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因为追逐一个不成形的梦境,我醒来的时候非常混乱而没有方向感。有一刻我
穿着他的睡衣站在他的床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随后记忆一拥而上,丰富而完整。
我很快地淋浴,吹干,穿回我自己的衣服。我喝了一瓶啤酒当早餐便离开那里,走
进明亮的晨光中,感觉像个夜贼。
我想马上行动,但是我让自己在叫吉米的一天的小店吃了一顿有蛋、有培根、
有土司和咖啡的丰盛早餐,然后搭地铁到了上城。
旅馆里有一张留言和一堆被我直接丢到字纸篓的垃圾邮件等着我。留言者是塞
尔顿·沃尔克,他要我方便的时候回电给他。我认为现在就像其他时候一样方便,
于是就在旅馆大厅打电话给他。
他的秘书马上帮我接了进去。他说:“我今天早上见了我的委托人,斯卡德先
生。他写了些东西要我读给你听。我可以念了吗?”
“请。”
“马修——我不知道曼区和波提雅之间有什么关系,他是市长助理吗?她簿子
里有一些政治人物,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他们是谁。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了,我
没有告诉你有关富尔曼的事以及我们的计划,因为我不认为那与案子有关,所以我
没有讲。别管这些了,你该注意那两个逮到我的警察,他们怎么知道要到我的公寓
来抓人?谁密报给他们的?从这个方向着手。”
“就这样?”
“就这样,斯卡德先生。我好像做传讯服务的,复述问题和答案,却不知道是
什么意思。它们可能是种密码,我相信这口信对你来说应该有些意义吧?”
“有一点。你看了布罗菲尔德觉得怎么样?他精神好吗?”
“哦,非常好,他很有信心会获得释放。我想他的乐观是有理由的。”他有一
大堆怎样不让布罗菲尔德坐牢,或者让他继续上诉的法律策略要说,但是我不想费
时去听。当他说话的速度稍微减慢,我便谢了他并向他说再见。
我到火焰餐厅去喝杯咖啡,同时思忖布罗菲尔德的口信。他的建议完全错误,
我想了一下就明白是为什么。
他的想法就像个警察。这可以理解——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学习警察的思考方
式,所以很难马上改变这种倾向。大多数的时间我自己也还是这样思考,不过我试
着忘掉这个旧习惯也有好几年了。就一个警察的观点来看,把问题钉在布罗菲尔德
想要注意的地方是很合理的。你掌握大量消息,然后回头找线索,追踪每一条可能
的路,直到你找到是谁报的案。而其中的假设是:打电话的人就是凶手,即使不是,
他也可能看到了些什么。
如果打电话的人没有杀人,那就是另有其人。也许有人看见波提雅·卡尔在她
死掉的那个晚上进入那栋巴罗街的公寓大楼,她不是一个人进去的,有人应该看见
她与那个最后杀掉她的人挽着手走进去。
这就是警察可能想出来的故事大纲。而警局有两样东西可以完成这样的调查—
—人力和权烕,两者缺一不可。一个独立作业的人不可能用这种方法;一个连基层
警徽都没有的人,一般人不会认为他们应该跟他谈,而他也根本不会想到用这种大
费周章的方法去完成任何事情。
特别是当警察一开始就不愿跟他合作,特别是当警察反对任何可能让布罗菲尔
德远离电椅的调查时,他更不会从这方面着手。
所以我的方法必须非常与众不同,必须是即使非警察人员也可能证实的方法。
我必须找出是谁杀了她,然后我得找出一些事实来支持我已经猜到的部分。
但是首先,我得找到一个人。
一个矮个子,肯尼说过了。他是矮个子,瘦瘦的,脸颊凹陷,前额宽广而下巴
短得令人毛骨悚然,有着浓密落腮胡,上唇却没有胡子,并且带着玳瑁框厚眼镜的
人。
我先到阿姆斯特朗去看了看。他不在,那天早上他也还没有去过那里。我想要
喝一杯,但是我想我不喝酒也可以逮到道格拉斯·富尔曼。
但是我没有机会这么做。我去他的公寓按了电铃,又是那个褐发的女人来应门,
她可能穿的是同一件袍子和拖鞋。她再一次告诉我已经客满,并且建议我试试沿街
的三家。
“道格拉斯·富尔曼。”我说。
她费力地抬眼注视我的脸。“四楼最前面,”她说。她稍微蹙眉,“你来过这
里,来找过他。”
“没错。”
“对嘛,我就说我见过你。”她用食指擦过鼻子,又抹抹袍子。“我不知道他
在不在,你要敲他的门就请便。”
“好的。”
“不过别乱搞他的门,他装了防盗警铃,什么声音它都会响,我甚至没办法进
去帮他打扫,他自己打扫,想象一下那个状况。”
“比起其他人,他也许是跟你在一起最久的。”
“听着,他在这儿比我待得还久。我已经在这里工作,有——一年?两年?”
