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晨,连绵了一夜的细雨初歇,雾气霭霭,若隐若现。有早起的人们经过城隍
庙破败的偏殿时,发现了倒毙在殿内的独眼萧老头,每逢初一庙会的两天,他一般
就会歇息在那座阴森森的殿内。那具尸体的面目十分的狰狞,惊恐万状,连那只灰
白色的盲眼都瞪出来了……
有人即刻报了案,警察围起了警戒线,勘查完现场后拉走了尸体。
“一定是黑吃黑要了那老鬼的命。”摊主自言自语说道。
小县城里的人们习惯把与盗墓有关的人鄙夷的称为“鬼”,萧老头常年鼓捣来
一些出土的铜钱瓷碗等小东西来卖,自然是老鬼了。
湘西的这座小县城治安一向很好,已经有两年没出过人命案,这次可算是本地
的一件天大的事情了。
萧老鬼不是本地人,他的死也许可能与墓赃有关,昨天晚上我刚刚买下了那只
裸婴石化胎,今早他就暴毙了,真是巧呢……我的心中隐约有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不
祥预感。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雕像,越发觉得这个裸婴的来历有些可疑,是件不
吉之物,难怪我昨晚看到它的那双小眼睛时,就似乎觉察到了一种莫名的邪恶。
我转身离去,走到城隍庙后面的野地里,掏出雕像托在手心里看着,这东西大
概是从哪座坟墓里挖出来的,肯定是不太干净的,于是把手一扬,将其抛进了草丛
中。
默默地往回走了几步,想想这东西毕竟花了我二十块钱呢,而且这个与我有着
相同遗传的六指,还未出世便夭折了的小男婴,也说不定它的祖上和皇甫家还有什
么渊源呢……我走回来拨开了草丛,轻轻地拂去沾在裸婴身上的泥土,最终还是揣
回到了口袋里。
回到文物管理所,走进了办公室,老主任果然没来上班。我打开文件柜,翻出
来以往处理古董贩子的登记簿,很快查到了记载着萧老头的那一页。
一年前,萧老头倒卖了几件清代道光年间的瓷器,被县文物所稽查到,后因为
那几件瓷器非官窑制品,所以也就罚款了事。
我查到了他当时登记的住址,是武陵山脉酉水边上一个叫做“烈烈排”的地方,
湘西苗族土语“烈烈”意为老鼠的意思,“排”则是坪,普通话就是老鼠坪,顾名
思义那儿的老鼠一定很多。
我找纸笔迅速地记下了地址,锁好文件柜,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是周末,老主任既然到现在也没来上班,八成是回乡下他老家去了,要到
周一才得回来,这样我就有两天多的时间,索性跑到烈烈排去一趟,说不定能找到
点有关裸婴雕像来历的线索呢。我总感觉它似乎和我们皇甫家有点渊源,这个世界
上,毕竟长有六指的人不多。
如果这个时候出发,天黑时分应该可以赶到酉水边,至于那个“烈烈排”能否
找到,就要凭运气了。
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准备午饭,我瞥了一眼,依旧是青菜豆腐,瓷盆下扣着几
只毛蛋。
“老爹,我要出差,一两天回来。”我对父亲说道。
“啊,吃了饭再走吧。”父亲流露出慈爱的目光,他知道干文物稽查员这行当,
经常会时不时的外出。
我又瞥了一眼盘里简单的素菜,叹了口气说道:“唉,又是青菜豆腐,我不吃
了,赶时间。”进了东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拎着帆布包转身出门。
“回来时爹一定给你炖肉吃。”听得身后父亲似有歉意的叮嘱声。
去往长途汽车站的路上,我经过了县医院的门口。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了,应该再去问问王主任有关裸婴雕像脑电波的事情,
他是父亲多年的老相识,而且据说我出生时还是他给接的生呢。
“小明,你又来啦?”走廊里,王主任换了便装正要出门。
“嗯,我想再问问你关于那个雕像的事情。”我说道。
“大概是机器出了毛病吧,这台新引进的设备我们还不是太熟悉。我现在马上
要出差,卫生厅有个会议在省城召开,等我回来后,你再把那个雕像拿来单独做一
次扫描,仔细的分析研究一下。”王主任匆匆打了个招呼说道。
“好吧。”我无奈只得走出医院,王主任拎着包往汽车站去,正好顺路。
“听老爹说,我是您给接生的?”我搭讪道。
“是的。”王主任点了点头。
“我娘她人长得很漂亮是么?”我问道,父亲总说母亲俊,总得听听外人的评
价才是。
“嗯,你母亲是个下江的美人,皮肤好白,古人说苏杭二州出美女,果真是不
