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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五英寸高,比玩具房里的玩具大一点,但比芭比娃娃小得多,是用又硬又
脆的瓷做成的,她想也可能是陶瓷,就像是她祖父母家里架子上的装饰品,都是一
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她知道要轻拿轻放。但是他和那些装饰品不完全一样,因为他
的胳膊和腿能动,他的脸,头发,还有衣服都是画上去的。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送这个给你。”
她妈妈的话使她不由得拱起背,两手罩住玩具。
“那不是个玩具,是件古董,很值钱,太贵了,你不能当玩具。给我……' ’
“这是我的,她给我的。”
“当然是你的,我知道。我给你放到个安全的地方,替你保存,等你长大了,
懂得珍惜了,再给你。”
“我已经长大了,所以她才给我的。”
“她给你这个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不了解孩子。她没意识到,你只会把它当
做普通的玩具。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具。”
“我什么都知道。”她变得兴奋,“马乔里和我说过他。”
“那么你该知道你不能把它当玩具了,等你长大了以后,你会感激我这么做的。
现在,把它给我。”
她避开妈妈伸出的手:“不,不。我会很好很好地照顾他。我知道该怎么做,
马乔里告诉我了,他是‘枕边密友’。”
她妈妈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疏远的表情,她一直很怕看到妈妈脸卜汶种细微
的茫然和冷淡.“好吧,我想,你说知道就知道吧。我只不过是你的妈妈。你肯定
会打碎它,或者丢了它。要是那样,可别和我哭,别和我哭啊。”
她妈妈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注视着她,很迷惑,很沮丧,不愿意她走。
她不想因为她的话感到畏惧,很想叫她回来。然而她知道,除非她愿意放弃玩
具,否则叫也没用。而她不能放弃,她已经许过愿,愿望也已经实现。
现在她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阿格尼丝过去常常因为不听话,或者是到了上床时间,被她妈妈打发到卧室里
来一个人呆着。现在,第一次,她不再孤独了,一股喜悦的电流穿身而过。她的愿
望实现了,得到了一个“枕边密友”,她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想拖延上床时间。她开始吃蛋糕,喝牛奶。她啃着香甜
的蛋糕,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玩具,注视着他那画上去的小脸,蓝色的眼睛,长得像
睫毛一样的胡子,玫瑰花苞一样的嘴唇。吃完蛋糕的时候,她已经给他起了一个名
字。意识到她湿漉漉的嘴对于这个纤细的小人来说非常巨大,她小心地亲吻他光滑
而冰冷的脸,大声说:“迈尔斯”。
她把玩具放在枕头边,给他盖上一块手绢,然后熄掉灯,高高兴兴地爬到床上。
黑暗中有个人,她的“枕边密友”在她身旁是多么不一样啊。她总是一个人睡觉真
不公平。她妈妈和她爸爸一起睡,双胞胎姐姐彼此做伴,就只有她是一个人。现在,
她也有人做伴了。有他做伴的喜悦让她感觉安宁和满足,没能等到他说话,她已经
睡着了。
第二天,她把新铅笔盒里的铅笔全部倒出来,里面铺上一条妈妈给她的绿纱巾。
这样一来,不管她带他到哪里去,迈尔斯也不会被碰坏。而且那么大小的铅笔盒放
在书包底部恰好合适。课间的时候,她在操场上把玩具拿给莱丝丽看,但是她并没
有什么反应。
“哦,真好。”她冷淡地说,接着又说,“真遗憾,他个头太小了,不然倒可
以做芭比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激怒了她:“我不能把他和芭比放一起。”
“为什么? 他有什么特别的? ”
以前,她什么话都跟莱丝丽说,但这时明蒂恰好走了过来,所以她也就不可能
和莱丝丽分享这个秘密了。
“那个玩具长得很可笑。”明蒂说。
“这不是普通的玩具。”她冷冷地说,“这是非常值钱、非常贵的古董呢。”
“噢,真是好啊。”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当她把迈尔斯放回到盒子里去的时候,看到明蒂挽着莱丝
丽的胳膊走进了教室。莱丝丽弄得她心烦意乱。她试图不想这些,不想有被背叛的
感觉。
阿格尼丝和莱丝丽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的朋友。很小的时候,她们的妈妈把她们
放在草地上的婴儿护栏里,她们就彼此做伴。那时她们还小,只能看着彼此。
她们的家中间只隔了四户人家,父母又是在同一个乡村俱乐部,而且附近没有
和她们一样大小的女孩,所以当她们能够独自走路的时候,她们经常出入彼此的家。
她们就像亲姐妹那样总是在一起。上学以后,友谊变得更加重要。所有的小女孩都
忙着区分从喜欢到不喜欢的级别,莱丝丽和阿格尼丝自然也不例外。她们也要首先
界定好彼此的亲密程度。
她们一直把其他的女孩列为“第二好”的朋友、“第三好”的朋友或者“普通
