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147 号房,”他告诉桃儿,“我原来的房间。我早上搬出来,当晚一对男女
住进去。”
“他们住进去,但是再也没退房,”她说,“你住哪里,凯勒?罗奇连锁汽车
旅馆?”
他们坐在汤顿广场的厨房里,两人间的餐桌上有一壶冰红茶,桃儿已经给自己
倒了第二杯,凯勒那杯才喝了不到一半。
“我赶紧离开那鬼地方。我开车去机场,然后别问我为什么,我回头开上七十
一号州际公路,一路开到辛辛那提。”他皱皱眉,“唔,是辛辛那提机场,过了俄
亥俄河,属于肯塔基州。”
“哪天我碰到电视猜谜节目问这个,”她说,“会很高兴你告诉过我。你不想
从路易斯维尔搭飞机离开吗?”
“我想或许没问题吧,但如果有问题怎么办?我不确定该怎么想。我只知道我
收拾了赫什霍恩几个小时后,有人就在我原来的房间里面收拾掉两个人。”
“听起来似乎好好收拾了一番。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犯了错,就会在机场等着你。”
“当时我就这么想,而且开车去辛辛那提的路上,我有时间好好想清楚,或许
还能听听广播新闻。”
“好确定装在尸袋里面的真的不是你。只不过有点超现实,凯勒,别那么困惑。”
“我已经很困惑了。”他说。
“从你在路易斯维尔下飞机之后,我好像就听你这么说过。”
“从那时开始。事情显然出了错,桃儿。我在九点左右做掉了赫什霍恩,直接
回到旅馆,然后——”
“首先打电话给我。”
“我是在路上打的,然后回到我的房间——”
“新房间。”
“没错,然后我在午夜之前上了床,戴上耳塞的那段时间里,有人杀了147 号
房里面那对亲爱的男女。你第一个会想到什么?”
“那个客户。”
“对,客户。”
“想收掉尾巴。你做掉目标,接着他们要确定你不会说出去。”
“对。”
“只不过我们知道你不会说出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雇用你。你不会被抓到,
就算你被抓到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老天你还能说什么?你根本不晓得客户是谁嘛。”
“也不晓得他为什么跟赫什霍恩有仇,或任何有关这位客户的事。”
“有可能他们会觉得杀了你比付尾款便宜,”她说,“不过那太可笑了。他们
已经先付了一半钱,没忘吧?如果他们这么想省钱,倒不如全省下来,他们自己去
做掉赫什霍恩就得了。”
“桃儿,”他说,“他们怎么会知道事情办完了?”
“因为那个人死了。噢,你指的是时间问题。”
“尸体可能在我办完事之后任何时候被发现,我看了夜间新闻,想着说不定能
看到什么,但结果没有。”
“因为根本没报道。”
“我倒不是觉得一定会报道。但反正没有登上新闻。我后来知道,尸体一直到
次日早晨才被人发现。我不知道赫什霍恩太太看到丈夫没回家会有多担心,也不知
道她有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我只知道一直没人去车库,直到次日要开车送小孩上
学为止。”
她喝了口冰红茶,“所以147 号房的人早就死了,早在有人知道赫什霍恩死掉
之前几小时。”
“这个嘛,当时我已经知道他死了,而你知道是因为我告诉过你。但我只告诉
你一个人,而我想你并没有讲出去。”
“我觉得那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完成了去那里所要达成的任务,”他说,“他
们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找我?”
“除非他们从阿母道那儿跟踪你。”
“是弯曲道。”
“随便啦。”
“没有人跟踪我,”他说,“如果有人跟,他们会跟着我到新房间,而不是旧
的。我后来根本没接近过147 号房。”
“在147 号房的,是一男一女吗?”
“一男一女。那房间有两张床,每个房间都是,但他们只睡其中一张。”
“我随便乱猜。他们都已婚,但不是跟对方?”他点点头,“路易斯维尔报社
的那个家伙告诉我说,警方正在跟那个女性死者的先生谈。他否认知情,不过警方
认为是他干的。”
“你只要打电话去,他们就会告诉你这些?”
“如果你很礼貌、很会讲话,”他说,“而且让他们觉得你是在替电视节目《
内幕报道》做调査。”
“喔。”
“我跟他说,看起来案情好像明显得很,他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如果有重大
发展,他会再随时通知我。”
“他该怎么通知你?你又没给他电话号码。”
“我当然给了。”
“希望不是给你自家的。”
“是《内幕报道》的,‘你等一下,’我说,‘我老是记不得这里的电话号码。
’然后我找出来念给他听。反正就胡扯一个给他,他不会打的。是女方的老公干的,
而且《内幕报道》干吗关心?”
“如果他打《内幕报道》被三振出局,反正还可以试八卦新闻节目《内幕传真
》。是那个老公干的,嗯?你猜最可能是这样?”
“或是男方的太太,或是两个人合雇的人。或者男方还另有情人,或是女方另
有情人。整个房间到处是空酒瓶和爆满的烟灰缸,他们一住进去就开始喝酒抽烟…
…”
“那不是禁烟的房间吗?真是混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搞外遇!”她摇摇
头,“照我听起来,这明明是三罪齐发嘛。好吧,他们死了是罪有应得,愿上帝怜
悯他们的灵魂。”
她伸手要拿冰红茶,但半路听到门铃音乐,手缩了回来。“这回会是谁?”她
大声地问,然后去开门。短暂的片刻间,他很紧张觉得自己该做些事情,却想不出
要做什么。他还在努力想的时候,她已经挥舞着一个包裹回来了。
“联邦快递。”她说,摇一摇包裹,没有声音。她拆开封条打开来,拉出好几
匝现金。她把其中一匝的包裹纸拆掉,把钞票分成两叠。“真不想承认,”她说,
“但我已经开始习惯新钞票的样子了。不是二十元,我觉得它们看上去还是像玩具
钞票,不过五十元和一百元看起来已经很顺眼了。你在路易斯维尔买邮票了吗?”
“买了一点。”
“很好。”她说,继续把那些钞票在桌上分成两堆。“现在你可以去买更多了。”
“我想客户很满意。”
“看起来是这样,对吧?”
“你就这样把地址给他们,让他们把现金放在信里面寄来给你?”
“不,我告诉他们我替‘内幕报道’工作。何况那也不是信,是联邦快递。”
“管他是什么。”
“凯勒,我和客户之间有个中间人,这家伙住在——唉,住哪里都不重要,反
正不是路易斯维尔也不是纽约。我们做生意已经有好几年了,甚至是在我参与生意
之前。”
她往天花板一指,凯勒明白那指的是老头,他死前最后两年从不下楼。光凭他
们提到他的方式,你会以为他现在还在楼上。
“所以他知道该把钱寄到哪里,”她说,“而客户知道怎么拿钱给他。他拿多
少不关我们的事,只要我们拿到自己该拿的。客户对你一无所知,对我也一样。”
她拍拍那两叠钱,“他唯一知道的是,我们把工作做得很好。高兴的客户是我们的
最佳广告,而我敢说这个客户很高兴。凯勒,你是怎么干的?怎么有办法制造自然
死亡?”
“没有,也不完全是。是自杀。”
“嗯,那也够接近了,不是吗?要把一个人的心脏弄得衰竭之类的也没那么容
易。”她喝干杯里的红茶,放在桌上,“说吧,你怎么弄的?”
