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星期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到纽约。次日早晨八点十五分他来到中央街,进入州最
高法院的那栋大楼,把他的传票拿给警卫看,警卫告诉他怎么走,同时得通过一个
金属探测器。现在这玩意儿甚至出现在学校,还有很多公共建筑。很快的,他心想,
连去超级市场都得通过金属探测器了。
不过或许这是必要的。有小孩会带枪去上学,还有那些恐怖分子。不过这些金
属探测器只是为难一般守法的公民而已。几年前有一连串的劫机事件,在此之前你
上飞机只是直接走进去,就像上火车或公交车一样,但之后因为有那些劫机者,机
场就会规定你要通过金属探测器,从此以后像凯勒这样的一般公民就没办法带枪上
飞机了。
好吧,这或许不是个好例子……
他没带枪上法院,而是带了一本书。他没跟太多人提起他即将要履行担任陪审
员的义务——他并没有那么多朋友——但是他告诉了早餐时替他服务的那个咖啡店
女侍,还有隔壁大楼的那个门僮,还有一个报摊老板。他们都告诉他同一件事,而
他不得不怀疑报摊的那个人。他是巴基斯坦人,来到这个国家还不到两年,而他为
什么已经知道去选陪审员时要带些可以阅读的东西?这个嘛,凯勒告诉自己,这家
伙是做这行的,他卖阅读的东西,也许他不时碰到有人来光顾,说他们正要履行担
任陪审员的义务,所以需要些可供阅读的东西。于是他才知道这个情报,不是吗?
凯勒买的是本惊悚小说。书里的坏蛋是个恐怖分子,但是金属探测器没法对付
他,因为他带的不是枪。他拥有的是足量的新型超级病毒,足以引起瘟疫消灭全纽
约,或可能整个国家,还说不定是全世界。这种疾病也特别恐怖,百分之百致命,
而且不只让你死而已。你会七孔流血,甚至连毛孔都会流血,另外你还会痉挛、骨
头发痛、舌头肿大、牙齿掉光、手脚变紫、眼睛还会瞎掉,然后你会死,死得很慢、
很痛苦。
书中的女主角是个疾病管制局的调查员,长得很美,那是当然的,但她也同时
机智、果断、意志坚强。不过她也不断在干蠢事,搞得你会想抓住她的肩膀,好好
把她给摇醒。
凯勒认为书里的英雄男主角完美得不真实。他的太太原是疾病管制局的科学家,
死于一种类似的疾病,是被实验室中一只得病的老鼠传染的。男主角很伤心但很坚
毅,独力抚养他们的小孩,同时为财政部的秘密单位调查案子。他会帮隔壁的老太
太整理院子,陪小孩做功课,每个他遇见的女人都渴望跟他上床或照顾他,或两者
皆是。每个人都为他痴狂,除了女主角。
以及凯勒,不过这一点也不稀奇。白衣骑士一向无法吸引凯勒。
整个早上他们都在叫名字,那些人就去不同的房间里,看他们能否被选为陪审
员。凯勒没被叫到名字,于是埋头专心看那本书。到了午餐时间,他走出法院大楼,
下楼梯时一名女子走在他旁边。“那一定是本好书,”她说,“你好像被深深吸引
了。”
“还可以,”他说,“一个疯子打算散播瘟疫消灭纽约,除非这个女孩找到方
法阻止他们。”
“是女人吧。”她说。
要命,他心想。“嗯,她只有六岁,”他说,“所以我想称之为女孩应该可以
接受吧。”
“她只有六岁?”
“快满七岁了。”
“而全世界的命运都在她手上?”
“这对任何年纪的人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凯勒说,“不过这是很好的准
备。十五年后她可能得坐在陪审团席位,决定一个同类的命运。”
“了不起。”
“就是呀。”
“你喜欢越南菜吗?下个街区有家餐厅应该不错。不过法院给的餐厅名单上头
没列这家店。”
“没列入名单的餐厅,”他说,“禁止陪审员进入。我们去冒险探探看吧。”
到了三点法院让他们都回家,四点前他打了电话给桃儿。“我带了本书去看,”
他告诉她,“而且吃了一顿不错的午餐,是越南菜。”
“小心,凯勒。接下来你就想搬去越南住了。”
“我可能只需要再花两天在这事情上头。他们正在选陪审团,如果你三天内没
被选上,就很有可能让你回家了。”
“那就不要被选上。”
“到目前为止还好,”他说,“我们都坐在陪审团室,每隔一阵子他们就会叫
一群人的名字,挑出幸运的胜利者去法院。”
“那些就是陪审团?”
“他们要通过预先甄选,双方律师会问他们一些问题,等挑足十二个陪审员和
两个候补为止。然后他们再把其他人丢回池塘里。”
“你就是这样吗?”
“我一早上连陪审团室都没离开过,”他说,“到了下午我被送进一个法庭,
结果他们才发现让我进去之前,就已经选好十四个人。”
“所以他们又把你扔回池塘里。”
“所以我就拼命滑水,让我的头保持在水面上,然后他们就解散让我们回家了。
我想我大概根本选不上陪审员,不过由不得我。得看那些律师的意思。”
“这个想法不好哟,”她说,“如果你想摧毁一个制度,把事情都留给律师去
办就好。凯勒,我想你该做的,就是事先做点准备工作。”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可以避免被选上。有个词儿我想说,但到底是什么?”
