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中央公园南区的诊所。我大约两点半和吉莉安通过电话,她
告诉我约见克雷格和律师的事已经说妥了,不过我到时他们还没来,对此我并不感
到惊讶,而且我有预感他们根本不会到。我在走廊上的毛玻璃门边站定不动,我的
表上显示三点五十八分的时候电梯门打开,他们三个全出现了——克雷格、吉莉安
和一个高高瘦瘦、身穿黑色三件套细纹西装的男子。知道他就是卡尔森·弗瑞尔,
我倒也不吃惊。
克雷格为我们做了介绍。律师握手很有力,还对我露出了很多牙齿。牙齿不错,
不过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他是天下最好的牙医的顾客。我们站在那里,弗瑞
尔和我握手。克雷格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而且一个劲地清喉咙。吉莉安在
一边翻弄皮包,直到找出钥匙把诊所的门打开。她扭开顶灯的开关,打开接待员玛
丽安桌上的灯,然后便坐上玛丽安的椅子。转身关门前,我示意克雷格和弗瑞尔坐
到沙发上。
先是一阵大家都有些紧张的闲谈,克雷格提供有关天气的资料,弗瑞尔说他希
望我没等太久。我说只有几分钟。
然后弗瑞尔说道:“呃,或许我们该进入正题了,罗登巴尔先生。据我了解,
你有东西要卖。你威胁说除非我的客户代付你的辩护费,否则你就要跟警察提到据
称他跟他前妻公寓被窃有关的事。”
“真有你的。”我说。
“请问你说什么?”
“劈头盖脸就说出这种话,可真不简单,不过我们就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吗?
克雷格安排我去偷克里斯特尔的住处。在这儿的全是朋友,大家也都清楚,你又何
必说什么据称之类的话?”
克雷格说:“伯尼,这事咱们就照卡尔森的办法做,嗯?”
弗瑞尔看了看克雷格,看来对克雷格的支持并不十分领情,宁可他别说话。他
说:“类似这样的事我可一样也不打算承认,罗登巴尔先生。但你的立场我倒是想
了解清楚。我和帕尔小姐谈过,也和谢尔德里克先生谈过,我想我或许可以帮得上
你。我没有刑事辩护的经验,也不知道要怎么准备这类辩护,不过如果你有意自首,
我们是可以安排自诉有罪”
“可我是无辜的,弗瑞尔先生。”
“据我了解——”
我微笑起来,展露出一些属于我的好牙。我说:“两件命案都嫁祸在我头上,
弗瑞尔先生。有个非常聪明的凶手设计要我背上黑锅。他不只聪明,还会随机应变。
最初他是设计要你的客户扛下罪名,然后他发现把罪名转给我会更有效率。他干得
不错,不过我想如果由我解释一下我归纳出的事情真相,你应该可以帮我想到出路。”
“帕尔小姐说你怀疑艺术家是凶手。结果他却死在你的公寓里。”
我点点头。“我早该知道他没杀克里斯特尔。他有可能把她勒死或用力打死,
用刀扎可不是他的风格。不对,还有第三个人,两件命案都是他干的。”
“第三个人?”
“克里斯特尔的生命里有三个男人。艺术家格拉堡,在这附近一家沙龙工作的
酒保秃比·科克伦,还有法律猎犬。”
“谁?”
“你的一个同行。一个叫约翰尼的律师,他有时会和克里斯特尔去附近的酒吧。
大家好像就只知道他这一点。”
“那也许我们该把他忘掉。”
“我不同意。我觉得她是死在他的手里。”
“哦?”弗瑞尔的眉毛爬上他高高的前额,“那也许知道他的身份会有所帮助。”
“没错,”我表示同意,“不过要査出来可不容易。一个叫弗兰奇的女人告诉
我有他这么一个人。她总是喜欢模仿爱德·麦克马洪说‘现在——是约翰尼上场’。
但她昨晚喝了太多的金酒,又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死了。”
克雷格说:“那你打算怎么査出这位约翰尼是谁呢,伯尼?”
“这是个问题。”
“也许他和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说不定他只是克里斯特尔的朋友。她有很多
朋友。”
“而且至少有一个敌人,”我说,“可别忘了她是某项交易的中间人,而杀她
的人绝对有充分的理由。你有你的理由,克雷格,不过你没杀她。你是被人陷害的。”
“对。”
“我也有理由——免得因为偷窃被捕,但我也没杀她。不过这位约翰尼有个真
正的理由。”
“请问是什么理由?”
