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凯勒才刚放下咖啡杯,没几秒钟侍者就又替他补满。他之前还在好奇,一杯咖
啡能让他坐多久,现在看来,答案似乎会是永远。因为他们从不让你的杯子空掉,
而你面前还有咖啡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期望你离开呢?
他让咖啡冷掉,望向窗外。这家咖啡店位于克罗斯比街和布利克街的街角,从
凯勒坐的地方,可以看见玛吉那栋大楼的出入口。监视那里就好像监视着油漆干掉。
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甚至难得有人经过,克罗斯比街这一带的行人本来就不多。
凯勒又喝了点咖啡,杯子又重新添满,然后抬头看到有个人从玛吉住的那栋大
楼走出来。那男子矮而精瘦,体型像骑师,穿了一件磨旧的皮夹克,手上提着一个
金属工具箱。
他走到街角,进了那家咖啡店,直接走向凯勒的桌子。“一块派。”他说。
“大部分人都会说‘一块蛋糕’。”凯勒说。(译注:原文piece of cake 直
译为“一块蛋糕”,常用来形容易如反掌。)
“啊?噢,你是说上头?那是一块蛋糕,没错,但我想要的是一块派。事实上
——”他伸手拿起菜单,“我想要的是好好吃一顿。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我以前没来过这里。”
“是啊,不过你现在人在这里了。你点了什么?”
“咖啡。”
“就这样?”他招来女侍,点了一个起司汉堡加薯条,又问了他们有什么派。
几经犹豫之后,他选了波士顿鲜奶油派。
“来。”他点完菜,把三枚钥匙放在凯勒面前的桌上。“这一把是楼下大门的。
楼上的部分呢,我把那两个弹簧锁都给换掉了。颜色比较淡的这把钥匙是开上方那
道锁,深色的则是开下方那道锁。上方的顺时针方向旋转,下方的逆时针。简单得
很,不过你会失望的。”
“为什么?”
“那里又没东西好偷。我没仔细检査,只是上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可是我没法
不注意到里头没家具。没椅子,没桌子,地板上也没铺地毯。零,无,啥都没有。
倒不是说里面的人搬走了,因为布告栏上还钉着些纸,壁橱里也挂着衣服。可是里
面没有家具,你知道里头住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想是个建筑师吧。”
“噢,”那男子说,“那当然啰,他们从来没有家具。建筑师喜欢空间,我看
这地方空间可大了。一个大房间,全都是空的,除了空间,啥个鸟都没有。”
“总有个床吧。”凯勒说。
“有个书桌,”那男子说,“是连着墙固定式的。还有几个书柜,也是嵌在墙
上的。至于床呢,嗯,如果找得到的话,你就可以睡在上头。我自己呢,我碰巧没
找到。”
“噢。”
“每样东西都是白的,”那男子说,“包括地板在内。一定是个建筑师,真实
际,嗯?在这个城市搞个白地板?”他放下起司汉堡,吃了口派,然后又回去咬起
司汉堡。“我同时吃每种东西,”他有点防卫地说,“我们全家人都这样。你要进
去,对吧?”
“怎么讲?”
“那栋公寓,那个统楼层。那个白色空间。好吧,现在你找到门路了,淡色钥
匙开上方的锁,不过拜托,就算你搞混了,又有什么问题呢?这把打不开,试另一
把就得了。”他拿起一根薯条。“钥匙全是你的了,只要你付钱。”
“哦,对。”凯勒说。他递给男子一个信封,小个子锁匠放下叉子,拉出那叠
钞票,数着里面装的钱。
“我一向会点清楚,”他说,“以防万一多了或少了。根据我的经验,钱少了
的情况大概是三分之一,而你想钱多给的几率有多高?”
“难得一见。”
“答对了,”那男子说,“这回数目没错,很谢谢你。”
“不客气。”凯勒说,拾起那几枚钥匙。“也谢谢你的帮忙。”
“我的职业呢,”那男子说,“就是个锁匠,有执照、有担保,二十四小时来
电随传随到。有人掉了钥匙,我就让他们进门。如果有人根本就没有过钥匙,这个
嘛,就要多花点钱了。”他咧嘴笑了。“你在赶时间,没理由陪在这里等我吃完。
我可能会试试那个山核桃派,看会不会像波士顿鲜奶油派这么好吃。你先走,我来
付账。要命,你只点了咖啡。别忘了,淡色钥匙是开上方那道锁的。”
“而且顺时针方向旋转。”
“随便啦,”他抓了根薯条,“需要建议吗?戴上太阳镜。”
那栋大楼原为商业大楼,现转为住宅使用,五层楼高,每一层现在都成了艺术
家的统楼层。一楼的雕塑家和他太太住在公园坡地区那一带,根据玛吉说,他在克
罗斯比街的这个空间只是工作室。“他做那种很笨重的大雕像,”她曾告诉他,
“有一点像人形,不过也只有一点点,而且重得要死,所以还好他在一楼。他要花
好久好久才能完成一件作品,可是从没卖出去过,所以也无所谓。”
“他从没卖出一件作品?”
“我当过好几年画家,”她说,“也从没卖出过任何东西。要当艺术家不必非
得卖掉作品不可。事实上,没卖出过作品可能还比较容易点。”
三楼有个画家,四楼还有个画家。凯勒不晓得他们的作品长什么样子,或他们
卖出去过没有。他知道玛吉住在顶楼,而住在二楼的建筑师则去了欧洲,好几个月
不会回来。
凯勒用了新的钥匙,打开了新的门锁,踏入一个巨大的白房间。地板是白色的,
跟那个锁匠告诉他的一样,而墙壁、天花板,还有固定嵌入式的书桌和书橱也都是
白的。统楼层的两端有窗户,后方的全漆成了白色,连玻璃都是,而前方的窗子则
被白色百叶窗遮住了。
一开灯,这个房间白得足以引起头痛。凯勒把灯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试着把一扇百叶窗拉开几寸,让一点白天的光透进来,好多了。
他发现,房间里有家具,不过他看得出来锁匠为什么会没发现。几个白色立方
体,其中有些上头摆着白色垫子,当成椅子,墙上还有个大白箱子,装着一个折叠
式的床。有几个立方体椅子是固定嵌入式的,但有些是可以移动的,他搬了一个到
窗前,连同垫子,然后坐在上头。
“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到,”桃儿说,“原先以为书架上的那些书也是白的,
结果不是,有人用白色壁纸把每本书给包成白色的。”
“我知道。”
“这一带会让你失去色彩感,几层楼上头那个阿达小姐只穿黑衣服,而这一层
的这个秀斗桑则把所有玩意儿全搞成白的。你要不要换班?由我来监视马路一阵子。”
“有个人过街了。”他说。
“哪里?”她来到窗边加入他,从百叶窗叶片间的空隙斜瞥了一眼。“噢,看
到了。站在门口,穿着挡风夹克,戴顶棒球帽那个。”
“我几分钟前看见过他,他一直站在那里。”
“嗯,他不可能是在等公交车,或者想招路过的出租车。他是在等人。双筒望
远镜在你那里吗?”
