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诗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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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冰冷的腐肉变成鲜肉,当厌恶变成爱好,你会问道:“这怎么会可能呢? ”
答案是,可能。答案是,可能。
——乔伊斯·卡罗尔·奥茨《感恩》在她赶到他身边之前,她已经等待太久了。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她结束了自己原来的生活:卖掉了一切她那两个行李箱装
不下的物品,举行告别晚会,改写她的作品,在自己脑海中重塑格雷厄姆·斯多利
的形象,直到他成为自己所爱的那个男人——她未来的丈夫。她不再怀疑自己要和
他在一起的热切愿望。
当他们在伦敦盖特威克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见面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却
是:“你剪掉了你的长发! 剪掉了你美丽的头发——为什么? ”
他的话语中带有明显的责备语气。
从十六岁起,她就一直留着又长又直的头发,就像个童话中懒散的公主。她之
所以剪掉头发,是因为在经历了很多的苦恼之后,她已经足够成熟,要开始她新的
生活了。“难道你不喜欢? ”她问道。
“没关系。对不起。这样很好。只是我更喜欢你美丽的长发。”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一种懊悔慢慢浸透她的全身,那是一种缓慢而悠长的
疼痛。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他更为普通、矮小和苍老。他嘴边的皱纹更深了,
甚至他的蓝眼睛也褪了颜色。
他微笑着。那是种僵硬的、令人难以欣慰的笑容。“别往心里去,”他拥抱着
她,“欢迎,欢迎。我应该先说这个的。那没什么要紧的,我很高兴你来这儿。”
当她紧紧地、长时间地回抱他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并不属于彼
此。但她并不后悔来到此地,因为机场外就是伦敦,是英国,是她在幻想中游览过
的地方,是在她生活中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中的地方。格雷厄姆的很大部分吸引力来
自于他的英国做派,来自于她的一种设想:深入他的生活,从而从内心来感知他的
英伦风格。
他开着自己那辆小巧的黑色英国车,载她而去。车向北穿过伦敦南部到达中心,
一路上他不停地指出经过的名胜,有一些是她以前从图片或电影中见过的,其他的
在此之前仅仅是停留在纸上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真实。沿泰晤士河前行,看着装
饰华丽的灯柱、行人和泰晤士河,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她感觉心脏都要因兴奋而炸
开了。她到伦敦了,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哈罗这个镇则令人失望。它并不是她幻想中的田园乡村,而是伦敦郊区的一个
延伸。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那里有着风景如画的小山,山顶上坐落着古老的学校。格
雷厄姆的居处是个窄小、狭促的联排式房屋,前门直冲着一个主干道,其间没有任
何的绿化地带,更不要说小花园了。因此窗户布满尘污,交通的嘈杂声即使在深夜
也不时入耳。沉重的运货车呼呼隆隆呼啸而过,整个房子就陷入颤栗之中。
楼上有两间房,楼下也是两间,离厨房很远,在后门旁边有个简陋的盥洗室;
周围邻居模糊不清的说话声环绕着他们——这一切让她感觉像是住在公寓里而不是
独立的住宅。前窗安装着纱窗,因而房间的光线很暗。在夏天,即便现在天气已经
很凉了,打开后窗还是会有很多的飞虫飞进来。发潮的纸张味、霉腐的香烟味以及
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房间中还堆放着很多从他父母
那里继承而来的丑陋的家具。
居住在这种地方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在格雷厄姆长达几小时而不是几分钟向她
展示新房的过程中,她敢肯定,在这个拥挤的,充满家具、记忆和往事的小房子里,
没有自己生活的空间。她可以只找一问屋子租上几个月,虽然她已经听说伦敦的出
租房非常少而且租金昂贵,可是她并不需要租住整幢房子。直到他带她去山上散步
并到一个小酒馆共进午餐,这个念头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但她并不打算向他提
起这个想法。
在他刚刚向她展示了为她的到来而做的准备工作,她就提及分离,这有点太粗
鲁无礼:他在卧室的一角放置了一套桌椅供她工作时使用;在巨大的桃木衣橱中清
理出一些空间为她摆放衣服;为欢迎她的到来,他甚至还购买了鲜花、葡萄酒和法
国干酪。
但是她敢肯定,他的想法和自己的一样:因为实现了他两个月以前在休斯敦机
场许下的愿望感到震惊和失望。
第一天,他们像初次约会的男女一样,交谈过于礼貌和拘谨,小心翼翼,生怕
提到什么可能破坏情绪的事情。当晚,由于时差使她劳累不堪,阿格尼丝早早地就
上床睡觉了,当格雷厄姆上床的时候她也没有醒过来。翌日清晨当她睁开双眼,发
现他的头紧挨着自己的枕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见她醒了,他亲了亲她。
希望像火苗一样在内心升腾起来,她急切地向前挪了挪,抱住了他。
但是,亲吻并没有带来进一步的亲热,他推开了她,问道:“想不想洗个澡?
