姐姐上学时,她妈妈仍然可以登台演出。可是,当双胞胎姐姐们上
全日制学校时,她妈妈又怀上了她——这终结了妈妈的职业梦想。但是这个梦没有
破灭,玛丽.格雷会经常离家,或者去胡同剧院,或者去某个在当地开拍的电影剧
组试镜。对于女演员来说,特别是这样一个三十出头、没有经验而且雄心勃勃的女
演员,休斯敦这里实在没有多少机会。但是,玛丽·格雷对每一次机会都抱有极大
的希望。她丈夫对于她的这点爱好采取放任和容忍的态度。双胞胎姐姐们总是不断
讥讽她,为她们妈妈的演戏欲望感到难堪。而对于阿格尼丝来说,妈妈每一次的尝
试和失败都仿佛是她的责任。她希望妈妈能够幸福,希望能消除内心对于毁掉妈妈
生活的负罪感。然而,她也害怕母亲工作后可能会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如果她在胡
同剧院里找到一个角色勉强还可以接受,可如果她成了大明星呢? 要是她搬到好莱
坞去怎么办? 是父亲放弃工作,他们放弃熟悉的房子、朋友和这里的生活。
还是母亲抛弃他们? 没有人可以倾诉,她独自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恐惧。只有她
最好的朋友莱丝丽知道这些。可是莱丝丽觉得如果有个明星妈妈。
像《我爱露西》中的多丽思·戴,或者像《鹧鸪家庭》中比佛·克立佛的妈妈,
倒是一件很酷的事,“你妈妈当然不会离开你们。你们一家都要搬到好莱坞去。你
可以看到很多的名人,比佛很可能会成为你们的近邻呢。”
“妈妈今天去试镜了吗? 她还没回来吗? ”阿格尼丝问。
马乔里耸了耸肩,从黑色的毛衣上摘下一个线球。尽管长得和玛丽一模一样,
但是她的体态很不同。她的姿势更加舒适放松,她从不笔直地站立或者坐着。玛丽
是个非常讲究穿着时髦的人,她注重所有的细节和饰品搭配。而马乔里的衣橱里塞
的都是黑毛衣、男性化的白衬衣、朴素的黑裙子和斜纹棉布裤子。她总是穿平底鞋,
这样她看起来似乎比她优雅的姐姐要矮一些。
“这个星期,好莱坞的一个星探要到休斯敦来。玛丽从《马克辛使者》专栏里
知道了,就什么也拦不住她了。你妈妈没有意识到,现在重要的并不只是演技。我
们在这里说的是一个好莱坞的星探,不是李·斯特拉斯伯格。对于这些星探而言,
演员的性感和演技同等重要。上天保佑这个多情种子! ”
“什么? ”
“他不是找女演员而是找年轻的女优,漂亮性感的尤物。要是在1949年的话,
你妈妈可能还有资格。可她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个肉体市场上,她太老了。
当然,她体形保持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是她不是年轻的新星。和她
说这些没用,还不如由着她去。没问题,我帮你照看奈思。”
当姨妈微笑着叫她奈思时,她感到一阵激动,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阿
格尼丝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莱丝丽和学校里的同学喊她阿格,她觉得也不好,听起
来像是人们“咯咯”的笑声。她爸爸有时候叫她内兹或者奈思,但是她妈妈不喜欢
这些别名,说阿格尼丝是个很好的名字。它的意思是“纯洁”。
“我希望。”她冲动地说,但是她姨妈打断了她。
“许愿要小心,它可能会真的实现的。”
她的音调非常尖利,就仿佛阿格尼丝真处在危险中了。她觉得一阵颤抖,周围
的一切都变得明亮了。或者现在终于到了某个时刻,就像她喜欢读的那些故事中一
样,仙女现身,愿望实现。马乔里或许就是个仙女或者是个好心的女巫,会制造奇
迹。这可以解释她身上的神秘。
“我真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
“我正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现在许愿,马上就可以实现吗? ”
“只要你真的想要。”
“真的。”她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她的感受,那时她那么幸福,“我希望梦
想成真。”
马乔里微微一笑:“当然会的,是什么梦想? ”
“我有一个活的玩具,看着它,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它也看着我,刚要开口说
话——说了话。我不记得它说了什么,但是它真的开口说话了。”
她停了下来,恨自己不能描述出梦境的重要之处。那不仅仅是个玩具,或者不
是因为它能干些什么,事实上,她都记不起来玩具到底是什么样子了。真正特别的
是玩具给她的感受。她想把这种感受描述给姨妈听,希望能找回它。梦里真正重要
的是一她现在清醒地认识到——是她和玩具对视的那一刻。甚至在玩具讲话之前,
通过那个眼神,一种亲密已经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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