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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新学期又要开始了。开学第一天,阿格尼丝突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上二年级。她把迈尔斯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床上。她觉得有点内疚,因为他可能
不喜欢被抛在身后。但是当她跑下楼梯的时候,感到一种解脱。她挥动着空空的书
包,不时地拍打着她裸露的腿。如果迈尔斯不在她身边,她就不会老想做一些可能
会让她陷入麻烦的事情。如果他晚上保持沉默是在惩罚她,那么自己这样做也不很
过分。
阿格尼丝放学后一回家,就冲到楼上,她要告诉迈尔斯她一天的经历,要赢得
他的原谅。她的房间很整洁,丢在地板上的衣服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也整理过,
但迈尔斯却不见了。
如果她妈妈在整理床的时候从枕头上拿走了的话,她会把他放到架子上或玩具
房子里,或者放到桌子上。她甚至把玩具筐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他。
“妈,妈咪。”她大喊,跑到大厅里,径直撞到了罗莎蒙德的身上。姐姐抓住
她,轻轻地摇晃她:“别叫那么大声。妈妈病了。她在自己房间里躺着呢。告诉我
吧,什么事? ”
“我要我的玩具。”
“你都这么大了,应该自己找玩具了。”
“他不见了。我把他放到床上的,现在他不见了。”
“嗯,肯定妈妈在收拾你床的时候拿走了。要是你自己整理床的话,就不会发
生这种事情了。来,我相信不用麻烦妈妈,我们也一定可以找到你的玩具。”
但罗莎蒙德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有找到迈尔斯。
“你确定你没有带到学校里去吗? 整个夏天你带着他四处跑,那股亲密劲,真
不相信你竟然把他放到家里了。”
“上二年级,我们就不带玩具到学校里去了。”她嘟哝着说。
“噢,成大人了啊? 还是看看你的书包里面吧。”
尽管她知道自己没有带迈尔斯去学校,她姐姐的问题也让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是迈尔斯因为被扔在家里生了气,就跟着她,现在藏在了什么地方,故意让
她难过呢? 唉,她很难过。她焦急地等待睡觉的时间。她肯定,那时他会回来惩罚
她的。 - 但是迈尔斯没有回来,不仅那个晚上,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再一个晚
上,他都没回来。她意识到,这就是对她的惩罚:他不是短暂地消失,而是永远离
开。她接受了考验,结果发现她还是想要迈尔斯的。
她为他感到伤心难过,但是这种情感并不强烈。她还太小,这段关系又是如此
离奇和艰难。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考虑,学校里那么多的东西要学,还有新的老
师、新的朋友,还有新的书需要读。她的白天很充实,只是在晚上的时候,一想到
失去的伴侣她就感到忧伤。
有时候,她拿起床边的笔记本一遍遍地读那些词语,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希
望能找到一个从未发现的答案。
一枝玫瑰
没关系。收缩,正如我的情况……
而我渴望
你永远不会
的许诺
难以言表的东西
在花园里,迅速通过
被忽视,在阴影里,等待
的确! 请讲
胡同里的风
你手的抚摸,或者呼吸
我希望……我从未……我们何时才能
在火里。像什么奇异的东西
重拾我失去的并且静静地回来
再来,但是我绝不能再重复了
丰富的
小而闪烁
在门口
在悬挂物下
树木,在移动
隐形的轮廓
当你最终理解这
这些话她读第十遍和第一遍时感到一样的迷惑。一天她感到无聊,就把其中几
行抄到了另一页上。她给自己一个任务:把它们编成一个故事。那肯定不是迈尔斯
给他的隐形听众讲的故事,但是她仍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因为给他的话赋予
了意义,她感到兴奋,写作就这样渐渐地超过读书,成为她喜欢在床上做的事情。
她从那一年开始写作,不仅仅是自己在床上写故事,还在学校老师的鼓励下写
诗歌。她的一些诗歌登在学校的油印杂志上,其中一首还得了奖。
那一年她和妮娜·舒马赫成了朋友,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取代莱丝丽成为她
最好的朋友。