水不是很烫,我昨晚上就把热水器插上了。”
“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洗吗? ”
“我昨晚就已经洗过了。”
她把这简单的陈述当成了责怪——她连澡都没洗,浑身脏脏的,气味难闻,她
又怎么能奢望他和她做爱呢? 她匆忙地爬下了床。
“我这就去洗。”
“门后架上的绿毛巾是你的。”
她尽可能快地洗,希望出来时他仍在床上等她。但当她擦干身体的时候,一股
咖啡的香味扑鼻而来。她走出来,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在厨房中切面包片做吐司。
在她到来之前,学校刚刚开始放暑假,这就意味着格雷厄姆可以整天待在家中。
但在早饭时他却告诉她,他仍有很多工作要做。他正在改写一些诗,还要给一堆书
写评论。虽然他也很想在假期中多花些时间陪陪她,但他还是觉得先处理好手头的
工作更安心一些。“那样我就可以一心一意陪你了,”他急切地盯着她,“你不很
介意吧? ”
“当然不介意了,”她很快就回答他。“在我没遇见你之前,我就一直想自己
逛逛伦敦。我可以自己到处看看——我会过得很愉快的。不要为我担心,毕竟我也
是说英语的嘛。”
“我可不那么认为。”他不自然地咧嘴笑了笑,“那就好,如果你不介意……
伦敦还是有很多地方让你在几天内尽情游览的。然后我们可以抽出一些时间一起去
乡村旅游,就像在得克萨斯那样。”
阿格尼丝并不认为他所谈到的旅行一定会实现,或是真的令人向往不已。从他
清晨的亲吻后,她意识到她仍然想得到格雷厄姆,也希望格雷厄姆同样想得到她。
虽然她曾尽力说服自己,他们短暂的爱情只是一个错误,而且即将结束,但她现在
却不想顺应这种想法。她仍然希望自己和格雷厄姆能有共同的未来。但如果事与愿
违,她仍然能够很幸福,因为她可以继续拥有伦敦。
“我并不想你因为我而放弃写作。毕竟是你的诗首先吸引了我,让我来到你的
身边。况且我也不是时刻都要游玩的,别忘了我也是个作家。”
“我知道,”他回答道,“我都不敢相信我是如此幸运能够遇到你。啊,南希,
你的到来太让我高兴了! ”他从桌旁站起,走过来拥抱她。她本应该是很高兴的,
但在她看来,他声音中的激情只不过是为了说服她,甚至是说服自己:他所说的一
切都是认真的。他的拥抱过于笨拙、僵硬。当她回抱他的时候,他却退缩了,这更
加印证了她的这种想法。
她乘坐火车到达伦敦,发现这个城市是如此令人激动又令人敬畏。
她四处转悠观赏,直到身体的疲劳使她意识到:自己不能一次就把所有的美景
尽收眼底。在她的旅游指南上,用星号密密麻麻标出了很多景点,令她难以决定先
去参观哪些地方。所以她在布卢姆斯伯里街和索霍街随意而行,然后到特拉法尔加
广场转悠了一圈,直到自己感到双脚累得酸疼。而后就买张票坐到一个双层旅游大
巴的顶层,让导游详尽细致地解说,从一只耳朵进来从另一只耳朵出去,她则从一
个崭新的角度欣赏着这个城市。
当天晚上回到哈罗,她告诉格雷厄姆自己一天的行程。他很不赞成地笑了笑,
告诉她这种旅游大巴和杜莎夫人蜡像馆一样都过时了。
“过时了? ”
“是有点难以置信。”
虽然她不知道格雷厄姆所用的英式词“过时”的确切含义,但它听起来不是个
褒义词。
“那,明天就不去杜莎夫人蜡像馆了? ”
“当然不是,如果真的想去,你可以和其他的美国人、日本人到伦敦塔上看看
珍宝馆。”
由于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她再一次早早地上床睡觉了。当她一觉醒来,格雷厄
姆已经起床了。她可以听到他在隔壁房间小声地和什么人谈话。
当她打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恰好挂断电话。他转过身来,面带不悦之色:“你
想干什么? ”
“我,我……就是想看看你在哪里。”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在办公室里,在工作。”
“但现在时间还早。”
“没有法律规定我一定要在床上呆到早晨8 点钟。”
“对不起。”感觉到他的气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但立马他改变了神
色,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不,不,不,我才是那个需要道歉的人——为我身上的弱点向你道歉! ”他
把她搂到怀中,“请原谅我,南希。我是个年纪又老脾气又坏的人。
我一直习惯自己生活,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我还不习惯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
为。”
“你并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不,我想解释一下。”
她等待着,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但事情好像就这样结束了。他放开了她:“请
包容我,再多给我一点点时间,一定不要放弃我。”
“我不会放弃的。”
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虽然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感觉自己的期待不是很明