“格拉堡制造假钞,”我解释道,“他原本是个画家,后来改刻版画,最后决
定忘了艺术,一心赚钱。以他的才华,他显然认为赚钱的捷径是印钞票,于是他就
做了。
“他做得不错。我看过他成品的样本,可以和政府印的玩意儿媲美。我也看过
他在家工作的地方,对一个不成功的艺术家来说,那日子过得还真他妈的好。我没
法证明,但我有预感他是几年前做了那些假钞模板,钞票全都自己用出去了,到酒
吧、烟铺之类的地方一次花一张。记得吧,这人是艺术家,不是职业罪犯,在帮派
里没有熟人,对如何出手大笔的假钞完全没有概念。他只是用他的手摇印刷机一次
印上几张,然后一张张花掉。等他换够了真钞,就上街给自己买些好家具。这只是
个人小作坊,如果他不是太贪婪的话,还真可以一直混下去。”
“你说这些跟——”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是吧?你耐心听。我敢肯定格拉堡跑了不少地方,在每家
酒吧待的时间都长到足以把二十美元假钞换成真币,然后再到下一家去如法炮制。
如此这般,有一天他遇到了克里斯特尔,他们便成了酒友。也许是他想炫耀,也许
是她问对了问题,总之结果她知道了他做假钞的事。
“当时她和秃比·科克伦已经断断续续地在交往。他是酒保,但见多识广,也
许知道东西能够怎么买卖。也许是她的主意,也许是秃比的,但我看提出来的应该
是律师。”
“提出什么?”吉莉安不明白。
“整套计划。格拉堡印那东西,本来是一次一张慢慢出手,可是如果成批销售
能让他一两年都不愁吃穿的话,又何乐不为呢?按整批算的话,一美元的假币至少
可以换两毛。如果他谈成一笔二十五万的交易,马上就有五万美元的进账,也省得
他在城里各处酒吧买酒喝坏他的肝。
“总之是律师的计划。他要克里斯特尔给秃比看一些二十美元假钞的样本,然
后秃比就可以找个愿意为那笔假钞付——比如说付五万美元的人。克里斯特尔也许
是中间人。由她从秃比手里拿到真钞,从格拉堡手里拿到假钞,然后她再把真的转
给格拉堡,把假的转给秃比,这样他们其实根本不必见面。格拉堡极端注重隐私。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这种不必让自己曝光的交易他一定会欣然接受。”
“是律师的计划,伯尼?那个叫约翰尼的家伙?”
我朝克雷格点点头。“嗯。”
“对他有什么好处?”
“全部归他。”
“怎么说?”
“全部归他,”我说,“五万的现金。他并不打算把这钱交给格拉堡。还有那
二十五万假钞也到不了秃比手上。他要他们都先送货。这两人都跟克里斯特尔上床,
所以都自认为信得过她。也许克里斯特尔知道律师打算两头通吃,也许不知道。不
过她跟秃比拿到钱后是转交给律师,而格拉堡送上假钞时,她则告诉他得过一两天
才能拿钱,这样律师只要干掉她,就万无一失了。”
“你怎么想出来的,罗登巴尔先生?”
