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他坐进车里,漫无目的地驱车向前。他只想开车,就是这样。
车里异常清爽,他的感觉很好。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车里车外一尘不染,经
常洗车。他最近还把车子送去美容,现在的车子更是和展示室里的新车没有什么两
样。车里有一股新车的味道,他已经明白诀窍在哪里了:有一种产品,一种装芳香
剂的罐子,名字就叫“新车香”。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
他根本没注意周边的道路,如果不知道要去哪里,走哪条路,有什么差别呢?
到了卡纳尔路,他看见了通往曼哈顿桥的标志。他穿过布鲁克林,往南开到弗莱特
布什大道,他现在知道该往哪去了。
就这么等着,他想,终究会知道该往哪去的。
然后,你就找到你的方向。
这不是最传统的方法吗?回到犯罪现场。他以前也干过这种事。两次,自从那
个夜晚,他发现他自己两度步行经过西七十四街的建筑。经过那幢房子的时候,他
会放慢速度。他并不想逗留,也不想多看这幢房子一眼。当然,人们还是会眨着完
全无辜的眼睛,打量这幢房子,不是吗?报纸上都是这个新闻,媒体大肆炒作,这
幢房子因而恶名远扬。幸好还不至于有人坐着游览车跑到这里来观光,不会有司机
拿着扩音器唠唠叨叨的跟你描述这幢房子血淋淋的历史。还没到这个地步,在这座
城市,新的暴力总是很快抹去了人们对上一起血腥事件的记忆。
为什么要挑战命运?他第二次行经这幢房子的时候,一度想到底层的古董店转
转,也许买点什么作为纪念。到路旁的小铺子,买点东西,有什么不对?但是,不
行,不要动这种念头。
他只用一只手掌控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一根指头滑进领子,
摸到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最好的纪念品,他想,是不用花钱买的。
他向右转,离开弗莱特布什大道,弯进科特尤路,又向左转,来到了科尼岛大
道。车子缓缓地滑进案发现场,却发现一部警察的巡逻车违规停在两幢建筑物旁的
消防栓前。车里没有人。警车停在这个区域的消防栓旁,起码可以找出十几个理由。
这附近人口稠密,许多独幢民房和集居公寓都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这个警察可能
因为别的理由跑到这里来,未必是在调查案件,也不一定是有人报警。他可能只是
来看女朋友,或是探望对他很好的叔叔。
他在建筑物周围绕了一圈。在距离现场两幢建筑物外的地方,找了个合法的停
车位,盯着那幢房子看。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年轻的那个是标准的布鲁克
林人,一副轻松的样子,穿着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衫,配了条深色的长裤。另外一个
老得多,衣着也比较保守。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那个年轻的——对,他应该是在
休假的警察,并没有执勤——钻进警车,开走了。老的那个,目送他离开,又转身
回到房子里去。
是房东吧?跟警方确认一下,搜证完毕了,他可以再把房间租出去吗?还是纽
约市政府的员工?一个依法办事的小公务员?
当然也可能是新房客,在观察周围是否安全。但是,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住在
这里的。
是房东,他认定了。但他其实不在乎,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有理由回
到这个地方来。
这里又不是七十四街,那里还有利可图。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十来个人谈过话,有的是通过电话,有的是面对面。没有
人雇用我,也没有什么非调查不可的理由,但我还是异常忙碌。
我打电话给几个我认识的律师,包括雷·格鲁利奥和德鲁·卡普兰,打听他们
知不知道任何有关伯恩·霍兰德的事情。雷曾经见过霍兰德的新合伙人,一个叫西
尔万·哈丁的人,但是,他记得这个人,纯粹是因为他的名字。“我就认识这么一
个叫西尔万的人。但我总是得费半天劲儿,才会把叫他菲尔德先生的祌动压下去,
因为一见到他,我就会想起西尔万·菲尔德①这个词。就算这样,我和他还是没有
什么交情。我不能确定他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①西尔万(Sylvan)是“森林之神”的意思,菲尔德(Field )的意思是“土
地”,两个词合起来是“林地”的意思。
“什么时候大家连‘硬汉雷蒙德’都记不得了?”
