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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早就烧光了。她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所有想看的东西。但现
在从敞开的门透过来的光线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暗淡,地下室的阴影则变得更厚更
黑了。她开始感到一种恐慌。她不敢在天黑后还呆在这里,她必须在入夜之前走出
地下室。
她挣扎着从他的怀抱中脱离开,站起身来。这时他没有挪动来帮助或者阻拦她,
而是像死去了一样躺在那里。她向门口亮一点的地方走去,一路捡起散落的衣服并
尽可能地穿好。忽然,她撞上了一个箱子,通过触摸她辨认出是那箱葡萄酒。她拿
了一瓶,和内衣裤一块拎着,走出了地下室,进入到屋子里。
房间里没有钟,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表被扔到哪里了。在租来的汽车里很可能有
钟,但再出去一次去看时间似乎有点太麻烦了。她从光线的角度猜测出现在有5 点
多钟了,也可能是6 点钟。是该喝一杯的时候了。
她在厨房找到了一个开塞钻和一个葡萄酒杯。她确信自己曾见过马乔里使用这
个杯子。她打开酒瓶倒了一杯,没有立即喝,而是举着酒杯走到厨房窗户前,欣赏
着波光微动的暗红酒色。
这是难得的好酒。她不是一个品酒的专家,但仅仅一呷就足以让她知道这酒比
她以往喝过的都要好。她感到非常幸运,端着酒杯和酒瓶走进起居室,坐到唯一的
一把舒适的椅子上。
偶尔,一种纯粹的肉体回忆唤醒她的躯体,令她颤动。但她尽量做到心如止水,
强迫自己不去回忆,不去计划,不去怀疑,也不去验证,只是享受现在的时光。放
下酒,看着熟悉的房间慢慢变得昏暗,她感觉酒就像一层温暖、舒适的薄雾包裹了
自己,就又拿过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倒满。
第二杯就不像第一杯那么美味了。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就感觉杯子里曾经的
美酒正在变成酸醋。她坚持着把它喝完,然后觉得自己就要昏死过去了。她摇摇晃
晃地先去了趟盥洗室,然后又到了原来马乔里的卧室,躺倒在床上。亚麻床单散发
出难闻的霉味,但幸运的是它很暖和,都不需要盖其他的东西。她卷起几件T 恤衫
当枕头。有那么几分钟她觉得自己要生病了,但还没来得及采取什么补救措施就睡
着了。
第二天的某个时间,她醒了过来,感觉到肚子很饿,嘴发干,头很痛。
在厨房里,她喝了两杯水,吞下了在自己包里找到的几片阿斯匹林,然后吃了
一些奇福饼干和一罐野餐时吃的豆罐头作为早餐。她一直喜欢凉吃那种罐头。她渴
望着能喝上一杯茶或者一杯咖啡,但屋子里面没有这些,她只好接着去冲了一个澡。
屋里没有热水,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但洗完后她感觉好多了,阿司匹林开始起作
用了。
她套上一件干净的T 恤衫和一件棉制衬衣,穿上凉鞋。屏住呼吸,没有检查就
把昨天穿过的衣服胡乱地塞进手提箱。她觉得它们很难闻,但不愿意去想为什么或
者因为什么它们会变成这样。她把在马乔里桌子里面发现的笔记本和手稿,还有她
的那本《阿格尼丝·格雷》与其他几件要带走的东西一起打包。在她考虑是否还忘
了其他物品时,她注意到了中指上的戒指。
看到戒指,她就联想到与戒指一起发现的钥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曾
经竭尽全力要把那些记忆抛之脑后,让自己相信所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但
是一现在她疑惑了。这一切不可能都是梦境;她肯定去地下室拿过酒,除了把钥匙
扔在那里,还会在哪呢? 虽然她也知道,如果她没有把钥匙掉在地下室,她就应该
能发现它插在外面的锁上,就挂在被那木块撑开的门上。但她仍然茫然地在屋子里
四处寻找钥匙。她的心怦怦直跳,好像里面关了什么东西;她喘不上气来,浑身大
汗淋漓。她不想再下到地下室去,甚至都不愿让自己想为什么。她想忘掉这一起,
想骗自己这一切只是醉酒时的一个梦,多么可怜的尝试啊——在地下室里有东西,
有可怕的东西在那等着她呢,那么可怕以至于她都不敢回想那些细节。她在屋子里
