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节

    维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预感。上班之前，她像往常一样先亲亲女儿的
脸，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身对丈夫说了声“拜拜”，就匆匆地奔向楼梯。

    从家里到工作的海城花园有一小时车程。维红找个位子坐下以后，便从包里拿
出一本杂志，摇摇晃晃地看了起来。坐这趟车上班足足有两年时间，维红对上下车
的面孔以及窗外的景色已毫无兴趣，她现在一上车就看杂志。

    今天的杂志里有一组测试婚姻危机的题目，其中一条是看两人是不是还有兴趣
嘴对嘴的接吻。维红看了心里咯噔一下，想想自己是有好长时间没跟丈夫嘴对嘴的
接吻了。丈夫过去总是把舌头伸进自己的嘴里，而且会用一只大手托住自己的后脑
勺长时间不让松开。那种叫人心跳得喘不过气来的情形已经想不起来有多久没有出
现了。现在，即使在床上作爱时两人也不接吻，只是亲亲脸而已。

    难道我们的婚姻会有什么问题？维红抬起头闭起眼思索了一下———不会，除
了单位上有应酬，丈夫的业余时间一般都呆在家里，自己在家里甚至连一个陌生女
人的电话都没接到过。不会，婚姻不会有什么危机。夫妻不再接吻，只不过是由于
多年在一起造成的厌倦罢了———维红最后得出的是这个结论。

    车到终点。维红没有急着下车，她从容地将杂志放回提包，然后静静地坐在位
子上眼看着窗外。等车上的人一个个都下完了，她才慢慢地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
拉拉直，又转过头去看看后背，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后，再款款地走向车门。

    从车站到海城花园的管理处，中间要经过一排长长的店铺，她要接受这些店铺
的老板与伙计的注目，其中有些人还得打打招呼。

    维红每天上下班从这里穿过，早已成了海城花园的一道风景。她那挺拔修长的
芭蕾舞演员的身材，经受住了生儿育女的考验，仍然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看了也羡
慕。她的五官看上去虽然算不上十分漂亮，但是她的皮肤却出奇的洁净而且光亮，
她不用任何化妆品也没有太多的修饰，但是假如有一堆女人在一起你的目光一定首
先被她吸引。她走路时仍然保持着芭蕾的出脚姿势———脚背前伸，落脚却总是在
一条直线上，显出一种高贵的风度和气质。她的这种风度和气质，不仅得益于舞蹈
训练，更重要的是来源于沉静的性格，这种沉静的性格使她能将所有的闲暇时光都
用来读书，从而具有一定的文学和艺术修养。

    她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从歌舞团出来就去文化局搞了行政，但是她觉得内心并
不贫乏，相反，她倒觉得自己鹤立鸡群，颇有些孤芳自赏，所以，她平时在大庭广
众面前总是不苟言笑，让脸上永远保持一种叫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冷漠的神情。

    “早上好！”开始有人跟维红打招呼。

    “早晨！”维红矜持地用转了音的广东话答应着。

    “维经理，上班儿啊？”“上班。”“哇！好靓喔———”

    维红一听就知道这是刚走过的“湘腊店”的老板娘嘴里发出的声音，这位老板
娘不管见了谁打招呼都是从称赞对方好靓开始。维红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朝
“湘腊店”走去。

    “怎么样？我那房有消息吗？”维红问道。

    “我正要向维经理汇报呢！”老板娘说着，俯身去柜台下面翻找什么。

    “湘腊店”紧靠着海城花园的大门，经常有人来问这里有没有房子出租，于是
“湘腊店”除了卖一些湖南特产和油盐酱醋之外，顺带还做一些房屋中介的买卖。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登记簿，她翻了几页，“噢，在这！”老板娘抬头
对维红说：“昨天有两公婆来租房，我特意推荐了你那套，他们看了以后很满意，
就是租金想降个一二百元钱。”

    老板娘边说便用眼神察看维红的反应。

    维红沉思了一下，问：“这两公婆是做什么的？”

    “男的在一家报社的发行站，女的在商场当店员，收入还算稳定。”

    老板娘指了指登记簿，“这里有他们的电话，要不维经理自己跟他们联系？”

    “不用了，你跟他们说就行了。”

    维红郑重其事地说，“租金最多降一百，押金必须交两个月。”

    “好嘞！”老板娘知道自己又有希望做成一单，语气中透出喜悦的轻快。

    她把登记簿放回柜台下面，又世故地对转身离去的维红说：“维经理这套衣服
是什么牌子的？穿起来这么好看？”

    “DSP ，深圳产的！”维红回头对老板娘说了一声，便迈进了海城花园的大门，
一直朝管理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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