“哦,你这话说得对。如果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电话给他,跟他说你想
和他聊聊。但我不能肯定这对你来说这是个好方法,因为这样一来,可能会让他提
高警觉,套不出什么东西。”
“只要帮我混过接待人员的盘查就行了。”我说。
他打了电话,果然让我一路顺畅,来到了西尔万·哈丁的办公室。他首先向我
道歉,说他这里视野不好。“登上帝国大厦,”他说,“你应该可以看到三四个州,
是不是?但是,这里只有七楼,看出去,跟地下室的景观差不多。”他在跟我扯这
个的时候,笑得十分得体,让人觉得相当体贴。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不管遇到
谁,他都会用这个笑话来寒暄。
我是来钓鱼的,看看谁手上有对死去的伯恩·霍兰德不利的证据。但是,我从
哈丁口中得到的消息并不多。只知道霍兰德的客户对他都很满意,员工和他处得也
很好,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一提到律师这一行,就满脸不屑。
我知道霍兰德专攻房地产和信托方面的法律业务,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因为案子
惹出纠纷,把比尔曼和伊凡科这两个杀手引上门来。他的运气很好,常常是在败诉
前,委托他办案的客户就死去了,有的甚至是生前委托,他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我提起比尔曼和伊凡科,问伯恩·霍兰德有没有帮这两个人打过官司,或是处
理过和这两个人有关的案件。哈丁记得这两个人的名字,但是,我的问题还没有问
完,他就开始摇头。“我们事务所只接民事案子。”他说。当然打民事官司不等于
大家互相谦让,彬彬有礼,不过我想,他不必跟我谈这一点。“我们这里的合伙人,
不管资历深浅,都不处理刑事案件。”
“街头小混混也有可能想立份遗嘱吧。”我说,“也有可能出现在别人的案子
里。我的目的是找出这两个人和霍兰德夫妇之间的关系,或者排除这两个人跟霍兰
德夫妇有任何关系。”
“我的感觉是后者。没有任何关系。”
显然是我的意志力在坚持。“我想要做的事情,”我说,“是麻烦你全面搜索
一下霍兰德先生的电脑硬盘。”我想起TJ先前指点我的用语,现学现卖,其实我不
大知道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只是文件名,要连内文一起搜寻,看看这两个名
字——比尔曼和伊凡科——到底有没有出现。”
他严肃地跟我说,他绝对不能做这种事情。档案纯属机密,这是律师与客户之
间最重要的义务关系。更何况,霍兰德的电脑设有密码,他人无从得知。我说他一
定知道霍兰德的密码,因为事务所不可能让霍兰德手上的案子悬着,影响整体运作,
只是他不想告诉我。我说我绝对无意破坏律师与客户之间的义务关系,只想找两个
名字。如果他找不到,告诉我没有,并不会破坏行规;如果他找到了,不妨改变想
法,剩下的事是我该去伤脑筋的。
最后,我想他宁可敲几下键盘、按几下鼠标,也懒得再和我这样纠缠下去。不
出我所料,他没有花半点时间思考职业道德的问题。当然,他没找到比尔曼和伊凡
科这两个名字,这也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我又找到了雷·格鲁利奥,问他对比尔曼与伊凡科有没有印象。这两个人大概
不会雇用律师,但谁知道呢?不过我相信,霍兰德夫妇血案只要能和政治扯上一丝
关系,“硬汉雷蒙德”就有办法大显身手——比如批判社会制度——让大家一时之
间摸不着头绪,最后让他下流无耻的客户无罪开释。
但他也没有帮这两个人打过官司,在科尼岛大道命案曝光前,连这两个小角色
的名字都没听过。德鲁·卡普兰,布鲁克林一家法律事务所的所长兼律师,虽然无
案不接,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他说,比尔曼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却说不上来为
什么。“如果这两个人上过法庭,你应该可以找到帮他们辩护的人。”他说,“这
种事是有记录的。帮他们辩护的律师,愿不愿意跟你谈是一回事,但要找出他们并
不难。”
我早就查过了。伊凡科被起诉过好几次,每次都找义务法律人员协助,我用电
话找到其中一个——另一个死了,还有一个搬离纽约州了。她跟我说,除非当事人
过世,否则她不便跟我说什么。而且,坦白地说,她也没什么好跟我说的。她曾经
帮伊凡科处理过一起强奸未遂的案子,目击者并没有把伊凡科指认出来,而她刚好
在现场,能够请求法官无罪释放,成功了。这是她跟伊凡科仅有的接触。我的印象
是:这一次她都觉得太多了。下一次,她选择代表强奸受害者,她是自愿的,还特
别跟一个男同事交换了工作。“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有效地替强奸未遂的嫌疑犯辩
护。”她说。
我找遍了熟人,但完全找不到比尔曼的记录。我倒不认为他们有所保留,应该
是他们手上也没有半点资讯。这点我很明白。比尔曼的名字首次出现在官方文件上
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贴上标签了。他在曼哈顿杀了两个人,在布鲁克林杀了一个人
后自杀,实在看不出有必要去追究他之前的经历。
媒体觉得这事还有点新闻性,所以我知道的一点信息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他
曾经因为一些轻罪被起诉,但是并没有坐过牢,最多是因为妨碍治安与酒后闹事被
拘禁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早上就被释放了。他的罪行无非是私闯布朗斯维尔的民
宅、坐地铁不买票,反正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混混。
强盗、攻击、多人命案、谋杀——他们进步得还真快。当然伊凡科曾经有强奸
前科,对于拨火棍的使用,更有别出心裁的创意,最后割断苏珊·霍兰德喉咙的可
能也是伊凡科。但伊凡科没有射自己三枪,这应该是比尔曼的杰作,这样的话,假
设他在西七十四街曾经用过枪,也很合理。他两次开枪都是打了三发子弹,最后不
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把第七颗子弹射进自己的上颚骨,直抵颅腔。
两次用的是同一把枪,点二二吧,我猜。哪一种型号的呢?弹匣能装几发子弹?
自杀之后,弹匣里还剩几发?他有没有重新装填子弹?
