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琅勃拉邦北部山区,连绵无际的原始密林,一条公路蜿蜒于峰峦起伏的群山之
中。公路上看不到行人,车辆也极为稀少,感觉就像是五十年代的湘西一样,只不
过公路两侧生长的成片参天古木,在内地则是早已经见不到了。
道路颠簸不平,据说这还是越战时期,中国筑路工程兵修建的,已经风风雨雨
三十多年了。
晌午时分,司机告诉琅勃拉邦的勐塞到了,面包车将折返勐腊,大家可以完全
自由活动七天。勐塞省公路上每天都有固定班车北上至勐腊和昆明,届时人们可以
搭乘回到国内。
勐塞坝子是省会所在,几排两三层的木制竹楼,一条不太长的狭窄街道,店面
基本上都挂着中老两国文字的招牌,其中有一间写着“湖南餐馆”,下面的小字注
明兼有住宿。
我和岳道长径直的走进了这家小店。
老板姓罗,湖南隆回人,乡土口音很重,乍见家乡来的客人,显得尤为热情和
健谈。
他曾于越战时期的七十年代初来到过老挝,隶属于成都空军的高炮十五师,负
责掩护这里筑路的中国工程兵。
“罗老板,你知道勐塞这里有一个中国筑路303 支队的烈士陵园吗?”我问。
“当然知道,我每年都去祭奠战友呢。”他告诉我当年一同当兵的湖南隆回老
乡就有牺牲后埋葬在这里的。
“可以带我们去参观一下陵园么?”我客气的询问道。
豪爽的罗老板满口应允。
我们在他的店里吃了中饭后,他弄来了些烧纸香烛什物,并找来了三辆自行车,
我们便骑着车子前往那座烈士陵园。
中国筑路部队的烈士陵园坐落于勐塞的新西线六公里处,背倚青翠的峰峦,前
面是通往湄公河下寮方向去的公路。陵园大门两侧的水泥柱子上镌刻着毛泽东的两
句诗词: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陵园内无人看守,里面树木繁密,一座座简陋的水泥墓碑掩映在了苍翠的绿荫
之中。我一排排的寻找过去,人名旁边刻着烈士牺牲的时间,看到大多数都是一九
七一年五月十四日阵亡的。
罗老板告诉我,这些人大都是美军F4战机的一次空袭中死去的,包括他的几名
隆回战友。他在战友的坟墓前摊开香烛祭扫,我和道长则慢慢的向陵园山脚深处一
路寻找过去。
终于,在一株硕大的木棉树下,我看见了那座坟墓。
墓穴隐匿在灌木丛中,三十多年了,从未有人打扫过,水泥墓碑上面生满了绿
色的青苔。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的刮去了覆盖在名字上的苔藓,露出了粗糙的字
迹:皇甫哲人之墓,一九七一年九月七日,中国筑路工程指挥部立。
瞬间,我的眼眶湿润了,默默地伸出六指摩挲着墓碑,老爹,真的是你吗?在
这异国他乡的墓穴中沉睡了三十多年,儿子直到今天才来看你……
咦,不对啊……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可这个皇甫哲人已经死了三十多年,怎么
可能是我的生身父亲呢?
刹那间,我浑身上下如同冰冻了一般,禁不住的瑟瑟发抖了起来。
我紧紧地盯着碑上“皇甫哲人”的名字,你……究竟是谁?与那个湘西佝偻驼
背的老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突然,有种莫名的强烈意识攫住了我的心,这墓穴下面一定是空的!驼背老爹
和吴子檀可能都对我说了谎话!可是,为什么呢……
“道长,时间不对,这里面若是埋葬有人,也绝不可能是我的父亲,我今年二
十五岁,这墓穴却已经有三十多年了。”我平静的说道。
“如此说来,这地下埋葬的可能是吴子檀,或者根本就是个空穴。”岳道长站
立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冷笑。
这时,远处传来了罗老板的呼唤声,我悻悻的站起身。
“我们晚上再来。”我望着岳道长淡淡的说道,今天晚上我将掘开这墓穴,到
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好,但是需要做些准备。”道长颌首道。
回到勐塞湖南餐馆,我和道长来到了稀落寥寥的街上,找到了一家小店铺,买
了两只手电筒和一把小军用战锹及旧的军用帆布背囊,将一应用具塞进了背囊里,
然后返回到了餐馆房间内休息,养足精神以便晚上行动。
揭开真相的时刻就要来到了,我激动莫名。
晚饭,罗老板特意搞了些东南亚特有的小朝天山椒来吃,辣得我浑身直冒汗,
并破天荒的喝了两杯白酒,以壮行色。
是夜,我和岳道长偷偷的溜出了房间,背好行囊朝着那座陵园的方向徒步行去。
皓月当空,月色如水,山林间雾气蔼蔼,朦朦胧胧,一路上草丛中虫鸣不绝,
不见一个行人,我俩沿着公路埋头走着,惟有两条清冷孤踯的身影。
烈士陵园终于到了,我望了望空荡的大门,园内树影婆娑,黑暗中惟见萤火虫