“淘汰。”
“就是这个词儿。你可以设法让自己一定不会被选上。他们问你对死刑有什么
看法时,你就说你明确反对死刑,就你的看法,那只是一种司法谋杀。那么检察官
就会赶紧把你踢出去,速度快得你屁股上都还有鞋印。”
“好聪明。”他说。
“事实上这招太明显了,凯勒。可是行得通。再两天就行,嗯?”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
“再一天。”凯勒说。
星期二早上,他和前一天的午餐同伴交换点头和微笑,然后等午餐时间再度到
来,他们下楼梯时又交谈起来。两人都没有提议,直接就走到“西贡之珠”,挑了
前一天坐过的位置。“除非我们中了乐透彩券吧。”格洛丽亚说。那是她的名字,
格洛丽亚·丹东。她比凯勒小几岁,一头短黑发,笑时嘴巴歪向一边。她在中城一
家律师事务所当法务秘书。(“可是他们从不出庭,”她透露,“他们是做法人不
动产的,清算时代表放款方。”)她跟先生住在茵伍德,她先生是个会计师,替世
界金融中心工作。(“全国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他刚去时这家公司是全国八大,
然后是六大,现在数最减少到四了。他们持续前进,很快就会变成两大巨头之一,
我猜想,但那跟杰瑞无关。他只是去办公室处理他桌上的事情而已。”)凯勒不懂
她讲的那些。他只知道“十大”是一个大学美式撖榄球的分区联盟,但她讲的那几
大应该是指别的。他猜想自己不需要知道更多。
“中乐透彩券,”他说,“是几率的问题,没错。但想想如果中奖能得到多少
钱。”
“我们有可能碰到一个有趣的案子。一定比我在办公室碰到的那些强。而且我
来这里又不用花钱。公司会付我薪水。”
“而纽约市政府会付我钱。”凯勒说。
“是啊,一天四十块钱。这种价码会让你以为大家都要抢着去当陪审员呢。你
现在退休太年轻了。”
“人事精简,”他说,“我的工作没了,遣散费又蛮好的,而且我有存款。偶
尔还会接点特约案子来做。”
回法院的路上,她问他那本书好看吗。“还可以,”他说,“我昨天晚上得忍
着不要看完。”
“她其实不是六岁,对吧?”
“三十四五岁。”
“你这聪明的混蛋。当然我也是个聪明的混蛋,听你说女主角是女孩,就忍不
住戳你。我希望我能选上陪审员。”
“真的?”
“有何不可?我乐在其中。”
星期三下午他打电话给桃儿。“他们提早让你回家了,”她说,“我想这表示
战争对你来说结束了。”
“我选上陪审团了。”
“你在开玩笑,”她说,“你有告诉他们你对死刑的看法吗?”
“他们没问,”他说,“我想如果碰到哪个小鬼抢了某个女人的皮包,他们就
不会太在乎你对死刑的看法了。”
“小混蛋去抢女人的皮包,他当然是活得不耐烦了。这是他们找你去陪审的案
子吗?抢皮包?”
“不。我想是牵涉到偷东西的。挑陪审员时,被告从头到尾都坐在那里,他看
起来太老也跑得太慢,没法抢皮包。等明天听了开审陈述时,我就可以知道更多了。”
“你会好奇得整夜睡不着。”
“我会整夜睡不着看完那本书。”
“有关瘟疫那本?我还以为你要留着在法庭上看。”
“一旦你在陪审团,”他说,“他们就不准你看书了。你得专心。”
“除非你是法官。凯勒,难道你进行那个那个什么鬼的过程时,不能想想办法
吗?”
“预先甄选。”
“随便啦。你不能表达一些偏激的意见吗?”
“我其实不确定他们喜欢什么或不喜欢什么,”他说,“所以我放弃去猜,就
是很自然的回答问题。结果他们就选上我了。”
“真幸运。不过你周末还是放假,是吧?”
“星期五傍晚到星期一早晨。”
“除非你被他们隔离。”
“那种每天晚上把陪审团隔离的案子。”他说,“会花上一星期去选陪审员。
但我这个,他们几个小时就挑好十二个陪审员和两个候补了。”
“换句话说,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案子。整个案子会进行多久?”
“几天,或许一星期。”
“还不算太坏。”
“没错。”
“你这个周末会去巴尔的摩吧?”
“法院一放人就去。”
“你可以马上把事情办完,也可以等审判完毕再去办。我——没问题,你呢,
凯勒?”
“一样,”他说,“没问题。”
他独自在公寓里,没有东西分散注意力,很快就被那本书吸引住了。男女主角
的关系发展从一开始冲突不断,然后愈来愈浪漫,而他一点也不动心。但其他情节
中的迫切危机,吸引他不断看下去。而且他无法克制地喜欢那个坏蛋。作者企图把
这个反派角色人性化,描述他有个如何不幸的童年,他的父亲如何虐待他,且把他
母亲凌虐至死,以及他遇到过的种种悲惨遭遇。这或许可以解释他是怎么变成今天
这样,但凯勒不怎么相信。凯勒喜欢他,是喜欢他做事的方法,他心智运作的方式。
稍早有一段情节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跟她的小狗玩,坏蛋跟她交上朋友,他
跟小孩讲的那些话好温暖。然后他以她作为超级病毒的试验品,掺进她的奶昔中,
于是她就如同一般染上这种病毒的方式死了,七孔流血且临死前极端痛苦。这是为
了向读者显示他是个什么样的王八蛋,免得你心怀任何疑虑。
但凯勒的想法并非如此。那家伙对小女孩好,从一开始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想把
病毒传给她。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友谊,友谊只是行动的一部分而已。
此外那个人正计划杀掉整个纽约市的人,甚至整个世界。那个小女孩反正都会
死,跟其他人一样。书里的死法能让她领先其他人一步,住进医院有医生和护士活
着照顾她。他们无法帮助她,但他们至少可以让她死亡的过程舒服一点。
当然,凯勒心想,他有支持坏蛋的倾向。总之是书里或电影里的坏蛋。他最喜
欢的男演员都是那种会让布鲁斯·威利斯和斯蒂芬·西格尔以及尚格·云顿一个接
一个给杀掉的。最近好莱坞出了不少很好的坏蛋歹角明星,但他觉得其中没有人比
得上杰克·伊拉姆,他或许是有史以来镜头前最伟人的坏蛋。而电影结束前有哪次
杰克·伊拉姆还活着的?
他并没有真正被书中的这个反派角色吸引。你怎么可能去支持一个要灭绝全人
类的人呢?即使你这一天过得很糟,即使你对每件事和每个人都很不爽,要灭绝全
人类也还是太极端了一点。不过当男女主角阻止他并解救全世界时,凯勒不禁有受
骗的感觉。本来有个大灾难要发生的,结果呢?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生。就像点着了
烟火,最后烟火的引信却熄掉失效了。
他在床上想着这些,书看完了。他撑着让自己清醒好把书看完,现在他却睡不
着了。他不能整夜辗转反侧,明天一早他得保持清醒,才能坐在法庭里审判另外一
个人类,而且——就是这个了。他是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兴奋。而他必须向
自己承认他没跟桃儿承认的——他想选上陪审团。
他猜想,部分是因为那种任何人都会想要通过测验的驱动力,无论如何,他一
开始就是会想选上。就像广告里的鲔鱼查理,你会希望自己够好,能成为Star-Kist
的产品,即使这意味着最后你得变成罐头。
所以他尽力让自己被选上。许多问题都跟警察有关。这个陪审员候选人有任何
警察亲戚吗?他相信警察通常都会说实话吗?他相信警官有可能会扭曲事实以确保
能将犯人定罪吗?