的朋友99 9而且不断地维护和确认她们之间的友谊,最终确定彼此之间的关系是最
好的。她们的关系级别最高。尽管如此,阿格尼丝仍然觉得不满意。如果她们对彼
此而言真是这么重要,如果彼此完全交心,她们又何必一再谈论这些呢? 罗莎蒙德
和克莱丽莎从没有说过她们有多么亲密之类的话。有什么必要呢? 她们之间的心领
神会不需要语言表白。另外阿格尼丝知道,尽管她妈妈很少提到马乔里,但是妈妈
和姨妈的关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不过她从未和莱丝丽说过这些。因为莱丝丽只会
认为这是在批评她,但阿格尼丝真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憎恨明蒂。她觉得莱丝丽应该甩开她和自己一起进教室。但是一
想到要和这朋友花长时间讨论、仔细剖析她们彼此的关系以及莱丝丽对明蒂的感觉,
她就感到很累。应该有一种方式了解一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说话,就能彼此理
解,这就像是她和她梦中的那个玩具娃娃的关系一样。
她用无名指抚摸着迈尔斯,带着渴望的神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放回铅
笔盒里,回到了教室。
黑夜里,她等待着迈尔斯和她说话时,她觉得或许他是在等她丰动.她在想,
这是不是需要一个咒语,而马乔里忘记告诉她了呢。
“我知道你会说话。”她说,“马乔里和我说过,你晚上给她讲故事。很好,
你现在给我讲故事吧。”
但是他没有说话。她知道只要他愿意讲故事,他就可以讲,因为他与众不同。
尽管他从没有动过,她感觉得到他的生命,他蛰伏的活力。她猜测,是不是因为自
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不开口。通常她妈妈不和她讲话。
是因为她惹妈妈生气。但是她认识迈尔斯只有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会得罪了
他呢? “是因为你的名字关系吗? ”她问,“我把你叫错了吗? 马乔里没有告诉我
你的名字。我觉得似乎应该叫迈尔斯吧,但是一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的
名字呢? 和我说话吧,求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怎么了? ”
门下方一道细长的黄色灯光是她漆黑的卧室和外间的分界线。卧室门打开,光
线扩散开来。“阿格尼丝? 是你在说话吗? ”
她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门关上了,她又沉默了一会,以免她妈妈
仍在偷听。
最后,她从枕边捡起玩具,举到头部正上方。黑暗中他的脸白白的,在她的近
视眼看来,那就像是一个遥远的小月亮。
“你是谁? ”她低声问,他没有回答。她把他放到眼前,近得可以感觉到自己
说话时的呼吸,“你叫迈尔斯,你是我的。马乔里把你送给我了,所以现在你就是
我的‘枕边密友’。你必须和我说话,知道吗? ”他继续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她
把他的身体捏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突然她感到一阵恼怒和羞愧。她松开手指,
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落了下来,从她的脸旁蹦开,滑下枕头,停在她脖子那里,而
他仍然保持沉默。她闭上含泪的双眼。
最后她睡着了,但不是以往那样酣畅的沉睡。相反,睡觉的时候她仍然仔细聆
听迈尔斯,仿佛是他就在床上这一事实太强烈、太重要,她没法放松自己。半夜里
她几次醒来,相信自己听到他在移动,企图趁着黑暗从她那里逃走。
早上醒来没有看到他,她以为他走了,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没在枕头上。
她跳了起来,把床罩全部拉平,发现他在床中央。
她注视了他一小会,然后捡起他,心里想,他是自己跑到那里去的.还是她睡
着的时候把他推到那里去的。
尽管她妈妈提醒过她,她自己也觉得他和其他的玩具不一样。但是一天下午放
学后,她还是试图和他玩,介绍他认识玩具房子。
玩具房子是她爸爸做的。在她出生前,爸爸也给双胞胎姐姐们做了一个房子,
但这个才是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房子的前门带了铰链,做得和她们的房子一模一样。
当前门关上时和她们住的房子最相似——个带有灰色木瓦屋顶的二层木制房子,有
白色的百叶窗和白色的前门。房子里面楼层的设计也是一模一样,同样有厨房、杂
物间、门厅、起居室、楼下的小房间、楼上三个卧室和两个洗漱间,但是家具不一
样。所以它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迈尔斯的大小可以进入到房子里面,但是他的个头让房子里的那些家庭成员显
得跟侏儒一样,和大多数家具也不协调。
玩具房子里的厨房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最近用一套木桌椅替换了原来粉红色
的一套桌椅,尽管这对于玩具房子里的“一家人”来说大了些。她觉得把他放到厨
