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穿拖鞋的M局长
飞机起飞后不久,邦德就睡着了,美梦不断在他脑中游荡。在梦中他看见一个
很象大使馆的地方,雄伟壮观的城堡式建筑的门廊上,枝形彩灯的光芒照耀着宽大
的楼梯和通向客厅的大门,门口站着男管家,客厅里不断传来一大群客人的谈笑声。
德蕾伊霞裹着牡蛎色绸缎,裸着双臂,戴着宝石手饰,一头金头发卷成华贵的盘发,
就象那种最时髦的发型。发形的最高处别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钻石,放射出灿烂的光
芒。邦德穿着他平时最讨厌的燕尾服,硬领顶在下巴与脖子之间,胸前佩着他的奖
章和他的圣·乔治勋章。这时美梦变成了恶梦。德蕾伊霞又幸福又激动地盼望着壮
丽的夜晚。邦德咒骂着这种场面,一心只想玩一局高赌注的桥牌。他们走到楼梯顶
上,报了他们的名字。
“邦德先生和詹姆斯·邦德太太,”宴会主持人高声宣布。邦德感觉在灯光闪
烁的白色客厅里的那些高贵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
他领着德蕾伊霞穿过两道门。德蕾伊霞对那些敷衍场面、向她表示“祝贺”的
人接吻时显得有点过于热情,最后她亲吻着女主人,把邦德引到前面:“这就是詹
姆斯,瞧他脖子上戴着的这些奖章多么可爱,象德雷长克香烟广告一样。”
“请系好安全带,熄灭香烟。”
邦德惊醒了,全身是汗,上帝呵!这些都是些什么?不,不会象梦里那样!决
不可能。他当然可以继续过从前那种紧张、充满刺激的生活,所不同的是有了个家,
有了德蕾伊霞。他在伦敦西区的那套公寓够大吗?也许他可以把楼上的房间也租下
来。可是,他怎么安置那个叫“梅”的苏格兰宝贝儿呢?他一定要千方百计说服她
不要离开。
飞机接触到跑道,减速装置发出一阵喧嚣声,接着,飞机滑过被蒙蒙细雨淋湿
的柏油跑道。邦德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行李,可以直接去护照处验证,然后出机场
回到公寓,把这套满是汗臭的滑雪衫快快换掉。局里会不会派车来接他?
邦德走出机场大厅,看见一辆他熟悉的大轿车正停在门口,司机旁边坐着玛丽
小姐。
“玛丽,实在对不起,让你这样过圣诞节可真是过意不去!这可远远超出了你
的职责范围。好吧,坐到后边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在家搅葡萄干布丁,或者去
教堂?或者?……”
她钻进了后座,说:“看来你还不太知道怎样过圣诞节,在圣诞节前两个月就
得开始做葡萄布丁,做好了晾在那儿让它慢慢入味儿。而教堂,不到十一点钟是不
会开门的。”她看了他一眼:“其实,我想来看看你是否还好。
我猜,你一定遇到了麻烦。你看上去简直太可怕了,头没有梳,脸也没刮,跟
海盗没两样。而且,”她皱了皱鼻子,“你多久没洗澡了?我真纳闷他们怎么会让
你上飞机,应该把你隔离检疫才对。”
邦德大笑起来,“冬季运动很累人,打雪仗,坐雪橇。老实对你讲,我昨天晚
上还去一个圣诞化装晚会上乐了一场呢。”
“你就穿着这双又大又蠢的靴子参加舞会?得了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骗不
了我。”
“信不信由你。我告诉你,舞会是在滑雪场举行的。说正经的,玛丽,告诉我,
为什么把我当作大人物似地对待,又接又送的?”
“是M 局长吩咐这样做的,你得先去总部报到,然后和他在贵宾餐厅共进午餐,
接着,你与你想见的那些人开会。一切都是特级优先。所以我想我最好也到场。既
然那么多人都过不成圣诞节了,我只好也象他们一样放下自己的私事。告诉你实话,
我不过是和一个姨妈吃午餐。我讨厌火鸡和葡萄布丁。一小时前,值勤官通知我,
有个重要人物要飞回,我不想错过这次美差,所以我让他告诉司机在去机场的路上
把我带上。”
邦德认真地说,“太好了,你真是一个好姑娘。其实,现在要紧的是粗略写一
份报告,实验室得配合一下,现在那里会有人吗?”