这暗示凯勒——也暗示任何注意到的人——某些警方的证词将会是这个案子的
关键元素,而被告则会是一个被警方撒谎陷害的无辜者。如果凯勒只想诚实回答问
题,恐怕就难以说出口了。过去多年来,他几次跟警方接触的经验都很愉快。而他
对警方的看法,一般来说,都是看他最近看过什么电影或电视剧集。他喜欢那个以
巴尔的摩为背景的剧集中的警察,而且他很喜欢他们偶尔跟另外一个以纽约为背景
的剧集中的警方合作。事实上凯勒最喜欢的巴尔的摩警察芒奇已经搬到纽约,出现
在另外一个专门侦办性犯罪的新剧集。不只是那个演员换节目,而是芒奇那个角色
本身换地方了。凯勒高兴极了。
但还有其他剧集里的警察又笨又残忍,而且实在很欠揍,凯勒不喜欢那些警察。
他们站在法庭上公然撒谎。反之,虽然芒奇每次逮到机会都会讲一堆不相干的话,
怪罪整个制度和政府,还有他的前妻。但他自己绝对不会做伪证。
所以凯勒不太懂在他之前去参加陪审员甄选的那个女人所举的例子。如果警察
都可以栽赃去陷害一个像O.J.辛普森这样的公众人物,她说,那他们还有什么做不
出来?砰砰!具陈理由淘汰。排在她后面是个男人,总而言之,他说有时候警方有
义务在法庭上撒谎,否则罪犯就能没事脱罪。滚蛋!具陈理由淘汰。
凯勒设法采取中间立场,让自己能被检方和被告都接受。他办到了,被选入陪
审团了。
格洛丽亚·丹东也是。
次日早晨,凯勒和其他十三个幸运者坐在陪审席。直到法官宣布中午休息之前,
双方都在进行开审陈述。中午离开法院时凯勒和格洛丽亚自动脱离其他人。而且同
样都自动走向西贡之珠,两人都点了今日特餐。
去餐厅的路上,他们聊了会儿天气,还有外头的空气比起法庭内有多么新鲜。
等着上菜的时候,他们都没话可说了。“照规定我们不应该谈论这个案子的,”她
说,“事实上我并不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应该一起吃中饭。”
“法官没说不行。”
“对。那我们可不可以谈论其他陪审员?”
“不知道。照理说我们不应该谈论律师,或对他们开审陈述的看法。”
“那他们的衣服呢,或发型呢?”
她转了转眼珠,然后凯勒明白她并不怎么在乎那个检察官的衣服,或她的发型。
那个女检察官的头发——中等棕色,部分挑染成红色,长度及肩,圈住她的脸——
对凯勒来说似乎过得去,而且她的穿着对他而言,就是标准女性上班族的装束,可
是凯勒知道自己的局限。谈到衣着和发型,任何异性恋的男性就像一个非集邮者看
着满页的邮票,根本什么细节都看不出来。
“我很好奇他们在庭边会议都谈些什么,”他说,“但我有个感觉,我们不应
该去猜测的。”(译注:美国的陪审团制度中,法官认为不该让陪审员得悉、以免
影响判断的事情,会让双方律师上前私下会商,称之为庭达边会议bench conference.)
“有一两回,我几乎猜得到他们在谈什么。”
“真的?”
“所以我就试着不去听,就像试图不要去想某件事,就像白犀牛。”
“啊?”
“你试试看,”她说,“试着不去想某件事。”
有好多事情他们不能谈,但因此法庭之外他们有全世界可以谈。凯勒告诉她自
己前晚熬夜看完了那本书,她告诉他一个她们事务所里面资深合伙人的故事,他跟
一个客户有染。他们有讲不完的话。
到了一点半,他们回到陪审席。助理检察官开始传唤证人,凯勒专心听他们的
证词。快到五点的时候,法官宣布今天休庭。
次日是星期五,他很遗憾那本书看完了。人人告诉你在等着挑陪审员时,要带
一些东西去阅读。却没告诉你选上陪审员后,你也同样需要解闷的东西。庭边会议
时不能看书——如果法官和律师正在会商时,某个陪审员忽然抽出一本平装版小说,
恐怕不太好看——但还有很多其他机会。
“到我办公室来。”法官在十点左右时这么说,然后他和两个律师去了二十分
钟。有两个陪审员在这段时间闭上眼睛,到了继续开庭审理时,其中一个没有办法
把眼睛给张开。
“我想比特纳先生可能打瞌睡。”他午餐时说,而格洛丽亚则说,比特纳若不
是在睡觉,就是个清醒打鼾艺术的大师。
“但我们或许不应该谈论这个。”她说,他也同意或许不应该。
下午又有了两次庭边会议,还有一次较长的中断,此时法官和律师们都留在法
庭里,但陪审团必须离开。法警陪同他们去另外一个房间,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好
像要审议出陪审团判决似的。可是他们没有事情要考虑,而且他们被下令不能讨论
这个案子的,何况他们的座位距离太近,无法私下交谈,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真
的,就是坐在那里。这时如果手上有一本书就好了。
四点三十分左右,法官让他们回家度周末。凯勒已经准备了一个小手提袋,里
面装着干净衬衫,还有换洗的袜子和内衣,直接赶到宾州车站。
上周末凯勒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馆,可是他在费尔斯岬碰到的一个民宿看
上去更令人动心,而且肯定更方便。他前一晚已经预订了一个房间,九点多一点时
登记住入。他在街角的公共电话打电话去白原镇时已经接近午夜了。
“我在巴尔的摩。”他说。
“很好,”她说,“人人都有个地方待。还有既然你在巴尔的摩有事情要做—
—”
“这个周末没有。”
“哦?”