假啊……”王主任似乎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听得他轻声叹息着说道,“她是
浙江湖州人,讲话吴声浓软,很好听的,当年可以算是我们这个小县城里最标致的
女人了。”王主任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唉,可惜‘自古红颜短薄命’啊,死得这样早……”我不由得心生感慨,鼻
子微微一酸。
王主任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之中,眼神儿显得格外的迷离。
世人都说湘西神秘,此地山高林密,谷深洞多,雪峰山和武陵山脉海拔落差极
大,沟壑森森,山道崎岖,遮天蔽日。自古以来赶尸的,放蛊施巫的,唱傩戏收黑
落洞的无所不在,当然也是遁世修炼的好去处。
长途客车颠簸于武陵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都是短途客,
近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了酉水边。我在省道路边的一个小站下了车,向一个蹲在路
边抽着水烟筒的老人家问路。
“烈烈排?七八里山路呢,你去那儿做么事?”那老头迟疑的目光盯着我,慢
吞吞的问道。
是啊,跋山涉水的,我此刻怀疑起这趟酉水之行是否值得了,独眼萧老头已经
死了,他家中会有什么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吗?也不晓得公安局是否已经了解到了死
者的住址,可别跟他们碰上,到时候就难以解释了。
老头见我犹豫着,便“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临离去时甩下了一句话:“那儿
的人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了老鼠和坟地。”
我吃了一惊,忙上前两步追问道:“老伯,那儿一户人家都没有了吗?”
“听说还有一两户吧。”老头边说着走远了。
也就七八里地,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弄个明白,倔劲儿上
来了,于是毅然地向大山的深处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崎岖不平,两侧的山峰黑沉沉的,仿佛要压倒过来似的,
树木和竹林隐匿于黑暗之中,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听得自己的鞋底在碎石子路
上的踢踏声。
我掏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得清前面的道路,唉,早就该换电池了。
路边及林中游动着点点绿芒,那是山里的萤火虫。古人曾有捕萤火虫入袋借光
读书的传说,我随手捉了一只,放在手心里,荧光习习,发光点是那虫子的腹部,
但很快的,那微弱的绿芒便渐渐黯淡下去了。
约摸走了一个时辰,拐过一座山脚时,手电筒电池耗尽,彻底的没亮了。
我沮丧的望了望前方黝黑的树林,惊奇地发现有好几团无声无息游动着的绿莹
莹鬼火。我知道鬼火是人死后分解出来的磷在空气中的自燃现象,因此并不害怕,
试探着走了过去。
须臾,月出东山,大地一片清明,山路蜿蜒着穿过那片鬼火。走到近前,方才
游动着的绿芒已然不见了,低头看去,果然是一处坟茔地,蓬蒿丛中的土坟前后大
大小小竟然有七八十座。
清冷的月光下,每一座坟头土堆上,竟然都蹲着一只猫头鹰……
我从小不怕走夜道,可是如此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霎时间隐约感觉到后脖颈
处冷飕飕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如落入冰窖般的心一凉,腿脚登时也迈不动了……
我呆呆的怔立在了那儿,而那些猫头鹰也只是瞪着绿莹莹的眼睛,不动声色的
凝视着我。
许久,我透过口气来,试着移动着脚步,缓缓的向前走去,眼睛余光瞥见那些
绿色眼睛并没有反应,于是便踉踉跄跄的急速奔跑了起来。
也不知跑了多远,前面的树林里终于露出了灯光。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