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我那个星期忙忙碌碌,但是没有惊动警察和律师。有天下午,我到埃莱娜的小
古董店帮她看店,她去参加一个拍卖会。我没卖掉什么东西,但也没有砸破什么东
西,不赔不赚。
我参加了三场聚会,圣保罗两场,中午在西城一场。埃莱娜跟我还听了两场音
乐会,第二场是来自布拉迪斯拉发①的巴洛克乐团。埃莱娜说,她好像没有认识的
布拉迪斯拉发人,我说我以前有个朋友,是在那里出生的。几年前在格林尼治村的
聚会里见过他。他很小的时候就来到美国,记忆里只有下东城,皮特到麦迪逊之间
的区域。以前的老建筑现在都被夷平了,他跟我说,这样也好。
①斯洛伐克的首都。
我们当然不可能到布拉迪斯拉发去,离开音乐厅之后,找了部出租车到格林尼
治村,那里从谢里丹广场开始,一路都是地下室爵士乐酒吧。这里的观众对于音乐
的关注程度不下于林肯中心,唯一的差别是这里的人喜欢用脚打节拍,独奏结束后
少一些掌声而已。我们俩没说什么话,出了酒吧就直接回家。
在厨房的餐桌上,我说:“前几天,我做了个梦。”
“哦?”
“我不记得开头。有没有人记得梦是怎么开始的?”
“怎么可能?在梦开始之前,你就必须要有记忆才行;这等于是你在出生前就
有记性。不过,的确有很多人说,他们记得出生前的事情。”
“很难证明。”
“根本无法证明。”她说,“但是,我不想转移话题。你做了一个梦。”
“梦到安尼塔。她不知道是快要死,还是已经死了,不记得了。我想,梦一开
头,她就快死了,怎么也喘不过气来,然后,场景一换,我明白她已经死了。她看
着我,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等我继续说。
“她一直怪我。‘你为什么袖手旁观?我死了,都要怪你。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还说了很多话,可我不记得了,就只记得几句,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她搅了搅她的茶,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什么东西也没放。她把汤匙拿出来,
放在碟子边。
“然后她就消失了。”我说。
“消失了?”
“其实是慢慢退去的。”我说,“也有点像是融化掉的,像西方女巫①一样,
慢慢地就看不见了。”
①《绿野仙踪》里邪恶的巫婆。
“然后呢?”
“就是这样。”我说,“然后我醒了。否则的话,说不定我连做过梦都不知道。
就算我做了梦,通常也没有感觉,你知道吗?我经常恍恍惚惚地觉得我好像做了梦,
他们说,大家都有这种经验,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我到底梦到了些什么。”
“如果要记得梦的内容,”她说,“梦一做完,得马上就醒才行。”
“有的时候是这样的。”我说,“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梦,甚至于
觉得只要拼命地去想,就会想起到底做了什么梦。”
“你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从来也没有想起过,我只能跟你这么说。再怎么使劲想
也没用,我只有做过梦的感觉,很清楚。”
“你最近常常做梦吗?”
我点点头。“我有感觉,好像还是同样一个梦。”
“这个梦你以前也做过,现在还记得?”
“差不多,可能有点出入。我没有‘证据’,不过,我想,‘梦’和‘证据’
这两个词,好像根本没有关系。”
“她死了,这是事实,你也帮不上忙。”
“人死了,当然帮不上忙;但她快要死的时候,总不应该袖手旁观吧。”
“你还记得梦里是什么感觉吗?”
“还会有别的感觉吗?无奈、负罪感。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但怎么想,
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一阵长长的沉默。她说:“你真的也没什么好做的。”
“我知道。”
“就算是她还没死,你也帮不了什么忙。你根本不知道她有病,是不是?你怎
么会知道呢?没人跟你说过。”
“是没有。”
“她的身体可能早就出现问题了,是不是?”
“三十年了。”我说,“还是我在离家出走之后,她就不对劲了?”
“还在怪自己吗?”
我摇摇头。“也不是。匿名戒酒协会教的那一套东西,我身体力行。我冷静思
考,弥补过错。我以前烂醉如泥的时候,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如果你觉得能称之
为决定的话——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好骄傲的。但从那之后,我一路走了过来,最后
还是让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栖身之所,戒酒成功,娶了一个好女人。”
“有的时候,你却希望留在家里,跟一个不合适的女人过完这辈子?”
“没有,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一定会更开心,也不一定会更舒坦,但在道义上,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
“也许是我在做梦的时候。”我说,“心智正常的时候,不会这么想,只是…
…”
“道义上好像该这样。”她补充说。
“她死了。”我说,“说走就走,谁也没有想到,大伙儿一阵慌乱,然后就是
丧礼,再然后,就是跟迈克尔和安德鲁这两个小子的快乐时光。还记得我跟你提过,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的酒吧?”
“一大堆好时巧克力棒。”
“就是那家。我在那里想喝酒。”
“我更想要一根巧克力棒。”
“我并没有喝酒。”我说,“甚至没有认真考虑。但那股欲望一度非常强烈。”
“这只是个过程,对不对?你最后没有喝酒,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这也就是为什么你想把霍兰德这个案子查清楚的缘故吧?”
“多少有点关系。”我说,“我想找点事情做。如果我去找那种业余的心理医
生——”
“老天爷知道,你不会去的。”
“我相信老天爷,我不会的。但我最近经常做梦,梦到我去救苏珊·霍兰德,
虽然我明明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只有她吗?”
“能多救几个当然更好。我可以重回童年,救我的父母。这样你满意吗?”
