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窗口上蓦地露出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微风吹起了几缕斑白的发丝……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是父亲,我曾挚爱的父亲,我扑过去,抓住了
他那枯槁的六指。
父亲对我微笑着匆匆说道:“孩子,快上来吧。”
我搬过椅子靠在墙边,脚踩着站上来,窗口的大小勉强可以容纳我的身体,我
抠住窗台,努力的向上攀爬着。
父亲伸出双手拉住我的双臂,我从来不知道父亲竟有如此强的膂力,硬是将我
活生生的从狭窄的窗口里拖了出去。窗外地上是一根粗大的树杈,枝叶新鲜,好像
是硬从大树上掰下来的,佝偻驼背的父亲就是踩着它才够得着窗户的。
墙外是连绵的黑松树林,一直延伸到郊外。
“老爹,你这是干什么?”我落到了地上,气喘吁吁的问道。
“什么人都不许碰我的儿子!”父亲刚毅的面庞,炯炯的目光,斩钉截铁的话
音。
“老爹,可是这样一来罪名就更大啦。”我埋怨着父亲说道。
老爹二话不说,拽起我就向树林深处跑去,约摸跑了十多分钟,离得公安局已
经远了,我俩这才气喘吁吁地站住了。
一株株的黑松盘根虬结,地面上落满了干枯的松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松脂味
儿,林中一座孤零零的坟冢,上面荒草丛生,这是母亲的坟……
我的鼻子一酸,蹲在了地上,泪水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娘,小明出事了,也不知明年清明是否还能来这儿看您……”我眼中止不住
的泪水涌出,一阵抽泣。
老爹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摞钱,塞到了我的手里,我怔怔的望着,看
到他的眼眶发红,内里也是噙满了泪水。
“走吧,小明,他们说是你杀了吴子檀夫妇,还放火烧了他们的家,那是有人
在恶意陷害你,因为吴子檀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又怎么可以杀第二次
呢?可是我无论如何怎么来解释,到家里来搜查的那些警察们就是不听。因此我终
于懂了,一定是针对你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的……
孩子,你赶紧逃生去吧,等过些年,他们找不到你,那个阴谋也就会破产了。”父
亲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的失声恸哭了起来。
我的心里一热,热泪盈眶,上前一把紧紧的抱住了父亲。
起风了,树林中飒飒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我们父子俩就这么长久
的拥抱着,谁也不愿意先撒开手。
“老爹,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我抹去眼角的泪水,难过的问道。
“老爹也不知道,坏人不可能永远当道,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小明,老
爹在有生之年,会一直守在老宅里等着你的。”父亲眼望着天际,无比坚毅地说道。
我辞别了父亲和母亲,踏上了逃亡之路,走了很远之后回头望过去,父亲那苍
老佝偻驼着背的身影在孤独的摆着手……
从今以后要亡命天涯了,以前只是在戏文中听说,这回轮到自己了,唉,我又
能跑到哪里去呢?我迷茫的想着,要赶在公安局设路卡之前,离开县城越远越好。
现在距逃离公安局审讯室大约已有20分钟了,但愿警察们还没有发现,前面不
远下坡就到了县城外的公路,我必须赶紧拦辆车。
我跑下长满灌木的土坡,荆棘的尖刺在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了浅浅的血痕,模样
肯定是狼狈极了。
远处有车辆过来了,我站在路边招着手,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像是没看见似的,
嗖的一下擦身而过了。接着又有几辆车驶过去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真是世
态炎凉啊,我忿忿不平的寻思着。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警察们估计也快要来到
了。
这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柴油马达的声响,一辆冒着黑烟的农用手扶拖拉机驶
了过来,我不及多想,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的钞票……不行,面额太大了,又
重新找出张10元的,高举过头顶摇晃着。
拖拉机停了下来,驾驶员是个黑瘦的汉子。我笑了笑,把钱塞了过去,跳上了
拖拉机后厢,一团浓烟冒起,我终于顺利的逃离了县城。
约摸走了十几里,拖拉机要下国道,没办法,我只有跳下了车,一人沿着公路
继续向前行。
前面是一个小集镇,看来还挺热闹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走近前,有卖面
的汤摊,此时,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噜”叫起来了,我索性坐下来,要了碗辣面,
一边匆匆吃着,同时警惕的目光朝四下里观察着。
人们都在各自的忙活着,没有警察,也没有什么人留意到我,看来暂时还是安
全的。
父亲说警察们抄了我的家,还说吴子檀夫妇都已死,连房子也被烧掉了,难道
凶手是另有其人?不过,以我的感觉,老阿婆似乎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八成
是自己点着了屋子,寻了短见。
有辆省城牌照的大货车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两个司机模样的人刚刚吃好饭正在
朝车子走去。
霎时间,我即刻拿定了主意,去长沙省城找岳道长,但愿此刻他已经回去了。
我迅速结了帐,匆匆向那两个司机走去。
交易进行的很顺利,我支付了一百五十块钱,他们痛快地答应我搭车到省城。
汽车终于开动了,扭头望去,县城已经被远远的抛在了身后,我紧绷着的神经
终于可以放松了。
“老弟,去省城干嘛?”司机一面握着方向盘,一面搭讪说着话。
“看朋友。”我倚靠在驾驶室的最里面,嘴里敷衍着,脑海里则反复琢磨着整
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着线索,可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来会有什么人想要陷害
于我。
发动机均匀的嗡嗡声,我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岳麓山位于省城长沙西郊,东临湘江,为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一,南北朝时的
《南岳记》记载:“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岳麓山由此得名。
连峦叠峰数十公里,山幽涧深,树木葱郁,有“岳麓之胜,甲于楚湘”的之称,云
麓宫就在岳麓山顶之上,是湖南一处有名的道观。
卡车于傍晚时分终于抵达省城,我换成了公交车便直接往岳麓山而去,当气喘
吁吁的攀上右顶峰来到了云麓宫前时,太阳此刻刚刚落山。
岳道长能在哪儿呢?这样的高人一定是赫赫有名,人尽皆知的。
我走到云麓宫大殿前的一位老年道士面前,客气的问道:“师傅,请问观内有
位姓岳的道长么?”