“他一出车门,”他说,“我就勒住他的脖子。”
“凯勒,还好你不是警察。否则这年头你这样搞,报上就会出现警察暴行的标
题了。”
“我继续勒住,直到他身体软了下来。而这会是完成差事最自然的方法,你知
道吗?只要再让他没法呼吸久一点。或者扭断他的脖子就是了。”
“都行。”
“我可以布置成他是心脏病发,倒下去时受了伤,诸如此类的。不过我猜任何
法医只要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事实不是如此,然后就会晓得是搞鬼的,这样就客户
的观点来说,搞不好更糟,还不如就是直截了当的凶杀算了。”
“我想是吧。”
“所以我把他搬上驾驶座,”他说,“然后拿出他们给我的那把枪——”
“0.22口径自动手枪,全国职业杀手的第一选择。”
“据我所知,国外也是。我让他的手握住枪,枪口塞到他嘴巴里。”
“然后扣下扳机。”
“不,”他说,“因为谁晓得声音会传多远?”
“‘听!我听到了加农炮的轰鸣。’”
“何况万一一颗子弹不能搞定呢?那是小口径,不会让他的脑浆喷得车顶衬垫
到处都是。”
“而且如果那家伙必须射杀自己两次,那我想就不太可能说他是自杀的。虽然
你可以说,这表示他的决心有多坚定。”
“我等着他回家的时候,已经都准备好了。我剪了一段浇花的水管,一头塞到
排气管,另一头塞到车窗里。”
“然后发动引擎。”
“已经发动了,因为我得弄开车窗。总之我把他放在那里,一个引擎启动的密
闭车库里。”
“然后赶紧脱身。”
“不是马上,”他说,“要是有人听到他开车回家呢?他们可能会出来察看。
或者要是他在一氧化碳的浓度足以把他撂倒之前醒过来呢?”
“或者要是引擎熄火。”
“也有可能。我在车子旁边等了一下,然后开始担心我自己吸入了多少废气。”
“两名男子携手吸一氧化碳自杀。”
“所以我走出侧门,在那里待了十分钟。如果听到引擎熄火的话,我真不晓得
该怎么办。”
“那就进去再发动啊。”
“如果是引擎失灵当然可以这么办,但如果是他醒过来给关掉呢?结果我冲进
去,然后他坐在那里,手上拿着把枪?”
“你没把枪拿走?”
“放在他手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像是如果一氧化碳自杀不成,或他
忽然感到不舒服,他就准备开枪自杀。”
“帅啊。”
“呃,他们给了我那把枪,我总得设法用上嘛。”
“契诃夫。”
“去克服什么?”
她转了转眼珠。“凯勒,我是说契诃夫,那个俄国作家。我敢跟你赌,你收藏
的邮票里头就有他的照片。”
“我知道他是谁。”他说,“我只是听错了,因为我不晓得原来我们在讨论文
学。他是个医生兼作家,写剧本和短篇小说。他怎么了?”
“他说如果第一幕出现了一把枪,那你最好在全剧结束前让它退场。”她皱起
眉头。“至少我认为是契诃夫说的。或许是其他谁吧。”
“嗯,那把枪没有退场,”他说,“但至少我替它找了个用途。他手里拿着那
把枪,食指扣在扳机上,枪膛里面上满子弹,而且如果警方刚好检查到的话,会发
现他嘴唇上有枪油的痕迹。”
“这招可真高。”
“是很厉害,”他同意,“只要他们验尸就行,但如果他醒来怎么办?他发现
手里有一把枪,然后抬头看到我站在那里。”他耸耸肩,“像我这么神经兮兮的人,
要往下想象并不困难。但是没有发生。”
“你去检查,发现一切好得很,他死了。”
“我没检查。我等了十分钟,让引擎继续转,我想这样应该够了吧。引擎没熄
火,他也没醒过来。”
“显然没。”她说,朝那些钱做了个动作。“而且每个人都很高兴。”她抬起
头。“他脖子上有没有被勒过的痕迹?”
“或许吧,但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车子里,弄了个水管放进去,手里还
拿着把枪,血液里面充满了一氧化碳……”
“如果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痕迹,凯勒,我只会猜想他稍早曾试图上吊。
“或者用双手把自己给勒死。”
“可能吗?”
“对一个武术高手来说,或许有可能吧。”
“忍者的痕迹。”她说。
他说:“我有没有提到过那个家伙,就是以为我是《内幕报道》的那个?我问
过他城里还有没有其他精彩的谋杀案。”
“值得全国报道的。”
“他讲了一堆我根本不需要知道的,有个古柯碱毒贩在我去那儿几天前中枪死
亡,还有个可怜的窝囊废杀了他已经病入膏肓的太太,打电话给911 ,然后在警方
到达之前开枪自杀。”
“路易斯维尔真是热闹得毫无冷场啊。”
“他根本没提到赫什霍恩。所以我猜想官方记录是自杀。”
“好极了,”她说,“客户很高兴,我们拿到了钱,所以我也很高兴。还有那
个在超级八卦的凶杀案不是冲着你的……”
“超级八号。”
“随便啦。那只是一对偷情男女遭到天谴罢了。”
“或者是运气不好。”
“不都是一样吗?不过我有个问题。人人都高兴,为什么你例外,凯勒?”
“我已经够高兴了。”
“是喔,我从没看过比你更高兴的人咧。怎么回事,是那张有小孩和狗的照片
吗?”
他摇头。“只要事情完成了,”他说,“其他又有什么差别呢?那些东西只不
过碍着你办事罢了,不过事情一办妥,死了就是死了。”
“是啊。”
“我没用枪的原因之一,是我不希望他们撞见那种混乱的场面,不过对他们来
说,反正都同样震惊,不是吗?如果亲人自杀,大家都会自责,不是吗?他怎么会
觉得人生这么糟而活不下去?”
“诸如此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妥,干净抽身。”
“你办到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这么高兴。”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桃儿?我晓得有事情不对劲了。”
“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什么,有一种预感。从我下飞机看不懂第一个牌子,从我跟那个接
机的白痴打了半天哑谜。然后来了个醉鬼敲我的门,我抓了枪准备透过那扇门对他
开火。而结果那不过是个敲错门的笨蛋。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没再回来,可是我得
躺下来好让我的心脏不再猛跳。”
“接下来是那些机车骑士。”
“接下来是机车骑士,然后我在耳朵里塞了卫生纸,然后是那两个打篮球的小
鬼。这些事情不是一起来,可是感觉更糟,感觉很危险。”
“让你觉得身处险境。”
“嗯,可是其实没有,危险的是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
“147 号房。那里注定要发生灾难,而我感应到了。”
她看了他一眼。
“桃儿,听起来很荒谬,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否则你不会说出来。”
“这个嘛,除了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记得我前阵子交往的那个妞儿吗?”
“据我所知,从安德莉亚之后,你就没跟谁交往过了。”
“我指的就是她。”
“那个遛狗的,戴很多耳环的。”
“她老是谈论因果报应,”他说,“还有能量,共鸣,诸如此类的东西。她说
的那些我不全懂。”
“感谢上帝你没全懂。”
“但我觉得有时候人们会感应到一些东西。”
“而你感应到有些事情不对劲了。”
“还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了。”
“凯勒,总是有事情发生的。”
“我指的是暴力的事情。”
“你出差的时候,”她说,“本来就会发生暴力的。”
“你懂我的意思,桃儿。”
“你有一种预感。”
“就那么回事吧。”
“你住进那个房间,感应到有人会在那里被杀掉。”
“不完全是,因为我觉得那个房间挺好的。”
“所以呢?”
他眼光避开一会儿。“我在心里从头想了一遍,”他说,“昨天晚上。然后今
天搭火车来这里的路上又想了一回,觉得很合理,但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就是所谓的以事实证明啊。凯勒,继续说下去。”
“我感应到有什么坏事要临头了,”他说,“而不知怎的,我被拖着往即将要
出事的地方去。”
“就像飞蛾扑火。”
“我挑了那个汽车旅馆,桃儿。我看着那张地图,我说我人在这里,他住这里,
这里是机场,这里是交流道,而就在这里应该有个汽车旅馆。然后我开车过去,果
然有,然后我要了一个靠后面的一楼房间。是我要求的!”