“我不应该插嘴。”
“把心理学扔到一边去吧。”我说,“我听TJ的话,跑到上城去看那个女孩,
是因为我没别的事情可做。我想干点活。我见过她,很显然让她安心不少。你一定
认为,我劝过那个女孩之后,自己也安心了吧?”
“但没有。”
“我去看那幢房子了。”我说,“可是却没有找到什么新线索。TJ把报纸上的
新闻都印给我看了,还从网上找了一些资料。看完之后,也没什么进展。”
“但你还是愿意查下去。”
“是的。”
“因为这案子还有事可做。”
“应该是吧。”
“你干完活了吗?”
“还没有。”
“你要继续干下去吗?因为你想找点事情做吗?”
我摇摇头。“因为这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我说,“还会有谁继续查下去呢?
警方已经结案了。”
“他们不应该结案吗?”
“我没说他们不对。”我说,“只是,我觉得他们没有把情况全部搞清楚。”
我在早上打了个电话给艾弗森,留了言;大约十一点的时候,他回电了。“我
仔细想了你说的话。”我跟他说,“他们是怎么把那么多东西带回来的?除了银器
之外,不是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吗?”
“我们全找回来了。”他说,“连吃生蠔的小叉子都没落下。”
“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回来的?”
“他们两个有车吗?”
“别说是车了。”他说,“你看过他们的公寓,还记得吗?他们的家具,我不
是也告诉过你吗?比尔曼有条换洗的牛仔裤就不错了,他怎么可能会有车?”
“那他们是怎么回布鲁克林的?”
“你是怎么回布鲁克林的?乘D 线地铁啊。你就是要说这个吗?”
“你说这两个家伙背着装满赃物的大包,就这么一路乘地铁回来?”
“怎么,你以为这会是第一次吗?要不,他们随手招了一辆无执照的出租车…
…只是在曼哈顿要找这种出租车,怕是不容易吧?”
“没错。”
“所以,看来,他们很可能是偷了一辆车。把引擎的电线接一接,如果他们懂
得这种技术的话。也许他们眼睛亮,找到一部钥匙没拔的车子。开去干活,先在外
面等着,等到完事之后,再开回家。”
“在他们住的附近发现失窃车辆了吗?”
一阵沉默。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冷静多了。“我想没有。”
“那辆车去哪儿了?”
“可能他也没把钥匙拔出来,”他说,“然后被别的混混偷走了,开到不知道
谁的辖区里,变成别人的麻烦了。你觉得这部车他们能用多久?两个小时?也许他
们又把它还回去了,反正就是这样,车主根本还就发现他的车子不见了。”
“也有这种可能。”
“你觉得你发现了一些破绽吗,斯卡德?”
“只是怀疑罢了。”
“你让我怀疑起自己来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想让情况更明朗一点。”
“情况更明朗一点?我的感觉是,你这样四处打听,接下来就会说是我们搞砸
了,没使尽全力去找那部失窃的车辆。”
“我没有这个意思。”
“坦白说吧,”他说,“在我们辨认出那批银器的来历之后,这案子就算结了。
警界的老规矩了,谁不希望尽快了结,不要再查下去了?你以为我们真的没去清查
失窃车辆吗?”
“我相信你们查过。”
“没错,你他妈的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们还查了半天。失窃车辆记录全部都调
出来查过了。就算是没做,也不会有人怪我们的。可我们都做了。案子结了嘛,调
查工作当然要告一段落。我们的所作所为百分之百正确。”
“我就是希望能够百分之百正确。”我说。
“怎么说?”
“假设有第三个人,”我说,“有个人带他们到曼哈顿,在外面等他们,然后
再把他们送回来呢?”
“继续说。”
“然后他把他们送到科尼岛大道,接下来再处理那部车。也许车是偷的,就干
脆把它丢到城的另一端。也许车是他的,就停在他的停车位里。”
“如果他有点脑子的话,就应该把车子里里外外彻底清理一下。”
“同时,比尔曼和伊凡科等在公寓里,比尔曼把伊凡科给杀了。”
“为了至今不明的原因。”
他的声音有点像是菲尔茨①,听起来,我们又是朋友了。“而且要让别人也查
不出原因来。”我说,“把死亡的线索永远堵在房门里面。”
①菲尔茨(W.C.Fields,1880-1946 ),美国喜剧演员。
“有点有线,躺在地上的伊凡科其实传出了一组莫尔斯密码。”
“也许这才是他锁门的原因。”我接着说,“这样第三个人才不会突然闯进来。”
“也许他先就一枪杀了伊凡科,然后把门反锁起来,打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
要干什么。”
也有可能是他不希望开车的第三个人冲进来阻止他杀伊凡科,我想。也许他一
进公寓,就下意识地把门反锁上了,觉得这样比较安全。
“第三个人。”艾弗森说,“我现在明白你的推理了,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找
不到赃车,但是,你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吗?”
“没有。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没有人见到什么第三个人在曼哈顿出现。”
“目前为止,的确没有人看见过。问题是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只好由你接手把这些疑点查个水落石出。有个人先前
来找过比尔曼两三次,或许他就是第三个人,姑且称之为神秘的X 先生好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谁知道?比尔曼自己就够神秘的了,他的邻居根本不了解他。独来独往,最
多偶尔出个门买啤酒和比萨。据说,有人来找过他两三次,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又
没有人说得上来。我们先前都以为这个人是伊凡科。”
“特征符合吗?”