“当然有。M 局长要求每个部门都要留有足够的人值班,圣诞节也不例外。告
诉我,詹姆斯,你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从未看见你这可怕的样子。”
“嗯,麻烦是有一点。一会儿我做汇报时你就能听出个大概来。”汽车在邦德
的公寓门口停下,“现在我得洗一个澡,换下这些脏衣服,你把梅叫来。让她给我
多煮点黑咖啡,加些最好的白兰地进去。你想吃什么就跟梅说,也许她有点葡萄布
丁。现在是九点半,听话,去给值勤官打个电话,执行M 局长的命令。我十点半去
和他们会面。另外,请他叫实验室的人半个小时内作好工作准备。”邦德从他屁股
裤兜里掏出护照,“把这个交给司机,要他尽快把这东西交给值勤官本人,并告诉
他,”邦德在一页纸上叠了一下,“墨水是……嗯……土法制造,只需烘烤一下就
可以。这样说他们会明白的。记住了吗?好姑娘。咱们现在去叫梅吧。”邦德三步
两步跑上楼梯,把门铃两短一长地按了几下。
十点半,邦德准时到了他的办公桌前。他看起来比刚才有生气得多。办公桌上
放着一个文件夹,其右上角有颗红星,这意味着绝密。里面放着他的护照和他护照
第二十一页的影印照片,一共十二张,都是放大了的。上面写的那些姑娘的名单字
迹很浅,却还看得清。另外,还有张标着“私人文件”
的字条,邦德读完,不禁大笑起来。那上面写着:“墨水的痕迹显示尿酸过度,
这是由于血液中有过量酒精造成的,给你一个警告!”字条下面没有签名。看来圣
诞的欢乐气氛也渗透了这幢建筑里的秘密部门,甚至这“庄重”
的公文!邦德把字条揉成一团,想着玛丽·古德奈特对他的爱情,然后小心地
用打火机烧掉了纸条。
玛丽走进来,手里拿着速记本。邦德说道:“现在我说的只是初稿,玛丽,保
证速度就行,不用担心出错。M 局长能看懂的。吃午饭前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你没问题吧?好了,我们现在开始:绝密,只供M 局长亲阅。
12 月22 日我奉命乘坐瑞士班机于下午一时三十分抵达苏黎世中央机场,取
得联系并开始进行“柯罗拉”行动的具体步骤。……
邦德一边口授一边看着窗外摄政王公园里那些掉光了树叶的树林。他想起了三
天前他在雪山上度过的每一分钟,想起了那寒冷、稀薄的空气和白茫茫的世界,布
洛菲尔德湖水般的绿眼睛,他用左手劈在那警卫伸出的脖子时所发出的沉闷声,以
及后来的一切,直到遇见德蕾伊霞。谈到特蕾德霞时,他自然回避了他们的罗曼史,
也未提德蕾伊霞已驶往慕尼黑的“四季饭店”。
邦德口授完毕后,玛丽开始用打字机打出稿子。邦德点上一支烟,脑子里还想
着特蕾德霞。等晚上回到公寓,他要给她打个电话。他好象已经听到了她在电话里
那欢快的笑声。飞机上的那个梦早已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邦德心中只有一种
幸福的感觉,暗自期待着即将来临的幸福日子。他考虑着怎样安排日程,准备好那
些必须的文件,找一个苏格兰教堂去举行仪式,等等。他理了一下思绪,拿起带有
那些姑娘名字的影印照片来到楼上的通讯中心,给苏黎世情报站发一份电传。
M 局长喜欢住在海边。不论是在普利茅斯,或是在布里斯托尔,只要能在晚上
看到海上的夜景,听到海浪的声音他就感到满足。可他又必须找一个能与伦敦联系
方便的地方,所以只好选中与树林为伴,当然他也喜欢树,仅次于海。他的住处就
是温莎森林边的一座摄政时代风格的小庄园。它属于王室领地,邦德总觉得局长的
选择似乎带上了一点点皇族的高雅。秘密情报局的首脑年薪五千英镑,另加一辆老
式罗尔斯轿车和司机,再算上M 局长从海军部得到的退休金大约一千五百镑。总共
加起来,上税以后,他大概还剩四千镑。这个摄政时代的幽雅别致的乡间别墅,如
果租金和地方税不超过五百镑,他肯定会一直住下去。
邦德摇动门上的铜制船铃。这船铃曾在前英国皇家海军“反击”号上使用。这
艘军舰的最后一次航行是一次战斗巡航,也是M 局长最后一次执行海上任务。那艘
船上一个名叫哈蒙德的海军上士,后来随M 局长一起退役,成了局长的管家,也是
邦德的老朋友。他开了门,问候过邦德后,把他领进了M 局长的书房。
M 局长有一个传统爱好,即画水彩画。不过,他只画野生的英国兰花。
他的画工笔细致,却毫无灵感可言,属于十九世纪写实画家的那种风格。这时,
他正俯身在画板上,只看得见他那宽阔的后背。在他前面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玻璃