“我们的朋友出城了。她在东海岸。”
“我们不全在东海岸吗?纽约不就在东岸吗,还有巴尔的摩,还有中间的所有
城市?”
那是马里兰州的一个地带,他解释,是那种类似半岛的地方,在奇萨比克湾的
另一头。艾琳·麦克纳马在那里,会待到星期一早上。
“到时候你则会在一个不通风的老法庭内,”她说,“除非你想让桃乐赛老姑
妈好好乐一下,告诉她审判已经全部结束了。”(译注:桃乐赛Dorothy 的昵称为
桃儿Dot.)
“怎么可能?昨天早上才开始的呢。”
“总是会有协商认罪的奇迹呀。这回没有,嗯?”
“对。”
“那个案子是抢皮包的吗,凯勒?你确定要让那个小混蛋受到司法制裁吗?”
“按规定我不应该讨论这个案子的。”
“再说一次,凯勒。”
“电话线路有问题吗?我刚刚说——”
“我知道你说了什么。”
“那你干吗要求我重复一次?”
“好让你自己听听看。凯勒,想想你刚刚说了什么,又是跟谁说的。再想想一
切你不应该做的事情,包括你这个周末没有办法做的那件,只因为某个人去了东海
岸。”
“这个警察买了一台录放机。”他说。
“或许是个好主意,凯勒。那些可怜的家伙长时间工作,有时还要连值两班,
所以怎么有时间收看他们喜欢的连续剧呢?唯一的解答就是录下来,晚一点再看。”
“那是偷来的。”
“被偷了?这表示他必须再去买一台了。希望他上了保险。”
“桃儿,现在很晚了,”他说,“我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我不闹了,”她说,“我保证。那个警察买了一台偷来的录放机。我想问题
是,他买的时候知道那是偷来的吗?”
“那正是他买的目的。卖给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警察,结果现在他因为买卖赃物
罪而受审。”
“听起来好像很明显嘛。”
“如果那个警察讲的是实话。”
“你的想法呢?”
“我不晓得,”他说,“我们根本还没听到那个警察的证词。”“还没?”
“我们几乎什么都还没听到。两方律师一直在私下讲话,我猜他们大半都是在
争辩该让陪审团听到些什么。那个运作的方式,到头来最不明白状况的就是陪审团
的人。”
“呃,这就是美式精神。”
“显然是。法官说我们可以看报纸或看电视,但如果看到任何有关这个案子的,
我们就不能看。”
“或是转台。”
“对。”
“一个家伙有一台偷来的录放机,卖给了警察,我想这不会是第四台《五点现
场》的头条新闻。不过你躲去了巴尔的摩,这样很安全。或者你想提早回家?”
“我已经预订了房间,可能就留下来算了。”
“你在那边待得愈久,就会引起愈多的注意。”
“我如果提早离开那家小旅店,也会引起注意。”
“你住在小旅店里?”
“某种民宿啦。”
“是不是很别致?”
“蛮好的,”他说,“我从来不确定‘别致’是什么意思。”
“那要看你说的时候用什么音调。我困了,凯勒,我要去睡觉了。”
他挂上电话。他自己也累了,而且民宿里那张有四根柱子和天篷的床很诱人,
虽然你一闭上眼睛就看不见天篷和那些柱子了。
别致。
他犹豫着,然后朝民宿的反方向走去。他没那么累,而且次日早晨他想睡多晚
都没关系。所以没有理由不去“对位法”酒吧喝一杯睡前酒。
星期一午餐时格洛丽亚说,“你知道我怎么度过周末的吗?你会觉得我完全疯
了。”
“你从世贸大楼高空弹跳下来?”
“很接近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法庭频道。”
“高空弹跳比较疯狂。”
“也比较刺激。我好像过去几天还没看够这些垃圾似的。你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吗?”
“你刚刚才告诉过我。”
“不,我说的是我真正想做的,内心深处的。我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我是蓄
意想意外看到我们那件案子的报道。”
“你的意思是,不知不觉的。”
“一开始是不知不觉的,没错,然后我就有知有觉了,因为我找到了报道,而
且还看了。当然,你知道电视法庭对我们这个案子会花多少时间去报道。这又不是
火车大劫案。”她吃了一口菜。“当然他们不会报道太多。我不相信法庭里面有摄
影机,对不对?”
“我没看到。”
“我回去说我被选上陪审团的时候,我嫂嫂跟我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或许我会
上电视。你知道,如果摄影机扫过陪审团的话。我想照理说是不可以这样的,但总
之谁在乎?你的脸上了几百个电视屏幕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那会让事情变得很真实,”凯勒说,“你会看到哪个女人,她的婴儿被
土狼给吃掉了,一堆记者把麦克风往她脸上凑,问她有什么感想。”
“而她不会像一般人对记者说去你妈的,而是——”
“她回答了问题,和全世界分担她的痛苦。人们都以为他们应该这样。他们以
为一旦有机会就要上电视,因为这能确认你的经验。”
“当—滴—当—当。值得我们深思。可是猜猜怎么着?你说得没错。”
次日她说,“我跟我小叔谈到比特纳先生,还有他没法张开眼睛的事情。”
“我没说他是陪审员,也没提到他的名字。他说那可能跟比特纳先生的病态肥
胖有关。”
“病态肥胖?”
“他是民护人员,会讲那类用词。”
那个男人是很胖,凯勒心想。庞大到足以拥有自己的邮政编码。但其中有什么
病态呢?难道那样的体重就会让你老想到沮丧的事情吗?你会花很多时间去思考要
几个人才能抬得动你的棺材吗?
“也许他只是累了,”凯勒说,“也许他晚上睡不着,因为他想到要坐在那里,
审判另一个同类,这个沉重的责任把他给压垮了。”
“或许他只是对那些沉闷的事情感到无聊罢了。真的很无聊,不是吗?”