“‘给我那个死亡房间,’你说,‘我是个成人了,我能承受。’”
“然后那个醉鬼来敲门时我恐慌起来,因为我知道我身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即
使我不晓得自己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去拿枪,为什么我会有那种反应。”
“但那只是个醉鬼。”
“那是个警告。”
“警告?”
他吸了口气。“也许那只是个在寻找罗夫的醉鬼,”他说,“也或许是某个人
送来的讯息,想引起我的注意。”
“送。”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狂。”
“送,就像天使?”
“桃儿,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相不相信有天使。”
“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有天使?电视上出现,人人都看得到。我最喜欢的是那个
年轻的,爱尔兰口音很严重的那个。不过她可能不像外表那么年轻。她说不定有一
千岁了。”
“桃儿……”
“或者以狗的年龄算不晓得有几千岁了。你不相信有天使?那你楼上的机车骑
士派对呢?来自地狱的天使,凯勒,纯净而简单。”
“简单,”他说,“但可能不纯净。但整件事就是这么回事,那就是为什么他
们会在楼上。”
“好让你换房间。”
“嗯,的确奏效了,不是吗?”
“所以你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换房间。”
“换到靠前方的,”他说,“是二楼。”
“好避开灾祸。后来接手的是两个来自一首烂乡村歌曲的偷情者,他们得到了
什么房间?”她哼着电视剧《警网恢恢》主题旋律的第一小节。“当—滴—当—当!
当—滴—当—当—哒!147 !死亡房间!”
“我只知道,”他顽固地说,“几个小时后他们死了。”
“而你活着当见证。”
“我猜这听起来真的很诡异,对吧?”
“比诡异还诡异。”
“可是在火车上感觉很合理。”
“好吧,那是专为你而开的火车。”
“你刚刚说了什么,什么以事实证明?”
“你想听听我的版本吗?”
“当然。”
“好吧,”她说,“不过你得记住,我不晓得那些有关因果报应或天使或什么
《阴阳魔界》之类的。你在机场碰到一个神经兮兮的小混蛋来接你,有了坏的感觉,
原来他们派去接你的是个败事有余的猪头。然后你看了那张全家福,也不会有帮助。”
“这些我都说过了。”
“然后那个醉鬼去敲你的门,你正神经紧张,于是就伸手去拿枪。而你的反应
更让你空前紧张。”
“的确是如此。”
“但那人不过是,”她说,“一个敲错门的醉鬼。他可能会敲上每个他看到的
门,直到他找到罗夫为止。不必天使的翅膀也晓得。”
“继续。”
“楼上的吵闹派对?地狱天使本来就不以沉静的守夜派对闻名。汽车旅馆蠢到
把房间给了他们,他们就会开吵闹的派对。总有人会住在他们楼下,这回刚好就是
你,而你也尽快换了房间。”
“但如果我没换——”
“如果你没换,”她说,耐心但坚定地,“那么那对可爱的恋人觉得他们再也
无法分开片刻时,就会是在另外一个房间了。不会是147 ,而是,喔,我不知道,
比方208 吧。”
“但当那个丈夫出现时——”
“他会走到208 ,凯勒,因为他们在那个房间。他在找他们,而不是哪个刚好
住在147 的傻蛋。他跟踪他们到房间,发泄他可怕的复仇之气,他们住在哪个房间
根本没差别,你帮不上忙。”
“噢。”他说。
“这就是你的评语?‘噢’?”
“我精心想出了整个理论,”他说,“现在全都是废话,不是吗?”
“你那套肯定是该归在废话一类里面的。”
“但你觉得那是巧合,你一开始就这么想的。”
“不,我一开始觉得那不可能是巧合。我觉得那是客户,或是客户派来的。”
“但结果不是。”
“嗯,因为客户很满意,而且就算不满意,他也找不到你。但这不表示那就是
天使来报信。只表示这一切的确只是巧合而已。”
“喔。”
“而这对旅馆里的每个人来说都是意外,凯勒,不单是对你而已。147 号房里
的那对情人被杀害时,他们都在旅馆里。”
“但他们没有刚从那个房间搬出来。”
“那又怎么样?这表示他们的选择更少。他们也可能住进147 号房,但你不可
能,因为你才刚从那个房间搬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跟得上整个逻辑,但他决定算了。“我想那是个巧合。”他说。
“口气不要那么失望嘛。”
“但是我感应到某些东西,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的确发生了。”她说,“是在赫什霍恩先生身上,希望他安息。回家吧,凯
勒。你带回来的那些邮票呢?贴在你的集邮册里面。怎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用贴的,”他说,“是镶的。”
“我接受纠正。”
“或者用嵌的,有时候会说用嵌的。”
“随便都好啦。”
“总之,”他说,“我已经把它们嵌进去了。昨天晚上我弄到凌晨三点。”
“嗯,这可不太巧了吗?你的邮票都放进集邮册里了,而你碰巧拿到了一笔钱。”
她亮着眼睛瞪着他。“这表示你可以再去多买一些了。”
凯勒用牙签叉起一角起司,拿了杯不甜的白葡萄酒。他左边有两个穿得一身黑
的女人在闲聊。“真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其中之一宣布。“我的意思是,虽然
你是后现代,并不表示你就得当个混球啊。”
“查德如果是个达达派,那他也只不过是个大混球罢了,”另一个人回答,
“他也可能是个拉斐尔前派,而你知道他会是什么吗?他会是个先拉斐尔派混球。”
“我知道,”第一个人说,“但我还是很难相信他这么说。”
他们反复地讲,让凯勒很好奇査德是谁(除了是个混球外),还有他说了什么
那么让人难以相信。如果査德跟他说,他心想,他或许根本听不懂。那两个女人所
说的一大半词汇他都听不懂,而且他也不懂德克兰·尼斯万德针对画展上他自己作
品所说的任何东西。
画展的折页简介中包括了几幅作品的照片,艺术家的简历,按年代排列的个展
与联展清单,以及一个艺术家被博物馆或私人收藏的作品清单。最后两页则是解释
尼斯万德所试图表达的东西,凯勒懂得大半词汇的意思,但从句子里面却摸不出任
何头绪。这人好像完全不是要谈艺术,而是谈哲学宿命论和想象的消失,以及一个
不凡奇才的诡辩。凯勒认得那些单词,字字认得,可是它们搅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但另一方面,那些画则一点都不难懂。除非这些画中有什么他没能体会的,在
那两页折页简介中,可能会针对某个讲那类语言的人解释这些。这有可能,因为凯
勒觉得自己并不是以一种深奥的特殊方式来理解艺术的。
他很少去画廊,之前只参加过一次开幕式。那是好几年前了,他跟一个约会过
几次的女人一起去苏荷区参加一个画展开幕。参加开幕是她的主意,艺术家是她的
一个老友——凯勒猜是老情人——她不想独自出现。凯勒被介绍给那个艺术家,他
脏兮兮的,还有个大肚子,他的画阴暗而混浊,宛如褐色与橄榄黄的海洋。他不想
把自己的这些想法告诉艺术家,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是微笑,闭上嘴巴。
