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答案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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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再爱一个人了,就会觉得他变成了别人。其实他仍然是他。
——赛伊·修纳根伦敦看上去灰暗破旧,感觉冷冰冰的。伦敦和休斯敦一样潮
湿,但是感觉更冷。她从伽特维克乘火车到维多利亚。然后她不愿意带着行李去挤
地铁,就搭了一辆出租车。去哈罗的路很远,车走得很慢。一路上她看着车窗外伦
敦独特的景致试图让自己高兴起来。但是看到酒馆的招牌、维多利亚的建筑、着装
奇异的行人和“尝一口鲜肉丸”的广告招牌,她一点乐趣也没有。那是旅行者要寻
找的乐趣,而她现在只有想找到家的感觉。
昨天早晨离开亚历克斯后,她径直来到机场。她想在那里呆着,直到能买到飞
往伦敦的机票。每天下午都有一班飞机,她就是昨天乘飞机来的。
在机场时,她买了一个小镜子,把自己几次锁在机场的小卫生问里,仔仔细细
地检查自己。她没发现有任何特别之处,她的手指也没有摸到什么阻碍,但是她感
到不舒服。她感到有点沉重,有些刺痛。就像是膀胱里总是胀满但却没有撒尿的欲
望。
格雷不知道她要回来,因为她一直没有打通电话。她希望他今天晚上没有其他
的安排,放学后就直接回家。在飞机上,她睡不着却仍然做噩梦并且挥之不去。在
梦里,她发现格雷其实并不存在,他只是自己头脑里想象出来的幻境而已,他们的
婚姻也不过是幻想罢了。这一切就像是她妈妈的演艺生涯和她的姨妈马乔里一样.
都是虚幻的。
她觉得房子今天特别漂亮。门前那些金银花正在怒放,英国的春天即使是在城
市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得到。房子里一如既往散发着潮湿的纸张和陈腐的烟味,但是
现在这种味道让她心跳加速。她如此留恋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就好像那段日子真
的曾让她快乐无比。
现在她到了家,可以好好休息了。她给自己煮了一杯茶,坐下来浏览格雷给她
留下的那一小堆信件和杂志。她冲了个澡,洗了头发。洗澡水只是微温的,因为热
水器只打开了一会。但是她觉得必须要彻底地清洗,她担心在离开亚历克斯家之前
洗澡的时候,没有完全洗掉枕边密友的气味和亚历克斯的气味。她在得克萨斯做的
任何事情都不能玷污她在这里的生活。那是一段疯狂的日子,但是已经结束了,绝
对不能让格雷厄姆知道,不能让他起疑心。
她从浴室的橱柜里拿出一套稍微带着霉味的毛衣换上。她打开自己的行李,里
面所有的东西都要清洗。她发现洗物筐已经满了,去一趟路尽头的洗衣店是非常必
要的。但是她在看到她的丈夫之前,不想离开他们家里的那种熟悉的味道。可是他
要好几个小时之后才会回来,而这期间她必须做点什么。她想如果格雷发现她洗了
那些衣服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特别讨厌去洗衣服。
洗衣回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累坏了,根本不能集中精神。一些画面突然闪回到
她的脑海里,就像是回放的电影镜头一样清晰,把她给吓坏了。
她煮了一杯咖啡,想吃点饼干和奶酪。尽管嘴里含着食物,但她很快就开始犯
困,她决定还是屈服于睡眠。她把干净的衣服收起来,脱掉衣服爬到床上,很快就
睡着了。
睡梦中。一声尖利而恐惧的叫声突然想起。
“发生了什么事?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扑通乱跳,到床边的桌子上去摸她的
眼镜。不戴眼镜,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即使那样她也知道那就是格雷。
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屋子中央。
她戴上眼镜,看着他的脸说:“怎么了? 是你叫的吗? ”
“老天啊,你就不能事先通知我一声吗? 我没料到——我还以为房子是空的呢,
我还以为就自己一个人,接着就突然看到有人在床上。天哪! ”
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看上去好像在颤抖。等到他掏出一盒烟时,她才认出他
熟悉的动作。
“我试图给你打电话,但是……”
“你竭尽所能,无可厚非。”
内疚的感觉就像是围在肩膀上的被子将她包围了,她说:“对不起! 我呆在—
—在乡下。你知道的,在我姨妈的老房子里,那里没有电话。一回到休斯敦,我真
的试着给你打电话,但是没人接。”