杯,里面插满了淡色小花。邦德进来关上门后,M 局长以艺术家敏锐的目光最后审
视了一下那小花,然后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下午好,詹
姆斯,圣诞快乐!请坐。”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摆出一副又要谈公事的架式。邦
德自觉地坐到上司对面自己通常坐的座位上去。
M 局长开始往烟斗里装烟丝。“那个美国特工人员到底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
胖胖的、总爱摆弄他的兰花,那些从委内瑞拉搞到的杂种兰花。他总是满身大汗从
花房里出来,大吃一顿十分糟糕的外国饭菜,于是谋杀案就有了头绪。你还记得他
叫什么名字吗?”
“耐诺·沃尔夫,先生。那本书的作者是雷克斯·斯托,我很喜欢那本书。”
“写得还可以。”M 局长接着说,“不过我还在想那里的兰花。那么丑陋的花
怎么会有人喜欢呢?不是吗?那些花看起来与动物差不多,粉红和紫褐的颜色,疙
疙瘩瘩舌头般的黄花掰真令人作呕!”M 局长指着玻璃杯里那纤弱的小花说:“这
才是上品货,叫秋云鬓兰花。并不是我偏爱这花,而是因为英国的花一般只开到十
月,现在都埋在土里。可我这花现在还开着,真可谓傲视风雪。这特种花是从一个
熟人那里弄来的,他是兰花之王,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真茵作试验,培养出了这种兰
花。那种细菌很多,寄生在兰花上,也就是所谓的菌根上。算了,”M 局长中断了
这个题目,“我想你不会对花这些东西有什么兴趣,好吧。”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灰色的眼睛敏锐地注观察着邦德,“看来你没有睡好,据说,那里的冬季运
动十分不错。”
邦德笑了,从口袋里掏出几页订好的文件,“这上面谈到了各类冬季体育活动。
先生,也许你会对我的报告感兴趣。这仅仅是个梗概,因为时间太紧。不过我可以
补充那些不清楚的地方,或对部分地方进行修改。”
M 局长接过报告,调整了一下他的眼镜,然后开始读报告。
蒙蒙细雨轻轻打在窗户上。一根大木柴在壁炉里燃得旺旺的,房间里宁静舒适。
邦德打量着墙上M 局长收集的珍贵照片。照片上都是巨浪滔天的大海、战舰上的火
炮、扬起的风帆、硝烟中破碎的三角旗。这些都是旧时激战的写照,令人回忆起过
去的敌人:法国、荷兰、西班牙、甚至还有美国。事过境迁,如今他们又成为盟友,
再也没有敌人的迹象。谁在背后指使布洛菲尔德?一定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个神秘的
组织。是俄国人?或者只是他单独行动,就象“雷弹行动”那样?可他们到底想达
到什么目的?布洛菲尔手下的人不到一个星期就死了六七个,他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呢?M 局长读过材料后,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吗?下午要来的那
些专家能看出什么眉目吗?邦德抬起左手,这时他才想起手表没有了。这几天他得
找个时间去买一只。圣诞节后,商店一开门就去买。再买洛克牌?很可能,这种表
盖子虽然太厚,但走时准确,而且在黑暗中能显示磷光数字。
房子里的钟敲了一下。一点半了。也就是说,从他布下陷阱使“奔驰”
车中的三个人落入深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小时了。他当时的行动是正当
自卫,但以此来庆祝圣诞节可能就有点讽刺意味了。
这时,M 局长已看完报告,把材料在书桌上放下。他把早已熄灭的烟斗又重新
点燃,然后他把点过的火柴棍往肩后一扔,准确地丢进了壁炉。他双手按在书桌上,
用很难有的和蔼口气说道:“詹姆斯,能从那儿逃出来真算你走运。我从来不知道
你还有滑雪的本领。”
“先生,谈不上本领,能站稳就不错。不过,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那当然。看来你还无法证明布洛菲尔德到底想干什么,是吧?”