他猜想这招可以渡过大半的难关。
他喝了口酒。不太好,令他想起另一个画展开幕上的葡萄酒。或许烂葡萄酒是
奥秘的一部分,烂葡萄酒、橡胶似的起司和穿黑衣的人。黑牛仔裤、黑T 恤、黑卡
其裤、黑高领和黑运动衫,偶尔还会有黑色运动夹克,时不时还有顶黑色贝雷帽。
并不是人人都穿黑色。凯勒就穿着西装打领带,而且他不是唯一如此打扮的。
还有其他打扮的人,包括有几个穿着时装的女子,还有个年轻男子穿了溅上颜料的
白色工作服。不过一般来说,穿黑色的居多,而且穿黑色的男女看起来最能融入这
个场合。
或许其中有个好理由。也许穿黑衣到画廊的理由就像是去音乐会关掉寻呼机,
免得让这些来参加艺术盛会的人分散注意力。这样也挺合理的,但凯勒觉得不只是
如此。不知怎的他知道这些人随时随地都穿一身黑,就算聚集在灯光昏暗的咖啡屋,
墙上除了裸露的砖块之外一无所有。那是一种宣告,他知道,即使他不太确定是在
宣告什么。
在博物馆就不会看到这么多黑色。凯勒偶尔会去博物馆,觉得在那儿比在私人
艺廊要来得自在。不会有人隐隐巴望着你会买画,或等着要你表达对作品的意见。
博物馆的人只管收了门票,就不来烦你了。
德克兰·尼斯万德的画是具象类的。考虑过后,凯勒还是比较喜欢这种形式。
有很多抽象类他也喜欢,而他倾向于偏爱那些可以一望即知的艺术家。如果你要画
一些不像任何东西的画,那至少应该展现出一种可辨认的风格,这样才能让看画的
人有所依循。只消看上一眼,你就知道这幅画是蒙德里安或米罗或罗斯科或波洛克。
你心中可能根本搞不清蒙德里安或米罗或罗斯科或波洛克是谁,但毕竟你将他们视
为老朋友,熟悉他们的种种形式。
尼斯万德的作品是写实主义,但你不会觉得自己像在看彩色照片。他的作品看
起来就是画的,这点凯勒颇能接受。尼斯万德显然喜欢树,他画的也就是树——细
瘦的小树苗,多瘤节而残存的老树,还有介于其间的各种树。它们都很类似——无
疑的,你在看的这些作品是出自同一艺术家,而不是庆祝植树节的联展——虽然统
合在其主题和尼斯万德独特的风格之下,但每一幅都还是跟其他的有所差异。就好
像每棵树都有其根本的天性,而且都借由每幅画传达出来,表现出独一无二的特性。
凯勒站在其中一幅大油画前面。画中是一棵冬天的老树,叶子已经落尽,一些
树枝已折断,树干上还有被闪电击中留下的伤疤。你可以感觉到这棵树的整个生命
史,他心想,还可以感受到它从土地所汲取的力量,随着时光而逐渐消逝,但依然
强烈地显现出来。
当然从尼斯万德的小短文里面,你无法感受到这些。这位画家填满了整整两页
却从没用到“树”这个字。凯勒愿意相信这些画不光是树而已——而是有关光、形
式、色彩,还有画面配置,甚至还有关一些尼斯万德宣称的东西——但这些树的出
现不是意外。除非你对上帝诚实,知道树是什么,否则画不出那样的东西来。
一个女人说:“从画中看不出森林,对吧?”
“可以想象。”凯勒说。
“这就有趣了。”她说,而他则转身看她。她又矮又瘦,而且——好意外!—
—穿了一身黑。宽松的黑色毛衣和黑色短衬衫,黑色裤袜和黑色麂皮便鞋,一顶黑
色贝雷帽盖住了她大半的黑色短发。他判定那顶贝雷帽不适合她,她该戴一顶黑圆
锥帽。她看起来像个巫婆,毫无疑问,但有吸引力。
她昂起头——现在看起来像个故意扮出小鸟状的巫婆——率直地看着凯勒,然
后看向那幅画。
“有几个艺术家画树,”她说,“但一般来说,画来画去都是同样的树。可是
在德克兰的作品里,就成了完全不同的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想象出一
整个森林?”
“我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了。”
“喔,你当然可以。”她说,一个笑容改变了她的巫婆脸。“玛格丽特·格瑞
斯孔,”她说,“大家都喊我玛吉。”
“约翰·凯勒。”
“大家喊你约翰吗?”
“大部分都喊我凯勒。”
“凯勒,”她说,“我蛮喜欢的。或许我也会这么喊你。不过别喊我格瑞斯孔。”
“做梦都不敢。”
“等到我们比现在熟悉很多很多再说。说不定到时候都不行。但我很怀疑会不
会有那么一天。”
“你是指我们彼此更熟悉?”
“因为我在行的是,”她说,“跟喜欢树的人聊天,聊得很起劲。但要我去了
解一个人,或让别人了解我,我就不在行了。我好像比较擅长处理表面的人际关系。”
“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是那样。”
“没有深度,一切都很表面。”
“就像冬日池塘上的一层薄冰。”他说。
“或者一杯热巧克力上头结的那层浮渣,”她说,“为什么我们都假没如此?
不过别费神去想答案了,因为瑞吉斯马上就要介绍德克兰,然后德克兰会说一堆很
深奥的话。”
有人用汤匙轻敲葡萄酒杯要大家注意。一些人听到了,于是对着其他人发出嘘
声。周围安静下来,刚刚敲酒杯的是个纤瘦的男子,穿着灰色法兰绒宽松长裤,红
褐色天鹅绒外套,他开始吿诉大家,他有多么高兴看到大家在此共聚。
“瑞吉斯·布伊尔,”玛吉小声说,“这是他的画廊,难怪他会高兴。”
布伊尔讲得很简短,然后介绍德克兰·尼斯万德。凯勒已经知道这位画家长得
什么模样——小册子上头有他的照片,照片上他手臂交叉环抱,瞪大眼睛——但眼
前的这个人有种照相机所未曾显现的神情。或许可以参考他的画,因为他身上有一
种被动的力量,几乎是一种寄生的本质。凯勒想起那首老赞美诗,像矗立水边的一
棵树,尼斯万德不会动摇。
凯勒看着他,他卷曲的黑发在两鬓泛灰,一张粗犷的脸有个方下巴,体型厚实,
方肩。尼斯万德穿了西装,是黑西装,他的衬衫也是黑的,领带也是。他口袋里面
插的是黑手帕吗?从这个距离无法辨识,但凯勒相当确定是黑的。
他看起来就像他的画,凯勒判定,但他的外表多少也就像小册子上头那两页艺
术屁话一样。那篇屁话和他的画好像兜不到一起,但尼斯万德却有办法连接之间的
鸿沟。就像一棵树,凯勒心想,试图联系土地与天空。
而这种艺术屁话,不也就是看待眼前的方式吗?把他放在这种地方,这类事情
就会发生,他心想。下一件你知道的事情就是他穿了一身黑。
可悲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这件事我不确定。”几天前,桃儿这么说。“说不定我根本不该替你安排,
凯勒。我应该马上喊停,叫你回家。”
“我才刚来呀。”
“我知道。”
“是你打电话给我,说有活儿可干的。”
“没错,可是我根本没有该给你干的活儿。”
“不是我平常干的活儿?那是什么?替你抄信封地址?电话推销?”
“这个你就拿手了对不?”她说。“喂,克拉特潘太太吗?你今天可好?”
“他们老是这么说,可不是吗?‘你今天可好?’你还没搞清怎么回事,他们
就已经试图把一些你不想要的东西推销给你。”
“他们大概觉得自己是破冰船,”她说,“他们问你一个问题,而你答了,他
们的生意就成了一半。”
“那招对我没效。”
“对我也没效,可是你跟电话里面听起来很忧愁的人买过东西吗?”
“上一回我接到电话时,”他说,“就赶紧跳上火车来到白原镇,结果现在我
该掉头回家了。”
“对不起,”她说,“我们可以回头重新来过一次吗?有个工作上门,是你平
常干的活儿,而且酬劳也没问题。”
“那我猜下一句的开头是‘可是’。”
“可是地点是在纽约。”
“噢。”
“是凑巧,凯勒。纽约人就像其他地方的人一样,有时候他们会希望某个人被
干掉。很难相信某些纽约人就跟俄勒冈玫瑰堡或怀俄明州的玛亭格镇一样,对神圣
的人命如此铁石心肠、毫不顾念。但眼前就有一个,凯勒,我还能跟你说什么呢?”