“你可以多试几次。”
“我知道,对不起。我本想等我确定坐哪班飞机时候再给你打电话,但那时你
恰好出去了。我不想等,坐了第一班飞机回来的。”她感到喉咙里有一股火热的感
情。她多希望他能够对她微笑,伸出胳膊拥抱她,告诉她说很高兴见到她。这些话
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
他看着她说:“当然了,我很高兴,只是有点——吃惊。你不知道我是一我是
多么担心你。你一点消息都没有。给你姐姐打了电话以后我特别担心,她说她不知
道你在哪里,她说你消失了。你去了哪里? ”
“我和你说了,我去了东得克萨斯,我妈妈的——我姨妈的——房子。我妈妈
就是要去那里的时候路上出了车祸。我没有意识到——我没打算去很久,时间只是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意识到她仍然不知道去了那里多久,
不知道她到底在那所老房子里呆了多少天。她不愿意问,那样会让她的内疚更加具
体,让他想起她的内疚。稍后,她可以找到一张报纸,查到今天的日期,然后从她
的日记本上查出她离开的日期,就可以算出她到底离开了多久。
“你瘦多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还光着身子,就把床单拉到胸口:“对不起。”
他终于微笑了。说道:“好了,别道歉了。挺好看的,先前你稍微有点丰满。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我很担心。但是现在你回来了,一切都又好起来了。来,穿
上衣服,我带你出去吃饭。”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忘记了。格雷厄姆觉得这一点很好笑:“通常都是做
丈夫的会忘记这些,而不是他的妻子——特别是她自己的生日。”
他没有给她买礼物,他没想到她会回来。他答应周六的时候带她出去买东西,
买她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在此之前他们要先出去吃饭庆祝一下。因为天气很好,他
建议他们走着去附近的一个餐馆。一切看上去都很奇怪,仿佛都是超现实的,就好
像是一幅空气涂抹成的画卷,又仿佛是某个不知名的光源闪着亮光。她不能确定时
间。他刚从学校里回来,光线的角度似乎是傍晚,然而他们却要去吃晚饭了。
“是夏令时。”他耐心地说,“晚上8 点以前天都很亮,下个星期,天会黑得
更晚。你不记得去年夏天怎么过的了? ”
“这样的夏天也太冷了。”出于对他邀请的重视,她原本穿上了一件裙子,但
是不得不回去换上毛衣。
“对英国的夏天来说这不太冷。你还没有从得克萨斯的时间转换过来,仅此而
已。”
她很饿,但是看着餐馆里的菜单,她却不知道想吃什么。在她看来都是肉食,
很明显都是他喜欢的肉和土豆菜肴。她后悔没有提议去个意大利餐馆或者中餐馆,
她大概吃得下一盘面条。但他们既然来了,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这是他特意请她
的,她绝对不会破坏这一切。
“吃份牛排,喝杯酒怎么样? ”
“噢,我不想吃牛排……我的胃有点……我想吃点不怎么……”
“哦,那我就点一份腊腿肉,一份炸蘑菇开胃菜。你要开胃菜吗? ”
她点了韭菜土豆汤和一盘鲽鱼片。
汤很咸,但她还是都喝了下去,她不想挑毛病。她能够感觉到他希望他们今晚
的相聚能够很愉快。她不愿意想不愉快的后果是什么。
主菜上来的时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桌子上,格雷厄姆面前放着的那份
菜和她玩具房子里的菜肴一模一样,只不过分量更多而且可食用。她小时候觉得难
以抵制它的诱惑。一块神秘的红色的肉差不多占了整个盘子,上面也有个奇怪的圆
圈。她现在看清楚了,那个圆圈实际上是刚取出来的菠萝罐头。
“那是什么? ”
“腊腿肉。看起来怎样? ”
她告诉他,她也想吃一点,但是看得出他并不理解。
“我一直就想尝尝它的味道,我一直就想吃一点,但却不能。那就像是神话传
说里的食物,但是现在是真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解释着,希望他能够明白。
她发现甚至自己也弄不清楚了。想要吃一个玩具的食物? 什么胡言乱语! 然而,她
看着他用刀和叉子切下一块放到嘴边,嫉妒得发狂,他可以吃,而她从未能尝过。
而且他根本不在意……
“求你了,我可以尝一口吗? ”
她料到他会是这副面孔。他从不允许别人和他分享一个盘子或者一个杯子,从
不给别人,也从不会向别人要“一口吃的”——那是他的“东西”。在得克萨斯的
时候,他就和她说过他的这种习惯。她偶尔忘记了,就会让他尝一口她的三明治或
者要求尝尝他的冰激凌,这时他就会很明确地提醒她。