“我还以为在你那里。”
“在这里。他可能抬头会看到望远镜的闪光——如果有光可以闪的话。我看不
清他的脸。来,你看看。”
他透过望远镜凝视着,调整焦距。那个男人的脸罩在暗影里,很模糊。
“怎么样,凯勒?是你在波士顿看过的那个人吗?”
“我从没好好看过他,”他说,“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想杀我
的那个。”
“还误杀了你的雨衣。”
“不过这家伙在那里是有原因的,”他说,“他要么就是罗杰,否则就不是。”
“这适用于任何人,凯勒。”
“你懂我的意思啦。他站在那儿是为了要执行楼上的那个任务,不然就是为了
要把执行任务者给干掉。”
无论他是谁,他就站在这条窄街的对面。如果他有枪,凯勒心想,他可以射杀
那个狗娘养的,然后过街去把他给看个清楚。
“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说,“看到没?”
“哪里?”
“从角落里走出来。”
“不过是有个人在走路罢了,”她说,“不过在这条街上挺少见的,是吧?凯
勒,这家伙怎么样?觉得眼熟吗?”
凯勒用双筒望远镜追踪着他。这个人没站在阴影里,不过穿了件长大衣,戴着
宽边帽,还有围巾和眼镜,于是你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没有小胡子。他长得挺高,
不过在门口暗影里躲躲藏藏的那个家伙也是。
“他转过身来了,”他说,“我想他是在找一个地址。”
“看看谁来了。”
“什么?你指的是门口?他又没动。”
“街尾那边,凯勒。那是我想的那个人吗?全身穿黑衣服,好个大惊奇?”
那是玛吉,正要回家。她从左边走来,戴帽系围巾的则从右边过来,而穿挡风
夹克戴棒球帽的家伙则过了街,躲躲闪闪的。
“这可巧了,”桃儿说,“每个人都同时登场。你要不要下楼去给他们介绍一
下,凯勒?”
“他正在过街,”他说,“正走向她。”
“他还站在那个门口。噢,你指的是帽子和围巾那个。你想他会在此时此地就
干了吗?”
“怎么干?讲好看起来要像个意外事件的。”
“也许他会把她推到一辆卡车前面。午夜后这里应该会有垃圾车经过的。也许
他只是想凑近点看清她。不,他停在她面前了。”
凯勒有种冲动想大喊示警。他不该这么做,但该怎么办?光是坐在那儿,看着
那个女人被杀害?
“他们在讲话。”桃儿说,她自行压低声音成了耳语。“如果窗户开着,我们
就听得见他们讲话了。”
“不能现在打开。”
“对。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两个人都戴着帽子。”
“这有什么差别?”
“不晓得。或许他是她的朋友。”
“或许吧。”
“或许她会带他上楼。或许即使他是陌生人她也还是会干那件事。这让他下手
更容易,然后等他出来时,罗杰会等在对街。糟糕,猜错了。”
玛吉进入大楼。那个戴宽边帽的男子离开他,过了街走向右边,远离站在门口
的那名男子。他走了十五或二十码远,来到一栋暗暗的建筑,停在门口。
“他刚刚是在问路,”桃儿解释,“她指给他看,他就走过去了。看到没?他
正在等人按钮开门让他进去。有人刚刚开了门,他进去了。”
“那个盯梢的,戴棒球帽的那个在哪里?他不在那个门口了。”
“他在隔两户那儿,”她说,“正往街角走。那家咖啡店还开着。也许他饿了。”
“那个锁匠好像很喜欢他们的波士顿鲜奶油派。”
“我也不介意来一块,”她说,“这种监视和等待的活儿可真耗体力。”
接近午夜,桃儿带着她的手提包进了浴室,出来时穿了法兰绒睡袍和拖鞋。她
不晓得该怎么打开那个折桑式的床,凯勒起身要过来帮她,却被她阻止了。“等我
过去接手,”她说,“那扇窗边随时都一定要有个人盯着才行。”
“街上什么都没发生呀。”
“一个人过街钻进这栋大楼,能花多少时间?好,现在你可以过来把床放下了。”
他知道她是对的。这正是她来帮忙的目的,这样任何时候他们至少有一个人在
监视。他们可以轮流睡觉,而且其中一个人出去吃三明治喝咖啡时,还有另外一个
人继续监视,或随时看见哪个在这附近躲躲藏藏的家伙,有个人可以出去凑近看一
眼。
何况这样有个伴,也挺好的。一开始是有点感觉怪怪的,因为他在上工,而以
前工作时他从来没有伴的。但总之这回有点不太一样就是了,因为他的工作很少是
这么被动的形式。当然往往有许多部分是牵涉到等待,但通常你会知道自己在等谁,
只是要挑对时间结束等待、开始动手。但如果得花上不晓得多少时间枯坐在一扇窗
前,从百叶窗间一寸宽的空隙往外窥视,那么有个人在旁边可以说说话,也不是坏
事。
她上了床。早些时候她找到了一盏灯——当然,是白的,还有个白色灯罩——
可是现在她把灯关了,屋里唯一的灯光就是半开的浴室门透过来的光。“等你觉得
累了,”她说,“就把我叫醒,我来换班。”
她睡觉的时候,凯勒注意着街上的动静。要集中精神做这件事真是困难。你看
得够久,等待眼前的景象有所改变,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那么你难免会开始东想
西想。自愿继续守夜的凯勒想到那些战时的哨兵,值勤时不小心睡着而受罚。他们
又不是故意的。
也许这样可以刺激他们,他心想。也许被处决的威胁让那些哨兵战胜疲倦。不
过对他来说,好像愈要挣扎着保持清醒时,反而愈容易睡着。坐在电视机前面,昏
昏欲睡地看着午后的美式橄榄球赛,他愈努力要保持警觉,就愈容易分心。他的心
思会漫游到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头,接下来就是巨人队赶着要在两分钟警告之前完
成一次攻势了。
这回不一样,他不必太费力保持清醒。不过思绪却一个接一个冒上来,让他很
难真正专心去注意窗外的状况,尤其是外头根本没事发生。那个穿挡风夹克戴棒球
帽的家伙不见了,而戴宽边帽系围巾的人也没再出现,为什么?