“也不是没有高潮,”他说,“不过太少了,而且间隔好久才出现,其他的一
切就好像看着水蒸发似的。”
“而且是在潮湿的天气里。双方律师检查每一件事情,搞到你想尖叫。他们一
遍又一遍问着同样的问题。他们一定以为陪审员们都是白痴。”
“不像在电视上。”
“的确,不然你会把电视关掉。你看,拿《法网游龙》来说,两个警察在前三
十分钟里面逮到犯人,然后一个小时的剧集结束前,演检察官的山姆·沃特斯顿就
会把他送进牢里。我们这个原告要讲清那台录放机的品牌,花的时间还更长。”
“电视法庭还比较逼真点。”
“他们做现场报道时是这样。其他时候就是播一些新闻的片段而已。而就算是
现场报道,他们碰到无聊的部分也会干脆切到别的画面。”她搅搅她的冰咖啡。
“我猜我们不应该讨论这些的。”
“轻松一点,”他说,面无表情,“我身上没装窃听器。”
她瞪着他,然后爆笑起来。她的手叠上了他的。
“那个警察是黑人,”他告诉桃儿,“被告则是白人。我想我之前没提过。”
“你和司法,”她说,“都是色盲。”
“一开始,”他说,“我们都不晓得。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那个被告,因为
他就跟他的律师坐在一起,一个中年白人,有那种OTB 的脸,戴了顶很烂的假发,
名叫休伯曼。”
“他的假发有名字?”
“干吗,给我上英文课?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他名叫休伯曼。”
“我知道假发是什么,”她说,“不管有没有名字,反正我没看见过好的假发。
可是什么是OTB 脸?Off the books ?On the Button ?”
“场外下注赌马(off-trck betting),”他说,“那种赌马人的长相。”
“就是那种一脸‘早知道这个那个’后悔来不及的长相。”
“就是那样。总而言之,我们直到那个警察作证时才看到他,而之前检方已经
提出很多证据了。结果他是个黑人。那个小偷也是黑人。”
“一分钟以前你还说他是白人。”
“不是被告。是那个小偷,一开始把偷来的录放机卖给休伯曼的那个。他是检
方证人,他和那个警察,两个都是非洲裔美国人。”
“所以呢?”
“所以这就充分解释了挑选陪审团的过程。在预先甄选时的一大问题是,我们
相信警察会撒谎或说实话。这个嘛,一般来说,白人要比黑人对警察有信心。”
“老天,凯勒。我不懂为什么。”
“对,所以你会觉得检方会希望选白人陪审员,而被告会希望选黑人。”
“懂了。而当被告是白人,警察是黑人,事情的看法就有转变了。”
“但我不认为有谁能确定会转变多少。但愿在预先甄选时我就知道这一切,因
为这样观察起来会比较有趣。你看,对检方来说,理想的陪审员是对警方评价很高
的黑人;而对被告来说,理想的陪审员是不相信警方的白人。”
“黑人,白人。他们没选任何女人吗?”
“十二个里头有七个女人。两个候补中有一个。”
“那黑人和白人的数量相当吗?”
“四个白人和三个黑人,外加两个候补都是黑人。”
“加起来不对,凯勒。”
“还要加上三个西班牙语裔的和两个亚裔的。”
“那针对相不相信警察这一点,他们的想法又是怎样?”
“不晓得。”
“你想陪审团会怎么决定?”
“答案一样。我连猜都没法猜。”
“那你呢?你投票会选哪边?”
“我真的不应该谈这些的。”
“凯勒……”
“我还没决定。”
“真的?你不知道他是否有罪?”
“噢,那是毫无问题的,”他说,“他当然有罪。只要看他一眼,你就晓得他
是个骗子。他搞不好从高中就开始赌美式橄榄球,从高中辍学就开始收赃。”
“可是你刚刚才说——”
“更别说我们没听到的那些证词。比方说,没有人告诉我们警方在休伯曼的公
寓里面找到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找到。”
“那被告就会提出这一点。‘陪审团的各位先生女士,照理说,我的当事人应
该是一个收受赃物的人,而检察官会让你们相信被列为检方证物一号的那个录放机,
就是他所收来的唯一赃物。这不是太巧了吗?’可是没人提到那次搜索发现或没发
现什么,这表示他们发现了一个塞满了电视机和录放机和手提式摄影机的房间,但
法官认定那次搜索不当而否决掉了。”
“可是,如果你知道那个人有罪——”
“可是他们能证明吗?他不会是遭人设计落入陷阱的吗?”
“谁在乎呢?凯勒,你知道我怎么想吗?那家伙是个收赃人,而那个警察买那
个录放机要自己用,然后他很生气地逮捕那个家伙,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使用那个
该死的玩意儿来录节目。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陪审团没有你真是太可惜了。”他说。
“交叉质询真是残忍。”格洛丽亚说。
那个逮捕犯人的警官克里夫·梅尔普斯整个早上都在证人席上作证。凯勒说他
一直在等梅尔普斯失控或爆发出来。
“我则是一直在等着他会突然哭起来。我知道,我知道,警察不哭的。但如果
是我出庭作证,我就会哭出来。”
“也许这是个妙计,”凯勒说,“也许这会让尼尔斯坦栽个跟斗。”
尼尔斯坦是被告的主要辩护律师,貌似忠厚,额上的发际线往后退,和下巴呼
应。面对一个敌意的证人,这个小个子男人就变成了一头斗牛犬。
“我希望看到他栽跟斗,”格洛丽亚说,“或栽到悬崖下头。”
“你不喜欢他。”
“我觉得他很卑鄙。”
“那是表演。‘我不是王八蛋,但我在法庭扮演王八蛋。’”
“他该得艾美奖,”她说,“她则应该得个灌肠剂。”
“你是指希伊?”
“是啊,你知道她今天下午又会对梅尔普斯再度直接询问。”
“她大概非这样不可,你不认为吗?”
“我想是吧。我们不该因为我们对律师的感觉而受到影响,可是你有什么办法?
幸运的是,我讨厌他们的程度差不多,所以抵消了。老实告诉你,我半个人都不喜
欢。其他的陪审员是混蛋,那个法警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白痴。我替梅尔普斯觉得
遗憾,可是他是那种猪头,不是吗?我也替休伯曼觉得遗憾,因为他要受审,而且
他有家小。但另外一方面,那家伙是个骗子。不管有罪无罪,他都是骗子。”
“我想你一定期待审判赶紧结束。”
“然后回去工作?那只是份差事,如此而已。那可不会像是去办公室野餐。”
她低下眼睛,“在家里也不是那么好。”
“哦。”
“进入婚姻就像进入陪审团一样,”她说,“照理说你不应该跟别人谈论。但
我得说,婚姻生活并不是那么美好。”
“也许情况会好转的。”
“是啊,没错。或者我会逐渐习惯。同时你知道有一件我期待的事情是什么吗?”