“是的,先生,没有任何线索。”
“嗯,我也看不出来。我简直一点也不明白。但愿下午专家来后能使我们有点
线索。不过,有一点你是对的,显然“魔鬼党”又在搞什么花样。顺便提一句,你
的关于蓬特雷西纳的情报很好。他是一个保加利亚人。是可塑爆破方面的专家,曾
在土耳其为克格勃工作过。如果这个情报准确,那个叫鲍尔斯的家伙驾驶的U —2
型飞机就不会是被火箭打下来的,而是由于在飞机上装了定时炸弹。这样的话此人
一定有牵连,可疑分子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后来他改头换面从事自由职业,按他自己的方式行事。这也许是在“魔鬼党”
吸收了他以后。蓬特雷西纳的情报帮了不少忙。你对布洛菲尔德有把握吗?
他肯定在自己的脸和肚子上动了整容手术,你今晚回去时最好找特征档案跟他
对照一下。我们还要审查,看看那些医生们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我认为就是他,先生,最后一天,我发觉了布洛菲尔德的气味,不,就是昨
天。这事好象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似的。”
“那个姑娘可帮了你大忙,你太幸运了。她是什么人?你的一个老情人吗?”
M 局长换了一个话题。
“可以这么说,先生。我第一次认识她是我们刚刚得知布洛菲尔德在瑞士的消
息时。她的父亲是科西嘉联盟的头领。她母亲过去是个英国教师。”
“这倒是很有趣的结合。好吧,到吃饭时间了。我已告诉哈蒙德不要让人打扰
我们。”
他走过去按了一下壁炉旁的叫人铃,“今天是圣诞节,我们得按照传统吃火鸡
和葡萄布丁。哈蒙德太太好几星期前就开始忙她的坛坛罐罐了。”
哈蒙德等在门口,邦德跟着M 局长走进了小饭厅。饭厅在门厅的右边,墙上挂
的水手刀闪闪发光。收集这些东西是M 局长的另一爱好。他们在餐桌旁坐下来。M
局长故意粗鲁地对哈蒙德说:“行了。海军上士哈蒙德,把你拿手好戏都使出来。”
突然他真的变得严厉起来,指着桌子中央说:“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
“这是薄碎饼干,先生,”哈蒙德憨头憨脑地说,“哈蒙德太太想,既然你有
客人……。”
“统统拿走,送给学校的孩子们。我不怪哈蒙德太太,可我不想让我的饭厅变
成小学校的饭堂。”
哈蒙德笑了。他说:“先生,我这就把它们拿走。”他端起桌子上油亮的薄碎
饼干,转身走了。
邦德酒兴大发。他喝了一小杯陈年马沙拉白葡萄酒,又喝了差不多一瓶阿尔及
利亚酒,只不过味道不怎么样。
M 局长好象喝了两杯红葡萄酒。“好酒,当年舰队停泊地中海时,我们常喝这
种酒,很过瘾。我有一个老战友,名叫麦克拉克伦,是我们的炮兵教官。他打赌说
他一气能够喝完六瓶。结果,才喝了三瓶就醉倒在藏衣室的地板上了。来,詹姆斯,
干杯!”
圣诞节传统的红色的葡萄布丁端了上来。哈蒙德太太在布丁里放了些廉价的银
制小玩艺,M 局长吃到了一块,几乎把他的牙齿咬碎。邦德咬到一个钮扣。不知怎
的,他想起了德蕾伊霞。他很想找个机会给她拨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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