他明白,他们稍早犯了错。桃儿之前找杀手时,应该规定必须在正常营业时间
动手。星期一到星期五,九点到五点。那么所有相关的人——他们找的杀手、罗杰,
还有凯勒自己——就可以利用下班时间休息了。
结果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被困住了。那个杀手没事——他可以看自己高兴,随
时回他饭店房间,或是看场电影耗掉几个小时。那是干这一行的优点之一,你可以
安排自己的大部分时间。在纽约这种地方,比方说,如果那家伙高兴的话,还可以
去看百老汇的音乐剧《猫》。
对罗杰就不是如此了,他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凯勒也没那么好命,他必须能
认出那两个人,而且有人动手杀人时,他必须随时把握机会,好好盯着那个杀手,
等待罗杰采取行动。
克罗斯比街远远那头出现了一辆车,穿过这个街区,没加速也没减速,驶到街
角转个弯,消失在视线外。街的对面,一根香烟燃亮了楼上的一扇窗。
帅哟。
几个小时后,他想叫醒桃儿,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不影响盯梢的任务。
他不能出声喊,也不想把眼光从那条街上移开。大约四点半时,桃儿自己醒了,告
诉他现在上去睡觉吧。他立刻照办。
“那边那个家伙,”桃儿说,“守在垃圾桶旁边,吃着三明治那个。”
“是热狗吧。”
“感谢你的指正,凯勒。这点真是太重要了,让整个情况都完全不同了哟。他
是那个宽边帽加围巾的家伙吗?”
“这个没戴帽子。”
“也没系围巾,”她说,“而且真要讲,也没穿长大衣。不过会不会是同一个
人呢?”
“曾跑去跟玛吉问路的那个人。”
“然后他过街,进了那栋大楼,”她说,“结果现在他隔两户门,正在吃着热
狗而非任何三明治。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
“嗯,你帮了好大的忙。”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他说,“当时他又全身包得紧紧的。”
“帽子、大衣,外加围巾。”
“当时我看得最清楚的部分,就是他的头顶。实际上是他的帽子顶。剰下就只
能看到他帽子和围巾之间露出来的部分。”
“我想是同一个人,凯勒。”
“之前我看到的那个人,”他继续说,“没有胡子。事实上,我唯一看到的特
征也只有这个。他是个白人,而且没胡子。可是这个留了小胡子。”
“望远镜给我。”
“你看不到他的小胡子?”
“看到了。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点,如此而已。这望远镜不是全世界最好的,
对吧?”
“也不是最坏的。”
“是啊,他吃的是热狗,没错,而且或许也不是全世界最好的热狗,从他吃了
那么久可以判断出来。那小胡子有可能是假的。”
“热狗也可能是假的。”
“什么?噢,你是在搞笑。你好聪明哟。我想那是假胡子,凯勒。”
“他干吗要弄个假胡子?”
“谁晓得。”
“或许是后来留长的,”他说,“就在我们关在这里的两天之内。”
“也许他是个伪装大师。信不信由你,那热狗也是伪装的。不晓得他待会儿会
不会点烟。”
“点烟干吗?”
“烟枪就是会点烟,别问我为什么。大部分站在外头的人,都是办公室里面禁
烟,只好出来抽。他没点烟。”
“或烟斗。”凯勒说。
“他进那栋大楼了。前几天晚上他进去过的那栋。”
“就在他长出小胡子前。”
“或者贴上小胡子前。”
“前几天晚上那个人,是楼上有人按钮开门让他进去的。今天这家伙自己有钥
匙。”
“所以呢?”
“所以这两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共同点?都没带伞吗?”
“他们走路的姿势一样。”
“是吗?”
“我看上去是一样。”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看那扇窗子,凯勒。四楼,左边数来第二个。”
“我正在看。”
“看接下来五分钟会不会有人开灯。”
他坐下,等待着。那扇窗依然一片黑暗。
“好神奇,”他说,“你相信吗?灯没亮。窗子还是一样黑暗,就是那扇窗没
错。”
“他就坐在那儿,没开灯。”
“也许他觉得白天的天光就够了。”
“如果他开灯,”她说,“我们就会看到他了。”
“看到他干吗?”
“坐在窗前啊。从这个角度,他背后又没有灯光,我们就看不到他了。”
“桃儿,”他说,“为什么你会觉得他在那儿?”
“他在那儿。”
“为什么是那扇窗?”
“因为他昨天和前天晚上都在那儿。”
“开着灯吗?”
“没有,坐在黑暗里。”
“那你怎么晓得——”
“抽烟。”
他想了想。“点燃的香烟。”他说。
“没错。”
“我注意过一两次。前天夜里,我记得当时注意过,也许昨天夜里也看到了。”
“我两天晚上都看到了,点燃又熄灭。”
“你没提起过。”
“当时你在睡觉,凯勒。”
“我想我注意到时,你也在睡觉。那没什么好注意的。如果有个人可以聊天,
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来了!刚有人点燃一根香烟。”
“是他。”
“是同一扇窗吗?”
“嗯。”
“所以住在那儿的那家伙,”他说,“有失眠的困扰,常常坐在窗前。”
“而且常抽烟。”
“那是他的公寓,或统楼层,或办公室,或随便什么都行。他想抽烟,那是他
的自由。”
“而且那是他的脸,”她说,“所以他爱在脸上贴个小胡子,也是随时看他高
兴。”
“如果这两个是同一个人的话,”他说,“而且他刚好就住在那儿,我猜他要
么就是有小胡子,否则就是没有。”
“我就是这个想法,凯勒。”
“他有可能留了胡子,后来剃掉了。但不可能是原先没有留,却在两天后长了
出来。”他皱皱眉头。“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
“先假设是同一个好了。”
“好吧。”
“他一定是其中之一。”
“是我们雇的人或罗杰。”
“对。”
“如果我们知道是哪个的话,”他说,“就会有帮助。”
“我们只能等,然后——”
“然后看会有什么事发生,”他说,“我们现在不就这样吗?结果什么事都没
发生。”
“好吧,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那是你女朋友吗?”
“玛吉?在哪儿?”
“是她,她怎么会在那里?”