“周末?不,如果家里没那么好的话就不是。”
“嗯,绝对不会是周末。午餐,一星期五天,就在西贡之珠这里。我这阵子期
待的就是这个。”
星期五接近中午时,检方终结举证,午餐后继续开庭,辩方提出不受理案件的
申请。这是标准程序,凯勒知道,结果法官驳回申请,这也是预期得到的。尼尔斯
坦宣布,既然检方显然无法证明任何事,辩方将不举证。法官告诉他把这些台词省
下来留到终结辩论时用,又告诉双方律师把终结辩论留待星期一早上再进行。他告
诉陪审团一贯的指令——不要跟任何人谈论,不要看报上有关这个案子的报道,呱
拉呱拉呱拉。凯勒都可以逐字逐句跟着他一起背诵了。还有额外的指令,这回法官
建议他们星期一早上带着过夜的行李包。一旦他们开始陪审团协议,他解释,他们
就会被隔离,直到达成陪审团裁决为止。纽约市政府会负担他们的旅馆费用,但不
提供牙刷和刮胡刀和干净的换洗衣物,所以他们应该带着这些东西,以防万一。
“你已经准备好行李了。”离开法院大楼的路上,格洛丽亚说。她朝着凯勒的
手提包点点头,“我敢说里面全有了。袜子和内衣和干净的衬衫。”
“还有一本书,”他说,“所有我要出城过夜的东西。”
“浪漫的周末?希望是。”
他摇摇头。“我一个侄子要结婚。这么一来,对他们来说是浪漫的周末,或至
少我希望是。对我来说则只是个家庭义务罢了。”
他星期天晚上从巴尔的摩回来,在澡盆里面泡了好久,然后打电话叫了中国餐
馆的外卖当晚餐。他放下电话听筒,又再度拿起。觉得有股冲动想打电话给某个人。
桃儿?不,不是桃儿,而是某个人。
格洛丽亚?就算想打给她也没办法,而且他不确定自己想打。玛吉?不,老天,
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又去惹她。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真想跟任何人交谈,只是不知
道为什么感觉到有必要跟某人联系一下,可是他想不出该跟谁。他感觉到焦躁不安,
然后明白是一种月圆的焦躁不安,但据他所知,今天的月亮根本不是满月。
或说不定是?他走到窗边,但从那儿看不到月亮,不管是圆是缺。他可以出去
看,可是中国菜快送来了。或许农历上可以查得到这类信息,但他手上的已经是五
年前的版本了。他后来再也没买过,现在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会买。
他今天买过报纸,但是扔在火车上了。报上或许会有个什么栏提到月亮的盈亏。
如果不是在天气预报栏,或许就是在星座栏。
露易丝·卡彭特——他想打电话的对象就是她。就算没别的事,那个女人也会
知道今天是不是月圆之夜。
现在打电话太晚了吗?他判定不会,于是找到了电话号码拨通。她没接,也没
有电话录音机。他又试了一次,以防前一次可能拨错号码,还是没人接,然后电铃
响起,宣布他的晚餐来了。
吃过饭后,他整理了前几天收到的一份待购邮票精选,是缅因州那个女人寄的。
他挑了自己想要的邮票,镶在他的集邮册里,然后写了张支票。
他又写了张短笺:“亲爱的碧翠丝,谢谢再一次寄来的精选邮票,我选了几张
自己要的,很高兴拥有它们。随信附上72元2 角的支票。我正在履行担任陪审团的
义务,但我不能跟任何人谈这个案子。相信我,你也不会想听这个案子的!”他签
了名,把那张短笺和他没买的邮票塞进一个回邮信封,然后下楼投进街角的信箱。
他想起月亮时,已经又回到这栋建筑里,而好像并不值得专程再出去一趟看月亮。
回到他的公寓,他坐在电视机前。接近午夜时,他又泡了个热水澡。上床前他
重新整理手提袋,放进干净的衬衫以及换洗的袜子和内衣。
他们选出来的主席名叫米尔顿·西蒙斯。他个子很高,四十五或五十岁,长得
有点像影星摩根·弗里曼,凯勒猜想这也是他被选上的原因。靡根·弗里曼有一种
道德权威。不论他是演好人或坏人,你不知怎的就知道自己可以信赖他。
“好吧,”西蒙斯说,“我们得看看要怎么做。我想问题在于,检方证明了这
个案子成立吗?”