“当时他已经拿到了秃比·科克伦的钱,弗瑞尔先生。之后他只要杀掉克里斯
特尔,把假钞拿走,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他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人知道。对于双
方来说,克里斯特尔是中间人,由她负责交易。她死了,他们又能怎样?最多是两
边都觉得是另外一方在捣鬼。也许他们会自相残杀,但律师对此可无所谓。他已经
脱身并拿到了现金,自己可以为假钞找个买主。要是他拿到一般价格,那就多赚五
万,所以整套计划可以使他总共捞到大约十万美元。会为这个数额行凶的人这世界
上可不是没有。律师也不例外。”
弗瑞尔温和地笑笑。“这一行有些成员,”他说,“是不具备他们该有的道德。”
“不用道歉,”我说,“人非圣贤。如果你花时间努力去找的话,说不定还会
碰上不道德的小偷。”我走到窗前,俯视公园和在五十九街排队等候的双人座马车。
太阳此刻被挡在了云层后面,整个下午它都在云层里进进出出。我说:“我到克里
斯特尔的公寓找珠宝是星期四的晚上。结果她和一个朋友滚在床上,我则被锁在了
衣柜里。然后那位朋友走了。我忙着开锁逃出衣柜的时候,克里斯特尔在淋浴。接
着门铃打断了她洗澡。她跑去应门,之后律师便进到屋里往她的心脏戳了那把牙科
手术刀。
“他丢下她来到卧室。他的目的不只是杀她,他想拿走她保管的假钞——理论
上应该归秃比处理的东西。她告诉过他格拉堡把钱装在公事箱里送过来了,他走进
卧室看到一个公事箱靠墙而立。
“当然,不是同一个公事箱。装假钞的那个也许和我一起关在衣柜里。我看克
里斯特尔八成是把它藏在里面了,要不她为什么条件反射一样把我锁在里面?连珠
宝都放在很容易拿到的地方,衣柜里一定有个她不习惯放在身边的东西,否则她不
会总想着要把门锁上。
“总之,律师抓起公事箱就走。等他回家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堆用内衣包着
的珠宝。这不是他要的货,而且也太烫手,无法轻易销赃,但至少他手上已经有五
万美元的现金,而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等事情过去,他可以把珠宝拿出来,也许
还能再赚上五万美元。
“说不定他还计划要回去再碰一次运气找找假钞。不过秃比·科克伦没给他机
会。克里斯特尔遇害的第二天,秃比和另一位酒保调班,撕掉警察贴在克里斯特尔
门上的封条又一次搜索公寓。也许他知道该上哪里找,也许她说过类似‘不用担心,
全在我衣柜里的一个架子上面’的话。总之他闯空门找到了假钞拿回家,藏到他衣
柜的架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罗登巴尔先生?”
“很简单。我就是在那儿找到钱的。”
“你就是在那儿——”
“找到满满一箱面额二十美元的假钞。要不我怎么知道有这么回事?钱我没动,
以免打草惊蛇。”
吉莉安知道并非如此。我跟她说过我把二十美元面额的假钞藏在公交车站的寄
物柜里,希望她不会挑这个时候想起这事。不过此刻她另有心事。
“手术刀,”她说,“律师拿了我们一把牙科手术刀杀掉克里斯特尔。”
“没错。”
“那他一定来看过牙。”
“一个叫约翰尼的律师,”克雷格说,“咱们有哪个病人是律师?”他皱着眉
搔搔头。“律师应该不少,”他说,“而约翰尼也不是那么少见的名字,但——”
“不一定就是病人。”我说,“这样想吧,克里斯特尔去过格拉堡位于国王街
的住处。她看到他用来刻印的牙科用具,认出它们和克雷格用的是同一种东西。这
纯属巧合,而她也恰好跟律师提起。所以他选择凶器易如反掌。他干脆就用其中一
种。凶器会把罪名指向克雷格,而克雷格如果逃过此劫,他总是还有办法把警方的
注意力转到格拉堡身上。”
我边讲边踱步。这会儿我晃过去坐在接待员玛丽安的书桌边缘。“他的计划挺
不错,”我说,“只有一个疏忽,那就是我。”
“你,伯尼?”
“没错,”我告诉克雷格,“我。警察把你关进牢里,而你为了自保就决定把
你的老友伯尼卖给他们。”
“伯尼,我有什么选择?”
我看着他。“而且,”他说,“我知道我没杀克里斯特尔,可如果你当时在她
的公寓,再加上有我的一把手术刀,妈的,我就感觉很像是你想嫁祸给我,而且—
—”
“算了,”我说,“你想找条出路,才出此下策。总之,秃比闯进公寓拿走了
假钞,由此看来此案显然不是单纯的杀害前妻。律师这下发现他得赶紧行动。还有
些细节没处理好,他得着手解决,因为警方要是真的查起克里斯特尔的背景,他在
整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有可能会浮出水面。
“而且他也很担心格拉堡。也许他们俩见过面,也许格拉堡知道律师和克里斯
特尔的关系,也许律师无法确定克里斯特尔到底透露过多少实情。总之不管从哪方
面想,格拉堡都是个威胁。而我看到格拉堡时,他自己也相当紧张。也许他和律师
联络过。总之他得消失,所以律师决定干脆把格拉堡也做掉,两个案子都丢给我来
承担。他想了个法子把艺术家骗进我的公寓,故技重施,拿了把他妈的手术刀杀人,
然后把克里斯特尔的几件珠宝扔在那里好让警察顺利结案。至于说我为什么要杀掉
格拉堡,为什么用手术刀在我自己的公寓犯案,又为什么会任凭克里斯特尔的珠宝
留在那里,这些都可以不管。也许无法完全解释得通,但警察绝对会因此通缉我,
结果他就真的达到了目的。”我吸口气,视线从他们身上滑过——吉莉安、克雷格,
还有卡尔森·弗瑞尔。“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我说,“所以我们才聚在这里。”
沉默越来越厚重。弗瑞尔最后打破了沉寂。他清清喉咙。“你是看出了问题,”
他说,“你针对律师提出的指控颇有道理。不过你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我看要査
出他的下落也没那么容易。你提到一个女人——克里斯特尔·谢尔德里克的朋友?”
