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咱们再从头理一遍。”温特沃思说,“那医生的名字叫纳德勒?”
“西摩·纳德勒。”
“他是心理医生,对不对?”
“经过协会认证的。”
“弗洛伊德的徒子徒孙。”
“这我倒不知道。”
“跟布里尔说不定还有点师承关系。”他说,“A.A.布里尔。上过他的课,谁
知道?”
“年代可能不对。”我说,“布里尔一九四八年就死了。”
“纳德勒那时出生了没有?”
“没有。”我说,“他才四十出头。”
“谋杀用的枪是他的。”
“对。”
“登记过的,有使用执照。”
“只能放在办公室或住宅里,不能随身携带。”
“他是什么时候买的?去年是吧?有没有说明原因?”
“根据他的说法,”我说,“他很担心他的一个病人。”
“这也算是理由吗?”温特沃思说,“我有个病人,我很担心他,所以,我买
了一把枪来伺候他?他为什么不开点药给他吃?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必须要用
枪打他的病人。”
“他说,他那个病人最后自杀了。”
“用枪?”
“开窗户跳楼,还是摔在屋顶上之类的。”
“这故事查过吗?”
“病人?怎么查?他没有告诉我名字,我也找不到什么理由问他。”
“你不怀疑他?”
“完全不怀疑。有什么好怀疑的?他杀了人,还把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枪留在现
场?墙上钉了这家伙的文凭,他的智商至少该跟体温差不多吧?”
他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闭上嘴。一部卖冰淇淋的车刚好停在街角,二话不
说,放起软心先生①的音乐,旁若无人,震耳欲聋。温特沃思说了声“对不起”,
便站起来,朝着车子大步走去。
①美国最大的冰淇淋连锁专卖店,专门用车在街角贩售。
“让人一听到音乐,”TJ说,“就非吃一口不可。他是怎么了?这么孩子气。”
他的眼神横过街角,抬到大约十层楼的高度。“如果你对我的说法有意见的话,纳
德勒医生大概很乐意引经据典,帮你解释一下。”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公园西路的东边,两个人坐在一排椅子上,对面就是纳德勒
医生的办公室。我们的背后是一道五英尺高的石墙,再过去就是公园了。我在分局
留话给温特沃思,他一离开克里斯廷的家门,就打电话跟我联系。他问了克里斯廷
很多问题,又把我的建议郑重地重复一遍——不要接任何电话,不管门外是谁,都
不要开门。目前,还没有警察在她门口站岗,但是他已经提出申请,应该很快就会
批准。
我张望了一下,看到温特沃思在跟那个卖冰淇淋的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小车
就开走了,过了十字路口,继续往前开。温特沃思空着手回来,方方的脸上满是胜
利的神情。
“我叫他到下个街口去卖。”他说,“如果连辆卖冰淇淋的车子都赶不走,要
金质勋章有个屁用?”
“我就是想这么神气。”TJ说,“从小到大的梦想。”
“谁?卖冰淇淋的,还是得金质勋章?”
“卖冰淇淋的。就像花衣魔笛人①—样,敲敲铃铛,所有的小朋友就会跑过来。”
①德国童话故事,讲一个帮小镇赶老鼠的花衣人,因为拿不到酬劳,就吹起笛
子,把镇上小孩全部骗走了。
“你喜欢这样,是不是?”
“应该是,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不管你走到哪里,小朋友都特别喜欢你。”
“他们的父母可就要皱眉头了。”温特沃思说,“你想想,卡车上的音乐放得
那么吵,谁能专心想事情?如果他一整天都在你旁边,那会是什么滋味?”他摇摇
头,“但是那家伙不想移车,‘这是我的地盘。’他都快哭了,好像再过一条街,
就没有人找得到他似的。‘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他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也算是场小胜利。”我说,“还好我们算是赢的一方?”
“妈的,是啊。”他说,“看看我,我拿正义公理去恐吓软心先生那个卖冰淇
淋的小贩。你知道这名字是创办人太太的狗名吗?真是够呛。”
在我们面前,有一个穿直排滑轮鞋的小女孩,哗啦哗啦的溜着,“人行道上不
能溜直排轮。”他说,“不过,算了,这次就放过她吧。我已经处理了软心先生,
今天的配额已经完成了。我们是不是再谈一下纳德勒医生?”
“当然。”
“去年,他买了那把枪,锁在抽屉里。三月,他和他太太出门,回家就发现家
里被偷了?他送了份失物报告给他的保险公司。到目前为止,没有错吧?”
我点点头。
“两三天之后,他打开抽屉,忽然发现手枪也不见了。他有没有解释他为什么
要打开抽屉?”
“我记得没有。”
“我的话一点也不夸张:他坐在桌子前面,想起抢劫这码事,于是呢,越想越
多,天啊,如果当时我在场,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拿我的手枪出来自卫呢?
于是他打开抽屉,看看手枪,不见了。于是他赶紧申报,对不对?”