“除了‘合理的怀疑’之外。”有个人说,然后很多人随着那个词汇点头。
凯勒觉得好激动,急着想要开始。终结辩论拖得很长,凯勒不认为双方律师特
别出色。尼尔斯坦先讲,把检方的论点一个个推翻,口吻从坚定的理性到羞辱的讥
讽,然后又回到理性。接着是检察官希伊,大约花了同样的时间再把所有论点一一
重建。然后,终于,法官给了陪审团指示。(译注:在美国的陪审团制度中,双方
律师辩论终结后,在陪审团退庭进行审议前,法官会朗读一篇“陪审团指示”给陪
审团听,让他们知道与该案相关的法律与审判要点,通常分两次念完)
凯勒喜欢那个表达方式。他可以想象那个法官低下头,抓抓脚下的土,然后像
一头公牛冲向陪审席,黑袍子扫过地板。
不过那个法官指示的审理要点则没那么戏剧化,而且也更费时,还冗长得不可
思议。他继续说着那些已经讲过几百遍的话,好像他们是小孩,而且是不特别聪明
的小孩。最后他们十二个人被带走关起来,于是就是眼前的局面了,他们身负重任,
要决定一个同类的命运。
“我觉得呢……”一个女人发话,却被敲门声给打断。法警进来,后头跟着两
个瘦条个儿的年轻男子,走路像舞者似的,每个人都端着一个托盘,优雅地把上头
的东西堆在旁边的桌子上。
“纽约州政府请各位吃中餐,”法警宣布,“有火鸡三明治,都是鸡胸肉,还
有火腿奶酪三明治,里面的奶酪是瑞士奶酪。我之前问过有没有人吃素,没有人回
答,但为了万一,这里有两个花生酱果冻三明治。咖啡和冰红茶和健怡可口可乐,
如果有人是摩门教徒的话,另外还有水。祝各位用餐愉快。”
他随着两个年轻人出去了。接下来一阵沉默,终于摩根·弗里曼打破沉默。
“我想我们就先吃,”他说,“其他吃完再说吧。”
凯勒吃了一个火腿奶酪三明治,喝了一杯冰红茶。最后看起来没有人吃花生酱
三明治,于是他也吃了一个。这顿午餐怪怪的,所有的谈话都暂停,整个房间一片
死寂,只有冷气的嗡嗡声和十二张嘴巴用力咀嚼的声音。大家都吃完之后,一个女
人建议请法警来把剩下的食物拿走。看到午餐来时显然表情一亮的比特纳先生则指
出,法警并没有叫他们这么做,他建议他们把剩下的餐点留在桌上,以防万一有人
在审议途中肚子饿。
凯勒看着桌子对面的格洛丽亚正在转眼珠子。有个亚裔人说她一口也吃不下了,
而主席则说他眼前也一样,但这不表示之后他不会想再吃。另一个女人说三明治这
样放在桌上会馊掉,另外一个人则反驳说反正那些三明治无论如何都会浪费掉,法
警一拿出房间就会把它们扔了。
“他拿走这些食物后,又不会运到索马里去賑灾。”她说。凯勒对面一个黑女
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判定那些话显然并没有种族歧视的意思,于是就算了。
“大家达成协议了吗?”摩根·弗里曼问。“我们都同意把食物和饮料留在手
边吗?”没有人反对。于是他笑了。“很好,我们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他说,
“现在可以把注意力转回到被告是有罪或无辜的问题上头了。”
“有罪或无罪。”格洛丽亚说。
“我承认我说错了,”他说,“而且谢谢你。法官已经反复强调过这一点,可
不是吗?我们无须相信这个人是清白的,只要这个人没被证明是有罪的,就该判决
无罪。任何人对于如何解开这个问题,有任何想法吗?”
一只手举起来,是一位艾斯泰维斯太太。主席对她点点头,并期盼地微笑着。
“我得去洗手间。”她说。
他们叫了法警进来,他带着那位女士离开。当他带着她回来时,旁边跟着那两
个瘦高个儿年轻人,他们开始清除吃剩的食物。没有人吭半声。
“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回到那个录放机。”格洛丽亚说。
“我的表亲有过一台一样的,”有个人说,“播那些租来的录像带没问题,可
是就是没办法让它录节目。”
“是她不会操作啦。”另外一个人说。
“我的表亲是男的,谢谢你哦,而且。他操作得很好。那台录放机会开始录一
个节目,然后就自己转台去录别的。我发誓那台录放机有自己的见解。”
那台录放机比这个陪审团要强一点,凯勒心想,这个陪审团完全不知道自己的
见解在哪里——如果有这么个见解的话。他们只是越谈越离题。
而现在格洛丽亚又带着他们离题更远。在充分探索过录放机一般会出现的各种
奇形怪状之后,她又重新开始接下辩方已经投入很多力气去追寻的事情。尼尔斯坦
曾传唤了几个证人去追踪那台检方带来法庭的录放机的历史,从克里夫·梅尔普斯
声称自被告那边买下,一路追到现在。检方已经煞费苦心地去证明这台录放机就是
那台从长岛“平价俱乐部”量贩店仓库里面偷来的赃物之一,也制造出一个证人威
廉·古宾斯,他曾替那些小偷把风,而且分到了一台录放机。古宾斯作证说,他把
那台录放机卖给了被告。
尼尔斯坦的论点是,这一连串证据都有问题。那个证物桌上的电器已经不是他
的当事人声称买自威廉·古宾斯,且声称卖给那个卧底警察的同一台了。
“还记得他问过那个管存货的职员吗?问他是不是曾把辖下所管的货品带回家
过?”
“那个人说没有。”一位亚裔的秦女士说。
“可是尼尔斯坦不只是问这个而已,”格洛丽亚提醒大家,“他问起一件特定
的商品,一个手提式录像机。”
“他想知道那个家伙有没有借回去拍他女儿的生日派对。”
“他说没有。”秦女士回应道。
凯勒还记得那段对话。那个存货管理员,格洛丽亚觉得他如果减肥十磅且把小
胡子给剃掉,外型会改善许多。他承认某年某月某日他女儿有个生日派对,他自己
也参加了,而且也把派对录了下来。他也承认他自己当时没有手提录像机,现在也
没有,但他坚决否认他从公司带了一台回家,坚称他从姐夫那里借了一台。希伊抗
议这部分的询问,说是与本案无关,而且讥嘲地建议辩方下一个可能就会传那天拍
的录像带在法庭上播放。这又引起法官的斥责,法官驳回了希伊的抗议,显然认为
这些问题值得问。
“这个嘛,我不晓得。”格洛丽亚说。
“我们只能凭证词判断,”艾斯泰维丝太太说,“律师问了问题,那个证人就
回答了。”
凯勒什么都不想说,但却管不住自己。“可是律师怎么晓得要问?”大家都看
着他。然后他说,“他怎么知道生日派对的事情,还有那个家伙录像的事情?”
“人人都会录下自己小孩的派对。”有个人说。是吗?每个小孩的生日派对都
会这样录下来,通过神奇的录像带将那个时刻冻结起来?