“要是你想吃腊腿肉,你就点这个,我说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但是我不知道我想吃的就是腊腿肉,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腊腿肉! 噢,求你
了,格雷,我很想尝尝——否则我是不会要求的,如果——求你了,对我而言真的
很重要。”
“我的感受就不重要? 我和你说过的。你明知道我的感受,你怎么还能这样做
——给你,吃了这该死的东西吧。”他拿起盘子,猛地推到她这边来。
她把自己还没有碰过的那盘鱼放到一边,把腊腿肉放到面前。他的愤怒就像是
难以消化的食物鲠在她的胃里,但是那也不能压制她的好奇心和她想吃这种食品的
夙愿。她颤抖地品尝着菜肴。
“是火腿。”
他耸耸肩。
“你说是腊腿肉。”
“腊腿肉就是火腿。我想可能是因为切的部位,或者是腌制的原因,所以这么
叫。我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你不喜欢吗? ”
“嗯,是火腿,没什么特别。”她感觉到巨大的失望,“对不起,我——”
“我不要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现在是你的了。”
“哦一我们可以换着吃。你吃鱼行吗? 我没有碰。”
“不行也得行,不是吗? 要是我还想吃饭的话。”
她把盘子递给他,带着乞求的眼神说:“对不起,格雷。”
“当然了。”
“我真的,我不想破坏你的晚餐。”
“但你破坏了,不是吗? 谁让你这么做了啊? 如果你不想那样,又为什么这么
做? ”
“我跟你说了——我试着解释。小时候,我对那种肉有幻想,想知道那是什么
肉,是什么味道。我以为那是幻想中的食物,现实生活里我不可能得到,而现在它
就在那里,我必须要尝尝——你不明白吗? 你还是不能理解吗? ”
“如果你只有七岁的话,我当然可以理解,但是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应该
有大人的样子,你已经三十岁了。”
上床之前,她又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再次检查了自己。因为惹怒了格雷,她知
道今天晚上他对她没“性趣”。但是她仍然很谨慎。和以前一样,她什么也没有看
到,手指也没有触到任何东西。虽然经过这样多次的刺、戳、担心,她已经不记得
正常的感觉是什么,但是她觉得那种模糊的阻碍感已经没有了。
第二天早晨,她说服了自己,让自己以为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枕边密友最后
有形的痕迹已经消失,在她的体内分解了。她想,她需要做的就是忘记这一切。
她给艾丽斯打电话,希望她们能一起吃中午饭或者下班后一起喝一杯。格雷要
很晚才回来——放学后他要到伦敦西区和他的经纪人一起吃饭。他说他很抱歉。他
以为她还回不来,不想孤独地呆一个晚上,约会只是要调剂一下。阿格尼丝不想一
个人呆一天.但是电话上艾丽斯很生硬地说她很忙。她最终同意星期三和她一起吃
午饭。
挂了电话,阿格尼丝希望自己能想起其他的朋友,能够给他们打电话,但是她
在英国没有其他的朋友。她想,在出版社里工作的时间这么短,那些同事肯定都忘
记她了。她想不出什么理由要和其中的某个人见面。
她来到卧室,坐到桌子旁边。她能越早开始工作越好。尽管她想写点什么,但
是不管写什么,哪怕是回一封信,那张床就像是鬼影一样在她背后若隐若现。她总
是觉得有人在床上,一定要回头看看,如果不回头看的话,心情会越糟。她觉得要
集中注意力根本不可能。
她决定出去走走。她沿着皮卡迪利大街来到莱斯特广场。那里有个报亭,她可
以买到《书商》和《出版新闻》。接着她逛了一下查令十字街上的书店,在梭霍饭
店喝了杯卡布其诺咖啡,吃了蜜糖巧克力,去了一趟大英博物馆,一天的时间就差
不多过去了。她盘算着去看场电影或者去戏院。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些兜售戏票
的人正在卖剑桥广场上演的《悲惨世界》的打折票。她早饭没吃,午饭也忘记吃了,
她感到很饿。周围一些奢华餐厅在夜晚来临时刚刚开门,其他的餐厅则一直开着门。
不管是快餐店还是慢餐店都引不起她的注意。她记得在陶滕汉姆巷有一家餐馆,那
里饭菜不贵,有汉堡和意大利面食。餐馆里的特色菜是沙拉,有一个巨大的沙拉柜
台,只要付一定的价钱就可以随便吃。格雷带她去过几次。她记得,他们玩得很开
心,一方面她很喜欢那个地方,而格雷为自己能找到一个“美国式”的餐厅感到高
兴。侍者们几乎不懂英语,里面坐满了一个个或者成群结队的游客。那是个很舒适
的无名之地,她可以一个人在那里很舒服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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