智。他们每天分开的时间太久,聚到一起又主要是谈论各自所做的、所想的或是所
看到的事情。他们的谈话大都是围绕外部的世界,从不涉及个人的事情,从来没有
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阿格尼丝不知道该如何定论他们的关系。在一起生活一周了,
他们还从未做过爱,也不曾讨论过未来,好像生活就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他们就
像是空难中的两个幸存者,或是在充满敌意的异邦仅存的两个说英语的人,就像是
这样戏剧性地凑到一起的陌生人。很久以前,他们之间曾分享过一些东西,但现在
很难确切地指出那是些什么,也很难说清它是不是依然重要。但毫无疑问,在他们
各自的记忆中,这些东西是不同的。他在她内心中激起一种强有力的但不是很令人
愉悦的复杂感情。
穿梭在一个无人认识自己的陌生大都市,又没有特定的计划或期望束缚她,阿
格尼丝虽不感觉特别的幸福,但一直兴致高涨。她有时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份已经慢
慢消失,她可以是任何人,直到她张口说话,被另一个带美国口音的游客辨认出她
的美国身份。但当她在英国的第二个星期开始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厌倦作为
一个游客在博物馆、画廊和书店消磨自己的时光。她需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她想同
格雷厄姆开诚布公地谈谈,想给自己找个住的地方,想进入惯常的生活程序,重新
开始自己的写作。
第七次去伦敦的时候,她走得比以往都要远。天色渐晚,她踱到一个安静的街
区,街道的名字都没什么特别之处,产生不了任何诗意的遐想。
她注意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布满了高大古老的建筑物,周围非常安静,看
起来一个个小的商行已经打烊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已经快6 点钟了。现在她感觉到
双脚酸疼,又渴又饿。前面有个可口可乐的招牌,走近了才发现是家小吃店,天黑
已经关门,大门紧闭像是从没开过业似的。
她的包里有一张伦敦市区指南,但因为她从来都找不到街道指示牌,她往往是
任意选择一个方向慢慢闲逛。而且按照地图来游览也太困难太花费时间了:街道往
往是在某个地方突然拐弯,然后偏离原有的路线并改变它的名称,街道名称往往也
是隐藏在不惹人注目的角落,这一切都令她困惑。不过幸运的是每次她都能很快找
到地铁站。
街对面一个杂乱的摆有瓷娃娃、木头盒子和混杂装饰品的商店橱窗吸引了她的
注意力。她注意着脚底的鹅卵石,小心翼翼地穿过安静的、空荡荡的、狭窄的街道,
走过去看个仔细。她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个古董店还是旧货店,一些瓷器装饰品、小
摆设、玩偶和有点被虫蛀的玩具熊陈列在橱窗中。她双手撑在玻璃上,身体向前倾,
使劲注视着暗暗的商店内部。
里面有个吸引人的梳妆台,上层的抽屉被拉出来一半,里面胡乱塞满了一些动
物和布娃娃玩具。她的眼睛扫过了这些玩具,她对家具更感兴趣。
一种熟悉的东西猛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她重新扫视抽屉里的玩具。在她明白
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之前,她的心脏就怦怦跳个不停。
在那儿,在另一只被虫蛀了的玩具熊和一个相貌奇怪的木偶中间,有一个小小
的过了时的玩偶。她立即像在镜中认出自己的脸一样认出了它:那是迈尔斯。
她的呼吸使橱窗玻璃模糊不堪,她不得不移开一点重新来看,可是离开原来的
角度,就很难再辨认出他:如果她向一边移动过多,他就会被那个相貌奇特的木偶
遮住;向另一边移动,光线变得很弱,他就隐没在黑影中,只可模糊辨认出是个细
长普通的玩具。
有一刻她完全有把握那就是迈尔斯,但现在却不是那么确信了。距离那么远,
她看不很真切。或许他是另一个貌似迈尔斯的玩偶。肯定还存在其他同样的玩偶,
他们在同一年由同一个厂家生产。她一直相信迈尔斯是来自英国的。
但如果那真的是她的玩偶呢? 这种想法有点荒诞,不切实际,因为她不知道也
记不起来最后是怎么处置迈尔斯的了。曾经,他对她是如此重要,然后,然后她不
再相信他可以开口说话,他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活灵活现,看到他就会产生一种失落
感,所以她就不再关注他。可能是她母亲拿走了他,也可能是马乔里姨妈收回了他。
然后姨妈来到伦敦,某段时间经济拮据就把他卖给了古董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是的……玩偶就在那里。它可能就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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