“谁晓得,你能跟我说什么?”
“很明显,”她说,“这种事情我以前也碰到过。如果有纽约的差事上门,我
不会打电话给你。我会打给其他人,那人就会从外地来解决掉。”
“但这回你把电话打给了我。”
“我平常打电话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做的事情跟我一样,是负责安排的中间
人,我碰到自己弄不了的,就会打电话把案子转给他。但这回我没法打电话转给他,
因为当初找我的人就是他。”
“那剩下的另一个人呢?”
“那家伙住在西岸,做的工作跟你一样。我想他没有你的才华,凯勒,但他很
可靠、很专业。之前我找他做过纽约的工作,另外偶尔碰到你忙别的任务时也会找
他。可以说,他是候补。”
“所以你打电话给了他。”
“试了。”
“他不在家?”
“电话号码是空号。”
“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除非我喊破喉咙,否则他是听不到我讲电话的。我不晓得这还表示什
么,凯勒。简单清楚,他的电话是空号。他会不会是为了安全的原因改号?还是搬
了家?他可能想过要把新的电话号码给我,但我以前派给他的工作不多,所以我在
他的速拨键上头排行可能不会太前面,事实上……”
“怎么?”
“呃,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我的电话号码。他一定有过,但如果他搞丢了,那他
也不晓得该怎么联络我。”
“总之——”
“不管是他找不到我还是我联络不上他,总之我接到这个工作,然后我想到你。
只不过案子在纽约,而你知道那句在吃饭的地方拉屎的俗语。”
“一般不会建议你这么办。”
“的确,”她说,“而且这回我不得不同意这个老掉牙的传统智慧。原来的整
个想法就是你来到一个你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完成工作
就回家。在尸体冷掉之前,你就离开那儿了。”
“不见得。有时候不是马上有飞机。”
“你懂我的意思啦。”
“当然。”
“我很相信事情要分开处理的。”
“就像吃饭和拉屎。”
“就像吃饭和拉屎。纽约是供你居住的地方,因此剩下一整个世界其他地方可
以供你干活儿,这还不够吗?”
“当然,地球表面的四分之三是水。”他说。
“凯勒……”
“而且北极那一带你能接到多少工作,还有南极洲?不过你说得没错,的确还
剩下很多地方。”
“我给那人回电话,说我们不接好了。”
“稍等一会儿。”
“为什么?”
“我大老远跑来,”他说,“索性听听这个案子。只要告诉我,那家伙家大业
大,日夜有两个彪形大汉贴身保护,然后我就可以死心回家了。”
“他是艺术家。”
“哪方面的艺术家?故意伤害?勒索?”
“艺术方面的,”她说,“是画画的。”
“还真的咧。”
“他马上有个展览了,在切尔西。”
“听说那一带有很多画廊。就在靠西,河边那一带。他就住在那里吗?”
“答错了,他住威廉斯堡。”
“那是布鲁克林。”
“那又怎么样?”
“实际上是另外一个城布。”(译注:纽约市分为曼哈顿、布朗克斯、皇后、
布鲁克林、斯塔顿岛五个行政区,但一般市中心仅指曼哈顿岛)
“你干吗,凯勒?说服你自己去做这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事情是这样子的,桃儿,已经有一阵子没活儿
可干了。”
“还用你说。”
“而上一回,在路易斯维尔那次……”
“据我所知,并不轻松。”
“回想起来,”他说,“其实进行得蛮顺利的。可是当时好像不是那么顺利。
我们拿到钱了,每个人都很快乐,但即使如此,还是留下了一个不好的滋味。”
“所以你想漱漱口?”
“桃儿,合约里面有很多限制条款吗?必须弄得好像是心脏病发作或意外吗?”
她摇摇头。“凶杀案就可以了,要多夸张多吵都行。”
“哦?”
“我刚不说了吗。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反正各种事后反悔的状况都有,但如果
你能安排这家伙正中午在梅西百货的橱窗前被砍头,没有人会因此有一点点不高兴。”
“那个艺术家例外。”
“凯勒,”她说,“你没办法取悦每一个人。你说呢?要不要接这案子?”
“那些钱我用得着。”
“嗯,谁不是呢?头款已经在半路上了,因为我先答应才开始找人。不必我说
你也知道,我有多恨把到手的钱给退回去。”
“那不是你爱做的事情。”
“我被绑住了,”她说,“我会觉得那已经是我的钱,所以退回去就好像凭空
把它给花掉,却没得到任何东西似的。你需要花一两天考虑一下吗?”
他摇头。“我接了。”
“真的?不管是不是布鲁克林,毕竟还是在纽约。他住威廉斯堡,你住第五大
道,你从窗口就能看到他家了。”
“其实看不到啦。”
“还不是一样……”
“这对我的意义,不是第一次在纽约办事,桃儿。接这案子跟工作无关,而是
个人感受的问题,不过又有什么差别呢?”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我接了,”他
说,“现在告诉我那家伙的事情吧。”
“我以前曾画过画,”玛吉·格瑞斯孔说,“现在我做珠宝。”
“我注意到你的耳环。”
“这个?是我的作品。我只佩戴自己的东西,因为这么一来,我就是个走动的
橱窗,除非我坐下,那样我就是个坐着的橱窗。”
他们现在坐着,位于第八大道的一家古巴咖啡厅,喝着咖啡加牛奶。
“真怪异,”她说,“因为我喜欢珠宝,不单是我自己做的。我会买其他人做
的珠宝,但只能放在抽屉里。”
“你怎么会放弃画画?”
“我在二十九岁时放弃的。”
“我还不知道画画有年龄限制。”
“我二十到二十九岁的时间都用来画一堆郁闷的抽象油画以及跟陌生人睡觉,”
她说,“看来我二十几岁的时光延续到我三十四岁生日,那天我离开某个家伙的床,
吐在他床上,设法不看他也不看镜子离开现场。我忽然想到我已经比耶稣基督还老,
是到了告别二十来岁长大的时候了。我看着自己的画,心想,耶稣啊,画的什么狗
屎。根本不会有人想买的,甚至不会有人会愿意来看,除非那个人精虫冲脑了。色
鬼会不顾一切而假装自己是个热心的人。但除此之外,大半的人都会说我的作品很
有趣而已。对了,告诉你一个小诀窍,绝对不要告诉任何艺术家说他的作品很有趣。”
“遵命。”
“或者不一样。‘你喜欢这部电影吗?’‘很不一样。’我的妈这啥意思?跟
什么不一样?”她搅搅咖啡,汤匙就留在杯里。“我不知道自己的画是否不一样,”
她说,“不管‘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那些画并不有趣,对我或对任何人来说都
是如此。甚至看起来也不美。我本来想把那些画给烧了,但这好像太戏剧化了。所
以我就把它们堆在人行道,然后就有人来运走了。”
“听起来好哀伤。”
“不过呢,感觉上解脱了。当时我心想,我喜欢什么?然后我想到——珠宝,
然后我去上了个课。我从一开始就展露天分。这对耳环很漂亮,不是吗?”
“的确很漂亮。”
“把珠宝做得漂亮是好事,”她说,“我画画时必须努力别画得漂亮,因为漂
亮的艺术轻而易举,只有装饰性效果,最后进不了博物馆。所以我使尽力去扭曲各
种图案,好让任何人都没法从中获得愉悦,画出一堆我做噩梦都想不到的画。现在
我做戒指、手镯、项链和耳环,故意把它们做得很有吸引力,大家会来买我的作品,
戴在身上,而且很开心。脱离二十九岁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你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这个嘛,我还是住在市中心,”她说,“而且我还是穿黑衣服。但我不再沉
溺于自己的愚蠢之中,也不会损伤自己的耳朵听嘈杂的音乐……”
“或者和陌生人上床?”