“对。”
“但是,他没有把这把枪列在赔偿清单里。”
“他懒得去改赔偿清单了。”我说,“也可能是他不知道保险公司会不会理赔,
所以错过了申请时间。这点我觉得有点不合理。”
“没错,是有点不合理。但也许他是不好意思。‘我买枪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
结果,居然被人偷了。’法律规定枪支失窃一定要向警方报案,可没有规定他一定
要请求赔偿。他愿意怎样都可以。”
“对。”
“时光匆匆,一下子就过了几个月。”他说,“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先是
霍兰德夫妇命案,接着是布鲁克林两个人先后惨死。”
“比尔曼和伊凡科。”
“枪留在现场,看起来好像是自杀,弹道分析证实这是一把点二二手枪,就是
纳德勒医生失窃的那把。是点二二吧?我说对了没有?”
“对。”
“好了。”他说,“接下来就是我编的了。这把枪其实根本没有失窃,对不对?”
“窃案呢?整个事件是不是他自编自导?”
“可能不是。”我说,“但也不是不可能。他跟他太太到了大厅,然后才记起
来票还放在抽屉里。”
“所以他又上楼去,到家里翻箱倒柜,顺手拿些值钱的珠宝,然后呢?他总不
能把一大袋的东西带到戏院吧。”
“他顺手到床上,拿了两个枕头套,”我说,“装了东西,往办公室里的那个
柜子里一塞,然后再下楼,跟太太一道去看戏。”
“从城里回来,到了家,假装大吃一惊,赶紧报警。这是有可能的,但你觉得
不是这样。”
“我猜是这样的,”我说,“他家真的发生了失窃案,丢掉的东西就跟他最初
申报的一样。小偷破门而入,见了值钱的东西就拿,然后装在两个枕头套里溜了。
两天之后,他想到了一个妙计,他可以用他自己的枪,追不到他的身上来,真是万
无一失啊。他向警方申报他的枪不见了,将来追究起来,警方就会说,对,没错,
枪是他的,但是他已经报失了,有人闯进他家,把枪偷走了。”
他慢慢地点点头,前后想了想。“我在想,”他说,“这还真有点聪明,我们
的人就是太聪明了,弱点也太明显了。”他转向TJ,“如果你将来想当狠角色,千
万别耍小聪明,懂吧?三思而后行。”
“免得踩在软心先生身上。”
“你想,为什么一开始他要买这把枪?你觉得他会设想得那么远吗?”
我其实是有点怀疑的。“有可能。”我说,“这么说吧,他决定弄把枪,但他
是上西城的名医,怎么知道上哪儿去弄不必登记的手枪?他是可以跨过几个州,到
枪械弹药展上买把手枪,就不用登记了,但你觉得他弄得清楚这种细节吗?”
“你是说他早就想好要用枪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说,“这起抢案就可能是他设计的,因为他不可能坐
在那里,等陌生人按照既定计划闯进他的家里。要不,就是他还没把细节想清楚,
特别是自杀那一部分,所以只好按兵不动。反正只要找不到枪,就不用担心警方会
查到他的头上来。”
“然后抢案就这么发生了,他一定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礼物。”
“我的想法是,”我说,“他知道他马上要动手杀人,也有非杀人不可的理由,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这时恰巧有人闯进他家,顿时,灵感涌现。”
“不但可以顺理成章地把登记在他名下的枪支变成杀人的凶器,而且,还可以
利用这起民宅抢劫案来掩护谋杀案。”
“他也因此知道民宅抢劫案是什么样的。比如说,赃物用枕头套来装,就是个
好方法。我最初以为纳德勒家被盗和霍兰德夫妇命案的犯罪手法相同,纯属巧合。
伊凡科先闯进纳德勒家,偷走那把手枪,再持相同的凶器,杀进霍兰德夫妇的豪宅,
道理也说得通。”
“他家遭窃,反而刺激了他。”温特沃思说,“他抄袭别人的犯罪手法,计划
出自己的阴谋。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枪,反正也死无对证。天啊,这家伙还真是会
耍小聪明,是不是?”
“彼得。”他说,掩不住脸上的喜悦。他往后退了几步,腾出地方让彼得进来。
“请进,请进,你还真准时。”
“被迫来的。”彼得·梅雷狄思说,面带微笑。
这段对话是有典故的。几个月前,他在五个人组成的小组讨论中,说了这个笑
话。他说,根据病人赴约的时间,心理分析师分成两大类型。一类是习惯性地早来,
证明他很焦虑;另一类是习惯性地晚来,则是对心理医生充满敌意。
他停了下来,等他们问问题。露西·安先发难,问题和预料中的一样,刚好让
他可以接下去。那么准时的呢?安如此问道。他们是被强迫来的,他这么回答。
他冲彼得笑笑,张开手,抱了他一下。这家伙的腰围真不得了,一磅也没减,
看来他是瘦不下来了;但他在其他方面的进展倒是让人相当满意。
教一个人减肥,他想,在肥肉长回来之前,他会爱你。教一个人爱他自己,不
管这个人有多胖,他都会爱你一辈子。这不就是重点吗?