她在街道的另一头,愈走愈远。他等着会有人从小巷子里跳出来,勒住她,可
是没有。
“她一定是趁我们盯着对面那根点燃的香烟时,”桃儿说,“离开这栋大楼的。
她带着什么?背包?或许她要出门度周末。”
“正合我们的需要。”
“她在街角,招了辆出租车。你想她会去哪里?”
“注意她的嘴唇,看她告诉司机什么。”
“小胡子先生还在窗边吗?我没看到他香烟上的指示灯。不,我收回。看到了。
他在那里,所以他或许也看到玛吉离开。”
“我们也看到了,”他说,“那又怎样?”
“所以他不打算跟踪她。那另外一个呢?”
那个戴棒球帽、穿挡风夹克的男子时不时还会回来,而且凯勒早晨去在街角的
咖啡店替自己和桃儿买早餐时,还看到过他。那家伙就坐在柜台的一张高脚凳上,
埋头吃着一盘意大利香肠和蛋。
“意大利香肠和蛋,”凯勒说,“早餐后我就没再看过他了。”
“或许他决定去看场电影。”
“也或许他正坐在另一扇窗前,没有点燃的香烟让他暴露身份。你不是真以为
玛吉是去度周末吧?”
“谁晓得?”
“那个有小胡子的家伙一定参与了这场游戏,”他说,“否则要怎么解释他的
小胡子?我的意思是,一下有,一下没有。”
“要么就是他就是有精神官能症,是一种新的、有趣的症状,”桃儿说,“要
么他就是参与了这场游戏。何况之前他不是在街上跟你女朋友问过路?她还指了路
让他去那栋建筑不是?”
“如果他没问题,就应该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他是想凑近点看看她,”她说,“想找个机会打量一下。”
“为什么?”
“好锁定目标吧,我猜。你不会这么做吗?结账前先确认目标的身份?”
“隔着一段距离,我也照样能确认。”他说,“要是凑太近,跟他们讲了话,
就会把事情搞复杂了。”
“你就会开始觉得自己认识他们。”
“可是你根本‘不’认识他们,”他说,“不是真的认识。他们出现在你生命
中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你口袋里面有份合约,上头有他们的名字。是那份差事让你
们凑到一起,最后你还是得咬牙认了,把差事给办了。”
“但如果隔着一段距离,事情就会变得比较容易。”
“我觉得是这样,”他说,“不过或许这个家伙的做法不一样。或许他喜欢这
种方式,跑去跟她讲话,完全知道自己将会除掉她。”
“这人有病。”桃儿说。
“这个嘛,心理健康并不是做这份工作的必要条件。”
“的确。”
“而且谁说他就是那个会除掉她的人呢?说不定他是罗杰,而另外一个人才会
杀她。”
“那个穿挡风夹克的。”
“听起来好像他很拉风似的,”他说,“他们一个是罗杰,一个是我们雇的杀
手。真希望我们知道哪个是哪个。”
“知道就好了。”桃儿说。
“这样能把事情简单化,不是吗?我就不必在这边干等,直接去干掉他就行了。
只要把罗杰除掉,我们就可以打电话给我们雇的那个人,取消任务,大家就可以回
家了。”
“我们不能打电话取消,凯勒。他还是有任务要办,因为你的女朋友还是个破
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或许你可以别再说她是我的女朋友了。”
“对不起。”
“只是为了让事情保持单纯,你懂吧?”
“我不会再犯了。”
“如果我们知道哪个是哪个的话,还是有好处,因为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处理
掉罗杰,然后我们就退出了。我们雇的人可以去完成他的任务,我们也不必非得坐
在这里盯着他办完。”
“是啊,你有没有什么直觉?”
“你是指哪个是哪个?我有两个直觉,我蛮确定其中一个是对的。”
“范围缩小了。”
“一方面呢,”他说,“那个有小胡子的家伙是罗杰,这就是为什么他老坐在
窗前,抽着他的万宝路淡烟,否则他干吗需要一个盯梢的据点?如果他只是受雇来
杀人,那他唯一需要的就是做一点侦查。但如果他是罗杰,等着杀那个杀手,他就
得盯牢另外一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有道理。”
“另一方面呢,”他说,“他贴小胡子做什么?他干吗要改变长相?”
“免得被认出来。”
“桃儿,谁会认出他来?玛吉吗?她见过他一次,在街上被他拦下问路那次,
可是她不必再看见他。另一个杀手吗?另一个杀手根本不晓得罗杰的事情。他是来
这里工作的,他没理由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一方面来说,他是罗杰,”她说,“另一方面,他不是。”
“就是这样没错。”他说。
“我有个想法。”他说。
“说来听听。”
“我可以把他们两个都干掉了事,你知道吗?免得还要没完没了等下去。玛吉
出门了,天晓得她会什么时候回来,而在她回来之前,大家什么都不能做。除非我
们雇的人跟踪她,但他不会这么傲,对吧?”
“我告诉他两个条件,”她说,“必须在她家里动手,而且看起来必须像是意
外。”
“所以得等她回来,才会有戏唱。可是我们哪里需要她?我只要过街爬四层楼,
除掉那个小胡子家伙。然后下楼走几步路,找到那个穿挡风夹克的家伙,把他也给
做了。”
“把他们两个都杀掉,让上帝去搞清。”
“我们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他说,“可是有什么差别呢?总之我
就是得杀掉一个无辜的人。”
“这话怎么说?”
“你雇的那个人,他来纽约做一件工作,结果却被雇他的人给杀了。”
“他来这里是要杀一个女孩的,凯勒。你不觉得说他无辜有点太夸张了吗?”
“你懂我的意思啦。我没有理由就把他给杀了。”
“假设有人雇你去杀他呢?”
“那我就有理由了。”
“但现在没人雇你,所以你就没有理由。”
“对,没有那种理由。不过谈这些是浪费时间。我的意思是,谁又能确定范围
缩小到那两个人了?也许罗杰另有其人,是某个我们根本没注意到的人。”
“有可能。”
“所以把他们两个都除掉是发神经了。总之那只是个想法。”
“凯勒,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真的?”
“目标也一样,只是还多了一个。我们要烦恼的女孩还活着。你的女朋友,哦
对不起,我不能再这么称呼她了。”
“嗯。”
“我想,我们是可以破釜沉舟,”她说,“不过我看,我们应该做的,还是坚
守原来的计划。我唯一只期望当初若有想到会要等这么久,那么我就会有不同的安
排了。”
“凯勒!”