如果她不知道,我也无法帮她。“他已经在这里好多年了。”
“我猜你跟他很熟。”
“一点也不熟,我跟他们都不熟。我没时间去认识人,先生。我有我自己的问
题,你该相信。”
我相信,但是我并不因此想知道那是什么问题。她显然不能告诉我任何有关富
尔曼的事,而我对于她可能告诉我的其他事情毫无兴趣。我从她身边走过,爬上楼
梯。
他不在家。我拧了拧了门把手,门是锁着的。这扇门的门闩也许很容易打开,
但是我不想弄响警铃。我怀疑如果那位老妇人没有提醒我,我可能已经忘记警铃的
事。
我写了一张请他立即与我联络的纸条,签了我的名字,加上我的电话号码,把
纸条送进门下的细缝。然后我便下楼走出去。
在布鲁克林的电话簿里记载着一个利昂·曼区,地址是在皮尔庞特街,也就是
布鲁克林海茨,我想那是个适合厕奴居住的好地方。我拨了号,电话响了十几声我
才放弃。
我试了普杰尼恩的办公室,没人接听。即使改革英雄一个星期也只工作五天。
我又试了市政厅,猜想曼区是否去了办公室。那里起码有人接了电话,虽然叫利昂
·曼区的现在并不在那儿。
电话簿上记载阿布纳·普杰尼恩住在中央公园西四四四号。我拨他的号码拨到
一半,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他不会愿意在电话里跟一个完全
陌生的人合作。我挂上电话,收回我的一角钱,开始找克劳德·罗比尔。曼哈顿只
有一个罗比尔,一个住在西缘大道的罗比尔。我试了那个号码,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我便说要找克劳德。当他来听电话时,我问他是否曾经跟一个叫道格拉斯·富尔曼
的人接触过。
“我相信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什么背景?”
“他是布罗菲尔德的同伙。”
“警察吗?我不相信我听过这个名字。”
“也许你的老板听过,我正打算告诉他,但是他不认识我。”
“哦,我很高兴你没打给他而打给我。我可以打电话给普杰尼恩先生,并且帮
你问他,然后我再回话给你。你还要我问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问他利昂·曼区这个名字是否让他想起任何事情,我是说,跟布罗菲尔德有
关的。”
“当然。我会马上给你回话,斯卡德先生。”
不到五分钟他就回了电话。“我刚跟普杰尼恩先生谈过,你提的名字他都没听
过。嗯,斯卡德先生?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避免直接面对普杰尼恩先生。”
“呃?”
“他对我与你合作的事不是很高兴,他没有直说,但是我想你了解我的立场。
套用他的说法,他希望他的下属遵循‘温和忽视’政策。你一定不会把我说的这些
话说出去吧?”
“当然。”
“你还是确信布罗菲尔德是无辜的吗?”
“比以前更相信。”
“而这个叫富尔曼的掌握了关键?”
“可能。事情逐渐整合起来了。”
“听起来很不错。”他说,“嗯,我不打扰你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
打个电话给我,不过一定要保密,好吗?”
过了一会儿我打电话给黛安娜,我们约了八点半在第九大道的法国餐厅布列塔
尼之夜碰面。那是个安静而享有隐私的地方,在那儿,我们有机会成为安静而享有
隐私的人。
“八点半见了。”她说,“你有任何进展了吗?哦,你可以见面时再告诉我。”
“没错。”
“我想太多了,马修,我怀疑你是否知道那是什么感受。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让
自己不去思考,宁愿自己不去想,但是思绪仿佛绑住了我似的。我不该说这些,我
只会吓坏你。”
“你不必担心。”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并不担心,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回旅馆的路上,顺道去了富尔曼的公寓。管理员没应门,我猜她去忙她提过
的那些问题去了。我自己进去,上了楼梯。他不在家,而且显然一直不在——我看
见我在门底下留给他的字条。
我希望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假如他有电话的话。我去他家的时候没有看见,
不过他的桌子很乱,可能有一部电话被盖在那堆纸张下面。
我又回家一趟,冲了澡,刮了胡子,整了整房间。打扫的女服务员已经大略清
理过了,我能做的并不太多。这里看起来总是这个样子,一个让人没有好感的旅馆
里面的小房间。富尔曼选择把他的套房改装成他个人的延伸,而我则让我的房间维
持我找到它时的模样。最初我觉得它再简单不过的陈设非常适合我,现在我已经不
再去注意它,只有要在里面招待客人的时候我才会在意它的外观。
我检查了存酒,看起来还够喝,不过我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对街的小店在十
一点前都可以送货。
我穿上最好的一套西装,淡淡地喷了点古龙水——那是儿子们过去送我的圣诞
礼物;我甚至不确定是哪一年的圣诞节,或者我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我喷了一点,
觉得有点荒谬,不过话说回来,倒也没什么不快。
我在阿姆斯特朗酒吧略略停脚。富尔曼大约一个小时前来过又走了。我留了张
字条给他,然后打电话给曼区,这一次他接了电话。
我说:“曼区先生,我叫马修·斯卡德,是波提雅·卡尔的朋友。”
他停顿不语,这停顿的时间长得让他的回答缺乏说服力。“我恐怕不认识任何
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很肯定你认识。你不会想来这套吧,曼区先生?没有用的。”
“你想怎样?”
“我想见你,明天的某个时候。”
“做什么?”
“我见到你就会告诉你。”
“我不明白。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
“嗯,我不懂,斯卡德先生。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明天下午会去你那里。”
“我不——”
“明天下午,”我说,“大概三点,对你来说这会是个好主意。”
他开始说话,但是我没有在线上停留太久听他说。时间已经过了八点,我走出
去,迈向第九大道的那家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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