“好了,”他说,“椅子,还是躺掎?你想坐哪里?”
“不,不。”彼得说。这个人心思很细腻,还故意装出维也纳口音,拇指和食
指假装在摸胡子。“不,不,这位医生,不要问我想什么,要问你在想什么。”
他们一起大笑。然后,他说:“躺椅,我想还是躺椅好。对,今天你用躺椅,
彼得。”
彼得坐在躺椅上,把鞋子脱掉,身体伸直,躺下来,把脚放了上去。他看着彼
得,一时间还有点担心躺椅撑不住他的体重。这种躺椅在设计时就是准备给三个人
坐的;三个人的体重加起来,怎么也有彼得·梅雷狄思的两倍。更何况彼得·梅雷
狄思在这张躺椅上也躺了好几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不至于变得更胖,这张椅
子也不会一下子就变得弱不禁风。但是他,这张躺椅的主人,每次看彼得躺上去,
还是禁不住一阵莫名其妙的忧心。
真奇妙啊,人的心灵。研究自己的心思,其中的奥妙和趣味也不逊于猜测别人
的想法。“好了,彼得,觉得舒服吗?”
“非常舒服,医生。”
“很轻松,是不是?躺下来,闭上眼睛。担惊受怕的事情,就这么浮起来,飘
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有宁神的效果。他并不是在给彼得催眠,以前,他曾经用过
这种疗法。只是现在,他的声音和节奏听起来还是有些催眠的效果,虽然不至于让
他昏过去,但也会让他放轻松,敞开心胸。
“如何?”他说,“房子整修得怎么样了?”
“房子是吧?”彼得说。
是房子,没错。他们日日夜夜都在麦瑟罗街忙着整修那幢房子。一提起这幢房
子,彼得就会打开话匣子,一连讲几个小时也不烦。没必要全神贯注地听他唠叨。
干这行有个大家都不愿意提的小秘密:病人讲话你用不着从头听到尾。有的时候,
就算你下了很大的决心倾听他们的心声,心思还是禁不住会飘来飘去。夸张的时候,
心理医生甚至会睡着。你也不确定和睡魔奋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优雅地放弃,心
甘情愿地让神经在平板的嗡嗡声中逐渐抚平,眼帘慢慢垂下。
还好,这个恼人的小秘密后面跟着一个能让人放宽心思的事实——重要的是病
人有个发泄的渠道,医生有没有听进耳朵里其实没那么重要。当然,在这过程中,
心理医生还是可以贡献他的观察心得,把病人引上正途,但谁敢说,病人——不管
是他还是她——自己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呢?
这倒让他想到一件事情:有个女人对狗过敏,非常严重,看来非跟她的宠物分
手不可了。抗过敏的药物注射了不少,外加抗过敏食疗法,可对她一点用也没有;
只要一靠近那条狗,她就眼泪鼻涕横流,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找上门来,
是希望他告诉她,这些都是心理作用;过敏医生认为无法解决的难题,说不定在他
这里可以找到答案。
他当然有解决的方法。他叫她把那只狗带到他的办公室来,跟她说,他有个很
要好的朋友,住在怀俄明州,愿意收养这只狗。他有好几亩的草原可以任这只狗蹦
蹦跳跳,更棒的是,怀俄明州远在千里之外,她不可能劳师动众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就为了看只狗,或者——这是万万不可的——去把那只狗要回来。
那是一只西班牙猎犬,梃机灵的,很会用眼神传情达意,一副神气的模样。那
女人刚离开办公室,他后脚就给这只猎犬打了一针成人剂量的吗啡,让它就这么过
去了。然后把猎犬的尸体塞进旅行袋里,带到公园散散步。他把旅行袋随意一放,
然后就到池塘看鸭子去了,等他回来,怎样?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无所事事的
年轻人,顺手牵羊,就把这个旅行袋拿走了。等他撬开锁,打开一看,可有他乐的
了。
他叫那个女人到施瓦慈①挑只玩具熊。她可以把她对猎犬的爱,完全转移到这
只玩具熊身上,无须保留,更可以驰骋想象,感觉这只熊给她的感情回馈——这只
玩具熊于是就和真的宠物没有什么两样了。她不用带它散步,不用喂它,不用替它
洗澡,而且,天啊,她的严重过敏终于可以不治而愈了。
①美国著名的玩具连锁店。
现在她有一屋子的毛绒玩具——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玩具你爱买多少都行,
邻居不会抱怨它们太吵或有味道——她觉得他真是天才,谁说不是呢?她爱他。
他又问了自己一遍,这不就是重点吗?当然不是为了钱,钱再怎么赚也不会多。
大家都以为干这行很好赚,一个小时听——或是装作在听——别人的梦、恐惧和童
年记忆,就可以赚一百美元。好像这种事情可以不劳而获,好像这一百美元是你偷
来似的。
但一个星期你能看多少病人?十五个?二十个?有多少人真的一个小时会付你
一百块?举个例子来说,彼得和他的朋友们,每人每小时只付六十块。如果是集体
治疗,换句话说,是他一个人对五个人的话,他每人只收二十五块,一星期一次,
每一次他只能拿到一百二十五块。
天哪,你知道干这行的一年得花多少力气才能赚到十万?在二十一世纪,这点
钱在纽约又够干什么呢?其他科别的医生肯定赚得比心理医生多。和那些整型和麻
醉科的医生相比,就更望尘莫及了。你知道那些在街上有个店面的家庭医生,一两
个小时看的病人,可能比他一个星期还要多。
十万块。大型律师事务所给刚出校门的小鬼年薪都有十五万。算了,别提钱了。
干这行的,并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爱。
当然啦,真正的财富,也就是在这个地方。
他发现彼得不说话之后,觉得有些难堪;因为在彼得的沉默中,好像有些期盼
的成分。先前,他是不是问了什么问题?