“弗兰奇·艾克曼。”
“可你说她自杀了。”
“她是把酒和头痛药混合吃下去才死的。有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自杀。克里
斯特尔的事总让她放不开,心里有个结。也许她直接联络过律师,而他可能给了她
酒和药,算是他处理某些细节的一环吧。”
“听起来有点离奇,不是吗?”
“有点,”我承认,“可总之她死了。”
“没错。所以可以指认律师的唯一机会看来也跟着她走了。再说那个酒保。科
克伦是吧?这名字没错?”
“秃比·科克伦。”
“假钞在他手里?”
“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是在他那儿,不过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我想这会儿应该还
在他手里,而且我看他跟钱都已经远走高飞。他昨晚打烊后就回家拿了公事箱出了
城。照我看他应该不会回来了。或许接连发生的凶案把他吓坏了,或许他是一直都
盘算着要出卖黑帮同伙。他靠小费和客人剩的零头讨生活,也许看到那一大笔钱就
昏了头,可别忘了,那钱看起来还足足有二十五万——虽然最终只值五分之一。我
敢打赌秃比是坐出租车到肯尼迪机场,乘飞机去往某个温暖的地方,而且要是从现
在到明年春天以前有众多假钞出现在西印度群岛,我可不会惊讶。”
弗瑞尔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说起来你也没什么可做的,”他慢慢地说,
“你没有线索可以查出这个律师的身份,而且你不知道他是谁。”
“呃,这可不完全对。”
“哦?”
“我知道他是谁。”
“真的?”
“而且我有些证据。”
“是吗?”
我从书桌后站起身,打开毛玻璃门,示意丹尼斯进来。“这是丹尼斯,”我宣
布,“他和克里斯特尔挺熟,也是弗兰奇·艾克曼的好友。”
“那女人真他妈好得没话说。”丹尼斯说道。
“丹尼斯,这位是吉莉安·帕尔。这是克雷格·谢尔德里克医生,还有卡尔森
·弗瑞尔先生。”
“十分荣幸,”他对吉莉安说,“十分荣幸,医生。”他对克雷格说。然后他
朝着弗瑞尔微微一笑。
他对我——还有大家——说道:“就是他。”
“嗯?”
“就是他,”他再说——次,这会儿指向卡尔森·弗瑞尔,“他就是克里斯特
尔·谢尔德里克的男朋友。他就是法律猎犬——约翰尼。”
弗瑞尔打破沉默。不过他是花了一点时间才做到的,他先是从椅子上站起,整
个人站得笔直,开口说的话颇有些反高潮的效果。
“可笑之至。”他说。
我说的话也并不比他的好。“命案,”我说,“永远都很可笑。”说完后我并
未因此感到自豪,但我确实是那样说的。
“可笑,罗登巴尔。这白痴是谁,你从哪儿把他找来的?”
“他叫丹尼斯,经营一家停车场。”
“我不只是经营,那地方也是我的。”
“那地方也是他的。”我说。
“我看他是喝了酒,而你是头脑有问题,罗登巴尔。你先是耍了手段要我为你
辩护,这会儿又指控我杀人。”
“没错,前后不太一致。”我承认,“看来我是不想要你为我辩护。其实我不
需要任何人为我辩护。你只需要承认犯下两件命案,警方也许就会撤销对我的起诉。”
“你根本就是疯了。”
“是该疯了——瞧我这个星期是怎么过的。不过我没有。”
“你就是疯了。首先,我的名字不叫约翰尼,还是你没想到这一点?”