转来转去,厨房、卧室、盥洗室、卧室、起居室、厨房、卧室,一圈又一圈,像一
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她知道地下室的门是敞开着的,那么呆在屋子里面也不安全。
一圈又一圈。
最后她停了下来,向门口走去。外面门廊里跟屋里一样炎热,没有一丝风,四
周松树的松针纹丝不动。向下能看到那辆租来的车子,就泊在距台阶几英尺远的地
方。看到自己随时可以逃跑,而且都不需要经过地下室的门,她的呼吸顺畅多了。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迫不得已要去,而是自己决定要去把地下室的门锁起来。既然
都不记得自己在恐惧什么,索性让自己相信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在地下室里没有
什么真正可以威胁她的东西,有的只是古老的孩提时代的恐惧——“自己吓唬自己”。
她决定现在就下去把门锁上。
但锁上没有钥匙,肯定是她把它带进地下室搞丢了,也许她把它掉在了地板上。
她的一只脚跨过了门槛,这时她犹豫了一下,记起没有带蜡烛,准备返身回屋去取
;但仅仅这一步,就又让她迷失了。
地下室闻起来像他身上的味道。那一步把她送进了他的怀抱,她吸入一口气便
立即被他的气息环绕。她走向前,盲目地伸出手,遇到了他伸出的胳膊。她早先刚
拒绝过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开始气喘吁吁,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欲望。
她向他倒了过去,随之被他抓住。她又重新回到了梦里。
当她从地下室里出来时,天将要黑了。她径直走进厨房,狼吞虎咽吃完剩下的
饼干,一杯接一杯地喝水。碗碟橱里还有一个小个的桃子罐头,她把它打开都吃完
了,但仍觉得饿,并且由于筋疲力尽而全身颤抖。她走向卧室倒在床上,甚至都没
再注意床铺的气味。
当她醒来时,天已全亮了,她的丈夫躺在她身边静静地睡着。她盯着他看,喜
悦之中夹杂着一丝困惑。她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她的。她在心中默默感激这种魔
力的出现。当他闭着眼睛开始跟她做爱时,她才意识到那不是真正的格雷厄姆。他
是谁没关系,因为他就是她所想要拥有的一切。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格雷厄姆了,她
可能再也不离开这栋房子了。
他已把酒从地下室带了上来,他们不时地停止做爱去打开另一瓶酒喝。这些酒
必须很快喝掉,因为在这所房子下面储存了多年,受到得克萨斯州剧烈变化的温差
影响,酒劲已经减弱了许多。瓶子一打开,内部的酒就会发生氧化反应,美酒就开
始变成酸醋。
日出日落,她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除了偶尔去盥洗室,其余的时间她一直
都待在床上。在她从包里翻出一卷保罗牌薄荷糖后,屋里就再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
了。刚开始性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但现在饥饿却占据了一切。生活现在简化为简
单的物质需求,她也变得更为单纯。她的思想穿透不了禁锢着她的墙壁,她找不到
任何的解决方法。她现在比一个孩子更无助。她很饿,但却没东西可吃。
她为自己的无助哭泣。“我该怎么做? ”她问到。
她的情人什么都没说。
她盯着他看。她对他裸露的躯体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了,然而他仍然具有某种
神秘的吸引力。沉迷于自己无助的、盲目的强烈性欲不能自拔,她轻轻地推了他一
下,他就平躺到了床上,随之她骑到他身上。他总是随时听候差遣,总是勃起,从
来不说话,从来不强加自己的欲望——他仅有的欲望就是她的。她俯视着他没有表
情的沉睡似的脸,一股嫌恶从心底升起。这股嫌恶像她的情欲一样强烈。她喊道:
“我该怎么做,你这该死的? ”
他仍然没说话。她本想掐他脖子,这时紧握双拳喊道:“看着我! ”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第一次睁开了眼睛。向她看的那双眼睛不是蓝色的,它们