他正在做梦,渴望再沉回梦中,但桃儿又再度叫了他名字,他摆脱梦境,下了
床。“快!”她说。他及时赶到窗边,看到一个女人弯身下了出租车,她的同伴则
在数钞票付钱给司机。出租车开走了,那两个人站在克罗斯比街中央。女的是玛吉,
但男的是谁?
那男子穿着牛仔裤和破烂的皮夹克,有那么一刻凯勒还以为是那个锁匠,但这
个人块头比较大。当然,他心想,那个小个子锁匠现在可能增加了几磅。波士顿鲜
奶油派会让人长胖的,但能让你也长高吗?或许站在派上头就可以吧……
玛吉把那男人拉过来抱住,凯勒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看。“她最新的表面化关系,”
桃儿刻薄地说,“我们之前没见过他,或者见过?帮我想想,凯勒。”
“他看起来不太眼熟。”
“不过对她来说铁定愈来愈熟了,对吧?他刚刚把手放在我想的那个地方吗?”
“我想她把他带进这栋大楼了。”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凯勒。虽然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他们会
在马路中间就做了起来。不,什么都别说,听一下。那里!”
“什么?”
“他们在电梯里,好吵的电梯,对不?而且好慢。现在停下来了,他们一定到
了她家。你看清楚他的脸了吗,凯勒?”
“没看太清楚。”
“我也是,现在她大概坐在那张脸上头了。找望远镜来,有没有看到我们那两
个朋友出现?小胡子或挡风夹克?”
“没有。”
“平常那扇窗有没有香烟?”
“没有。”
“跟她一道的那个家伙,会不会是我们那两个朋友其中之一?”
“不晓得,”他说,“我看不会吧。她稍早离开时,是走到街角叫出租车,从
那时起我们有看到过那两个家伙吗?”
“看到过小胡子。那挡风夹克呢?记不得了。”
“你认为他们其中一个猜出她要去哪里,然后钓上她,跟着她回家?”
“要猜出她去哪里,恐怕有困难。没有人跟着她到街角,而且她马上就叫了出
租车。我看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跟踪她。”
“或许那男的是她随便挑上的哪个家伙。”
“在派对上碰到就被她拖回家了。你就是这么搭上她的,对吧?”
“那是个画廊的开幕会。”
“树,”她说,“我现在全想起来了。或许他是泡酒吧的,或许他是个杀人狂,
打算杀了她。”
“是哦,说得没错。”
“告诉我不可能,凯勒。”
“有可能,”他说,“不过别太指望。”
“是啊,不过万一发生……他刚点了根烟。”
“你怎么会知道……噢,对面。”
“不然你以为我指的是哪里?”
“我还以为是楼上的杀人狂。不过如果那个小胡子正在一路吞云吐雾朝肺气肿
迈进,那跟着玛吉下出租车的就不可能是他。”
“好聪明,凯勒。”
“不过有可能是挡风夹克小子。真希望能看见他。”
“我们能看到小胡子的唯一原因是他抽烟。我们也只能猜那是他。说不定他是
在闹钟上装了个夜灯。”
“恰巧愚弄了我们。”
“对。凯勒,只要她有伴,就没办法安排意外发生了。等到小胡子先生抽完烟,
他也会得到相同的结论。他会去睡觉,而我打赌挡风夹克小子早就睡了。你不如再
回去睡觉吧?”
“我不必了,如果你要的话,你去睡。”
“我不累,我应该累的,可是不累。你饿了吗?”
“不饿。”
“因为还剩下一些披萨。”
“我不饿。”
他待在那儿没动,想着刚刚做的梦。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可是刚刚被桃
儿叫醒时,他正做到一半,所以还记得很清楚。他买下了某人的邮票收藏,买得很
便宜,而且他从中不断有新发现,珍贵的、值钱的邮票,令他意想不到。他取出一
张又一张的大奖,把这些新宝藏放进自己的集邮册里,光是取出的部分,所值就已
经是原来他买下这批收藏所花的十倍或二十倍了,而还有更多的惊奇等待发掘……
“凯勒!”
“真奇怪,”他说,“我正在回忆自己的梦,忽然间就又掉回那个梦境里面了。”
“那你现在醒了没?因为电梯有动静。”
“往上或往下吗?”
“电梯不就是只做这个吗?往上或往下。我不确定现在是上或下,只能确定它
在动,不过因为上次电梯是停在顶楼——”
“所以你认为他正要离开。不过也可能是楼下有人按了电梯钮,我们马上就会
听到电梯又上来了。”
“现在快凌晨四点了,凯勒。”
“所以呢?”
“所以这时候才回家,也嫌太晚了。”
“也不是平常人会出门的时间,”他说,“这些人是艺术家,桃儿。他们作息
本来就跟一般人不同。他们——”
她的手碰碰他手臂,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指着窗子。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从
这栋大楼出来,走到人行道上。那是他们两三个小时前看到的同一个,就是之前付
出租车钱,然后被玛吉拉着当众拥抱的那个。可是之前他们见过他吗?比方说,他
之前会不会穿着挡风夹克?
“他是我们的人。”他忽然肯定地说。
“他是罗杰?”
“不,他是我们雇的那个人。看看他,他正打算要叫出租车。”
“那他最好走到街角。这条街上唯一会出现的就是垃圾车,而且只有晚上会经
过。”
“关键就在这里,他对这附近不熟,他在外头钓上她,跟着她回家,然后杀了
她。她死了,而他则正要回家。我该怎么跟踪他?他放弃要叫车,打算用走的了。
如果我没跟上他,而让罗杰逮到他的话……”
“哈伦!”
他讲到一半停住了,外头那名男子也走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死人叫得可真大声,”桃儿说,“我猜他的名字是哈伦。”
“你忘了这个。”玛吉朝下喊。然后一个东西飞下来掉到那个家伙的脚边。他
弯腰捡了起来。
“谢了!”哈伦喊道,然后把那东西塞在臀部的口袋。
“他的皮夹,”桃儿说,“他刚刚忘了带走。”
“他一开始干吗要拿出来?”
“说不定是掉出来的,”她说,“匆忙脱裤子的时候。也或许他需要里面的某
样东西,就是那种男人会放在皮夹里面的东西。”
“噢。”
“所以事情很单纯,”她说,“就跟我们看到的一样。她钓上他,带他回家,
上楼,然后送走他。回去睡觉。”
“我现在醒了。”
“话说回来,你刚刚梦到什么?”