“嗯,”他说着,身子靠过去,把眼前的情况好好想一想。“彼得,帮我一个
忙。再说一遍,每个字都要认清楚。你刚刚到底想到什么?这你做得到吗?”
“我试试看。”彼得说。
他照做了,好险。彼得的确问了个问题,他的预感没错,他又乖乖地问了一遍,
心里似乎也有了答案。这真的是突破,多亏了他的漫不经心。
他们都觉得他是天才,没错,他们还真说对了。
“彼得,”他说,“我刚刚想到克里斯廷。”
“我猜你也想到她了。”
“多少有一点。”
“你最近和她联络过吗?”
“事情发生之后,我打了个电话给她。这件事情,我想我告诉过你了。”
“对,我记得。”
“我很高兴打了那个电话,真的是件好事。我很想打,但其实,刚开始,我很
……”
“害怕?”
“对,当然。我们还是用比较精确一点的字眼……恐惧?没错,我很害怕。”
“你想坐起来吗?彼得。”
“对,我想坐起来。”
“好,找张椅子。你怕打电话,但你还是打了,而且很高兴。”
“对。”
他站起来,双手紧握,两个脚后跟相互蹭了蹭。“彼得,”他说,“两个人因
为缘分而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相互吸引的魔力,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知道。”
“我一直觉得你跟克里斯廷之间有一种魔力。”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
“但是,你们分手了。你到了威廉斯堡,她回父母家。”
“是啊。”
“这是无法避免的。你对其他人有承诺,玛莎、卢西安、基兰跟露西·安。”
“还有你,别忘了。”
“是啊。”他说。他的微笑很温和,也坦然。“就我看来,你现在还是比较重
视自己的利益。你跟你的室友有共同的目标,但是,我们两个都不认为这可以争取
到克里斯廷的认同。”
“她也不是完全反对,只是看法跟大家不尽相同罢了。”
“你们五个人,彼得,”他说,“像是一个家庭。”
“对,我们像一家人。”
“这幢房子太适合你了。你一个人住一层楼,玛莎跟卢西安住一层,露西·安
跟基兰住一层。你们一起工作,一起把这片空间拓展出来。”
“对。”
“像是一家人。”
“家人”这个词具有神奇的魔力,放在正确的韵律中,可以把彼得感动得涕泪
横流。
“克里斯廷有她自己的家人。”他说,“她并不想换一个窝,你的决定是正确
的,彼得。”
“我知道。”
“她的决定也是正确的。”
“我也发现了这一点。我起初不太确定,现在确定你是对的。”
“但是,情况不同了。”
“因为——”
“因为她失去了她的家人。”
“真糟糕。”
用这个词形容克里斯廷的处境,堪称词穷。“真糟糕!”他附和道,“我们在
生活里,能得到什么?”
“我们能得到什么?”
“你知道答案,彼得。”
“该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一点儿也没错。该我们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运气好不好,主要看我们是
顺其自然,还是逆天行事。你跟克里斯廷应该在一起。”
“我以前也这么想。”
以前这么想,他注意到了,现在不这么想了?出了什么事情?
“我觉得你应该打个电话给她。”他说,口气中,不免有些急迫。“我觉得你
应该去看看她。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应该在她的身边。”这真的是他诚心的建议
吗?管他呢。
“你的肩膀很宽,彼得,这正是她最需要的,她现在就是需要家人的陪伴。”
“但是——”
他等着。手不由自主摸到喉间,指尖碰到了那个石环。他刻意抚摸了一下,冰
冷、平滑。
“我最近在跟一个女孩交往,她是个雕刻家吧,住在威廉斯堡北边的威斯路上。
人很好,价值观跟我一样、跟我们的一样,我想,也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又开始抚摸那块粉红色的石环,心里浮现了一个词:晶
莹剔透。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反弹。”
“对不起?”
他站起来,围着彼得·梅雷狄思绕圈子。他说:“反弹!彼得,你正在反弹阶
段!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是吗?”