的点点绿芒在坟墓间若隐若现,整座墓园仿佛沉睡了般的死寂。
我揿亮手电筒,与道长沿着林中的小路朝山脚深处走去,足步尽可能的放轻,
生怕惊扰了那些长眠在地底下的亡灵。
碎石小路上湿滑滑的,上面长了些青苔,唉,已是很久没人走过了,我的心中
涌起丝丝伤感来。
拨开乱蓬蓬的野草,来到了那座破败的墓碑前,我停下脚步听了听,除远处偶
尔传来的几声枭啼,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其它异常。
“可以动手了。”岳道长轻声说道。
这座孤零零的墓碑后面土丘上生满了蓬蒿,我放下背囊,取出短柄军用战锹,
先用铁锹将其铲去,然后在岳道长的手电光下开始一锹锹的掘着土。
月光下,一锹锹的红壤土甩在了一边,坟丘渐渐的缩小了,约摸挖了半个小时
左右,听到了“咚”的空洞声响,碰到棺材盖板了。
我借着手电筒的亮光细瞧,棺材盖板色泽已经发黑,上面并无油漆过的痕迹,
虽已腐朽但还没有烂透。接下来,我小心翼翼的清除掉浮土,暴露出整个的棺材盖
板。
停下来,喘口气,心脏紧张得“嘭嘭”跳。
在一般的土壤湿度情况下,尸首埋葬三年后,肉体就已基本腐烂掉了,这墓穴
已经三十多年,应该只剩骨架了。
或许墓穴真是空的呢?我胡思乱想着,抬起了头望着岳道长。
凄凉的月光下,道长的面色显得异常的严肃,他轻轻的说了句:“慢,待贫道
施法,小明你且让开。”
岳道长掏出一道黄纸符,擦燃火柴点着了,同时口中念念有词道:“毛体毛体,
孟及诸侯,上禀花厥,下念九洲。头戴金冠,身穿甲衣,牙如利剑,手似金钩。逢
邪便斩,遇虎擒收,强鬼斩首,活鬼不留。吾奉天师真人到,神兵火急如律令……”
我怔怔的盯着道长,等待下文。
岳道长微微一笑道:“这是‘天师咒’,专破一切邪法邪术。”然后示意我可
以开棺了。
我小心的将金属锹头插入木板缝隙中,然后用力压了两下,盖板“啪”的一声
碎裂开来。在清理掉那些碎木残片后,我屏住了呼吸,借着惨白的月光,眼睛瞥向
了棺材中……
一具完整的黄褐色骷髅骨架静静的躺在棺材里……
白阴阴的骷髅头、凹陷的眼窝和鼻洞,上下颚间的两排牙齿,一根根的肋条,
再下面是骨盆和腿骨。
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把光线集中到了尸骨右臂手掌处,数着指骨根数,1 ,2 ,
3 ,4 ,5 ……6 ,是六指!
皇甫哲人!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头脑中一片混乱,原来欺骗我的竟然是养育我二十多年的“父亲”?驼背
老爹,你曾信誓旦旦的告诉我说,埋入墓穴里面的是吴子檀,可这具骷髅却是长着
六根指头的……如果躺在这里的是皇甫哲人,那自幼和我在一起共同生活的六指
“皇甫哲人”又是什么人呐?
老天,多出来了一个六指皇甫哲人!
“果真是六指……如此说来,这具尸骨应该是你的父亲了,世间上的六指人,
尤其是单手遗传极为罕见,可唯一解释不通的是,你的年龄只有二十五岁,可是这
具尸骨在这里已经睡了三十多年……”岳道长狐疑不已的皱着眉头。
“家里的‘父亲’,他也是六指。”我无力的申辩着。
“如果那个是你的父亲,这具六指骷髅又是谁呢?两个六指,名字又都叫皇甫
哲人,这种巧合是根本不可能的。”道长十分同情的望着我说道。
连体怪婴……对了,家中的那个驼背“皇甫哲人”曾经说过,吴子檀墓穴中应
该还有半个怪婴的,我突然想起来那晚父亲的话,于是爬起来用手电筒仔细的照遍
了棺材的角落,但是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怪婴。
由此看来,他所说的定然是假话,他欺骗了我,欺骗了他养育了二十五年的儿
子——皇甫小明,驼背老爹,你究竟是谁啊?
此刻的我已经丧失了分析能力,浑身酸软,呆呆的目光望着墓穴中的那具孤零
零的白骨。
唉,六指骷髅啊,无论你与我皇甫小明是什么关系,总应该是我六指小明的长
辈了,顺便磕几个头吧。
我跪下来,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然后默默地开始朝墓穴中覆着土。
而岳道长此刻已然陷入了深深的苦思之中……
月明星稀,山林中无声无息的飘来团团的白色雾气,慢慢的将我们笼罩起来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填完了土,垂头丧气,身心俱疲,无精打采的将小战
锹甩到了一旁说道。
岳道长瞥了我一眼,缓缓说道:“看来,最终我们只有去找到那个巫婆帕苏姆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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