“我的邮票收藏。”
“你梦到那个?”
“显然是。”
“唔,或许你可以梦到邮票照顺序一一跳出信封。她现在大概回到床上了,而
他则在回家的路上。为什么她不让他留下来过夜?”
“我怎么知道?”
“我只是找话讲,凯勒。这种时间,我们是全世界唯一还醒着的两个人。我想
我们可以谈谈彼此。我觉得——”
“我们不是唯一醒着的两个人。”
“或许你是对的,可是——”她停了下来,朝他指的地方看。“你完全没错,”
她说,“除非我们的朋友学会了在睡觉时抽烟。他在那边,正在喷烟呢。”
“这个时间还没睡,正在监视街上。”
“我想我们应该有样学样,”她说,“我想也差不多该有事情发生了。”
第一件发生的事情是四楼的那个男人抽完烟,或至少把烟拿到他们看不见的地
方。然后,几分钟之后他走出大门,戴着那顶宽边帽,系着围巾,很难看得出有没
有小胡子。
“手套,”桃儿注意到,“不会是因为天气冷。”
“他不想留下指纹。”
“如果他是要出去再吃个热狗,”她说,“或许他就不会介意是不是留下指纹。
他来了。”
那人过了街,往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然后进了这栋大楼。
“我刚刚看到了,”她说,“小胡子不见了。”
“我也看到了。”
“我没听到电梯响。”
“说不定他走楼梯。”
“三更半夜的。她会让他进门吗?”
“他会编出个说法。”
“假如她不信呢?她装的是什么样的锁?”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
“我只去过几次,”他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闯进去,所以我干吗注意她门
上的锁?”
“不晓得他会花多少时间?”
“不会太久。”
“他必须布置得像是意外。”
“这个倒简单。”
“他会马上离开吗?上回做掉那个占星师的时候,我好像没法马上离开那栋公
寓。”
“你是在搜那个地方。”
“我想那是部分原因。”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布置现场,然后离开,”他说,“他是专业人士,他会尽
快离开那里的。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你要去哪里?”
“外面,”他说,“他出去的时候,我要在外头等。”
“罗杰说不定正在监视这栋大楼,他会看到你出去。”
“不管了。如果他先离开,那我要怎么跟踪他?”
“要小心啊。”
如果罗杰在外头,戴着棒球帽且身穿挡风夹克,凯勒反正没看见他。他不动声
色尽可能的四处搜寻,然后在玛吉住的那栋大楼和街角咖啡店之间的一户门口找了
个位置。玛吉家亮着灯,他想这表示那个戴帽子系围巾的男人跟她在里面。当然无
论如何她反正也可能开着灯,她可能还没睡,正在看书或做珠宝,但最可能的是,
那个男人跟她在里面。
事实上,最可能的是,她现在已经死了。一旦那个男人进了门,她活命的机会
就不大了。那个人不必确认目标的身份,因为他已经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他第一天
晚上曾在外头街上跟她说过话。所以这回他动手就是了。比方说,把他的围巾缠在
她脖子上,迅速又安静地办完事。
唔,或许不是用围巾。用围巾的话,很难事后布置成意外。不过还有很多其他
方法,每个方法都又快又安静,而且致命。
除非他是那种喜欢慢慢来的人。凯勒知道,有些人是这样。这种人在他们这一
行里面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他听说过一些故事。
他不觉间回忆起玛吉的事情。她抬头的样子,还有其他迷人的小动作。
没办法,他心想,没有用。
他想着她的样子,甜蜜活泼而讨人喜欢,然后让自己玩那个他教过桃儿的小魔
术。他把画面的颜色慢慢抽去,逐渐转成黑白,然后降低对比,直到变成一片灰影。
他把画面缩小,移得愈来愈远,影像也愈来愈小。
他就这样在心里操练,直到那个影子变得朦胧不清,小得看不见,然后玛吉家
的灯熄了。
凯勒不知不觉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给吐了出来。一时间觉得有微微一丝失落感,
但期待的感觉更强烈。他差不多也等够了,现在终于有机会做点事情了。
他缩回阴影里,双眼盯牢大门,等着那个杀手出现。但有什么促使他抬头,然
后他看到顶楼窗户中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小红光,因那个人吸进一口烟而变亮。
他正在抽烟,好整以暇地看着窗外。他是否感觉到外面有人正在等他?凯勒心
想他自己是不会被看到的,但罗杰呢?他在附近吗?那杀手会看到他吗?
而罗杰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光点呢?
那个杀手走出大楼时,还一边抽着烟。是同一根烟,凯勒猜想。很明显,他不
想把烟蒂留在玛吉家。他站在街边,把抽剩的香烟给扔了,烟蒂跌在人行道上,舞
出点点火花。
那人两边看了看,然后朝凯勒走来。凯勒赶紧离开原来窝着的那个门口,走在
那人前面,在街角左转,朝着热闹的地方走去。他招了辆出租车,坐到前座去。出
租车司机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他要去哪儿。凯勒什么都没说,直到那名杀手出现,
然后凯勒指着他,示意司机。
“看到那个人了没?”他说。
“戴帽子那个?”
“就是他。他要叫出租车,我们就跟着他。”
“是偷拍吗?”
“什么?”
“电视偷拍节目,那一类的吗?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根本没打算叫出租
车,他用走的。”
“跟着他。”
“跟踪一个走路的人?”
“慢慢开,”凯勒说,“不要跟太紧。”
那个人往东走了三个街区,步伐轻快。凯勒坐在那辆出租车上跟着,尽量不理
会司机。然后那人转弯,往北转入一条只准南行的单行道。
“狗屎!”凯勒说,付了钱给司机。他在街道的这边下了车,扫视了周围这一
带,想确定他们两个其中之一有没有被跟踪。他看不出任何人在跟他们,但这不必
然意味着确实如此。
他们走过了两个街区,杀玛吉的凶手在街道的左手边,凯勒在右手边。然后在
一个转向西的十字路口,车子蛮多的,那名男子走到人行道边缘,举起手。凯勒照
办,抢下了那个人要叫的出租车。这回他坐进后座,身体前倾,指那个人给司机看。
“刚刚他想叫我的,”那司机说,“不过你先叫了。你要让他搭便车吗?”
凯勒有点动心,不过只是一剎那。“不,”他说,“我要你等着,等他叫了车,
我们跟在后头。”
“你会给很多小费,是吧?”
“五十元。”
“加上跳表的车资?”