也正是二年级这一年中,她经历了空袭演习,目睹了一个老师哭泣的场景;邪
恶的俄国人想毁灭世界;肯尼迪总统在电视上告诉他的美国同胞说:如果苏联的船
不掉头,战争势在必行。那段时间,她妈妈的日子也特别难捱,她经常要整天呆在
昏暗的卧室里,什么也不管,让家里人自己对付着过日子。
12月份的时候,古巴的导弹危机化解了,世界没有被毁掉。阿格尼丝不知道这
些事情之间是否有一定的联系,玛丽·格雷的个人危机也化解了。12月12号那天,
她自己买了一条绿松石色的裙子和与之搭配的一双鞋子。她披上了她很少戴的貂皮
披肩,和丈夫出去庆祝结婚十四周年。
家里交给双胞胎姐妹负责。阿格尼丝洗过澡,早早地穿上了睡袍。她和姐姐们
约定,她可以不睡觉,但是一旦听到父母的车在车道上响起,她必须马上跳到床上,
假装几个小时前就睡着了。
可以熬夜听起来总像是特别的奖励,但是双胞胎姐姐从不会和她玩很久,而她
也不喜欢和她们一起看电视,所以她很快就感到厌烦了。她读书读得烦了,也不想
写作。她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忽然想起了她父母的衣橱,圣诞礼物肯定就藏在那里。
那个衣橱,不仅是圣诞期间,任何时候她们姐妹也是绝对不能碰的。
里面塞满了她妈妈的衣服,很多带标签的名牌衣服。从阿格尼丝出生前到现在,
她妈妈从没有穿过这些衣服。双胞胎出生前,玛丽格雷曾经是个模特( “人体模型”,
她说,阿格尼丝这时就会想象她被冻得像市中心大商场橱窗里那些真人大小、没有
生命的模型) 。在百特斯坦和内曼一马克斯的店里她可以享受特殊折扣。这些旧衣
服被精心地保存在塑料包裹和衣服袋子里。“总有一天它们会重新流行起来,只要
保持体形,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妈妈说,“我要把它们好好保存。我不想让
你们的脏手在衣服上沾满手印。”有时候作为特别的奖励,她会给女儿们进行服装
表演,在起居室里装腔作势地走想象中的猫步,但是她已经好久没有心情这么做了。
那个晚上阿格尼丝特别想念妈妈,仿佛她不是离开了几个小时,而是很久了。
过去的几个月,她总是头痛,所以大多数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她悲伤地躺在昏暗
的卧室里,就好像是在另一个国度一样,遥不可及。尽管她今天从早到晚兴致都很
高,可是时间太短,她的家人还没有习惯这一切。
阿格尼丝来到主卧室,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轻轻打开
壁橱门,一步跨过门槛,从地毯跨到了裸露的木头上,进入到由成年人棉布、丝绸、
羊毛、皮毛、熏衣草、鞋油、美容水,以及她妈妈的香水等气味混合起来的氛围之
中。在丰富的气味中,她达到了一种兴奋的状态,平静、热烈而兴奋。被包围在她
父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之中,她秘密地进入了他们的生活,她可以不被发现地靠近
他们,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亲近是不可能的。如果她从那些袋子里拿出一件她妈妈的
衣服并且穿上,她就会知道她妈妈所有的事情,差不多就成了妈妈。这就是妈妈禁
止她触摸它们的原因,但是她要违反这种命令。她伸出手摸到了灯绳,一拉,灯
“咔嗒”一声亮了,发出金色的光晕。
她头顶的架子上包装好的礼物闪闪发光,但是更让她好奇的是那各种各样的形
状,不是方形而是圆形的、鼓鼓的,大部分包在褐色或者白色的纸袋里或卫生纸包
成的蚕茧一样的东西。她高兴地叹了口气,但是不想碰它们。她更喜欢期待的感觉
而不是事先知道。瞥一眼那神秘的东西,挑逗自己进行猜测就足够了。她不想早早
地知道圣诞节会得到什么礼物。她觉得这样更有趣。
她坐下来,镇定得仿佛是坐在自己的衣橱里,仿佛这些东西就是她自己的,她
有整个晚上的时间浏览它们。她捡起一个鞋盒子,打开它。啊! 一双红皮鞋。她微
笑着抚摸那光滑的皮革,拿出来放到地板上。她审视着,歪着头,无名指摸着面颊,
“嗯,我说不上来。我很喜欢这个颜色,但是你们有鞋跟更高一点的吗? 这个盒子
里是什么? ”
是一双黑色的专卖皮鞋。她拿出来放到红鞋的身边,“噢,不错,这双鞋鞋跟
是高一些,但是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吗? ”
她环视周围,希望找到一双她从来没有试过的鞋子。这些鞋子都是她妈妈五六
年前买的,一直没有穿。有一个盒子原本放在最里面,在其他的盒子后面。看起来
不错,但是当她打开的时候,失望地发现只是一双莫卡辛软鞋——不是妈妈的风格,
尽管看来已经穿得很旧了。这时她注意到盒子里鞋子旁边有别的东西,包在一块白