“之前这是个问题。”我承认,“当初怀疑到你时,我还在想也许你名叫约翰
尼·卡尔森·弗瑞尔,只是省掉了约翰尼没用。但没这么好运。卡尔森的确是你的
名字,而你的中间名则叫沃尔福德。卡尔森·沃尔福德·弗瑞尔,有中间名字的人。
而你正是那个弗兰奇·艾克曼挂在嘴上的人。要是仔细想的话,事情其实很清楚。”
“我不明白,伯尼,”吉莉安看来确实很困惑,“要是他名叫卡尔森——”
我说:“现在——是约翰尼上场!约翰尼什么,吉莉安?”
“哦!”
“是的。叫约翰尼的人有几百万,不是少见得会让弗兰奇每次看到叫这名字的
人都套用爱德·麦克马洪的例行搞笑语言。不过卡尔森就另当别论了。用卡尔森作
为名字而不是姓氏并不常见,也许弗兰奇就是因此才会觉得有趣。”
“可笑,”弗瑞尔说,“本人已婚,行为一向检点。我爱我太太,对她忠心不
二。我跟克里斯特尔没有半点关系。”
“你没那么检点,”吉莉安说,“你会调情。”
“胡说。”
“昨晚你想跟我打情骂俏。你就是有那个意思。不过我没兴趣,所以你才放弃。”
“荒谬。”
“你多年前就认识克里斯特尔,”我说,“她嫁给克雷格时你就认识她。这话
没错吧?”
克雷格证实了这一点。“离婚时卡尔森代我出面,”他说,“哦,说不定在赡
养费的问题上弄走我一大笔钱的原因就在这里。也许我的心腹律师已经跟我老婆联
手,两人合伙狠敲我一记竹杠。”天下最好的牙医开始仔细推敲这个可能性,脸上
顿时换了一副表情,仿佛五官重新排列过了一样。杀人是一回事,他似乎在想,但
骗朋友的赡养费实在太下三烂。“你这狗娘养的。”他说。
“克雷格,你不能相信——”
“希望你现在就坐在病人椅上。我要把你的牙齿钻到只剩牙龈。”
“克雷格——”
“以后几年你可以免费看牙,弗瑞尔先生。”我说,“牢里的牙医技术高超,
你准备好好享用吧。”
他扭头看向我,如果那不能算是凶手的眼睛,世上就没有眼见为实这句话了。
“全是推测,其他什么都没有。你根本没有半点证据。”
“电影里的坏人说的都是这句台词,”我说,“只要他们问起证据,你就知道
他们真的有罪。”
“你们一个是胡言乱语前科累累的小偷,一个是喝醉酒的停车场伙计,都是信
口开河。”
“见鬼,什么停车场伙计啊!我不帮人停车。我是老板。”
“至于具体实证你们根本就——”
“呃,说到证据可就有趣了,”我说,“通常如果你知道要找什么,证据就会
出现。等警察开始把你的照片四处给人看了之后,见过你和克里斯特尔一同进出的
人可就要比你想的多得多。咋晚你想办法经过我的门房,那事说来倒不是天下第一
难事,不过他或者大楼里的其他人说不定还记得你。再说还有珠宝的问题。你没把
克里斯特尔所有的宝物都栽到我的住处,因为他妈的你太过贪心。其他的都上哪儿
去了?你的公寓?保险箱?”
“他们找不到珠宝的。”
“你听起来很自信。我猜你是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
“我根本没拿珠宝。天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呃,还有假钞呢?光那玩意儿就可以把你送上绞架。”
“什么假钞?”
“面额二十美元的。”
“哦,你是说那些行踪不定的二十美元假钞哪。”他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
“我还以为大家都有共识,那行踪同样不定的秃比已经拎着钱往南跑了。”
“想必如此。不过我有预感格拉堡事先抽掉了一批样本,因为我还真他妈的可
以感觉到,你的办公室里藏有价值两千美元的假钞。”
“我的办公室?”
“维赛街啊。市中心一到星期天就像死城一样,真是好笑。就像氢弹把所有人
都解决了,只剩建筑还立在那里。我有强烈的预感,这会儿有一大沓二十美元面值
的假钞就在你书桌正中的抽屉里,而且我敢打赌它们跟沃特·格拉堡住处的那些印
版吻合。”
他向我走近一步,又缩了回去。“我的办公室。”他说。
“嗯哼。说对了,你那儿还挺不错的。不像克雷格这儿可以看到公园,当然,
从唯一那扇窗口还是可以看到一点港口风景,不错。”
“你把假钞放在那里了?”