“你叫价真够狠,”凯勒说,“走吧。不,别动,等一下。”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不过短暂交谈后又开走了。“也许他不喜欢那个家伙的样
子。”那司机猜道。
“为什么?他穿得挺像样的啊。”
“那或许是你的人不喜欢司机的样子。或许车上很脏,或许哪个醉鬼吐在车上
了。”
“或许他想去机场。”凯勒边想着说了出来。
“不,”那司机说,“去布鲁克林,有可能。又来一部出租车了。好,今天他
运气不错,他上车了。”
“别跟丢了,”凯勒说,“不过也别跟得太紧。”
“没问题。”
凯勒往前坐,眼睛盯着前面的出租车。过了一会儿,他说:“为什么不是去机
场?”
“没行李。”
“说不定他轻装旅行啊。”
“你认为他会去机场?”
“有这个可能。”
“哪个机场,你知道吗?”
“我可以把范围缩小到三个。”
“拉瓜迪亚和肯尼迪机场没问题,但如果去内华克的话,跳表要照两倍算。”
“两倍。”
“因为出城啊。”
“加上刚刚讲的五十元。”
“加上五十元,还要加上隧道通行费。”
凯勒沉默了,盯着前头的那辆出租车,于是司机以为他不肯。“你要便宜的话,”
他说,“巴士总站有到内华克的公交车,只要十元、十二元。不收小费或隧道通行
费,不过别想要指着个戴帽子的王八蛋,指望巴士司机替你跟着他。”
凯勒告诉他,钱不是问题。总之看起来他们也不像是会去内华克。这会儿他们
在第八大道,朝上城的方向,无论是要往荷兰隧道或林肯隧道的通路都过了。如果
那个杀手的目的地是另外两个机场之一,为什么出租车要跑到这么两边来呢?
“到了。”凯勒的司机说,慢下速度准备停车。“伍德利饭店,昔日纽约的欧
洲风味。我不告诉过你吗?他没带行李不会是要去机场的。”
“你是这么说过没错。”凯勒说。
“他马上就会出来,提着一个行李箱。或比较可能是上头有轮子,他会用推的。
这些滚轮行李箱已经占据全世界了。”
“他正在付钱给出租车司机。”
“所以呢?”
“所以他已经决定了。”凯勒说,从皮夹里抽出三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那个
司机似乎很满意——他当然很应该满意,凯勒心想——但宁可待在附近等待进一步
行动。
“他五分钟之内就会出来,到时候你就会希望当初要我等着。”他说。凯勒猜
想他或许是对的,但他还是下了出租车,走进那个饭店的大厅。
他找了张椅子,从那儿可以看到两个出口和一整排电梯,但还没坐下,就感觉
到有人好像在盯着他。他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柜台职员正在朝他看。
晚几个小时的话,他心想,一个像他穿得这么体面干净的人,可以坐在那儿看
一个小时的报,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他。但这个时间,天还没亮,整个城市还在沉睡
中,他坐在那儿就太显眼了。
他走到柜台,抽出皮夹,迅速翻开一下,像是亮警徽似的。“刚刚进来的那个
家伙,”他说,“戴了帽子那个。”
“你知道,”那个职员说,“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他去了哪里?”
“到他房间去,”那职员说,“呃,去某人的房间。他直接搭了电梯上楼。没
到柜台来拿钥匙。”
“你知道他住在哪间吗?”
“以前没见过他。他登记住进来的时候不是我当班,我是说,如果他有登记的
话。”他身体往前凑,压低声音。“总之,他做了什么?”
他杀了我一个朋友,凯勒心想。“我就坐在那儿等,”他说,“不晓得他会上
去多久,不过我不希望再让他溜掉。你们这边没报纸卖,对不?这样我坐在那边就
不会太显眼。”
今天的报纸还没送来,但那个职员设法找了份昨天的《纽约时报》。凯勒没说
要付钱,猜想警察就会这样。他拿着报纸坐下,设法装出认真看报的样子。
一开始,没有任何动静,但随着黎明到来,电梯每隔几分钟就会打开一次,里
头的人走出来到柜台退房。有的人看上去很疲倦,有的人看上去完全醒了,但没有
一个人长得像去过玛吉家的那个。他也随时留意着饭店的入口,不时走到街上快快
巡一次。有回他看到有个人戴着棒球帽,身穿挡风夹克,一转眼那人就走进饭店对
面的熟食店了。
罗杰,他心想,设法找了个位置,好让自己能一边盯着熟食店门口,一边还看
得到饭店大厅。他的眼睛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像在看网球赛似的,然后那个戴棒
球帽穿挡风夹克的人从熟食店出来,双手各提着一个塑料袋,从正面看一眼,就很
确定不是凯勒在克罗斯比街见过的那个。这家伙矮一些,胖一些,有个大肚子,凯
勒感觉他双手提的袋子里面各装了半打啤酒。
他回到饭店大厅,坐下来看报。然后才过了几分钟,他几乎错过了那个戴帽子
的男子。因为那狗娘养的这回没戴帽子了。电梯里出来了四个人,都没戴帽子,全
都是西装领带,手上都拿着公文包。其中一个走到柜台,另外三个往街上走去。凯
勒往下看着他的报纸,然后突然抬头。他没认出那个人,但认得出走路的样子,是
那个家伙。他跟着他走出去,是他,正在出租车招呼站,上了第一辆出租车。没戴
帽子,而且这回又贴上小胡子了,一头蓬乱的金发。
他正弯身要上车,凯勒离他很近,伸手可及。剎那间他有个冲动,想猛地转身
抓住他的领带,就用那领带勒死他。凯勒被那种冲动的感觉吓住了,当然他没付诸
实行,也没有因此错过那个人告诉司机的话。
凯勒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走,然后搭了下一辆。他上了后座,舒服地往后一靠。
“内华克机场,”他说,“大陆航空。”
内华克是大陆航空的转运点,有一整个航站供这家航空公司和合作伙伴使用。
凯勒还挺喜欢空中伙伴这个主意的,就像那种哥儿们电影里面的两位主角搭档,分
享一个密码。他不喜欢的是大陆航空的登机门数目。他在票务柜台没看到那个人,
只好假设他已经有票,直接到登机口去了。
但哪个登机口?总共有好几打,他也不能呼叫那个人,而必须一个个登机口去
找。
在安检门,排他前头的那个女人不断引起金属探测器的反应,造成几秒钟的延
迟,却逼得他快抓狂。他做错了,他告诉自己,他不该把目的地告诉出租车司机就
随他怎么开。他不该让那个男子离开视线的。当然他决定不跟踪会比较轻松,而且
进了隧道的车阵后,他们很可能跟丢前头那辆出租车,但现在他却到处乱转,逐个
检查登机口,扫视众多乘客,设法尽快且同时不要引起注意,而那个狗娘养的到底
在哪里?
