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听到喊到自己的名字,她来到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医生坐在
桌子后面,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微笑了一下,然后翻阅面前她的病历。他问了她
几个问题,和全科医师以及助产士的问题一样。对于她的问题,他都马上给予愉快
的回答,尽管有点心不在焉,“很好,很好。”
五分钟还不到,他就起身和她再见,说道:“护士会带你——”
“你不给我做检查吗? ”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又开始翻看她的病历,似乎在那里更能找到答案。
从小到大,她在电影里看到、在书上读到、或者听说一些故事:一个女人天真
地来到医院里,有时候仅仅是觉得自己不太舒服;出来的时候,满脸放光,因为听
到她们的医生说一些神奇的话:“你要有孩子了。”这时她慢慢地说:“我想我只
是想听到别人告诉我,我真的怀孕了,有一些证据说明我要有孩子了。而且——嗯,
一切正常。我不知道我的受精日期,你知道,我一直在服用避孕药,后来我停止服
用,接着——”
“你今天要进行超声波检查。”他说,“我们通常会在十六周的时候做,那样
我们就会知道你胎儿的发育情况,也就更能确定受精日期,也能确定是不是发育健
全、正常。你自己也能看到。”
她可以看到她的孩子。她没有想到这一点,没有想到要做例行的扫描。她也没
有想到如果看到她体内生长一堆没有形状的肉,其他人、医生或者护士脸上会出现
怎样的恐惧。但是她自己会看到。
护士领着她穿过走廊,上了电梯,来到医院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特别的安静,
就好像没有人去过一样。
“我想她们在喝茶休息,很快就回来了。”护士说,“你坐在这里,我去给你
拿杯水。”
阿格尼丝坐在一个直背椅上。对面是一扇紧闭的褐色的门,旁边的墙上挂了一
个牌子,白板黑字写着:“叫到名字再进去”。
护士拿了一塑料罐水和一个小的玻璃杯给她:“给! ”
“噢,谢谢你,我真有点口渴。”
“没关系,你都喝完。膀胱里充满了水,他们才能照得清晰,你一定要都喝了。”
这也算是有事可做了。护士走了之后,她就开始喝水。她不知道自己体内是什
么在生长,也不知道是否愿意让外人看到。她现在完全可以站起来离开这里,把这
个秘密保存在自己心里——让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最好还是搞清楚她怀的是个什么,因为现在还有可能阻止他出生。
他们会坚决地主张,很可能会强烈坚持终止怀孕。这真是太可怕了。她一杯接
着一杯喝水。她想起了詹姆斯·辛基写的一句诗:“每一种恐惧都是一种欲望。”
她又喝下一杯水。
她还以为扫描会是在一个高科技的手术剧院,里面挤满了穿着白色长袍的人,
大多数是男人。但实际上那是一间很暗的小房子,里面都是机器和设备,只有两个
女人:其中一个医生和她年龄差不多,讲话中稍微带些苏格兰口音;另外一个是亚
洲女人,看上去更加年轻,一脸的同情。
“我需要脱衣服吗? ”
“不,不需要,就躺在那张桌子上,把裤子褪到——可以了。现在我们要涂一
些胶状物——阿伊莎,胶已经很温暖了,是吗? ——在你的肚子上。凉的胶用起来
很不舒服,会让人打寒战,但是我想这样应该感觉不错吧,不是吗? ”
“嗯。”
“你感到膀胱胀满了吗? ”
“感到要胀开了。”
“啊,很好,我们最好在那发生之前就结束扫描。”
“图片会有多清晰? 我是说,你们能判断婴儿的什么呢? ”
“噢,我们能够判断婴儿的大小,是不是发育健全。你也会在那个屏幕上看到
的,阿伊莎? ”
她转过头看到有一个电视屏幕:“从没有想到要对我的子宫进行直播呢。”
“噢,我们见多了。”医生说,“重要的不是子宫,是里面的人。”她拿一个
传感器在她涂满胶状物的肚子上滚动,压得越来越用力。阿格尼丝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盯着屏幕寻找她的胎儿。现在她既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兴
奋,只是有一种接受后果和压抑的好奇心。但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在她看来屏幕一
片空白。她在有关怀孕的书上读到过,画面会非常不清晰只有专业的人员才能解释,
但是她没有看到任何可解释的东西。医生和护士都没有说话。一片沉默之中,传感