房里会更合适。她判断得没错,新家具的尺寸和他正相宜。另外,桌面上摆的饭菜
——个面包、一碗水果、一盘粉红色的肉,都和他很协调。但是当把他放到椅子上
的时候,他的腿伸向前方( 腿不能弯曲) 非常别扭。很明显,他不属于那里,而她
竟然把他放到那里,她为自己感到羞愧。她急急忙忙把他拿出来,打翻了桌子上的
盘子,也没有理会。下一次,她再玩玩具房子的时候,看到这片凌乱的场景,就会
想起她拿走迈尔斯时的挫败感和悲哀。
学校放暑假了,她还是睡不好,迈尔斯也仍然沉默着。但她仍然期待着某个晚
上,他会告诉自己他的真正身份。
夏季日照强烈,酷暑难耐。每个星期总有三四次,要么是阿格尼丝的妈妈,要
么是莱丝丽的妈妈带她们到乡村俱乐部去游泳。除了呆在游泳池里的早上和每星期
在图书馆的时光,阿格尼丝最喜欢傍晚。她爸爸正在教她骑自行车,有时候双胞胎
姐姐们也会让她参加跑步藏人游戏。这是姐姐们根据捉迷藏游戏自己发明的,并且
把这个游戏教给附近的孩子们。凉爽的晚上,晚饭后到睡觉前的一两个小时,她会
和莱丝丽玩两个人最喜欢的游戏,扮成探险者、海盗、间谍或者骑自行车或者爬树。
一个漫长的下午,她们在阿格尼丝卧室的桌子上绘制了一幅地图.在上面用编
码标明了附近四个街区所有能爬的树。虽然她家后院的山核桃树也不错,但她们两
个还是一致同意,街道尽头拐角处达文夫妇家前院的橡树最好。达文夫妇是一对上
了年纪的老夫妻,膝下无儿无女。他们是很善良的本地人,从不介意自家的院子变
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罗莎蒙德和克莱丽莎在正式成为少女之前不久,刚刚停止了
爬树。她们认为爬树太小孩子气。阿格尼丝认为,为了当少女放弃爬树不值得。她
很清楚,现在只有她和莱丝丽在那棵树上玩。顶端树枝下有个大洞,她们称为“壁
橱洞”,她们会把一些宝贝和消息条放到那里,别人从来发现不了。
如果天气太热,她们也会在屋子里玩。过去她总是和莱丝丽一起玩.但是今年
夏天,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单独多呆些时间。她没有和她朋友分享的不只是迈尔斯,
还有一些书。阿格尼丝爱上了读书,但是莱丝丽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放学后
还静静地看书。阿格尼丝宁愿读书而不和她玩,这一点让莱丝丽感到迷惑不解,受
了伤害。一天,这种受伤的感觉最终溢了出来。那天,她们在莱丝丽家里呆了一上
午,玩玩具。然后她们到屋外充气塑料围成的浅水池里,趴在里面,拿着水龙带和
滑片,扬起水花,不停地尖叫着朝对方洒水嬉戏。简—安,莱丝丽的妈妈,给她们
做了午饭。吃过饭,她就打发她们到莱丝丽的房间静悄悄地玩。简一安要求她们至
少要安静一小时,她需要休息。
“我该回家了。”
“不,你不要回家。我们玩游戏吧,我们玩糖果乐园。”
她们玩了一些游戏:糖果乐园、钓鱼、“老处女”纸牌、甲虫。这期间,阿格
尼丝一直焦急地想要离开,她的心思早飞到家里图书室的那些书那里去了。它们在
翘首等待她。昨天晚上,她读了第一本,但是其他的书也在焦急地呼唤她、诱惑她。
每一本都是不同的,都有新的内容。她接下来要读的书是《我最美好的时代》。今
天早晨她浏览了第一页,一直兴奋地想象着接下来的故事。她本打算回家吃午饭,
然后就蜷缩在她父亲房间里那张大大的皮椅上,周围都是他的书,让自己沉浸在一
本新书的尚未被发现的快乐之中。
“阿格,你能不能好好玩? ”莱丝丽一把扔下她的牌,阿格尼丝吃惊地盯着她。
她在哭泣。
“怎么了? ”
“我不知道。你不想和我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
?”
“我们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和我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你为
什么不让我听他说话? ”她指着地板上的迈尔斯。阿格尼丝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把他
罩了起来。
“你说什么? ”
“你以为我是傻瓜? 你跟我说过,你姨妈提到( 枕边密友) 的事情。然后在你
生日的时候,她把他送给你了,是不是? 很明显,你一直都带着他,那他一定很特
别,可是你又不和他玩。所以,关于那个玩具,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尽管莱丝丽中间停顿下来等待她插话,但是阿格尼丝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没有
和莱丝丽说过迈尔斯的任何事情,因为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可是迈尔斯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尽管她很
愿意相信他具有魔力这一点,但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是一个特别的、有魔力的玩
具。她一直把他放在身边,向往着,等待着神奇的一刻。但她的信念逐渐有点动摇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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