“可是律师知道日期,”凯勒说,“他一定从哪里听说那个家伙借了一台手提
式录像机。那个职员一定得否认,因为这违反公司规定。只因为他否认,不必然表
示没有这回事。”
“也不表示有这回事。”一个女人指出。
“嗯,的确。”凯勒说,“问题是你们要相信谁。”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检方起诉的案子里头又没有手提式摄影机,只有一台
录放机。谁在乎那个家伙有没有借手提式录像机?反正又没人用,而且他还回去时
跟借用前一样状况良好。”
“这建立了一个模式。”格洛丽亚说。
“什么模式?如果他借用过一台手提式录像机,那他就一定借用过录放机?就
算有又怎么样?就算他把那台录放机带回家——顺带一提,没人说他借回去过——
一天后或一星期后就还回去,那又怎么样?那还是原来的那台录放机呀。”
“除非他掉了包。”一个男人说。
现在他们就开始天马行空起来,试图猜想一开始那个仓库职员为什么要借用一
台录放机,然后为什么他有可能会用另外一台去掉包。“或许就像你那位表亲。”
一个男人说着,朝刚刚那位说她表亲的录像机会自动切换频道的女人点了点头。
“或许他家里的录放机是残次品,所以他就掉了包,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证物。”
“成了梅尔普斯跟被告买的那一台。”
“成了梅尔普斯‘声称’跟被告买的那一台。”凯勒看看格洛丽亚。她没笑,
脸上谨慎地维持中立的表情,但他看得出来她很乐。
“八个有罪。”摩根·弗里曼宣布。好吧,是米尔顿·西蒙斯,凯勒心想,但
摩根·弗里曼本人也不能讲得更好了。“三个无罪。”
“加起来不对。”有个人说。
“加起来是十一票,另外还有个一张纸条是空白的。我想某个人无法决定他的
心意。”他皱起眉。“他的或她的心意,他们的心意。这只是想知道各位大致的立
场,所以你心里不必完全确定要投有罪或无罪,不过如果现在你都说不上来要投有
罪或无罪,那也没问题。任何投无罪的人,想谈谈你为什么要这样投吗?”
“嗯,”格洛丽亚说,“我只是没被检方的起诉证据说服。我还是不能确定那
是同一台录放机。”
“小妞儿,”块头最大的那个黑人女人说,“这算是你的辩解吗?那不是我卖
给他的那个偷来的录放机。我卖他的是‘别的’偷来的录放机。偷就是偷,卖就是
卖。”
“那毒树上的果子呢?”
“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米尔顿·西蒙斯说,然后解释律师们提到毒树上的
果子是什么意思。“如果他们搜査那个人的房子,”他举例说明,“然后如果发现
了一屋子的赃物,而且如果那个捜查是法律上有问题的,那么他们所发现的每件东
西以及牵涉到的所有事情,都是毒树上的果子,谁吃了就会有不幸的后果。意思是
这些东西不能列为证物。”
“我相信他们也这么干了。”凯勒说。
“干了什么?”
“搜查他的房子。你以收受赃物的罪名逮捕一个人,一定就会去搜查他的房子。”
“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那尼尔斯坦一定感激你感激死了。‘你搜查过我的当事人的住处吗,警官?
你有发现任何可以归罪的吗?所以你要我们相信那个涉嫌被我的当事人所卖出的录
放机,是他涉嫌拥有的唯一涉嫌被窃的资产吗?’但没有人提到搜查这件事,这表
示证据有问题,他们是故意不提。”
“有人没弄到搜查证,”一个女人说,“毒树上的果子。”
这些果子的言论提醒了比特纳先生。“你刚刚就非得去洗手间不可,”他对艾
斯泰维斯太太说,“害我们现在没有东西吃了。”
“嘿,老兄,不然你要她怎么办?”
“对不起,”比特纳说,“我血糖低,发癫了。”
“那你当初干吗不叫法警把三明治留下来呢?”
没完没了,凯勒心想。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有人敲门,还没人去应门,那个法警就自己进来了。“法官想知道你们进行得
怎么样了,”他说,“看你们是不是觉得快要达成判决了。”
“我们进行得还不错。”陪审团主席说。
“好,不是要催你们,”那个法警说,“可是现在已经四点了,所以如果你们
想今天晚上回家的话,现在还有一小时。如果五点之前没有达成判决的话,你们今
天晚上就得留下。这表示市政府会付钱让你们住旅馆。旅馆很不错,但不是沃尔多
夫(译注:Waldorf ,纽约历史悠久的高级饭店,许多外国元首来访均下榻于此)。
以我的意见,你们回自己家里可能还要舒服点儿。”
“那食物呢?”比特纳问。
“旅馆会提供食物。”
“我是指现在。”
那法警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房间。
“在我们自己家里要舒服点,”块头最大的那个女人说,也就是喊格洛丽亚
“小妞儿”的那个,“翻译:抬起你的屁股来达成判决。谁认为他不是这意思?”
“那不是问题,”格洛丽亚说,“问题是——”
“——是他有没有证明这点。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们一整天都在说这个,却
没有半点结论。所以我的问题怎么样?任何在场的人认为他不是这意思吗?”
没有其他人回答,于是凯勒说,“那个人收过赃吗?我会说对。他曾销过赃吗?
答案一样是对。他曾卖给警察吗?他曾把这个特定的赃物卖给特定的那个警察吗?
我可以相信,但却不认为检方证明了这一点。”
“除了合理的怀疑之外。”有个人咕哝道。
“但我不确定我相信,”他继续道,“从头到尾,最后都归结到同样的问题。
我们相信梅尔普斯吗?”
“即使梅尔普斯夸大了一些事实——”
“如果梅尔普斯没说真话,那这个案子就不成立。如果梅尔普斯是说谎,那也
不算什么罪。”
“他是个警官,”有个人说,“而且是我见过的警官中相当高尚而诚实的,但
是他总让我觉得有一点不对劲。”
“这就好玩了,”另外有个人说,“因为我以前的经验是,警察一向都在撒谎,
可是我印象中觉得他是个相当正直的年轻人。”
“那个仓库职员在撒谎。”
“对,这点我同意你。”
“把手提录像机带回家,去录他小孩的派对。这不表示那个录放机就因此也染
上污点。”
“也不表示梅尔普斯是撒谎。”
“可是也不表示他没撒谎。”
四点四十五分时,摩根·弗里曼再度请大家投票,这回是非正式的,一个个问。
轮到凯勒时有四个人投有罪,三个投无罪。凯勒心想无所谓了,无论他怎么投,反
正今天晚上他们是别想回家了,但他总得表态。“有罪。”他说。
“无罪。”坐他左边的女人说。
所以扯平了。上回投票时,凯勒是投无罪,他左边的女人则是投有罪。最后摩
根·弗里曼投有罪,结果八比四,而他们只剩十五分钟了。
“好吧,”主席说,“不论就任何意义,我们这样都不算相持不下。只不过要
让我们多花一点时间把事情理清楚。我们的结论关乎一个人会不会去坐牢,所以我
们不必匆忙赶时间。看来我们是要在旅馆过夜了。”
有一些抱怨声响起,但凯勒觉得好像还蛮温和的。毕竟这些人是纽约客。无论
什么情况发生,总会有人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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