“看情况,”她说,“你有多奇怪?”(译注:此处玩语言游戏,strange 意
为奇怪,stranger意指陌生人。)
破晓时分他离开时,她还在睡。那是个清爽的早晨,他原打算走几个街区,结
果一路走回家。她住在克罗斯比街一栋仓库改装后的统楼层顶楼,而他在第一大道
一栋战前所建的公寓里住了好几年了,离联合国没几个街口。途中他停下来吃了早
餐,又去联合广场晃了晃看树。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他钻进了一家书店,翻阅一本
讲北美洲树木的口袋指南书。那书是设计来让你可以认出一棵树,然后告诉你一切
可能会想知道的信息。他判定那些信息远超出他所需知道的,于是没买书就离开了。
然而一路到家,他继续在观察树。曼哈顿中城不是巴黎西郊的大公园布隆涅森
林,但在基普湾和默里山的大部分小街道上,人行道边都种了一些树,而他不觉间
就瞪着瞧,好像从没看过树似的。
他对城市的树一向很留意,尤其是养狗的那几个月。但狗主人都会倾向于从功
利主义的本质去看待树。如今没有狗的凯勒能够把树当成——当成什么?一个具有
特殊形状、颜色、密度等特性的美术作品?上帝在世间之手工艺品的证据?树木权
利的强烈自我证明?凯勒不确定,然而他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些树上移开。
回到他那户一房一厅的整洁公寓,凯勒忽然注意到空荡荡的墙壁。他曾在卧室
的墙上挂了两张日本版画——用竹子框裱得很精巧——是一个女友送的圣诞礼物,
那女友早已结婚搬走了。客厅里面唯一的艺术品就是凯勒自己买的一幅海报,是几
年前他去惠特尼美术馆看过一个霍普的回顾展之后所买的。
那张海报是霍普最为人熟知的作品之一,孤独的用餐者坐在餐馆吧台,透出言
语无法表达的寂寞心情。凯勒觉得这幅画很鼓舞人心,对他来说,这幅画传达的讯
息是:他的孤独状态并不寂寞,这个城市(并延伸至全世界)充满了寂寞男子,坐
在某个忧伤餐馆的高脚凳上,喝着他们的咖啡,度过日日夜夜。
那两幅日本版画没什么好批评的,他已经好几年没注意过。而那张海报则不一
样,他很乐于欣赏它,但那也只是张海报罢了。海报的真正作用,也不过是更新他
对原作油画描绘内容的记忆。如果他从没看过原作,那么他或许还是会对海报很有
感觉,但远远比不上原作给他的冲击。
至于拥有一幅霍普的原作,唉,根本想都别想。凯勒的工作获利甚丰,他可以
过得很舒服,而且还投入一大笔钱在邮票收藏上,不过要想有能力在墙上挂一幅霍
普的画,他还相距好几光年。他海报上的那幅画——呃,其实是不会拿出来卖的,
但如果真在拍卖会上出现,将会出现七位数字的价格。凯勒猜想自己或许有可能为
一幅艺术品付出七位数字,只不过其中两位数字是在小数点之后。
凯勒在第三大道的一家越南餐厅吃了中饭,然后在一家花店稍事停留。接着他
走到五十七街,那里有一栋大楼他以前经过时注意到,十层楼中每层都至少有一家
画廊。今天除了两家外,其他全都在营业,他逐一进去,看看里面展览的作品。一
开始他神经兮兮地提防,怕画廊的职员会跟他推销,或者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来
的闯入者,到处乱看自己根本不打算买的东西。但根本连个跟他点头的人都没有,
也没人关心他在看什么、看了多久,等他进出了三家画廊后,他就完全放松了。
他明白了,逛画廊就像逛博物馆一样,只有两点除外:你不必买门票,也不会
有吵闹不休的小孩,旁边陪着拼命解说的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些艺术品值多少钱?
每幅画旁边的墙上都贴了一个数字,可是没有5 ,那些数字照顺序排列,1 —2 —
3 —4 —5 —6 —7 ,总之与价钱无关。显然公开标示价钱被认为是太无礼了,但
这些画难道不想卖吗?不然你该怎么办?看中了就自己去问价钱吗?
在一家画廊,他注意到另一个艺术赞助人拿着一张塑料薄板纸,不经意地偶尔
看一下,出去前放在前头柜台。凯勒拿起来看,果不其然,上面是所有展出作品的
价目表,还有作品标题、尺寸、媒材(油画、透明水彩、丙烯酸、不透明水彩,随
便什么),以及完成年代。
有件作品的价格栏标示着NFS ,他猜意思是非卖品(Not For Sale)。还有两
件作品的价格旁边有红色小圆点,他记得有几件作品旁边的编号也有类似的小圆点。
当然啰——红色小圆点表示这幅画已经卖掉了!画廊可不会立刻打包让你带回家。
作品必须放在画廊里直到展览结束,所以如果你买了画,他们就在旁边贴个红色小
圆点,不去动那张画。
他恭喜自己猜出了这一套系统,然后又想到其他人无疑早就晓得了。在纽约的
所有画廊里,他可能是唯一缺乏这项知识的人。好吧,至少他自己摸清了。他不必
当白痴,跑去问人那个小圆点是干吗的。
他到家时,邮差已经来送过信了。凯勒向来不怎么关心邮件,反正信来了就收,
处理一下,把垃圾邮件丢掉,该付账单的就付一付。自从他开始集邮,现在每天的
邮件都隐藏着宝物。
全国各地和几个海外的邮票商会把他从目录上订购的,或者他在通信拍卖中标
得的邮票寄给他。还有的寄给他看货选购、可退货的邮票精选,让他轻松选择,留
下自己喜欢的。还有邮票月刊和一份邮票周报,以及无穷尽的拍卖目录、价目表和
特价品。
除了平常的价格表和目录,凯勒今天还收到了他的每月精选邮票,它寄自缅因
州的一名女子。“亲爱的约翰,”他读着信,“这是一套很棒的德国殖民地邮票,
加上其他几套供你一览。寄上的二十六张邮票总共194.43元。希望你能看到一些自
己喜欢的。你诚挚的,碧翠丝。”
算到现在,凯勒和碧翠丝·伦思塔特交易已经快两年了。她每次寄东西都会附
上类似的短笺,他的回信也一向是老台词:“亲爱的碧翠丝,谢谢你寄来的精选邮
票,其中大半已经在第一街的此处觅得归宿。寄上83.57 元的支票。你诚挚的,约
翰。”他们彼此称呼“亲爱的凯勒先生”和“亲爱的伦思塔特女士”一年多,但现
在是约翰和碧翠丝,让他们的通信有一种令人亲密的美好遐想。
不过也仅止于遐想。他不晓得碧翠丝·伦思塔特已婚或单身、年老或年轻、高
或矮、胖或瘦,不晓得她自己收不收集邮票(很多邮票商自己就是收藏者)。而她
那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收集邮票。
而他也正希望保持如此。喔,他无法避免偶尔的幻想,在幻想中碧翠丝·伦思
塔特(或其他集邮的女子)拥有天使脸孔和芭比娃娃的身材,最后成为他的灵魂伴
侣。幻想不会伤害任何人,只要别真付诸行动。他寄的短笺跟她一样,保持一成不
变的敷衍和客套。她寄邮票给他,他寄支票回去。一切运行得好好的,何必搞乱呢?
