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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被发现了,她急得身上又热又痒。她恨她妈妈这么快就发现了她内心的不
安,她说:“他也不是什么超级球迷。我们只是找点事情做,到某个地方去,坐在
外边,吃点热狗快餐。喂,这是我自己的事,知道吗? 你不出去吗? 你不出去买点
东西吗? ”
“不急,”她妈妈得意地笑了,“我要看看你的这个小伙子长什么样。”
阿格尼丝回到房间,把自己锁在了自己的卫生间里。接着,她也忍不住想看看
自己的样子:素面朝天,圆圆的脸蛋上戴着一副眼镜,朴素的直直的褐色头发。她
坐在马桶盖上,两手捧着头,就像是害怕昏厥的人一样斜靠在那里。她这么做都是
错的。她应该听洛克萨尼和妈妈建议,买一副隐形眼镜,买一身长裤套装,让朋友
帮忙化妆,学着调情。要么就完全照着别人的样子做,要么就继续保持对学校里的
约会和社交活动的反感。
她为什么要听洛克萨尼的话这么做呢? 她为什么要约亚历克斯去跳舞? 她不想
和他约会,她不想看到他们之间的尴尬。她只是要他简简单单地爱自己。她希望像
电视里那样,能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件,把他们两个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飓风来袭,他们被困在了地下室里;或者公交车遭劫,他们被持枪歹徒扣为人
质。当然还有其他的人在场,但是没有关系,灾难中他们会彼此吸引,他们会感觉
到彼此相爱,根本不需语言表达。她想象了很多可能的方式,只是她没有耐心等待
命运把他们两个拴在一起。
她妈妈敲了敲门说:“他来了。”
就好像是临登台时的怯场,她突然感到胃里很难受。她站了起来,仿佛变成了
另外一个人,想也没想见了他该说些什么,就径直下楼来。
一切都很顺利。她的妈妈很友好,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亚历克斯拒绝了喝饮料的提议,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屋外。
他开了一辆很旧的客货两用车,里面散发着浓烈的狗的气味,他向她道歉。
“你养了很多狗吗? ”
“它们是我妈妈的狗,这辆车也是一她开这辆车拣收流浪狗。”
“你不喜欢狗吗? ”
“不怎么喜欢,它们太,太像狗那样子的,它们用褐色的眼睛盯着你,希望你
爱它们,不管你做什么,它们都想表达对你的爱意。”
她厌恶地想到了自己那狗一样的眼神,它们总是转向他,获取他的爱。“我就
是你的小猎狗。”她悲哀地说。
“什么? ”
“戏剧里的一句台词。是的,是戏剧《女人当心女人》里面的,我记不清了,
只是这句话一下子跳入了我的脑海里。你遇到过这种事情吗? 你读了一些东西,有
时其中的一部分会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里。你并不是真的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就
像是狗毛粘到了衣服上。”
“我的衣服总是会粘上狗毛,坐这一趟车,你的衣服也会粘上的,对不起。”
“没什么,我不在乎,反正都是家常的普通衣服。”他默默地开着车,她则看
着车外。他们走的路线是她上学时经常走的,所以没有什么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她坐在亚历克斯·希尔的车子里。或许某一天,这也会像坐在
洛克萨尼旁边一样平常。
“那么,你喜欢橄榄球吗? ”
“不。”想也没想,她就说了出来,接着咬紧了嘴唇,“我是说我也不清楚,
我喜欢看电视上的比赛。说实话,我从没去看过现场比赛。我的意思是,我真想去
看看,看看自己是否喜欢。”竭力想要找到合适的话,她急得汗都出来了,“那你
是猫头鹰队的球迷吗? ”
“天哪,我不是! 他们简直无可救药。我有票,是因为我爸爸在那里教学。”
“噢,是吗? 教什么? ”
“建筑学。”
“你会去莱斯上大学吗? ”
他哼了一声,说道:“就是他们真想要我,我也不去,我迫不及待要离开家呢。”
“那你去哪? ”
“得克萨斯大学,你呢? ”
她想如果他成了她的男朋友,那么他们毕业后就不能分开。她说:“可能去得
克萨斯大学。我的两个姐姐都是在那里上的——其中一个现在还住在奥斯汀。你想
学什么? ”
“我可能会学法律预科,我的分数已经够了。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做律师,
但法律预科是个很好的开始。你呢? ”
“嗯,我一直在考虑人类学或者哲学。我想学这些学科。问题是。我不知道这
些专业的学生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我一直想写作,但是也不能靠写诗吃饭啊。所
以我想我会先做一份和书籍打交道的工作,比如说出版公司的工作或者图书管理员。
甚至在书店里工作也行,当然不用什么学位也能做这种工作。不管怎样,我想,到
找工作的时候我再担心工作的事情,我要先享受大学时光。我真希望自己能很快发