“特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痞子。哦,嘿,等一等,也许他戴的不是棒球帽,
应该说是个戴着帽子的痞子。’”
“也许枪是第三个人给的。”
“嗯,如果他有车,他为什么不可能有把枪呢?”他笑道,“我以前一直觉得
枪是伊凡科的。”
“比尔曼没有枪吗?”
“邻居没见过,但他们的话有多大的可信度?我猜这把枪是偷来的。街头小混
混的枪多半是这么来的,这两个人手脚不干净,老是偷鸡摸狗的,可能性更大。有
的人担心自身安全,买把枪来自卫,结果,混混闯了进来,他就和自己的枪说再见
了。万一,他运气不好,回到家刚好撞见这个混混,他就会看到他的枪正指着他,
最后听的声音就是,砰。”
“一把意大利的点二二。”谢林说。“圣佩里诺①十发自动手枪。你一定以为
他们只会做矿泉水吧。”
①圣佩里诺(Pellegrino),又译圣培露,也是一种世界著名的矿泉水。
“多领域经营是事业成功的关键。”
“你这话接近真理。这把枪登记在一个精神科医生的名下,住在中央公园西街
二四二号,三月份住宅被盗贼闯入,当时就申报了遗失。医生和他老婆当时在戏院,
回来发现家中被盗,丢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和珠宝。嗯,这个有意思。”
“什么?”
“失物清单上有项有意思的东西——‘两条白亚麻布枕头套’。你说,这是什
么意思?”
“幸好医生跟他老婆过了一会儿才回家。”
“听起来像是比尔曼和伊凡科干的好事,是不是?枕头套往背后一搭,好像是
上洗衣店。枪,并没有在第一次的失物清单上出现。”
“哦?”
“什么都报了,珠宝、枕头套,过了三天,他才补充说,枪也不见了。他花了
这么长的时间,才想起来还有一把枪被他锁在抽屉里。你猜怎么样?抽屉的锁被撬
开了,枪呢,当然不在里面。为什么把枪放在抽屉里,还锁起来?”
“为了安全吧,我想。”
“那还要那把枪干什么呢?弄得那么复杂,真到了生死关头,怎么拿出来呢?
而且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你说把枪放在看病的地方?”
我听到翻纸页的声音。“上面没写。”他说,“听起来挺合理的,不是吗?他
一天到晚看病人,他的病人可不是来割扁桃腺的。有的人发起疯来可不得了。”
“你说的这个情况应该有个专业名词才对。”
“假设,一个麻烦人物冲进来了,必须要把他解决掉。医生掏出钥匙,打开抽
屉。都到要开枪的地步了,还有时间这么慢吞吞的吗?”
“只要稍微激动一点,你的心理医生就会拿枪指着你,”我说,“这个病人一
定很快就好起来了。”
谢林大笑。“你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他说,“请你跟你的愤怒保持联络,
要不就回想你惨遭叔叔凌虐的那个晚上。你说得正起劲呢,躺在沙发上抬头一看,
纳德勒医生正拿枪指着你。”
纳德勒医生不愿意跟我说话,我不怪他。先抛开医生病人之间的保密关系不谈,
我希望他能跟我说什么?他难道会告诉我,比尔曼和伊凡科曾经是他的病人,每个
星期四都会来他的办公室,躺在舒服的躺椅上,向他细说受伤害的童年和一再出现
的梦境?难道他会知道谁闯进他的住宅,偷了他的枪?还是他有难言之隐,不能跟
警方说,只能跟我说?
我放下电话,心里也觉得他拒绝接见我倒也不错。如果他很热心,真的欢迎我
去找他,我还得想一些问题去问他。坦白地说,我还真不知道要问些什么。
我继续探求真相,但是,我发现的东西实在不值一提。这种感觉在侦探的过程
中其实会一再出现。你敲开一千扇门,问了一万个问题,只是把零碎的信息堆在那
里而已,直到一个线索突然和另外一个线索连起来,才会顿时柳暗花明。你只能一
直往前进,但此时,不断有声音在你耳朵边唠叨,告诉你,你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在这种时候,要学会充耳不闻。但现在这个声音不断响起,我想不理都不行。我不
明白我为什么可以在边缘不断游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我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
么。
我想去拿电话,但立即又改变了主意,没有去碰电话筒。气象报告说,今天是
雨天。天很阴暗。我出门,朝上城走去。我想该带把雨伞,可以感觉到快要下雨了。
也许空气会清爽些。
楼下的古董店似乎开门了。店里隐隐透出亮光,玻璃大门也是拉开的。但我却
没看见有人在里面。我推了推小门,是锁着的。不过旁边有个电铃,我按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从店面的后端出现,斜睨了我一眼,手掌遮在眉毛上端,好
像在挡光线。她微微耸肩,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是顾客还是上门来抢劫的。
她这家店里从画框精巧的小幅乡村风景画,到法国的青铜器,各种东西还真不
少。不过最多的还是动物造型的饰品、皇家道尔顿①的小塑像、Art Deco②灯具。
其中一个陈列架上,全都是小型的雕像。
①英国著名陶瓷生产商,创立于一八一五年。
②Art Deco是一九二五至一九三九年间流行世界的一种设计风格,它结合了因
工业文化所兴起的机械美学,以较机械的、几何的、纯粹装饰的线条为主要表现方
法。
这女人的身材有些矮胖,头发红得像一团火,脸上也搽了很红的胭脂,身上松
软的印花布料和她一起晃动着,笑容里有些戒备。从姿态看,一遇到紧急状况,她
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呼救。
我问了几个问题,想知道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问:“你是警察?”她的脸松弛了一下,马上又紧张了起来,“你不是警察。”
语气之肯定,连我都不得不佩服。
“我以前干过警察。”
她点点头。“这我相信,你以前是警察,现在退下来了。我以前才十来岁,我
以前很瘦。你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以前’先生?我当时不在这里,什么都不
知道。这个一时讲不清的故事,我起码讲了二十遍了。”
“绝对没有二十遍。”我说。
“那也有十九遍。你有什么别人没问过我的问题?”