这些包退的特选邮票,通常最多可以留在手上一个月,但凯勒很少留在手上超
过一两天。这回他只需要一小时,挑出他想要的邮票。他可以稍后再镶进集邮册,
现在他写了一张支票和三行字的短笺,下楼丢进邮筒。然后他搭巴士到第十四街,
换L 线地铁过东河到贝德福街。
凯勒对曼哈顿相当熟,但对曼哈顿之外的纽约其他行政区,他脑袋里面的地图
就像中世纪水手所拥有的世界地图。有几块已知的小地方,其他则是一大片上面铭
刻着“过此界有恶魔”的区域。布鲁克林有些地方他有点熟——圆石丘是因为他曾
有个女友住在那里;海洋公园是因为几年前他曾加入那里的一个保龄球队参加比赛
(如果能算比赛的话)。他对威廉斯堡一无所知,不过记得南边的主要居民是波多
黎各裔和犹太虔信派,而北边则是波兰裔和意大利裔。近几年很多寻找便宜统楼层
的艺术家纷纷进驻此区。(大声嚷着:“这里也算一个区了!”——用西班牙语和
意第绪语、波兰语和意大利语。)
德克兰·尼斯万德住在威廉斯堡北边的贝瑞街,从地铁站走路过去只要十分钟。
凯勒找到了那个地址,是在贝瑞街靠东一排朴素的三层楼房之一。楼下有三个门铃,
这表示每层住一户。空间大小则要看尼斯万德的房子有多深,从街上看不出来。
这个街区,以及整个这一带,确实都在历经“绅士化”,但很多部分还没进入
状况,也还没到达广植行道树的阶段。然而德克兰·尼斯万德这个把树画得传神的
可以召来白蚁的人,所住的街区竟然连半棵树都没有。凯勒很好奇这是否困扰他,
或甚至他是否注意到这一点。或许树木只不过是拿来画的,当尼斯万德画完之后,
树木也就抛诸脑后了。
凯勒走了一圈,感受这个区域。他在一个街区外发现了一家波兰餐馆,进去点
了一碗甜菜牛肉浓汤和一大盘波兰饺子,喝了一大杯附赠的Kool-Aid葡萄饮料,然
后扣除了优厚的小费之后,还找了他一张十元的纸钞。在这边吃晚餐真是太便宜了,
即使把地铁车钱加进去都划算。
尼斯万德走进来时,他正在一间名叫“破钟”的酒吧啜着一瓶黑啤酒。他没想
到会看到尼斯万德,不过看到了也没太惊讶。“破钟”(到底为什么取这店名?店
里根本看不到任何钟,不管破还是没破)是附近唯一看起来像是专供艺术家喝酒的
地方。其他酒吧都明显是做劳工阶级生意的,比较适合油漆房子的油漆工,而不是
画榆树和枫树的画家。尼斯万德可能偶尔会拜访这些地方,喝杯烈酒或啤酒,但如
果他打算要去哪里混一阵子,那就会是“破钟”。
尼斯万德走进来,旁边跟着一个显然是他的女人,那女人则用背婴袋带着一个
婴儿,显然是他们的小孩。他一路跟左右的人打招呼。凯勒听到有个人跟他恭喜某
篇艺评,另一个人问他开幕怎么样。他们都知道德克兰·尼斯万德来了,而且显然
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在凯勒看来,尼斯万德一副回到了家的样子,但凯勒猜想他在附近任何酒吧看
起来都还可以。他的风格和特征可以适应任何环境,而且他身上穿的黑红格子衬衫
和裤前纽扣式的利瓦伊牛仔裤,看起来更像是伐木工而不是画树的画家。他今天没
穿得一身黑,不过反正酒吧里面也没有收藏家。凯勒猜想,黑色适合曼哈顿下城,
那里一般人都穿得像艺术家。而在河这端的布鲁克林,则是艺术家穿得像一般人。
凯勒喝完他的啤酒就回家。
那晚他回到家,录音机里没有他的留言,次日早晨他去街角吃早餐时也没人打
电话来。他找出一个号码拨了电话。
她来接电话,他说,“嗨,我是凯勒。”
“你出现了。”
“我出现了。”他附和道。
“难怪大家都喊你凯勒,因为你都自称凯勒。”
“是吗?”
“‘嗨,我是凯勒。’你刚刚就这么说的。你的玫瑰好漂亮,真没想到,而且
非常受欢迎。”
“我一直在纳闷花有没有送到。”
“真礼貌,不说你在纳闷我会不会打电话给你。”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说,“我知道你很忙,而且——”
“而且花店可能弄丢了卡片,那我就不会晓得花是谁送的了。”
“这点我想过。”
“我也猜你会这么想。你以为我没打电话?相信我,我打了。你知道曼哈顿电
话簿上有多少凯勒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有差不多两栏吧。”
“两栏没错。其中有两个约翰·凯勒和两个约翰森·凯勒,更别说有七八个J.
凯勒。其中没有一个是你。”
“我没在电话簿上登记。”
“不简单,福尔摩斯先生。”
“哦,”他说,“我猜你没有我的电话号码。”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现在我有啦,聪明兄,因为我的电话上有来电显示装置,
所以你的秘密再也不是秘密啦。我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你,大男孩。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想过,”他说,“所以很难说有什么感觉。假设我今天晚上七点左右过
去找你,我们一起吃晚饭。”
“不行。”
“不过我有个更棒的想法。假设你九点半左右过来,然后我们做爱。”
“这样可以,”他答应,“可是你不想吃晚饭吗?”
“我菜做得很烂。”
“去餐厅嘛,”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出去吃。”
“我的餐桌礼仪很糟糕,”她说,“而且我五点预约了要去看心理咨询师。”
“通常不是看一个小时吗?”
“一般是五十分钟。”
“你看完我们一起吃晚饭嘛。”
“通常呢,”她说,“我会在去看咨询师的路上买杯香蕉冰沙,里头加了小麦
胚芽和蛋白质粉和螺旋藻,随便什么,然后边咨询边喝。你知道吗,这种时候最适
合补充营养了。然后我会直接回家工作,因为我还有个订单得解决,然后我九点收
工,泡个澡,洗个头,把自己打扮得令人无法抗拒,九点半你出现,我们就会有个
独一无二的圆满性接触。这一点,我或许该说,我会整天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凯勒,
九点半见。”
那天午后凯勒搭了巴士穿过二十三街,找到瑞吉斯·布伊尔画廊。那个街区还
有其他画廊,他进去其中两家匆匆看了下。平均价格比五十七街的画廊便宜,不过
没便宜多少。只要你看过好几个地方都在卖博物馆展览海报和大量印刷的日本歌舞
伎图片,你就会发现要是赶时间没法货比三家,艺术有可能会变得很昂贵。
画展开幕夜里,布伊尔画廊挤满了人。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凯勒和柜台的女人,
那女人是那种自信满满的金发女子,最近刚从某个好大学毕业,很快就会嫁给某个
住在郊区的高薪老公。她给了凯勒一个没啥热度的浅笑,回去看她自己的书。凯勒
拿起一张价目表,想必开幕夜就已经有了,但当时他还不晓得要去找来看。
他在画廊消磨了两小时,仔细欣赏一幅幅画。
回到公寓,他打电话给桃儿。“我一直在想。”他说。
“你想缩手不干,拔起塞子,阻断水流。好吧,我也不怪你。”
“不是。”
“不是?”
他摇摇头,然后才想到他是在讲电话。“不是,”他说,“不是那么回事。我
只是对那个客户很好奇。”
“他怎么样?”
“只有‘他’?”
“这是一般人称代名词,凯勒。不然你要我怎么说?他们?它?‘我对那个客
户很好奇。’‘客户?他或她怎么样?’我是个老派女孩,凯勒。我讲的都是像我
八年级英文老师教的。”
“遵照。”他说。
“什么?”
“你讲的都是‘遵照’你们老师教的。”
“你讲的这个,”她说,“不是杰普森太太教我们的,总之我不认为她会这样
教。所以别管了,那个客户怎么样?”