表点东西——现在收到的都是拒绝发表的信。去年,我甚至没能在校报《视野》上
发表东西。
你呢? 你投过稿吗? ”
“什么? ”他眼睛一转,惊讶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诗歌,我注意到你也没有在《视野》上发表任何东西。我有点怀疑审稿的老
师,觉得有些东西他们……”
“你为什么觉得我爱写诗呢? ”
“噢,你是诗歌版的编辑啊。”
他哼了一声说:“不是我自愿的,是比道小姐决定的。我想做总编辑,但是弗
里尔得到了那个位置。当然了,他是她的得意弟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做诗歌
版的编辑。但是什么编辑都一样,你知道编辑是不负责选取要刊登的内容的,我们
只负责版面,确保没有排印错误。,’“我知道,但是我猜你肯定有特别的兴趣—
—”
“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诗歌,我也不懂。特别是那些现代诗歌,所谓的自由体,
甚至都不押韵。什么意思呢? 我是说,如果你要写诗歌的话,至少要写得押韵。”
结果,橄榄球赛本身成了整个约会中最好的一段。那时没机会交谈.即使谈话
也都是关于正在观看的球赛本身。她问一些问题,他解释场E 发生的情况。她很享
受他们的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享受他们大腿摩擦带来的激动。他们的肉体之问只隔
了两层结实的牛仔布,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暖,感受到他身体的移动。有那么一
会儿,她独自享受她的爱情。
但是球赛一结束,他们就重新回到了他们差异悬殊的现实中,或者说是现实中
的他和她头脑里那个浪漫的他之间的差异。她主动寻找话题,希望在他们中间架起
一座交流的桥梁,把他们彼此拉近。但她好像是有某种离奇的本事,总是说错话,
击中他的痛处,引他说出一些她最不想听到的话。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把谈话的
绣球抛给了一个她看不到的人或者是她虚构出的一个在他位置上的人。
他们去汉堡王餐厅吃汉堡,在那种人为的欢乐气氛中,在短暂的沉默之中,看
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她突然清晰地回忆起了小时候的失望情绪。
那时爸妈还没有离婚,她有所玩具房子。里面的厨房里有几个非常小的盘子和
碗,里面装着仿造的食品。它们至今历历在目,甚至比昨天晚上吃的东西印象还要
深刻。她现在真后悔把它们丢在老房子里,不应该听妈妈的话:都十三岁了不该再
玩玩具房子了。如果她现在还保存着那个玩具房子,如果她现在能够伸进口袋里,
拿出那片微型面包,拿出那碗水果,那烤得焦黄的鸡肉,它们也不会使她决乐。它
们仍然会像过去一样使她感到一种渴望被挫败的滋味。它们看起来很好吃,比实际
上吃到的食物还要好吃,然而它们却不能吃。她知道这一点,一直都知道,但是从
没有完全相信这种说法。一定有办法,以一种特殊的态度,或者在一天的某个特殊
的时问,它们就可以变成美味的食物。不止一次,她甚至咬下一小片烤鸡肉。非常
难吃,一股灰尘和变质的胶水味道。鸡胸上留下了她牙齿的咬痕,提醒她,她曾经
是多么的愚蠢。即使那样,她仍然没有彻底放弃希望,某种方法,某一天……
所有的食品都是根据现实中的食物做的,可以辨认出是什么,只是除了一样东
西——最让她着迷,也是最神秘的东西——盘粉红的肉。
一定是她从没有见过的动物身上的肉。她妈妈说那是火腿,但是她从没有见过
这样的火腿。为什么这么大呢? 肉占满了四分之一英寸大小的盘子,根本没有地方
放置搭配火腿的土豆沙拉,或者甘薯饼,煮玉米,绿豆子之类的。一想到某种贪吃
的食肉动物会一口吞下一盘奇怪的肉,就让人觉得不安。她最想尝尝这块肉。她肯
定那味道是她从来没有吃过的,肯定很好吃,比她吃过的所有的肉都要好吃。
她知道为什么亚历克斯让她想起了那块幻想中的肉。他不像她整个暑假里幻想
的那么热情、有诗意、浪漫,但他看上去仍然是她爱的人。即使是意识到了他们之
间的不和谐,也不能阻止她要他的欲望。肯定会有某种方式让他们见面并且相互理
解。她感觉到的爱绝对不能白白浪费,不应该是毫无意义的。
她冲动地放下手中没有碰的汉堡,试图再次接近他。
“你觉得人们会不会要一些不适合他们的东西? 我是说真的很想要,就像是必
需的一样。”
“当然了,看看那些吸毒的人,他们‘需要’的是杀死他们的东西。你是这个
意思吗? ”
“噢,我倒没有想到上瘾、毒品香烟之类的。我想我的意思是,更确切地说,
比如说食物。”她猛然意识到她不能拿爱情当例子。如果人们从来都不会爱上错误
的人,那就不会有心碎和离婚了。
“食物? ”他看上去很困惑,挥着手里的汉堡说,“我们肯定是不‘需要’这
种食物。如果人们只吃需要的东西,那么我们国家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胖子了。”
“我想你是对的。”她悲哀地说,迫切地希望得到什么东西不是什么好兆头。
或许爱情也一样会上瘾,就像吸烟、酗酒等不良习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亚历克斯不爱她,他也不是她的意中人。他