他差点再度错过他,因为他不再是金发了,而是一头暗色短发,小胡子也不见
了。领带也拿掉了,这表示凯勒别再想用领带勒死他,他身上的西装也换成了挡风
夹克。
挡风夹克!可是这件是黑色的,不是罗杰穿的那种黄褐色系。老天在上,他不
是罗杰。不过,凯勒每次看到他,他都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不一样。而这次还是他
吗?他能确定吗?
他在候机楼等着飞往杰克森维尔的班机。手上还拿着那个公文包,凯勒很好奇
里面装了什么。到目前为止,那个人已经换掉了一顶帽子、一件长大衣、一顶金色
假发、一条围巾、一套西装,还有一条领带。这些不可能全放在那个公文包里,这
表示他一定沿路把这些东西给扔了。凯勒觉得,对这么一个颇为单纯的任务来说,
搞成这样似乎太过复杂化了。他受雇来杀掉一名住在克罗斯比街统楼层里的女人,
而且必须设计得像是意外事件。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盯着那个地方,坐在对街的一扇
窗前,伴着一整条香烟,而且——他公文包里面装的就是这个,香烟!凯勒心想,
有很多盒,而现在他半口都不能抽,不论在机场或飞机上都不能。而他的飞机还有
一个半小时才会起飞。可怜的混账东西,在到达杰克森维尔前,他只好啃指甲了。
他就住在那里,杰克森维尔吗?桃儿对这名杀手一无所知,是通过中间人找的,
而中间人因为某些原因,也不知道杀手住在哪里。不管是哪里,凯勒蛮愿意打赌不
会是杰克森维尔。到目前为止,这名杀手做的每件事情都显示,他在到达目的地之
前,会转三次机。
或许,凯勒心想,也许这家伙只是比较认真而已。或许他自己工作得太散漫了,
通常他只是飞到某处,完成工作,然后直接飞回家。最近他比较小心,但那是因为
他得担心罗杰。可是这个活宝不知道罗杰的事,也绝对想不到他是被设计来诱罗杰
露面的饵。那么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从头到尾都这么提防着,而凯勒必须承认,
他还真是不简单。
那个杀手不知道罗杰的事,但凯勒知道。而且因为他们曾同时身在街角的咖啡
店,他曾设法好好看了罗杰的脸。
这会儿他四处看看,希望能看到那张脸。
他也留心找一顶布面棒球帽和黄褐色的挡风夹克,但并不真指望能再看到。那
身打扮是罗杰的街头装束,好让他在门口的阴影里不那么惹眼。但在机场里头,他
会选择领带和短外套。
当然,那名杀手则选择了挡风夹克作为他的机场造型。所以,据凯勒所知,罗
杰可能会穿着小丑服装,或是一身盔甲出现。凯勒确定,罗杰没待在往杰克森维尔
的候机楼里,也没躲在附近。
那个杀手甩掉他了吗?玛吉那位临时男友离开她家,然后杀手过去办事时,已
经过了午夜许久。他爬上那些楼梯,或许一次爬两格,急得很,迫不及待。以他抽
烟抽得那么凶,你会以为他爬到玛吉那层楼时一定很喘,但这个王八蛋不喘,他的
肾上腺素分泌正旺盛。然后他敲门,玛吉开了门。或许她检查过,却什么也看不到,
因为他用手遮住了窥视孔。她问是谁,可是他压低声音的回答让她无法分辨。一剎
那间,她想过不该开门,但不,一定是那个男朋友回来了,回来拿他忘记的东西,
皮夹除外,或只是因为他跟她还没温存够,想再度把她拥入怀中,所以回来,然后
她才刚打开门,门就往内被猛推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掩住她的嘴,另一只抓住她
的喉咙——哇噢!
凯勒阻止自己往下想。他提醒自己,重点不在于那个凶手是如何进入玛吉家,
或她有什么反应,或任何诸如此类。他思索着,罗杰当时是否在场,或是否躲在哪
里睡觉。
他判定,既然没看到那家伙,自己也无从得知答案。他唯一能做的,真的,就
是待在原地,直到广播说往杰克森维尔的旅客开始登机,一旦那个杀了玛吉的家伙
上飞机,他就安全了。凯勒只能推论,罗杰在路上不小心跟丢了,看起来愈来愈像
是这么回事。如果玛吉被杀时,他正在睡觉,嗯,那他也不会知道。
所以接下来罗杰会怎么样?凯勒判断,他会出现在克罗斯比街,找个门口躲着,
等着事情发生。事实上,如果凯勒现在马上回去,或一等到往杰克森维尔的班机起
飞就回去,他颇有机会在克罗斯比街上找到罗杰,而这回他会晓得这家伙就是罗杰。
他不必再等到他动手。反之,这回轮到凯勒动手了。“老兄,能不能跟你讲几句话?”
“没问题,这个……啊啊噶噶噶!”就在那街上动手把他给除掉。
但早晚警方会接到电话,赶去克罗斯比街的那个统楼层,然后你就休想在那一
带找到罗杰了。罗杰会明白自己已经失去机会,赶快离开。所以现在该做的,就是
马上回去,期望在警方出现之前先逮到他。
不过他会等,等到杰克森维尔的飞机起飞。只因为他没看到罗杰,不见得表示
他没来机场。假设他是罗杰,这段时间他会一直逗留在登机口附近吗?不可能?他
会直到最后一刻才出现,手上拿着机票,在机门关上之前才上飞机。
所以凯勒要做的,就是待在原处,注意最后才赶上飞机的旅客们,而如果罗杰
出现……
然后怎样?如果罗杰出现,手上有机票和登机证,他会搭上飞机,那凯勒打算
怎么办?
或假设罗杰超爱耍小聪明,这点完全可能。假设罗杰早先看到了那个杀手,一
路跟着他去伍德利饭店,那么像罗杰这么有办法的人,要进那家伙的房间会有多难?
假设他发现房里的机票,知道他的目标要去哪里、搭哪班飞机。
他难道不会故意搭另一班早些的飞机,然后在杰克森维尔机场等着此人到来?
凯勒所能想到的,要这么玩的方法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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