“他是谁?”
“或她?不知道。”
“因为我不懂怎么会有人想杀这家伙。除非或许有哪个伐木业的。”
“啊?”
“他画树,你看过那些画之后,就不会想砍树了。”
“所以你变成什么了,凯勒?爱树或艺术爱好者?”
“我昨天晚上去威廉斯堡,然后——”
“你觉得这样聪明吗?”
“这个嘛,我可能必须要接近那边的猎物,所以得做点事前勘查啊。”
“我想也是。”
“那一带很棒,有艺术气息但很诚实。感觉很好的地方。”
“所以你想搬去那里。”
“我不想搬家,桃儿。不过你能查出任何有关那个客户的事情吗?打电话给找
你的人,替我打探一下?”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叫你在你住的城市干活儿已经够棘手了,为什么还要搞得更
复杂?”
“呃……”
“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他是专业的。我也是,所以我连问都不会问。你自己
也是个专业人士,凯勒。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不,算了。你知道他画一幅画能得到什么吗?”
“主题?”
“一万元。那是平均数,大幅的要贵一点,小幅的便宜一点。”
“就像钻石,”她说,“或是什么,不晓得。公寓吧。他能赚多少又怎么样?
你该不会想去买一幅吧?”
他没吭声。
“哦,上帝慈悲,”她说,“好有智慧呀,凯勒。你做掉那家伙,然后在墙壁
上钉个钉子挂上他的画。再也没有比保留这种小礼物更专业的行为了。”
“桃儿……”
“如果你非得留个纪念品的话,”她说,“干吗不割下他一只耳朵?这样还可
以省一万块。要是有人问起,你还可以说那是梵高的耳朵。”
“好吧,”玛吉·格瑞斯孔说。“现在这样不是很棒吗?”
凯勒本想说些什么,但不确定自己能讲出完整的句子。
“我打电话找那些凯勒的时候,”她继续说,“试过叫约翰和约翰森和只有J
的,我真想杀了发明按键式电话的人。如果只有老式的转盘式拨号电话,我根本一
开始就不会去试了。因为我早知道你不会登记在电话簿上,总之不会是曼哈顿。我
猜你住在斯卡代尔区。”
“为什么是斯卡代尔区?”
“这个嘛,反正是这类的地方。威彻斯特或长岛,或可能是康涅狄格州。总之
是郊区。”
“我住在曼哈顿。”
“你怎么会想在曼哈顿抚养小孩?”
“我没有小孩。我没结婚。”
“我想过要去找找看威彻斯特有几个约翰·凯勒,”她说,“可是你会去上班,
我只会找到你太太。”
“我没有太太。”
“所以我就想要打去你办公室。”
他也没有办公室。“打去哪儿?我又没说我在哪儿上班。”
“我本来想去找找财星五百大企业名单。不过后来你打电话给我,就省得我麻
烦了。”
“看来你以为我是那种企业界的。”
“我为什么会有那种结论?”她的手叠在他手上。“看一眼就把你归类,凯勒。
你穿了传统的一身黑去参加那天的开幕酒会吗?或是穿着溅了颜料的牛仔裤,头上
包着红色布巾?没有,你就穿西装打领带来了。那我怎么会以为你是个企业界的呢?”
“我退休了。”
“现在就退休,不嫌年轻了点吗?或者你赚了太多钱,再工作也没意思了?”
“我偶尔还是会工作。”
“做什么?”
“顾问。”
“给谁当顾问?”
“一些公司。”
“我答对了。”她说。
“所以偶尔我得出城几天或一星期。”
“去当顾问。”
“嗯,我是那种顾问兼解决麻烦的调停人。每年接两三件工作,所以跟退休差
不了多少。”
“而且你也不缺钱。”
“过得还可以。这些年来存了点钱,也继承了些遗产,而且投资还蛮幸运的。”
“赡养费和小孩的抚养费没吃掉大半吗?”
“我没结过婚。”
“没撒谎?现在我知道你是单身,才刚刚修正了一点印象,但你一次婚都没结
过?怎么逃得掉?”
“我也不知道。”
“有回我拉了个家伙回家,”她说,“以前我还在画丑画、到处跟陌生人睡觉
那阵子。他跟你年纪差不多,长得帅到不行,在床上又体贴,他也没结过婚。我真
想不透为什么,后来才晓得他是个神父。”
“我不是神父。”
“真可惜。你可以当解决上帝麻烦的人。你知道吗?我们不该聊这些。首先,
我希望这段关系保持在表面化程度就好。”
“那么这段谈话就是往对的方向迈进一步了。”
“不,太涉及私人了。我们可以聊聊天,但不要谈自己。要毁掉一段关系,最
容易的方式就是逐渐了解彼此。”
“总之,你跟那个神父几乎一样可爱,在床上还更棒。而且你现在在这里,至
于那个神父,我看只有上帝知道他在哪里,想想看,真是太完美了。不过我们干吗
浪费时间讲这些?”
一会儿之后,他说,“我今天回过那个画廊。”
“哪个画廊?”
“我们相遇的那个。叫瑞吉斯·布伊尔吗?我想看看没有了葡萄酒和起司,那
些画会是什么样。”
“也没有上百个人。结果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那些画,”他说,“那个画家可以把树画得很传神,不过却没法让画
卖出去,我只看到两幅画贴了小红点。”
“比德克兰期望的多了两幅。”
“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也是听来的。好像他打了几个电话给他的收藏家,还有几个曾表
示兴趣的博物馆人员,讲的都一样。叫他们来参加开幕酒会,看看他的近作,但看
在上帝分上,不要买画。”
“为什么?”
“因为德克兰受不了瑞吉斯·布伊尔。”
“那个画廊的老板?那他干吗不去别的画廊?”
“他正打算换地方,现在他跟瑞吉斯的合约到期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在那里展,
这个月一日开始,他就加入奥廷格画廊旗下了。所以德克兰希望大家都等一等,让
吉米·奥廷格拿到卖画的佣金,而不是瑞吉斯·布伊尔。”
“奥廷格订的价格会一样吗?”
“吉米可能会调涨一点点,”她说,“只要他觉得大家都愿意等的话。他对德
克兰的作品寄望很高。”
“而瑞吉斯·布伊尔不这么想?”
“瑞吉斯只知道这是他从德克兰的作品上头赚到钱的最后一次机会。所以他想
方设法把价钱压低,好把画尽量卖掉。吉米·奥廷格禁得起长线操作。对艺术家来
说,现在建立高一点的价格水平,会比贱卖掉画作要来得有利。”
“我猜想一切都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
“就像其他事物一样,”她赞同道,“那你呢?为什么有兴趣?你在考虑要投
资德克兰的大橡树吗?”
“有几幅画挂在我公寓里可能不错,”他说,“尤其其中一幅,不过别叫我形
容是哪幅画。”
“还不就是一棵树,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是一棵老树,背景是冬天,不过好几幅都是这样。问题就出在每幅都不一样,
可是要你形容的话,听起来都一样。”
“我知道。对了,别告诉德克兰我说的这些,但你干吗在乎佣金是谁抽的呢?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某一幅画,且你确定一个月或一年后你还是想看到那幅画……”
“那就去买?”
“因为往后你要买,只可能更贵。而且可能会有人抢先买走。”
大约一点十五分,玛吉陪他走到门边,踮起脚尖给了他一个吻。“别再送花了,”
她警告他,“一次很完美,但一次也就够了。偶尔打个电话给我,比方一周一次,
然后我们像今天这样共度一两个小时。”
“一两个小时,”他说,“一周一次之类的。”
“太多了吗?”她拍拍他的脸颊。“超过这个的话,我们可能会累垮哦。”
搭出租车回家的路上,他心想,超过这个的话,我大概会累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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