仅仅是个与她无法很好相处的男孩而已。她爱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人不是真的。她必
须要抛弃自己的幻想,就比如说绝对不能咽下居心叵测的陌生人给你的药丸。她不
爱亚历克斯,她谁都不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不应该感到心痛,然而却
痛彻心扉。
他送她回家的时候还不到7 点。他们在她家门口礼貌地告别。他们说了一些妈
妈们从小就教给他们的客气话。比如说去参加了晚会,拜访回来,或者吃了一顿饭,
都会说:“非常感谢,我过得很愉快。”
她没有邀请他进屋。他也没有打算亲吻她。
她一走进屋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把手塞到嘴里咬住,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
样环顾四周。
妈妈喜欢在冰箱门上留言,上面说她会回来得很晚,如果她和亚历克斯想吃点
东西的话,冰箱里有巧克力碎末冰激凌,一些冷盘薯片……
她把手从嘴里拿出来,嚎啕大哭。她抱紧身子,在楼下的房间里摇摇晃晃地走
来走去,低声啜泣。直到她感到筋疲力竭,然后她倒在地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都
结束了,就这样吧。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往脸上泼了点水,拿纸巾擤了擤鼻子。然
后,觉得肚子有点饿( 汉堡她只啃了一小口) 。
她用一个盘子盛了几片腌菜、面包、一堆薯条、一小块蛋黄酱和一杯健怡胡椒
博士饮料。她来到楼上,走进漆黑的卧室。她根本没有想心碎的事和亚历克斯,但
她透过阳台门上的玻璃向外看了一眼,看到了他。
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个人影在阴暗处,离灯光很远。一丛乱蓬蓬的竹子将
停车场和院子分开,他就站在树丛那里。她非常肯定那就是亚历克斯·希尔。她不
会弄错的,她已经观察了他这么久,记住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和姿势。
他没有离开。和她一样,他也为彼此不能交流难过,为他们的约会就这么愚蠢
地结束感到难过。但是他又不敢敲门,因为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她放下盘子和杯子,转过身,跑下楼,冲到屋外面。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
她就什么也不说。那样最好,话语总是让他们产生隔阂。
他肯定一看到她走出门,就向她走了过来,他们在游泳池旁边拥抱在一起。
他们这么近距离地贴在一起,她感到有点尴尬,有点惊讶。要不是他的胳膊搂
得她那么紧,她都想要挣脱。这不是轻轻的一碰,是拥抱,紧紧的拥抱。
他们就站在那里彼此相拥。过了一会,她动了动,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但是
他背后游泳池的灯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两个眼镜片在闪闪发光。
她意识到这一切有些恐怖,身子一阵颤抖。她挣脱的时候,他没有阻拦她,更
证实了她的疑虑。他握住了她伸出的手,他的手很温暖。
“我们到屋里去。”她说。
在起居室角落里柔和而温暖的灯光下,亚历克斯看起来惊人地熟悉,非常美好。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正要说点什么表达自己的幸福,他把一根手指摁到她的嘴
唇上。
她微笑了。他拿开手指,亲吻了她。
“阿格尼丝,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在等我吧? ”
她朝母亲眨眨眼睛,非常疑惑。她在做什么,她睡着了吗? 亚历克斯在哪里?
她妈妈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好像刚洗了脸。她的眼镜呢? 她问:“几点了? ”
她妈妈笑着说:“你说这是几点了? 没必要这么问,我又没有给你限制,你不
用和我这样。两点多了。我希望,你不是担心我吧? 我说了我会很晚才回来——你
看到我的留言了吗? ”
“是的,是的。”她在咖啡桌上找到她的眼镜,戴上了它。亚历克斯的眼镜就
像他本人一样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他温柔地摘下她的眼镜,又摘掉自己的
眼镜,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暖暖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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