器在她的肚子上来回滚动,不断扩展范围。这一切让她感到惊慌中有种刺痛感。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她说,“胎儿在哪里? ”
“我也在想。”医生用奇怪的声音说,“就是,看起来好像没有胎儿。没有胎
儿,你没有怀孕。”
尽管有点遗憾,这应该让她松了一口气。虽然证据明显,但是她不敢相信,自
己竟然没有怀孕。她仍然有怀孕的感觉。
她回到格雷的小房子里收拾了一些东西:一些必要的衣服、书籍、她的随身听、
几盒磁带,还有她的笔记本。其他的东西她都没拿,虽然她知道那些磁带他永远不
听,那些衣服他永远不可能穿。
不管她是否相信,她自由了。她想去哪里都可以。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她总是
想起苏格兰的那所小房子,非常想去那里,想再次看看奈普溪谷,这种欲望越来越
强烈。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因为她能够想象得出,格雷如果知道有人住在他
的特别的地方肯定会大发雷霆。但是现在她想,那又怎样呢? 他生气又怎样? 她不
能为了他生活的安稳,就直接消失或者不再存在。她需要有个住的地方。他现在一
定在希腊,那么从现在到春天的一段时间里,房子会一直空着。她为什么不住在那
里,一直等到事情得到解决,他们正式离婚呢? 钱不是问题。除了他给的五百英镑
之外,她还从她妈妈那里继承了七千美元。她知道,靠那些钱,只要节约一些,她
可以在苏格兰过一年多的时间。
第二天早晨她乘火车到了格拉斯哥。从布坎南街车站坐上到坎贝尔镇的公交车。
她在洛克吉尔菲德提早吃了午饭。她正在前台询问当地的出租车服务时,一个女人
在她背后说:“我可以带你去,我顺路。”
她回过头,发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她穿着工作服一样的蓝裙子,一双平
跟鞋,长着卷曲的褐色头发、生气勃勃的黑眼睛。一张圆脸非常友好。
“真的吗? 我还不知道克拉克恩会和什么地方顺路呢! ”
“那要看你说的‘地方’是哪里了。我要经过克拉克恩到吉尔卢去看一个病人,
所以你和我顺路。我的名字叫南希·盖茨。”
“我叫阿格尼丝·格雷。你说病人,那你是医生还是护士? ”
“助产士。你去克拉克恩,住在哪里? ”
“不是克拉克恩,房子离那里还要有一英里远。我原来只去过一次,那是个很
小的地方,他们叫它小草屋,是我丈夫家里的房子。”
“这也就回答我的疑问了。我想一个美国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你丈夫是苏格
兰人吗? ”
“英国人。”
“哦,放心,我们不会因此敌视你的。你现在走吗,或者你想先喝点什么或者
吃点什么? ”
“不,我吃过午饭了。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这是我的行李。”
“它们能够和那些信件一起放到后备箱里。”不顾她的阻止,她径直拿起一个
箱子,领着她来到外边,“你会在那里呆很久吗? ”
“我想是吧,我也不确定,我打算呆到春天,但是我也可能会改变注意。要看
情况……”她声音弱了下去,没法说出,要看什么样的情况。这个女人也没有再问。
天气温暖晴朗,比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天气好多了。她尽情地享受这段车程,欣
赏路边的景色。南希为了交谈提出的问题,她回答得心不在焉而且很简短。突然珠
洛出现在她们视野里,那是蔚蓝的天空下一片褐色和紫色,还有银光闪烁的大海。
她的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回家的情感,她大声喊:“噢,回家真好! ”
但是,当她们到那个小房子的时候,她发现两个房门都上了锁。当然她没有钥
匙。
“噢,我真笨! 我应该记得……”
“我们要不要破门而入,或者打破一个窗子? ”
阿格尼丝惊讶地看着她:“你真的很相信我。”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
“你根本不认识我,对我一点也不了解。我说我有权利住在这里,但是我没有
钥匙——”
“啊呀,我也总是忘记带钥匙,所以我总是不锁门,钥匙也总是放在车里。”
接着她想起来了,说道:“村子里有个女人,叫什么马克太太,她有备用的钥
匙。她开了一家小商店。”
“我送你去那里。”
“对不起,我占用了你这么多的时间。”
“没什么,真的。”
“我早应该想起来的,那样就不用白跑这么远的路了。”她担心,那个什么马
克夫人可能不像南希这么信任她。但是她一开口,那个店主就认出了她,记得一年
前和她见过一面。对于她跑了这么远的路却没有带钥匙一点没觉得奇怪,直接把钥