“小施主,观内姓岳的道士有数位,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位?”老道士慈祥的
说道。
“嗯,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有五十来岁,瘦瘦的,穿的像乞丐,有一个大大的
红鼻子头。”我描述道。
“哦,我知道了,你说的长着酒糟鼻子那个姓岳的老道士名字叫皂衣,他触犯
了云麓宫戒律,前不久已经被逐出山门了。”老道士恍然大悟的说道。
“岳皂衣?他被逐出山门了?”我疑惑道。
“不错,皂衣道兄经常在岳麓山下替人看相算命,收取不义之财,违背了本观
戒律,因此已于月前被逐出。”老道士惋惜的叹道。
“他算的是不是很准?”我定了定神,问道。
“兴许吧。”老道士说罢微微一笑,走进宫里去了。
唉,白跑了一趟,我瞧着天色已晚,遂悻悻的转身下山去了。
岳麓山脚下夜市里卖各种香烛水果的摊子不少,角落里围了一群人,我一瞥之
下,心中不由得一喜。一个算卦摊铺在地上,后面坐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老先生,
红色的酒糟鼻子,正是岳皂衣道长。
我匆匆挤进人群,岳道长微微一点头:“你来啦,”遂将卦摊收起,塞入怀中,
对众人道,“今天不看相了。”
人们散去了。
“小兄弟,贫道见你面有晦色,神情恍惚,怕是有口舌灾祸官非临头,流年不
利啊。走,到我家去详聊。”岳道长拽着我沿着小路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湘
江边上。
我俩在一家面食铺简单的吃了些小笼包子,然后来到了岳道长的家。
这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红砖红瓦,小小的院落,房间内陈设十分的简陋。
“贫道是孤身一人。”岳道长微微一笑道。
“道长,您说我面色不好,有官非灾祸么?”我迫不及待的问道,这老道果真
是高人。
“不错,‘人以气为主,于内为精神,于外为气色。有终身之气色:少淡,长
明,壮艳,老素是也。有一年之气色:春青,夏绿,秋黄,冬白是也。有一月之气
色:朔后森发,望后隐跃是也。有一日之气色:早青,昼满,晚停,暮静是也’,
如今你暮青而不停,印堂发暗,近日必有口舌灾变,缠上官非啊,好在双目还算有
神,暂不至遭血光之灾。”岳道长面色郑重的解释说道。
“是出了点事儿。”我吞吞吐吐的说道。
“说说看。”岳道长从暖水瓶里倒了杯开水递给我说道。
“我被公安局传讯了……”我大致述说了一下自猎猎排回去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岳道长沉思了半晌,缓缓问道:“连体怪婴带来了么?”
我从衣袋里掏出裸婴递了过去。
“你说医生讲过,这怪婴像曾发出有脑电波?”岳道长问道。
“嗯,王主任是用核磁共振成像发现的。”我解释道。
“贫道马上就会弄清楚的。”岳道长示意让我同他一起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
里,然后将脑袋探出砖墙,朝着隔壁人家打了个唿哨。
“汪汪!”邻家院子里突然窜出一条大黑狗,对着岳道长狂吠起来。
道长冷笑一声,晃动着手里的裸婴,嘴里说道:“黑虎,你看看这是什么?”
“汪汪!”那黑狗突然间猛地往上一窜,张开血盆大口猛然间咬下。
岳道长未曾提防狼狗会扑上来,吓了一哆嗦,裸婴从手中滑脱,掉入了隔壁的
院子里……
“呜呜……”黑虎一口咬住怪婴像,甩到了地上,前爪按住怪婴的身子,坚硬
的犬齿开始用力的啃噬其脑袋来。
我隐约的瞥见了怪婴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目光……
“不!”我大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一按墙头便纵身爬过了院墙,
凌空扑上去抢夺裸婴,这东西可是价值连城的“人石”啊。
黑虎被我的突然出现唬了一跳,嘴巴松开了,身子被我倒撞开去,就在这一瞬
间,我伸手握住了裸婴。
“汪汪!”黑虎愣了愣神儿,随即咆哮着朝我扑了过来。
我调头就跑,但还是没有狗的嘴快,但觉小腿处一麻,随即痛彻心扉,不用说
已经挨咬了。
“黑虎,住口!”这人家的房门忽地推开了,一个胖胖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厉
声喝止道。
“王主任……”我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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