“我看得很清楚。站起来,起来!对。看着我,对!现在,闭上眼睛。摊开你
的双手,手掌朝上。对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把克里斯廷放在你的右手,感觉一下重量,感觉一下那种实体。有没有感觉?”
“有。”
“再把女雕刻家的一切,放在左手心上。好了没?有没有感觉两手的差别?”
“有”
“睁开你的眼睛。哪一只手比较重?”
“这只。”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它觉得这只手比较重,觉得另外一只手里,没有什么实
质的东西。现在,告诉我,你真正的命运在哪里?”
“跟克里斯廷在一起?”
“你这是问题,还是答案?”
“跟克里斯廷在一起。”
“什么东西跟克里斯廷在一起?”
“我的命运。”
他走了过去,抱住彼得。“彼得,”他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你知道我有
多骄傲吗?”
门关上了,他锁上门,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本来可以杀掉彼得·梅雷狄思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可以杀掉他的。雕刻家,威斯路上一个玩泥巴的贱女人,妈
的,管他妈的什么价值观。
你就是得牵着这些人的鼻子走,每一步都是这样。
“你知道现在缺什么吗?”艾拉·温特沃思说,“现在就缺一点证据,好让我
拿给法官换一张拘捕令来。”
“你是那种什么东西都想抓在手上的人。”我说。
“我就是这种人。”他说,“先把容易的抓在手上再说。我记得我爸教我打撞
球的时候说,‘孩子,别挑球。那种要先撞到桌边,再反弹回来的那种,或是先要
撞到一颗,再把另外一颗撞进袋里的连杆花招,留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吧。’”
“这建议很棒。”
“是啊。”他说,“刚才我是扯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爸这辈子根本没有
碰过撞球球杆。我是在撞球台旁边听别人说的,我看准下三颗连在一起的球,想表
现得酷一些,结果当场失手,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这么冷言冷语地跟我说。”
他有点怨恨地摇摇头,“可我他妈的就是忍不住。”
“只要让你看到这种情况,你从来没有忍住过。”我说。
“对啊。”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可我还这么年轻。总有希望嘛。我要去查查,
看看能不能从那个心理医生身上发现点什么、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这家
伙的前科。也说不定我质问他昨天到哪里去了,这家伙涨红了脸,就坦承犯案了。”
我们又握了一次手,他就朝上城方向走去了。“这人不错。”我跟TJ说。
他没搭腔。我转头去看他,他用手掌遮在额前挡住阳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好像看到什么人,”他说,“可是又好像不是。”
“纳德勒?”
“我又没见过他,怎么知道是不是他?”
“你既然没见过他,又怎么知道不是他?”
“啊?”
“算了。”我说,“我想回家,你呢?”
“我要到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去晃晃,”他说,“打听一下莉雅的死讯被传成什
么样子了。”
我慢慢往家里走去,一路想着我接下来该干点什么才能早点把这个案子破了。
一进门,埃莱娜就说,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我想去看电影。”埃莱娜说,“我觉得很无聊,就把店门早早关了。这个星
期才过一半,又是个下午,我决定去看场电影,这是我想到最堕落的事情了。”
“你真是活在温室里的花朵。”
“一点也没错。”她说,“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大男孩。”
“你想看什么?”
“国际戏院有部亚当·桑德勒①的电影。”
①亚当·桑德勒(Adam Sandier,1966- ),美国著名喜剧演员。
“你在开玩笑吧。”我说。
“看吧,会很好玩的。一张票只要三块钱。因为不是首轮,所以票价很低,特
别回馈。”
“彻底错过这部电影才是最好的回馈。”我说。
她看看手表。“还有十七分钟,你觉得我们可以在十七分钟之内,赶到五十街
跟第八大道的交会口吗?”
“可以。”我说,“恐怕可以。”
我们回家之后听到克里斯廷的留言。我应该回电话给她吗?我回了,对方响起
应答机的声音,我跟克里斯廷说我是谁,听到她的留言回电话给她。“如果在家的
话,”我说,“请你拿起电话。要不,请你听到留言之后,回电话给我。我今天晚
上应该——”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电话拿起来了,“斯卡德先生?抱歉。我刚才在别的房
间。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对了,其实我也知道不应该麻烦你……”
“出了什么事情,克里斯廷?”
“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彼得打来的。”
“彼得·梅雷狄思?”
“没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巧站在应答机旁边,我一直在想,不过接一
个电话嘛,真的有这可怕吗?”
“你接了?”
“没有,因为你让我不要接任何电话。”
“很好。”
“但我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吗?我的意思是说,最近有一大堆我不认识的人打
电话来,大部分都是报社记者,我把他们的留言全部清除了,根本不想听第二遍。”
“你没有必要搭理那些人,他们只会打扰你的生活。如果你完全不理他们的话,
过一阵子,他们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明白。但是,彼得不一样。”她停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他希望我能回他的电话。”
“我想目前回他的电话并不合适。”
“为什么?”