匙给了她。
“你不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吗,牛奶、面包、茶? ”
“噢,是的,我最好还是买一些——我没有想到。厨房里可能没有什么东西了。”
她扫视着货架,想着接下来几天可能需要的东西。突然她回过头来对南希说,“非
常感谢你开车送我到这里,但是你不必在这里等我了——我可以走回去。”
“带着这么多的行李吗? 说实话,我也不急。你什么时候想走,我很高兴开车
几英里送你回去。”
她出于客套请这个助产士进来喝茶,她却真的进来了。这时她开始怀疑那个吉
尔卢的病人是否存在。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南希说:“喝杯茶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梅丽的事不着急,我只是告诉她说,我会在5 点之前到。我这人就是好打听。要是
别人请我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我是没法拒绝的。我开车从这条路上走,总是经
过这些房子……”
“所以你从没有见过我丈夫或者是他的兄弟们? ”
“就我所知没有。我只知道这所房子归某个远在英格兰的人所有,一年大多数
时间都是空着的。这附近有很多这样的房子。”
根据她上次来的经历,她还以为房子会是冷冰冰的,但实际上阳光透过前面的
窗子已经晒了大半天,并不冷。很明显上个星期这里刚刚有人住过。她把壶放到炉
子上,查看碗碟橱,并把刚买的东西放起来。不出所料,里面放着一些应急的东西。
有几罐汤、水果、烤过的豆子、炼乳、几罐密封好的燕麦、大米和糖。
“南希是阿格尼丝的昵称吗? ”她递给她的客人一杯茶,并且问道。
“我受洗礼时的名字叫阿格尼丝·伊莎贝尔·盖茨。但是那时人们只叫我南希。
我妈妈和我的外祖母也都是叫这个名字。你是不是会觉得他们不该给我起名叫阿格
尼丝? 因为根本没有人用,没有人叫,就应该直接在洗礼的时候起名南希? 我可以
告诉你,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她的名字还是要叫阿格尼丝或者南希。人们一直叫
你阿格尼丝吗? ”
“只有我的丈夫称呼我南希,但是一南希似乎并不适合我。”她深吸一口气,
下了决心,“实际上,我丈夫和我分开了。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我是说,我必须要去个地方,伦敦太贵了,我也不想回美国——或者至少现在
不想。”
南希点了点头:“哦,我希望你的决定是对的。当然了,我觉得阿盖尔郡是天
底下最漂亮的地方,我很愿意住在这里——佃是,你不想你的朋友吗? 你会觉得被
隔绝了。婚姻结束的时候,往往是你最需要朋友的时候。”
“我的朋友都在很远的地方,非常远,我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看到大海和珠洛山在地平线上。她感到心里很轻松,感
到一种回家的感觉。她坚定地说:“我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开心,她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她早晨醒来看到大海、天
空、海岛,甚至乌云和下雨,她都会觉得非常快乐。不管天气如何,她总是用很长
时间散步。她像个孩子那样入迷而迫切地读书,有什么就读什么。不管是神秘小说、
维多利亚小说还是自然历史导读刊物,她都读。她会不停地读,直到觉得想做点其
他的事情了才停下。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记日记的时候不再记和别人在一起的感触、
恐惧或者经历。相反的,她记录下她读到的东西、她看到的东西,她记录植物的名
字、不断变化的天气,一遍遍地描述看到的景色,力求准确。
她自愿选择这种独居生活,大多数时间里,她都觉得满意。但是从第二个星期
开始,她开始觉得孤独,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这时南希出现了。
“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突然造访。”她说,“但是你没有安电话。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其他的办法,问你要不要搭我的车去洛克吉尔菲德购物。我
们这里也把这叫‘了解消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