“别傻了。秃比把钱带到南部去了,我怎么会有?”
“我真该把你杀了,罗登巴尔。当初我要是知道你躲在衣柜里的话,当场就会
把事情解决。我可以制造出你和克里斯特尔自相残杀的现场。你用刀刺她,她开枪
打你,诸如此类。应该办得到。”
“然后你还可以把衣柜里面的大笔假钞顺便拎走,能省掉你不少的麻烦。”
他根本就没在听。“我得除掉格拉堡。我跟他见过面。再说她有可能跟他谈过。
秃比只是痛饮过一晚后偶尔会带她回家的人,不过她跟格拉堡可是真有一段。他有
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甚至还能猜出我涉案了。”
“所以你约他到我的公寓里见面?”
“他以为他要见的是你。我有他的电话号码——确实没登记,不过他给过克里
斯特尔。我打给他,要他到你的公寓去。我告诉他我有他的假钞,打算还给他。要
通过你的门房不难。”
“向来不难。你怎么进到我的公寓的?”
“我把门踢开。和电视上演的一样。”
我的防盗锁可真不堪一击。哪天我得买个格拉堡用的那种狐狸牌警察锁,虽说
那锁其实并没有保护格拉堡——“格拉堡到达时,门房按铃到楼上,我要他请访客
上来。门房理所当然地假定我就是你。”
“当然。”
“格拉堡说我看来不像小偷。可他一点也没有怀疑,”他考虑了一会儿,“杀
他比杀克里斯特尔容易。他又高又壮,不过干掉他并不难。”
“据说熟能生巧。”
“我本希望你随后会到。那我就可以布置得像是你们动手互相残杀。可是你没
回家。”
“没有。”我说。我正要开口说当时我在吉莉安处,这才想起克雷格在场。
“我担心警察会监视我那儿,”我说,“所以住到旅馆去了。”
“反正我也没等那么久。他的尸体躺在房间中央,让我浑身发毛。”
“明白。”
“于是我离开了。门房没注意到我的来去,而且我没留下指纹。我看其实无所
谓,就那么点假钞栽在我的书桌里。我是深受尊敬的律师。到时候我们对质,你说
警察信谁?”
“那这些人呢,弗瑞尔?”
“停车场来的酒鬼,你是说?”
“他妈的那是我的地,”丹尼斯说,“不是路边小摊。说起停车场,那可是有
价地产哟。”
“我看克雷格不会想把刚才说出来的事全告诉警察,”弗瑞尔说道,“而且我
相信帕尔小姐应该懂得哪一方对她有利。”
“没用的,弗瑞尔。”
“当然有用。”
“没用。”我提高声音,“雷,这样够了吧?露个脸抓住这狗娘养的,我们大
伙儿也好回家。”
通向里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雷·基希曼踏出房门。“这位是雷·基希曼,”
我告诉他们,“他是警察。我接丹尼斯前先让雷进到里面。我知道这样不太礼貌,
克雷格,不过我是积习难改。雷,这位名叫克雷格·谢尔德里克。吉莉安你见过。
这位叫卡尔森·弗瑞尔,是凶手。这边这位叫丹尼斯。丹尼斯,我还不知道你的姓。”
“赫加蒂,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道歉。我自己也把你的名字弄错了,一直
叫你肯尼。”
“错误难免。”
“天哪,”雷对我说,“你是干冰发明以来最酷的玩意儿。”
“我有贼胆。”
“你说中了,小子。”
“不,事实上是你说中的。你要不要向这位卡尔森宣读他的权利?”
“贼胆。”
他要那样想,我没意见,不过我们不都很酷吗?丹尼斯不用说是酷得可以结冰,
他一辈子没见过弗瑞尔,还可以那样完美地指认出他。要不是我把在场的人一一介
绍给他,他说不定会把克雷格当成行踪不定的法律猎犬。
而且我也没那么肯定自己真有他说的那样气定神闲。雷对着弗瑞尔低声说他有
权保持沉默时,弗瑞尔从他的外套口袋抽出一把手术刀,我得承认这情景让我浑身
发抖。雷只顾着念这样那样的权利,根本没看见发生了什么,我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了,浑身僵硬。然后卡尔森发出绝望的低声吼叫,一刀往自己的心脏直戳过去。接
着我才又恢复复很酷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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