还真没有。我问她答,我不能说双方从这番对话里得到了什么信息。几分钟之
后,她说:“该我了,你从哪儿来?”
“我从哪儿来?”
“你又不住在这幢房子里,当然是从外面来的。我不是指你是哪里人,我说今
天。你今天是从哪里过来的?”
“五十七街。”我说。
“东?西?五十七街的哪一段?”
“五十七街和第九大道的交会口附近。”
“你是怎么来的?出租车?公共汽车?”
“走来的。”
“你从五十七街的第九大道那头一路走过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问题?”
“没多远。”
“那也不是就在隔壁。你来之前也没打电话,如果我今天没开店怎么办?如果
我头疼,已经回家了又怎么办?”
“那我就不能跟你好好聊天了。”
她微微一笑,但是并没有转移注意。“你不可能跑这么远的路,”她说,“就
是为了浪费时间来跟我聊天。”
“到过你这儿、以前干过警察的人,应该不止我一个吧。”
“我养了四个孩子。他们没一个敢跟我说瞎话,但有的时候还是会想骗我。”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你跟她谈过没有?”
“没有。”
“你跟我谈得越久,就越没有时间去跟她说话。”
“骗你的多半没有好下场吧,是不是?”
“他们现在都还好。我可以跟你谈我的孩子,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在我身上浪
费太多时间了。去找她聊聊吧。”
“她现在还住在这里?”
“这是她的家啊,你说,她还能住在哪里?”
“出了这样的事——”
“你听我说,”她说,“有一天,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我的胃很不舒服,’
他说,‘你一定忘了买健胃药了,对不对?’我慢慢地踱出家门,还有点不乐意,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盒全新的健胃药,大包装的,但他已经死了。他根本不是
胃疼,而是冠状动脉肥大。他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问我是不是忘了买健胃
药。”
“听到这件事情我很难过。”
“你难过什么?你又不认识他,你也不认识我。但这里面有个道理,‘以前’
先生,我现在还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死在一张椅子上,那把椅子现在我也还留着。
我要上哪儿去?搬家?还是把那张好好的椅子扔掉?你又希望她到哪儿去呢?搬离
这里?卖掉这幢房子?找一幢没死过人的房子住?”
她现在在家吗?
“你以为我整天都在监视她吗?想知道她在不在家?自个儿去按门铃啊。你不
怕吵我,难道怕吵她吗?”
克里斯廷·霍兰德看起来不太像基恩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但我原先也没这么设
想。我在电视和报纸上看过她。她很高,有点运动员的样子,头发短得很得体,蓝
眼睛不是非常大,但非常坦率。
我见到她的时候并没有机会看到这对眼睛,因为她是透过门上的窥视孔向外打
量我的。我就站在那里,任她把我从头到脚的看一遍,然后,我把我的名片、驾驶
执照、侦探赞助协会的贵宾卡——那是乔·德金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逐一拿出
来,让她知道我是谁。这张贵宾卡根本不是什么证件,可是一般老百姓会觉得它有
些权威,至少有些保障。反正,克里斯廷觉得安心,把门打开了。
她带我穿过玄关,经过一个黑漆漆的房间。“起居室。”她说,眼睛不敢往那
个方向看,“我不过去,我还没有准备好。”
贴着瓷砖的厨房里透出光线,里面的收音机播放着柔和的音乐,是一个专放轻
音乐的台。松木桌子的两旁放了两把上了红漆的梯式靠背椅和几把藤椅。其中一把
靠背椅上放了一个印有史努比的马克杯,里面有半杯咖啡,旁边的椅子上,还有一
本扣着的书,看来她原先是坐在那里的。她随意指了把椅子,我坐了下来。
“希望你不喜欢加了牛奶的咖啡,”她说,“因为牛奶没有了。”我说,黑咖
啡很好。她又递给我一个史努比马克杯。这只短腿猎犬摊开四肢,很逍遥地躺在它
的狗屋顶上。她的马克杯上,史努比站在它的餐盘旁,耳朵飞了起来。
她把自己杯里的咖啡加满,坐下来,在书上做了个记号,放到一旁去。“这是
一本小说,”她说,“故事发生在十四世纪。我其实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哪一段历史。
有什么差别呢?我又不想一字不差的把我读到的东西记下来。你的咖啡还行吧?”