色的绸子里。她一拿起来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解开他,因为白丝绸手绢里面还有黑色的绸条交叉捆绑着
他。当她最终打开时,发现迈尔斯比她记忆中变小了,颜色黯淡了,老了,也不再
特别。很难相信,去年夏天这个乏味的死的东西对她而言曾经是那么的重要。
然而他一定很特别,一定有魔力,否则她妈妈为什么要偷走他,把他这样地藏
起来呢? 什么东西滑过她裸露的腿,她尖叫一声,退缩着,把玩具抱紧在胸前。原
来只是捆绑用的黑绸带从她的大腿上滑过。它们怎么能自己移动呢? 是魔法吗? 这
可能是用来杀死他的绸带,它们原本很可能会杀死他的。
“噢,迈尔斯。”愤怒、喜爱、后悔,各种感情像海浪般涌了过来。她吻着他
冰冷僵硬的脸。然后她爬起来,抱着他,把盒子和鞋子放回去。她浑身颤抖着,用
食指和拇指捡起那些绸条放回到他曾经的监狱——那个鞋盒子里。
她没有问姐姐们时间或者告诉她们一声,就径直上床去了。黑暗中,她就像过
去一样把迈尔斯放到枕头上和他交谈。
“我到处找你,”她低声说,“我找了能想到的所有的地方,我从没有想过我
妈妈会把你藏起来。我以为你自己走了呢。我想现在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我们一
定要格外小心。她会不会知道你不见了呢? 她会不会去看那个盒子? 她为什么要从
我这里拿走你呢? ”
“她要我死。”
那个声音,像呼吸一样细微,然而非常清晰,让她的皮肤一阵刺痛的颤动。毫
无疑问,他说话了,她从没料想到这一点。她睡意全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是为这个,她把我绑了起来,不让我长大,不让我活。当我和你在一起时,
我正变得更强壮,但是我现在虚弱多了。”
“你现在安全了。”她低声说,然后咬紧牙关,避免多说话。
“不,在这里不安全,在这里永远也不会安全,她会找到我的。”
“不,我有一些藏东西的地方她不知道。我会不停地更换地方。我会一直带着
你,你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我只有离开这里才会安全——离开她。”
“但是——你还回来吗?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
“离开她,我才能长大。当我长大了,她不能再伤害我了,我就回来找你。”
她颤抖着,觉得很难受,“你会去哪里呢? ”
“你一定要把我带出去,带我离开这个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想起了拐角处达文夫妇家前院里的老橡树,记起了莱丝丽的财宝梦,还有那
个壁橱洞。她妈妈绝不会找到那里去的,大人都不会去那里。
“我知道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带我去那里。”
她站起来,光着脚,只穿着睡袍,一只手攥着迈尔斯,悄悄地走下楼梯。她听
到电视里传出的声音,知道她姐姐们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不会注意到她。只要她
蹑手蹑脚地走,电视的声音会掩盖她开关门的声音。如果稍微幸运一点的话,她完
全可以不被发觉地溜进来。
这就像她过去的某次冒险,只是这一次她不用担心迈尔斯是否同意。这一次他
准确地告诉她该怎么做了。
车道旁冰冷的人行道刺痛了她裸露的脚掌,但是漆黑的夜色、闪烁的灯光给了
她希望,这次和迈尔斯必须一起进行的危险旅程让她激动,她全然没有感觉到寒冷。
她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形成了白雾。她假装手里拿着一支烟,模仿马乔里姨妈的样
子喷出烟圈。
她撒腿跑了起来,这样她也不再颤抖。她断断续续地迂回跑动,躲在大树和灌
木丛后面,尽可能不被人看到。她经过很多黑糊糊的窗户,里面的灯已经熄了。那
些亮着灯的房子也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把寒冷的黑夜挡在外边,那些没有睡的邻居们
只会盯着屋里的电视或者盯着彼此,不会注意到外边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什么人也
没有遇到,甚至没有看到一只狗或者一只流浪猫。路灯映照的寒夜里,她和迈尔斯
是唯一活的生物。莱丝丽家房子的前面一片漆黑,但是她飞跑经过的时候向那边挥
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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