我给她一个答案,但是,如果我能加上原因才能更具有说服力。我不想让她跟
彼得讲话,什么道理?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当然不可能认为纳德勒医生会变成一
阵电波,从电话线里冲出来把她射死;但我就是不想让她跟她的前男友或是其他人
通话。
“如何?”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当然,最终怎么做,
还是由她自己决定。除非我能把她的电话砸了,否则的话,我并没有办法干涉她接
谁的电话。
“警察来过这里。”她说,“温特沃思警察。”
“温特沃思警探。”
“哦,这样一定很失礼。把警探当成警察。幸好我什么也没说,我只叫他温特
沃思先生。他人很好。”
“的确不错。”我说。
“他说他会派警察来保护这幢房子,但我觉得什么动静也没有。我一直站在窗
帘旁边,朝外面偷看,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温特沃思先生说,我当然看不到。也
许警察在外面,也许他们根本没来,谁知道呢?”
“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又不能开门,拿些牛奶饼干给他们吃,他们在不在外面有什么差别
呢?我的意思是:就算我知道他们在外面,又怎么样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谢。被关在门里,真的很奇怪。我想要叫比萨,但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你
说,我不能开门,但是,如果有人送比萨过来,我都不可以开门吗?”
我开始了解被分派去保护证人的人,到底有多痛苦。我正在想答案的时候,她
又说话了:“没关系,反正家里还有很多吃的。我是不是快把你逼疯了?如果是的
话,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
“不会,我知道你很难过。”
“关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好自己跟自己说话。哦,对了,我想起来
我原本要跟你说什么了。”
“你要说什么?”
“差点忘了。你不是要我去查一查,家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有没有什么东
西被强盗抢走了,却没有还给我们?”
“有没有?”
“应该有。”她说,“但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个线索。我的意思是说,这
东西一点也不值钱。虽然不见了,也不表示被人拿走了,只是不见了而已。”
“到底是什么东西?克里斯廷。”
“你有没有听说过菱孟矿?”
“好像是一种宝石。”
“一般来说,称之为半宝石。连宝石都够不上。就是那种玫瑰红的颜色,但是
……你要不要到我家来,我拿给你看?”
“已经不见了,你要拿什么给我看?”
“那是一对耳环。”她说。
“哦。”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知道有东西不见了的缘故。现在只剩下一只了。”
“对了。”我看看手表。我本来想去聚会的,管他呢。“我马上就过去。”我
说,“确定是我来了,再开门。”
“我会的。哦,斯卡德先生?你可不可能……算了,太蠢了。”
“你说,没关系。”
“那我就说了,”她说,“你可不可以带一盒比萨过来?”
我以前见过这种石头,在橱窗里,但我不知道这种石头叫什么名字。她跟我说,
这种石头叫菱锰矿,因为太软也太脆了,所以并不值钱,但她觉得很好看。
“是很好看。”我同意。把耳环拿在手上,从不同的角度端详。这种石头很平
滑,触感很好,隐隐生寒,镶在菱锰矿周围的托子是银质的。
“这副耳环是我买的。”她说,“那时我在韦尔兹利念书,耳环是我在纽约迈
克尔道格街一家小铺子里买的。这家铺子已经不在了,我想是经营不善的缘故。不
贵,大概是三十五块吧,反正不到五十块。我买来当她的生日礼物。”
“这副耳环一直是好端端的,最近才……”
“应该是这样吧。但是,你要知道,耳环是很容易掉的。特别是这种夹的,她
有耳洞,耳环多半是穿耳洞的,只有几副是夹的。那几副都很好看,有的时候,她
也喜欢戴夹的耳环。夹的耳环特别容易丢,也许这副耳环是我送的,所以,她弄丢
了也不好意思跟我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也许她没来得及告诉我这件事情……”
我们俩坐在厨房里,桌子上面有个打开的比萨盒子。她已经吃了两片,现在在
吃第三片。“想吃比萨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代替不了。”
比萨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我从早餐之后,就没有吃什么,除了跟埃莱娜一起看
亚当·桑德勒的时候吃了一点爆米花之外。这比萨不算难吃。
我们谈了一会儿,然后,我把耳环放在灯光下。“可不可以借给我?”
“当然可以,你认为——”
“他拿走了一只?可能没有吧。如果真让我们发现他拿走一只,我还真想问问
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到家,我就打电话给温特沃思。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听到留言的,一直
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电话给我。
在他的声音里,有一些我以前没听过的东西;但我只暗暗放在心上,先把我的
消息告诉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耳环?”
“只剩一只了。也许没什么,但也许那个凶手想要带点纪念品。”
“纳德勒,你是说。”
“当然。”
“当然。问题就出在这里,凶手不是纳德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西摩·纳德勒医生并不是凶手。他在业界备受尊崇,连闯红灯过
马路的前科都没有。”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都知道他的诊所很气派,而且——”
“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瑕。我跟你谈完话之后的两个小时,就找到他了。”
“那又怎样?”