“挺好的。”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加点糖。”
“我从来不加糖。”
“人造代糖呢?”
“不用,谢谢。”
“好的,”她说,有些期盼,“现在又出什么事了?”
“我想我得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跑到这里来按你的门铃。”
她点点头,等着。
“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不是警察。我以前干过警察,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
的事了。之后,我改当私家侦探,不过,我今天也不是以私家侦探的身份到这里来
查案的。我以前有执照,不过,两年前我就放弃了。”
“我明白了。”
“你父母遇害的那天,我也在林肯中心。感谢晚宴和接下来的音乐会上,我们
都在一起。我不认识你的父母,那天晚上,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见过他们,但是,那
天晚上我和我太太都在场。”
“那天晚上我们家有些朋友也在那里,他们都打电话跟我说过。”
“也许是这个巧合引起我的注意,”我说,“也许是因为我花了太多的时间在
这个案子上,我不知道。”我没跟她提她那个眼睛看起来有些像流浪动物的表妹,
至少现在先不提比较好。“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发现我正在进行非正式的调查。”
“调查什么?”
“你父母的死因。”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几天前,他们在布鲁克林找到两具尸体,然后,他们就
宣布破案,没有什么好查的了。”
“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我说。
“我有点不明白。这案子结了,不是吗?”
“是结了。”
她的身体往前倾。“你发现了什么,对不对?你发现了什么?”
“我到布鲁克林去了一趟。”我说,“我看过现场的搜证照片,也亲自跑到现
场去看了一下。负责调查这个案子的探员就陪在我身边。我想,案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巡警破门而入,是因为那道门反锁起来了。他们发现里面有两具尸体,其中
一个身中三枪,身体两枪,脑袋一枪。”
“我父亲也是这样死的。”
“而且是同一把枪。在同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另一个人也死了,看起来像是自
杀身亡。当然,还是同一把枪。”
“他杀了他的同伴,然后饮弹自尽。”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你认为另有隐情?”
“没错。”我说,“我认为有一个人杀了他们两个。”
她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睛看着咖啡杯,说:“咖啡因,无咖啡因。”
“你说什么?”
“咖啡杯。”她说,“一只史努比精神抖擞,另外一只史努比懒洋洋地躺在它
的狗屋上。我父亲叫它们咖啡因杯和无咖啡因杯。”
“哦。”
“这两个杯子都没有装过无咖啡因的咖啡。因为我的父母认为,无咖啡因的咖
啡违背自然道理。”
“我完全同意他们的看法。”
“我一直认为这案子有蹊跷。结案得太快、太容易了。我一定会这么想的,对
不对?暗地里,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是我的父母啊。上午,我看他们还好好
的,下一次再看见他们,就死了。”她的身体又往前倾。“我心里有个想法不断地
在浮现,事出有因啊,为什么这个案子来得没头没脑的?你有没有听过一本书,叫
做《好人不长命》?”
“听说过,但没读过。”
“想读的话,我可以送你一本。有三个人不约而同送我这本书,你信不信?我
拿了一本来读,没几页就读不下去了。也许我应该试试另外两本。但是,现在我宁
可到十四世纪去躲一躲。你为什么觉得这个案子幕后另有其人?”
因为感觉不对,我想,但是,要说服的人可能不止她一个,我得找点具体的证
据。
“门锁起来了。”我说。
“而且是反锁的,你说过了。”
“用的是两块钱从五金店里买回来的插销锁。”
“这是说还有人在外面接应吗?”
“锁是新的,还亮闪闪的。”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没见过这把锁。”我说,“但是,陪我一起去的探员见过,他的印象很深
刻,连这把锁是铜的,还泛着光,这种事他都说得出来。这表示这把锁是新的,因
为维护这幢公寓的人不会那么细心,油漆的时候,会连锁一起刷上。他们不可能用
黏性纸条贴把不该油漆的地方盖住,什么东西都难逃他们的刷子——电线、插座、
开关板,只要是墙壁上的东西,无——幸免。如果杰森·比尔曼在搬进这间公寓的
时候插销锁就在那里的话,它应该跟墙壁、窗台、天花板一样,是白色的。”
“而事实并非如此。”
“没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这道插销锁是比尔曼自己买的,可我找不出理由。这家伙住在垃圾
堆里,哪里会有什么改善住处的心思?他睡的床垫就搁在地板上。他会有什么别人
想偷的东西?买了锁,还得找工具去装,他就不怕麻烦吗?”
她想了一会儿。“你并没有见过那道插销锁。”她说,“也许警察说‘亮晶晶
的铜锁’只是一句闲话,却被你过度地解释,说不定那道锁上面漆过。我的意思是
——”
“这个房间上次油漆的时候,那道锁还不在那里。”我说,“我仔细看过原先
装锁的位置。如果那道锁早就在那里的话,应该有一块地方没有被漆到才对,但不
是这样。就是因为门边有一道插销锁,所以警察才需要破门而入,我可以很明确地
告诉你,那道锁是比尔曼租下这间房子以后,才装上去的。”
“你认为他根本没有理由装那道锁。”
“没有半点理由。”
“所以是别人装的。”
“我是这么想的。”
“买来,装好,让现场看起来像是谋杀后自杀。但你又说凶手有两个。”
“是的。”
“有人杀了他们两个。对不起,我不想提他们的名字。”
“没关系。”
“我以后不会这样的,就是现在不想说。他们杀了我的父母,然后,又有人杀
了他们。”她皱起眉头,“他们是杀我父母的凶手,是吧?”