是浑浊的灰色,镶嵌着黄褐色的斑点;那不是他的眼睛,而是她自己的。
有那么一小会,她感到极度的恐怖。她动弹不得,她跟他连在一起了,这是无
可改变的。他是她永远不能舍弃的一部分。不一会,她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恐惧消
失了。她仍然感到饿。
“我饿得要死,”她哀鸣着,“我要吃点东西,不然我就会死掉。”
他举起了一条胳膊到她面前,权做回答。她看着它:结实、粗壮。他把胳膊又
凑近了一些,她感到已经碰到她的嘴唇。她张开嘴,像以前那样用舌头轻触他的肌
肉。他没有把胳膊抽回去,她用牙碰了他一下,但他仍没有动。她就开始轻咬他,
刚开始是试探性的。情人的咬噬从来都不痛,她又咬他一口,这次她的嘴从他身上
咬下了一块肉。
但他身上并没有流血。他的肉很干、很耐嚼,感觉就像是面团或半熟的蛋卷的
质地,吃起来有点像咸面包的味道。
她狼吞虎咽地咽下了第一口,而后立即渴望再多吃一些。她看到他仍然向自己
伸着胳膊,并且他也正向自己看过来,用她自己的眼睛。她有些退缩,但很快就又
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找到了借口。如果他就是她,那他的就是她的,她就可以按照
自己的愿望任意而为。很明显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还非常地
享受。他轻微地笑着,她知道那是肉体的愉悦令他的面部表情放松,而且她仍然能
够感觉到他在自己的体内勃起。
她向前倾下身子,故意从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大口下来。味道很好,尝起来不像
任何她曾经见过的东西,但她却有种感觉,这是自己一直都在渴望的味道。一口还
没咽下去,嘴里就再一次充满了口水,想吃得更多。
她吃得越多,这种欲望越强烈。在吃完了他的胳膊和胸部的肉之后,她就不饿
了。尽管她不再感到饥饿,但胃口却大开,她想把他的每一部分都吃完。
吃他的头是最怪异、最恐怖、最困难的事情。她感觉自己像个怪物:她想做的,
也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是最难被接受的,就像看到她自己的眼睛在格雷熟悉的脸
上故意瞪着自己似的。她闭上眼睛,咆哮着撕下他的耳朵。
不一会,他腰部以上的部分就都被吃光了。突然她再也不能忍受了,这种情形
过于恐怖。有一段时间,她曾想他们是在共享她的食人盛宴,吃对他们来说就是另
一种性生活。但现在他的脑袋没有了,脸也没有了。她不再感到性感,也不再感觉
到饥饿。她开始感到恐惧。她动了一下,想逃脱,但却脱离不了。青春时期听到的
恐怖故事,那些她曾经相信过但早已忘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现。虽然她没有感到
疼痛,但恐慌使她猛拉猛扭着要脱离开。忽然一下子,她被放开了,蜷缩在双腿和
剩下的躯干旁边。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强迫自己把头低到他被掏空的怪异的腹股沟
里,让自己继续吃下去。她必须完成自己已经开始的使命,没有其他的办法。虽然
她不再想吃他了,但这没什么影响,因为他就是她的,她必须把他全部都吃下去。
她的嘴和咽喉因为咀嚼和吞咽而感到不适。她已经很饱了,饱得令自己感觉再
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吃。他的肉曾经吃起来是那么的美味,现在
变得令人作呕。她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几乎不加咀嚼;她有时候屏住呼
吸,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一旦她想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自己曾经做了些什么,
那她就会恶心,而且现在还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如果自己吐出来了,她必须立即
再把他吃进去。她毫不怀疑自己的这种想法,有些规则是必须要遵守的。
她强迫自己吃下去,吃得一干二净,然后她睡着了。