“我想跟他面对面谈一谈,摸摸他的底,你知道吧。但是,我想局长应该不会
批准我的机票钱的。”
“什么机票钱?”
“去玛莎葡萄园①的机票钱。纳德勒医生跟他的太太已经在那里待了八天了。
我不知道打了多久的电话,才接通他那个要命的手机。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听起来很
像神经病,完全有资格当他的病人,不过,我比他的病人还神经,因为我竟然敢在
纽约市警察局当警探。”
①波士顿外海的度假岛屿。
“他一直待在那里吗?”
“到昨天为止,已经在那里一个星期了。他们每年都到那里度假,他跟他太太,
八月的最后两个星期。大部分的心理医生一年都要休一个月的假。他说,明年二月,
他要到加勒比海休息两个星期。”
“他偷偷回来过。”我说,“一定是这样。他偷偷飞回纽约,杀了莉雅,再乘
下一班飞机回去。”
“你知道,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我自己觉得这种想法有点荒唐,但是,打一
两个电话查一下,还是值得的。的确有一种小飞机定期往返于玛莎葡萄园和泰特波
罗①。工作人员很合作,我想,他们大概没有什么事情好做,所以帮我把乘客过滤
了一遍。纳德勒出发的时间完全符合记录,回程也没有问题,一个星期后才会飞回
来。昨天的那班飞机,就是一星期前他们去玛莎葡萄园的那班。”
①Teterboro ,位于新泽西州的一个机场。
“说不定他用的是假名。”
“这一阵子,乘飞机都要检查有照片的证件,就连那种轻型飞机的安检也很严
格,这种小飞机最多只能坐八个人,在两天之内,同一个人用两种不同的证件坐飞
机,安检人员会没注意到吗?”
“他还是有办法回到纽约。”
“因为他不得不回来。”
“对。”
“因为他就是杀莉雅的凶手,你刚巧知道这一点。”
我没说话。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他说,“你一步步地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再加
上那个小朋友在一旁不失地时机点头附和。但是,在我发现纳德勒医生根本就不可
能杀人之后,你的推理就不成立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理由怀疑纳德勒医生。你
讲了半天,就是想把他跟那把枪扯在一起。天啊,那把枪一点问题也没有。大家心
知肚明。”
“等一等。”
“不,你给我等一等。根据我的推理,这个人跟那些被害者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为什么会找上霍兰德夫妇?因为他们很有钱吗?他自己也很有钱。两个星期在玛
莎葡萄园,两个星期在维京果岛①——这家伙日子过得舒服着呢。”
①Virgin Gorda,加勒比海中的英属岛屿。
“说不定他还想要更多钱。”
“你还是要扯上去,是不是?他怎么会认识霍兰德夫妇?他又是怎么认识布鲁
克林的那两个混混?我一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比尔曼和伊凡科。”
“对了,他怎么会认识他们?他认识莉雅吗?有人认识,有人认识这些人,也
有杀这些人的理由。但是,我看不出来这些人跟纳德勒有什么关系。因为那个凶手
冒用了一个老掉牙的心理医生的名字?只有心理医生会干这种事,偏巧他是心理医
生,所以凶手一定是他?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得很清楚,我说。我并没有问他希望我怎么处理那只耳环,我很怕听到他的
答案。
我跟埃莱娜时不时会租辆车,开出去逛逛。上一次,我向车行要了一本兰泉出
版社的地图。这些小事我都没放在心上,还车的时候,也不会记得。但是,这一本
我却带回家来了。我找到马萨诸塞州的地图,沿着南塔克海岸,找到了玛莎葡萄园。
我觉得到那里根本不用乘飞机,只要坐渡轮就行了,上岸后再租辆车不就行了?
一定是他,对不对?
我把地图放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我把温特沃思反驳我的话想
了几遍,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确实有道理。一定要找出因果关联才行,纳德勒医生
为什么会找上霍兰德夫妇?动机是钱,我几乎可以确定,但为什么非要霍兰德夫妇
的钱不可?为什么他会看上那幢褐石豪宅,为什么他知道里面有很多钱?为什么觉
得他有机会染指里面的财物?我决定打个电话给克里斯廷。这一次她正巧就在电话
旁边,因为我刚刚报上名字,她就把电话接起来了。
“他又打电话来了。”她说,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一心只想到纳德勒,脱口而出,“从玛莎葡萄园打来的?”
“什么?”
“抱歉。”我说,“谁打来的?”
“彼得,从布鲁克林打来的。听他留完言,我都没有把电话拿起来,我觉得我
很卑鄙,刚才还以为他又打来了。”
她这次会拿起电话来吗?这个问题,我不想知道答案,因为我害怕答案是肯定
的。
我只好说:“我以前可能问过这个问题,但我还要问一遍。你认识纳德勒医生
吗?”
“这名字好像听过。”她说。
“慢慢想,克里斯廷。”
“哦,我想起来了,对,你提过这个名字。那把枪原来是他的,对吧。那把他
们用过的枪。”
“你只是上一次我说的时候才听到这个名字吗?”