“其中一个是凶手。”她可没说我不能提他们的名字,“卡尔·伊凡科。我不
确定比尔曼也参与了。”
“就是租公寓的人。”
“是的。”
“也就是先杀人,再自杀的那个。当然,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让我们这
样想。其实这才是我们要思考的方向,那道插销锁并不是重点?”
“没错。”
“你看到两个人这样死在那里,马上就会想到其中一个先杀人,然后自杀。你
是这样想的,是吧?”
“没错,那道锁弄巧成拙。”
“弄巧成拙?”
“太刻意了。”我说,“有点画蛇添足。”
“我明白了。如果真有这么个人,他想出这个方法,先把两个人杀了,再把门
锁起来——”
“那他怎么出去?”
“我也在想这件事情。爬窗户?”
我点点头。“窗户是关着的,但是,这间公寓在一楼。爬出窗户,再关起来,
并不困难。这样当然没有办法把窗户锁起来,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人可以证明当时窗
户到底锁了没有。巡逻员进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窗户打开。”
“这是警方的规定吗?”
“不,”我说,“当然不是。但是,一间小公寓里有两具尸体,死了好几天了,
我想没有几个警察会花时间去想该不该开窗户。”
“所以,插销锁闩起来本来是故布疑阵,让大家认为这是杀人后自杀的案子,”
她说,“没有想到反而可以证明另外一件事情。”
“证明这个词不太合适。”我说,“因为这也无法证实什么。我知道有什么东
西不对劲,但毕竟还没有证实。所以我到命案现场,去看看到底有什么问题。”
“然后你发现了那道插销锁。”
“那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还有呢?”
“伊凡科被枪杀的方法。身体两枪,头部一枪。”
“跟我父亲一样。”
“对,也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不想说得太清楚。”
“我走了进来,”她说,“亲眼看见他们的惨状。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说:“你父亲正面中枪。两颗子弹从两英尺外射进他的胸膛,第三颗子弹是
近距离射进他的太阳穴。”
“他那个时候可能已经死了。”
也许吧,也许还没死,但让她这么想吧。“杀伊凡科的人是从背后开枪的。两
颗子弹,一颗打中心脏,两颗都在他的衬衫上留下了子弹烧灼的痕迹。然后,凶手
跪下来,把第三颗子弹打进他的太阳穴。”
“那又如何?”
“凶手不想让伊凡科知道他已经起了杀心,于是攻其不备,跟伊凡科走到卧室,
从背后开枪,让他当场死亡。绝对不是凶手一时良心发现,或是短暂的精神失常,
才出现这种先杀人再自杀的情况。”
“有没有可能他想独吞所有的赃物呢?”
“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让人动心到非把对方杀死,然后自己独吞的地步。整起杀
戮事件经过精心的策划,但是,凶手这样的杀人方法却不一定是为了展现他的细心
与算计。三发子弹有点仪式性的味道,两发打在身体上,一发打进太阳穴,这像是
一种签名。除了签名之外,我不觉得我们还找得到别的理由。为什么一定要朝着身
体开两枪?为什么不干脆把手枪里面的子弹打光算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朝你父亲
的身体开了两枪,他希望建立一种模式。”
“第三个人。”她说,“感觉起来像是英国的间谍小说。是不是有一部老电影
就叫这个名字?好像是奥逊·威尔斯①的电影吧?”
①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1915-1986 ),著名导演,执导过《公民凯
恩》等影片,《第三个人》也是他的作品。
“也是一首歌。”我说。
“什么?”
“《第三个人》的主题曲。”我说,还哼了两小节,“这个想法在我脑袋里转
了两天了,我一直抓不到,也搞不清楚它会朝哪里发展。”
“这是潜意识传给你的信息。”
“我想是吧。当然,这个词这两天也在我的脑袋里出现过,慢慢的,我也习惯
用这个名词思考了。”
“当然了,那首歌可能给你一些暗示,让你把想法汇集起来,逐渐推出一番道
理。”
“有这个可能。也许唯一把歌声赶出脑子的方法,就是搞清楚它是什么。”
“也许。如果真有这第三个人……”
“然后呢?”
“那么那天晚上有三个人在我家?”
“没有,我想不是这样的。”
“因为当天晚上,看到他们背着大包、误以为他们是在找洗衣店的目击证人—
—”
“只见到两个男人。”
“对。”
“那个女人没看清楚事实,”我说,“但人数却没看错。现场的确只有两个人。”
“第三个人在外面等他们。等一等,他是司机,对不对?他在车里等他们,把
他们送回布鲁克林,然后……”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沉下去。我说:“我替你把话说完。这三个人一起走进科尼
岛大道的那间公寓。第三个人朝伊凡科开了三枪,然后杀了比尔曼,先把他身上脱
得只剩一条内裤,装成是自杀的模样……”
“只剩内裤?”
她显然并不知道这一部分。我从头说了一遍,让她了解前因后果。然后我说:
“这很费工夫。我想,现在我对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会有更进一步的了
解。”
她喝掉咖啡,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桌子上,等待我
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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