醒来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间,是哪一天。她感到肚子胀得难受,心情有些
低落,有些不安,但她还是坚持着起来了。站起身后,她感到下身有点轻微的不适,
就好像内置的卫生棉球脱离了合适的位置,应该被拿开一样。她用手指检查了一下,
但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虽然她急切地想离开这栋房子,她还是冲了个澡,当然是凉水澡。冲个澡,她
就不用担心自己身上有没有散发出难闻气味了,不用担心什么奇怪的东西已经玷污
自己的皮肤了。然后她飞快地换上干净衣服,把其余的东西统统塞进手提箱,离开
了这栋房子。
两小时后,她在交通高峰时期进入休斯敦。缓慢行驶在拥挤的高速路上,她意
识到自己要尽快地做一个决定,否则这汹涌的车流可能将她夹带到苏格兰或者更糟
的地方。除了休斯敦,她没有其他的目的地。她可以像在葬礼以前那样去跟自己的
姐姐呆在一起,但她不想去。她绞尽脑汁地想,看有没有熟识的高中同学住在附近。
通往西大学区的出口标志引起了她的注意,于是她继续前行。也许是由于她的
幸运和果断,她及时地驶到了出口车道上。她朝那个乡村购物中心驶去,很久以前
她曾经跟洛克萨尼到那里闲逛过。她依然记得,在墨西哥餐馆旁边的拐角上有个投
币电话。她想给莱丝丽的妈妈打个电话,她在葬礼上是那么和善可亲。
但一拿起话筒,她就想起应该先给格雷厄姆打个电话。安排今天晚上的住处,
不如给他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更急切。她需要被提醒一下他们在一起的生活,需要
有人把她拉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突然在这个熟悉的、炎热的、潮湿的休斯敦的夜晚,
她特别怀念在哈罗的寒冷的、潮湿的小房子了。当她耳边猛然响起他们家电话的清
脆声音时,她的胃部由于期待而紧张收缩。这种声音和美国的电话铃声是如此的不
同,以至于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占线,就又把电话给挂上了。一会儿就能
听到他的声音了。
但电话一直在响,却没人接。直到接线员说:“对不起,对方无应答。”
“谢谢,我一会再打。”天色已晚,伦敦现在应该是午夜了,他应该早就在床
上了。或许他正在洗澡? 她在这个街区来来回回地走着,直到让自己信服这个理由,
然后又回到电话旁重试一次。
仍然没人接听,虽然她请求接线员让铃声响得再长一点。她想:“可能他在睡
觉。”但她很清楚格雷厄姆在有电话铃响的时候根本就睡不着。
既然没接电话,那么他肯定是不在。
“嗯? 阿格尼丝? ”
温柔的熟悉的嗓音令她的心猛地一颤。回转过身,她惊呆了。
亚历克斯·希尔向她微笑着。“我猜就是你,刚才在餐馆里就看见你从窗口经
过,当我出来时发现你在打电话。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你会在镇上呆很久吗? 哦—
—”他忽然记起来她家发生的不幸,就不再微笑,说道,“听说你妈妈去世了。真
的感到很难过。”
她要说谢谢但没有说出口。“谢谢”当然不是很恰当。当有人对你施以同情的
时候你会说什么呢? 你怎么接受呢? 在葬礼上她就没有想明白,现在就更不知道该
说什么好了。但她必须说点什么,即便是说见到他也很高兴也行。他还在等待她的
回应。她张开了嘴:“我,”她无助地说,“……”她哭了起来。
他用胳膊环绕着她,抱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尽情地痛哭,偶尔拍拍她
的后背。
“很抱歉。”在她终于能够止住泪水时,她说道。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虽
然此时她最希望的事情就是继续靠在他胸前,体会一种安全感。
“不必抱歉,你有足够的理由哭。我希望——你是自己来这儿的吗? 你要去哪
里呢? ”
“我刚才试着给我丈夫打电话,但没有应答,我想再试一次。”
“去我家吧。你可以在那里打电话给他。”
“是长途。”
“我知道。我会给你账单的。我们不会像一些旅馆那样要那么多回扣的……你
住在哪里? ”
“我不知道,我刚刚才回来——我需要给其他人打电话找个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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