“我记得就这么一次。怎么啦?”
“不是我多管闲事。”我说,“你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有没有接受过心理治
疗?”
“在韦尔兹利上一年级的时候,接受过心理辅导。”她说,“有一门课我考砸
了,学校有个规定,如果你被判了不及格,就一定要去跟心理医生谈话,否则他们
就会要你留校察看。那个心理医生是女的,也不姓纳德勒。”
“你的父母呢?他们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有需要的话,我想他们会去看的。肖恩走了以后,我妈
妈吃过一些药,大概是抗忧郁剂或是镇静剂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医生到底开给她
什么。但是我想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开给她的。”
我从别的方向去证明我的推理,但还是毫无所获。她又问起彼得,想知道她到
底可不可以跟彼得说话。
这倒让我的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去找的那个心理医生,”我说,“叫
什么名字?”
“在韦尔兹利?我忘记了,有什么差别吗——”
“不是,你跟彼得去找的那个。”
“哦,他啊。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反正不姓纳德勒。”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他姓什么?我跟彼得就叫他医生。我可以问问彼得,他的心理医
生姓什么。”
“不用,没关系。他的诊所在中央公园西路吗?”
“不,跟那个地方没有关系。他的诊所在百老汇,大概是——呃,我不知道。
十四街再往下走,从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步行可以到。我们当时住在字母城。距离不
算近,但毕竟没有走到中央公园西路那么远。”
“我明白了。”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说,“地址也搞不清楚。但是,我肯定彼得会知
道。”
“不用麻烦,”我说,“反正也不重要。”
“我当然记得你。”海伦·沃特林太太说,“你就是请我吃麦麸松饼的那个人。”
“应该比白果松饼好吃一点吧。”
“比什么好一点……哦,这就要考验记忆了。真的,要吃好松饼,还真得上纽
约,但我宁可没去过那里。”
我倒没什么。“咱们来试试你的记忆。”我说,“你曾经告诉我你的孩子看过
心理辅导员。”
“对啊,他有过一个心理辅导员,详情就不知道了。”
“这个人帮了他不少忙。”
“我印象里的确如此。我一直很希望他从此能回到正路上来,当然了,做父母
的,谁不这么想呢?只是——”
“请教你一件事情,”我说,“杰森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辅导员的名字?”
“这个辅导员的名字?”
“或者你有没有跟他联系过?”
“后面一个问题比较好回答,我从来没有跟这个人联系过。我确定杰森跟我提
过这个人的名字。我虽然吃白果,但一定吃得不够多,因为我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个
人的名字。”
“杰森有没有写过信给你——”
“哦,”她说,“我真希望他写信给我。斯卡德先生,自从杰森离开威斯康星
之后,他就没有写过半封信给我。我都得打电话给他,才知道他的情况。”
“辅导员的事情,你是从电话里面知道的。”
“对。”
“也许你还记得他的声音,沃特林太太,他或许在电话里跟你提过这个辅导员
……”
“你快要把我弄哭了,斯卡德先生。”
“对不起。”
“我的耳边好像响起了他的声音。我真的觉得,收到过他的信就好了,有封信
在手边,想起他来,就不会空荡荡的了。但是,你知道我真的想要什么吗?录音带。
我希望听听他的声音,而不是凭空想象。”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不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我使劲地咽下去,
问她有没有听过杰森提过纳德勒医生这个人。
“纳德勒?”她的声音很严肃。
“西摩·纳德勒。”
“西摩·纳德勒?不对,杰森跟我提到的那个人绝对不是这个名字。”
“你确定吗?”
“我的脑筋还算清楚。那个人的名字就在我嘴边,斯卡德先生,但我就是念不
出来。不过,我非常确定,那个人绝对不叫西摩·纳德勒。”
“他的名字就在你嘴边。”
“我想是的。如果能说出来,不知道有多好。”她叹了一口气,更难过了。
“是一个很爽朗的名字。”她说。
“很爽朗的名字?”
“我记得是这样。不是说你听了他的名字就想笑,而是你对这个人留下一种很
爽朗的印象。我只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当然我会……”
“觉得他的名字很爽朗。”
“这还算是有道理吧?”
“像是快乐、幸运之类的名字吗?怎样爽朗的名字?”
“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糟糕啊,对不对?你一定觉得打电话给我是浪费时间。”
“不会的,沃特林太太。”
“是一个很正面的名字,就只记得这些。听起来很乐观。抱歉,我一定帮了倒
忙,从纽约打电话来,花了你不少钱吧。”
“没有关系。”我说,“如果你想起那个人的名字的话……你愿意花点时间想
一想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起那个人的名字,请你打个电话给我好吗?”虽然她一再保证会把
我的名片收好,但我这次还是留了电话号码给她。“两天之内你没有打电话给我的
话,我会再打电话来给你的,”我说,“确认一下。”
一个很爽朗的名字、一个很乐观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